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知道你父親下葬的地方。」
這句話實際上是在提問。哈里沒有回答,似乎突然感到有些尷尬。他還沒有去過墓地,一次也沒有。
這位老領事嘆了口氣,看出哈里心懷愧疚,因此臉上好鬥的表情似乎也隨之消失。他理解探究過去的生活會帶來什麼樣的痛苦。「我在那兒生活了十二年,本應該喜歡那個地方的,可是……佩特雷就是那個樣子。一個港口,交通樞紐,沒有規劃,有時還非常髒亂,不是特別惹人喜歡。我記得你父親——我是說他那件事,那樣的快艇都有自動駕駛儀,只能在威尼斯、戛納以及聖托里尼這些地方自動駕駛。它們不會到佩特雷去,當然也不會有屍體躺在甲板上。」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傑瑪鼓勵他說下去。
「唔……瓊斯夫人?」他抬眼看著傑瑪求證。
「不,還不是。」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祝福你,年輕的女士。希望你們也像我和我妻子一樣喜結連理。她也是在佩特雷去世的。」
「噢,非常抱歉。」
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感激,心神卻游移到了別處,停頓了片刻,才又重新開始講述。「總之,我接到了港口警察局局長的電話。是關於你父親的,瓊斯先生。只是出於禮節打來的電話,並沒有請求我幫忙。不過,我卻四處奔走。」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作為領事,沒有必要那樣做。可我的妻子……總之,那天天氣不錯,我需要動一動,鍛鍊身體。」
「領事館在港口附近?」
「領事館?你覺得領事館是幹什麼的?領事館根本不存在,我和我的手機就是領事館。我是半個希臘人,瓊斯先生,我的名字‘歐力彼得斯’是以我的祖父命名的。我和妻子在佩特雷生活了多年,靠著這裡那裡的一點小生意生活——你知道地中海地區的情況吧。我經營了一家餐館,它的一間裡屋就是領事館。你瞧,挺適合我的,我自己招徠顧客。如果有領事館的人員在酒吧裡,我就鼓動他們請我喝幾杯酒,好忘掉我的痛苦;他們也經常留下來吃飯。是啊,的確非常適合我。可是某個不可一世的政客出現,開始仗勢欺人,我的境況就改變了。難道你不討厭政客嗎?」
「這個政客叫什麼名字?」哈里避開了他的問題。
「莫德里甘。彼得·莫德里甘。」他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名字,但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隨即而來的是困惑,一些記憶的碎片隨著他緊皺的眉頭開始拼湊到一起。他再次拿起了那封信,仔細看著。「哈里·瓊斯,」他讀出了聲,然後抬起頭。「你是……」
哈里點了點頭。
「呵,好樣的,史密斯,」他自得的聲音中夾雜著嘲弄的意味。「也許我根本不應該成為外交官。」他咬住了下唇,「這位莫德里甘是你的好朋友嗎?」
哈里笑著搖了搖頭,「你說的就是他。不過說他不可一世,對他非常不公平。私下裡,他更壞。」
「就是因為他這樣的人,才讓我對前來我家敲門的人感到厭惡的。」他的話實際上是在暗自道歉。
「我父親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根本不清楚。」
「那正是我記得這件事的原因。我為此還遭到了一通臭罵。」
「為什麼?」
「外交部沒有給我任何東西,工資、裝置這些都沒有,但如果他們覺得自己的老底被揭露的時候,就會悲痛地進行彌補。你父親是英國公民,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他卻死在一個在外國註冊的船上——」
「巴拿馬的船。」
「就是那兒,是一個下流的俄國人的,開往希臘。坦白說,這樣的事情應該由聯合國來處理,不是哪個兼職的懶人整天坐在高腳椅上就可以出面的。所以,我做了自己應該做的,通知了雅典的大使館,他們應該尋找最近的親屬,也就是你。」
「我那時候聯絡不上。」
「你的父親,嗯……沒有更好的說法了。你父親鑽了空子。等到大使館再次找到我的時候,他的屍體已經被安置了。我想,是那艘船的船長做了安排。他是個好人,為這件事情也夠煩心的。你應該和他取得聯絡。」
「我試過了。」
「瞧,沒有任何非法的事情發生過,就是你說的那樣,只是程式有些不當。哼,希臘那樣的地方還會有應有的程式嗎?不過,雅典大使館的那群人滋嗞嗞喝湯的時候,卻指責我沒有給予足夠的注意,不夠卑屈,真是一群垃圾。那些渾蛋不願意原諒我,使絆子不讓我獲得勳章,然後又唆使你那位莫德里甘先生來打壓我。」他語氣酸溜溜的,然後喝盡杯中的啤酒以忘卻那段回憶。
