第一章

「我聽說,他是死在遮陽甲板上的。」

「真是太對不起了,哈里。」

「你沒必要這樣。他和我,我們……」他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麼,但聲音逐漸變小,「已經沒有關係了。」

沒有關係了?當然,同所有的情侶一樣,他以前也對她撒過謊,但都只是善意的謊言,通常都是為了她好。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保護自己而撒謊。

「他葬在哪裡?」她語氣溫柔,鼓勵他說下去。

「希臘。」

「不是在這兒?」

「在這兒下葬有些麻煩。你知道,那艘船是一個俄國人的,卻在巴拿馬登記註冊。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方便,規章制度較少,稅收又低,有諸如此類的好處。當時船正離開科林斯運河,行駛在公海上,所以出事的時候,沒人願意負責,希臘人不願意,巴拿馬人也不願意,佩特雷的英國領事當然也不願意,更不用說一個只為追逐名利的莫斯科人了。我父親即使在去世的時候,也證明了他是一個令人頭痛的人。」

「那麼,你呢?你可是他的親兒子。」

「起初,我沒有聽說這件事,也沒有人能夠找到我。當時,我在西非的服役期快要結束,與外界還沒有聯絡,手頭剛好有個小任務,就是我們的總理也不知道這個任務的詳情。」

他在服役的時候,接受過許多那樣的任務。他對傑瑪講過那些事情,雖然她也不應該知道;可是,他必須解釋清楚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是怎麼回事。總之,像十字勳章和傑出服役勳章這樣的小東西,都會洩露遊戲的蛛絲馬跡。

「沒人願意帶著一個無人認領的屍體來回轉悠,」他在心裡暗自希望結束這個話題,「所以有人決定把它處理掉。」

「誰?」

「我不知道。坦白說,我並不是特別在意。再說,那個有什麼重要的?我父親配不上國葬的待遇。」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說明心裡不舒服。哈里從變涼的洗澡水中站起身,融著泡沫的水沿著他的身體緩慢地蜿蜒而下。他不願意再繼續這場對話,但傑瑪不是那麼容易擺脫的。

「你應該關心你父親的事情。」她語氣溫柔,但非常堅持。

「為什麼?」

為了結束這一切,為了切斷情感的依賴,為了讓年老的亡魂安息,為了心理諮詢顧問對喪失親人的人規勸的那一切。不過,傑瑪知道騙人的心理療法對哈里遠遠不夠。因此,她注視著他,不允許他逃避,「因為,哈里,」她的低聲耳語似乎是為了喚起他所有的回憶,「我們的孩子會想知道。」

一個馬尼拉紙製的藍顏色檔案袋,沒有被人好好保管,破破爛爛,角上已經磨損,封面上有標籤筆劃下的潦草字跡,說明它是二手的,曾經被哈里用作納稅通知單。那就是他留下記錄他父親去世過程的全部東西,裡面的東西甚至沒有佔到一半的空間。一本護照,角已經被剪掉;一份寫著希臘語的死亡證明覆印件;一封來自英國外交部的簡短正式的簡訊,表達了遺憾。還有十幾封慰問信,大部分寫信的人,哈里都不認識。他父親總是有一些與眾不同的朋友,其實不是朋友,而是同事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但誰知道那究竟是何種生意,反正不是真正的朋友。

還有一張照片,好像是哈里在十四歲的時候拍攝的。照片裡的哈里穿著泳褲,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他父親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背景是遠海的一個海灘。這張照片可能是他父親某個不合適的女性朋友拍的,不過哈里記不清楚了。照片裹在一張折起來的信紙中,而信紙是從他父親的律師兼遺囑執行人羅伯特·塔倫那裡拿來的。塔倫是倫敦一家高階律師事務所的高階合夥人。這封信上標註的日期是2001年8月,信中總結了以前的通訊內容,還說到由於他父親的不動產複雜,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清理,很可能幾年之後才能解決好這方面的問題;同時,他馬上會將8,376,482.04英鎊轉到哈里的賬戶上,作為第一期資金。塔倫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所以在數額上精確到四便士。

哈里和傑瑪此刻坐著的地方是羅伯特·塔倫在河邊的辦公室,檔案袋和裡面的東西亂七八糟地攤在玻璃會議桌上。經驗豐富的塔倫年紀大了,可能快到了退休年齡,微溼的紅鼻子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坐在那裡垂頭看著面前的東西。他的雙手握著放在面前,絲制領帶從剪裁講究的白色條紋西服馬甲中露出一截,頭髮梳得光溜溜的,有些花白,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

「瓊斯先生,」律師開口說——即使認識了這麼多年,他仍舊非常客氣,「你想詢問你父親的事情,」發到母音時語速緩慢,好像是愛丁堡人,「恐怕我沒有太多的資訊告訴你。我極少和他見面——他臨終前的那幾年待在國內的時間極少。你父親總是對我說……插一句,他說的時候語氣相當自豪,說自己是世界公民。」

「怪不得他從來不回家。」哈里嘟噥著說。

律師抽出掖在西服袖中的手帕,輕輕擦了擦鼻子,「他對自己的事情非常謹慎。你也知道,那些事情都非常複雜。」

哈里的手指從馬尼拉紙製檔案袋上拂過,「這就是我這裡的所有資料。這樣一個複雜的人只用一個簡簡單單的檔案袋,是不是有些荒謬?」傑瑪覺得他話裡夾雜了一絲遺憾與自責。他轉向她,「他好像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家,只在各種各樣積滿灰塵的地方有一些郵箱,還有一個複雜的金融公司,讓塔倫先生一直在這裡忙到現在。」