沒有人要求,傑瑪主動起身去拿啤酒。一群年輕人吵鬧著衝進酒吧來躲雨,搖頭抖衣,甩落了上面的雨水。「嗨,歐力彼得斯,你也在啊,」其中一個正在吧檯旁打鬧的年輕人大聲說,「有一段時間沒看到你了,你還好吧?」
「很好。」
「錯過了你最後一場飛鏢比賽。」
「你沒有錯過。我射不中鏢盤的,更別說公牛了。」
「沒錯,你夠沒用的。不過,你仍然是唯一一個不用計算器還能保持分數的人。」
年輕人說完之後哈哈大笑,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詢問他是否要喝一杯,但史密斯搖了搖頭。這時,傑瑪已經從吧檯那邊折回,兩隻手上都是啤酒。哈里注意到那個年輕人欣賞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直到她坐下來。哈里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到自豪,還是憤怒,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只是感覺老了——老得連酒吧裡一個年輕的陌生人都敢來挑釁他。他還在服役的時候,哪怕是受到一點點挑釁,都會砸爛椅子,將酒吧弄得一團糟,但那些已經過去,今時今日再不會那樣衝動好鬥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前任外交官身上。「那麼,史密斯先生,你到船上的時候,船長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關於我父親的遭遇?」
「沒有,沒說多少。」史密斯又伸手拿了一杯酒,彷彿急於找些別的事情來做。
「我父親的律師說他是在和一個年輕女人發生性關係的時候去世的。你和他說過這個嗎?」
史密斯原封不動地將手中的啤酒小心地放回了桌上。「說過,那是船長告訴我的。」他嘆了口氣,好像在懺悔,「所以我覺得沒有必要對那件事情探究得過深。人已經死了,應該給他留些顏面。我想,船長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他——怎麼說——他處理這件事的原因?」
史密斯點了點頭,坦白之後心情放鬆,再次伸手拿起自己的啤酒。
「你也見過那個年輕女人嗎?」
「沒有。那艘船靠岸幾天後,我才去船上的。我想,船上的人大部分已經離開了。除了船長和一位乘客之外,我沒有遇到任何人。那位乘客是女性,但不是我們說的那個女人。」
「你怎麼能肯定?」
「她已經很老了,和你父親當時的年紀差不多。」
「所以說,你從來沒見過那個女人。而且,你也從來沒有看到過我父親的屍體……」
哈里靜靜坐在那裡,眼睛無意識地看著某處,思緒回到了過去,太多疑惑。傑瑪拿起那份死亡證明,仔細看起來。她知道哈里在想什麼,她對此並不在意。「不過,你父親的死亡證明是醫生開的,」她將那張紙往前遞了遞,手指點在關於醫生的那個地方。
「史密斯先生,不知怎麼,我覺得你肯定也沒有見過那個醫生。」哈里語氣冷淡地補充道。
「完全沒有必要。我是報信的,不是太平間的工作人員。」
「我只是開個玩笑。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你在佩特雷中心擁有一家酒吧,整個世界就在你門口。告訴我,如果我在這樣的地方有點錢,手上有現金,事情可以追究到什麼程度?會不會……嗯,比如說,找到躲起來的醫生?甚至說服港口的官員或者警察從另一面來研究這件事情?」
「你想說什麼?」
「我自己也不確定。不過,我想,我瞭解佩特雷這樣的地方。嗯,比如說,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哈里希望對方不要再細想自己剛才的問題:他不想深究心裡想到的那些出口。然而,史密斯第一次迎面對上哈里的視線。「我不是乳臭未乾的年輕人,瓊斯先生。我不會那麼容易上當受騙,已經不再去想以前的大部分事情,只想安安穩穩地度過現在的老年時光,好好享受天倫之樂,也不用再擔心收入稅。可是,你剛才說的話,你的意思……我之前對你說過,佩特雷是一個交通樞紐,一面臨著歐洲,同時還連線著幅員遼闊的亞洲、非洲和中東。所有的貨物都經過那裡,很多貨物都和人有關。佩特雷是希臘的主要中心之一,彙集了毒品交易商、非法移民、走私者等各種各樣的人渣。佩特雷擁有世界上最好的警力嗎?沒有。可以用錢出入嗎?當然可以。我能在那裡為你找到藏起來的醫生嗎?嗯,如果你能給我十分鐘,只要不是復活節,這不是大問題。我想,你甚至能夠在那裡找到一個隱匿起來的外交官,如果那是你的真正意思。」
「不,我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傑瑪一邊插話,一邊暗中向哈里投去責備的目光,「這個地方複雜,我們不會那麼容易做到。」
「潮水湧進來,又湧出去。究竟留下了什麼,自然不用再說。所以,我們才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小使館。那麼多前哨基地都關閉了,但在佩特雷仍然需要使館。那些外交部的同性戀說,歐力彼得斯,老兄,為我們看好佩特雷那兒,它可是歐洲最邪惡的地方之一。我按照他們說的做了,可是在他們眼中,我還是不夠好。」
他將空杯子用力放到了桌子上。
「我再給你拿一杯。」傑瑪馬上說。
「小姐,」他厲聲說,「我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你看著我,就覺得我是個酒鬼,一個老酒鬼。對,我經營過酒吧,我喜歡喝上一杯也是事實——準確地說,兩杯,這是我的醫生們允許的最大限度。他們給我開的治療癌症的藥沒有混合酒精,這是他們告訴我的。無論如何,酒精都會要了我的命,所以他們覺得兩杯也不會有太大的害處。」
「非常抱歉。」傑瑪膽怯地低聲說。她本能地伸出手,撫在他的手上。這樣親密的舉動似乎是史密斯幾個月以來第一次遇到。他看著傑瑪的手,這麼輕易地伸向了他,內心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悄悄融化。他不想再繼續鬥爭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這就是玫瑰不會被修剪、窗戶不會再油漆的原因。沒有多大意義,你們也明白。」
突然之間,傑瑪和哈里都在他痛苦的眼睛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我才是應該道歉的人,小姐。」史密斯接著說,「抱歉不能給你們提供更多幫助,對瓊斯先生的父親也是如此。」
多年前,哈里失去了一隻耳朵,是在被一箇中亞安全官員綁在椅子上的時候割下來的。那個人割掉他的耳朵本來是想先給他點顏色,然後再割破他的喉嚨,卻沒想到因為耽擱的時間過長而被哈里幹掉,然後屍體被拋到了沿途的某個地方。那隻耳朵已經被一流的醫生做了手術復原,但留下了傷疤,所以哈里如今把金髮蓄長了一些,也因此每當他潛意識裡感到麻煩的時候,他的耳朵就會發出警告,開始悸動。此刻,他就感覺好像魔鬼在自己的耳朵上跳舞,分開的蹄子咔嗒作響。在驅車返回小屋的路上,傑瑪和史密斯之間溫柔的話語,他完全沒有聽清,只能在分開的時候脫口說了聲謝謝,馬虎了事。傑瑪已經上了車,準備離開,這時他突然轉向吱吱響動的大門。「最後一件事,史密斯先生。這個時候才問,也許問題有些愚蠢,就是你見船長時看到的那個女人。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
「不記得什麼?」
「所有事情,絕對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說得沒錯,的確是個愚蠢的問題。」對方說完,關上了門。
哈里躺在床上的時候,她依偎在他身邊,呼吸觸到了他的背,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他仰面躺著,身上一絲不掛,身體緊繃,雙手緊緊握著,並沒有伸向她。他注視著某個地方,傑瑪順著他的視線,穿過臥室開著的房門,一直看到客廳。之前,他在街燈射過來的光亮中,將他和父親在沙灘上的合照擺在了客廳的書架上。
「哈里?」傑瑪的聲音有些悲傷,也有一絲擔憂。
他終於動了動,「對不起。」
「為什麼?」
「我做了令人討厭的事情。昨天晚上,還有今天對史密斯那樣。」
「他只是想幫忙。」
「我知道,可是……」他頓了頓,她能感覺到他緊張的肌肉突然放鬆了,彷彿不再糾結,「我現在發現這件事情很難解決。」
「到底什麼事情?」
「不瞭解父親讓我感到生氣;可是對他了解多了,我更生氣。」
「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
「不關你的事,傑,這都是因為他。還有我這個該死的耳朵。」
「你耳朵怎麼了?」
「自從我們在律師那裡碰了壁,它就沒有消停過。」
「它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反正沒有我能聽懂的,就只是不停地動,攪亂了整個大腦……」他再次握緊了拳頭。
她的手指沿著他胸膛上的毛髮慢慢滑下,「別灰心,我們試試b計劃吧。」
可是他搖了搖頭,然後翻身背對著她。
後座議員:英國議會下院中坐在後排議席的普通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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