「嗯,不忙,不會再忙了。我們要耐心等候,等候進展。」

窗外的泰晤士河不情願地從滑鐵盧大橋下蜿蜒穿過。遠處金融城的高樓大廈像遊戲中的九柱一樣屹立在怒目而視的紫棕色天空下,等候下一次金融衝擊的到來。

「進展?不好意思,什麼進展?」傑瑪問。

塔倫有些不情願地轉向她——他不歡迎不相干的人在場。「我想,我們不得不說,老瓊斯先生的安排是故意晦澀不清的。他在幾個國家生活過,但沒有購置居所,至少不是因為稅收的問題。他有許多投資,但卻沒有任何股份。」

「哦,我明白了。你是說他在逃稅。」

律師不悅地揚起一邊眉毛,「不像你說的逃稅,但毫無疑問,他非常能幹。他沒有犯過法,否則我絕不會為他工作。」

傑瑪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心中卻在想吃點梅乾是否能讓這位律師放鬆一些。

「我父親好像把錢藏得太深了,收稅員需要在深井礦裡達到一定深度,才能到達附近。」哈里說。

「我相信,你父親心中沒想別的,只是為了你的利益,瓊斯先生。」律師的話中暗示他沒有將哈里的說法放在心上。

「你會原諒我這樣說,不過我可以確定他不大可能那樣想。」

「你是唯一的受惠人,」塔倫的目光含著責備越過眼鏡邊框看著哈里,「到現在為止,他的財產可以轉交給你的總共已經有一千五百三十八萬八千五百一十二英鎊,還有十八便士。」他盯著面前一個整潔的檔案袋補充說,「希望過段時間,我可以整理出更多的財產。一旦巴西當局弄清了你父親的投資信託公司的複雜性質,不再限制它的買賣,那麼他在巴西的土地股份可能會非常有用。」

「已經過了十幾年了。」

「在雨林中前進總是有點慢的。」

「希望十年後它還在那裡。」

傑瑪看著那個薄薄的藍色檔案袋,它已經卷了邊,封面上還有些潦草的字跡。可回收的垃圾——這似乎就是父親在哈里眼中的全部價值,儘管父親留給他幾千萬的遺產。她有些明白哈里一直以來有多麼惱怒了。

塔倫的嘴唇慢慢地開合,尋找著合適的字眼,「瓊斯先生,我理解,我也有同感。我知道這一年來你的難處。」他頓了頓,思索著要如何表達哈里的感受,但卻沒有找到合適的說法,「我向你保證,我會繼續竭盡全力將遺產中剩餘的各種錢變現。」

「可是,實際上不是錢的問題,你知道的,塔倫先生,」傑瑪說,「我們來這兒不是為了錢。我們只想多瞭解一些哈里父親的事情。您這裡似乎是首先要來問的地方。」

「我幫不了你們。」

「他是怎麼死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繼續說道。

「我知道的你們都知道。」

「肯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

「你說過……」哈里打斷了他們兩個,「塔倫先生,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提到了一個年輕女人,就是引起我父親心臟病發作的那個人。」

律師摘下眼鏡,一邊不自在地快速眨著眼睛,一邊用手帕擦拭鏡片,「那隻不過是一個流言。」

「誰的流言?你從哪裡聽到的?」哈里心裡閃過一絲羞愧,這是他第一次留心問這些問題。他父親有那麼多的事情,都是他原本不想知道的,至少在此之前。

律師沒有說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凝視遠處聖保羅大教堂黑乎乎的圓頂,「我向你道歉,瓊斯先生,我本不應該提起那件事情的,那樣做太不專業了。你可能已經察覺到我在處理你父親的事務時不願多談,說起那個女人只是為了解釋我沉默寡言的原因。我沒有向其他人提過。我覺得自己不但應該盡力保護他的財產,也應該盡力保護他的名譽。」

「那你是如何發現這個流言的?」哈里堅持要求知道答案。

塔倫轉身面向他,「有人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記不清是誰打的——也許是那艘船的船長,也許是當地的領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沒有記下來?」

「我沒有記錄流言的習慣。」

「不說它了,」律師話裡隱含著不滿,於是哈里向他道歉,「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就像我剛才說的,現在回頭看,那樣做太不專業了。不過,我沒看出對這件事情尋根究底有什麼意義。有時,攪動池塘底的爛泥不會有回報的。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情對你父親的財產沒有任何實質的影響。」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古老的金色懷錶,懷錶上吊著一根鏈子。他已經給了他們一個小時的時間。「請原諒,還有其他我能幫上忙的事嗎?」

哈里的視線透過窗戶,凝視著陰沉的天空,感覺白白浪費了時間,「沒有了,謝謝。把你的賬單給我吧。」

「我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情。我不會對約翰遜·埃裡克·馬爾特拉瓦斯-瓊斯的兒子做這樣的事情的。」塔倫站起身,伸出一隻手。律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令人舒服的笑容。「我會像以往那樣繼續竭盡所能地為您服務。」

「希望您能原諒我的魯莽,塔倫先生,」哈里說,「我父親和我之間的關係一直不好。即使他去世了,我們的關係似乎也沒有得到緩和。」

「我明白,當然明白。我只希望能夠幫上更多的忙。」

客人離開時,律師靜靜地坐在那裡盯著他們的背影。然後,他開始不安,站起身,回到了窗邊。他走動時動作僵硬,四肢突然感覺到了年老的疲憊。他在那裡站了好幾分鐘,眼睛盯著外面,但卻什麼都沒有看,只是陷入了沉思中。他想了許久才定下心,然後轉身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話,結果卻縮了回去,嘴巴里還怒衝衝地罵著自己:「不行,你這個笨蛋!」那臺電話中的每一通電話都會存在通話記錄中,於是他從西服內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撥響了電話。


作者「邁克爾·道布斯」的其他小說

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