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卡爾·約瑟夫沒有回這封信。事實上,他中斷了平常那種定期寫信的慣例,地方官也因此很久沒有聽到兒子的訊息。每天早晨這位老人都要等兒子的回信,儘管他知道這種等待是徒勞的。每天早晨他等來的不是兒子的信件,而是那可怕的沉默。兒子沉默了,但父親聽到了他的沉默。他彷彿聽到兒子每天都在宣告他再也不會順從父親的旨意。卡爾·約瑟夫的回信越是遲遲不來,地方官就越覺得難以下筆寫信告訴兒子自己的決定。如果說馮·特羅塔老爺開始還覺得斷然禁止兒子離開軍隊是理所當然的,那麼現在他已經越來越相信他沒有任何權力禁止任何事。

地方官意志消沉。他的連鬢鬍子出現了更多的銀絲。他的雙鬢已經全白。他的頭有時垂到胸前,他的下顎和兩翼連鬢鬍子貼在那件上過漿的襯衣上。有時他突然在椅子上就睡著了,過了幾分鐘又驚醒過來,還以為自己睡了很久。自從他改掉這些舊習慣以後,他的生物鐘也發生了改變。正是那些習慣使他對每個小時、每一天都有精確的安排,而現在它們和那些空置的容器差不多,再不需要為它們擔憂了。現在只有每天下午和斯科羅內克大夫下棋是需要準時去做的。

有一天,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當時他正埋頭批閱檔案,外面傳來了他的故友莫澤那十分熟悉的嗡嗡聲,還有公務員竭力阻攔教授的聲音。地方官搖了搖鈴,通知教授進來。

「您好!地方官先生!」莫澤說。

他手裡拿著寬邊軟帽和手提包,沒有穿大衣,看上去並不像一個遠道而來、剛剛下火車的人,倒像是從對面屋子走過來的。地方官心裡極為害怕,擔心他這次來是打算在w城長期居住下去。

教授先退到門口,鎖上了門,然後說:「這樣人家就不會打擾我們,我的朋友!這件事可能會對您的前途有影響!」說完,他又走回寫字檯前,擁抱地方官,並在他的禿頭上給了一個響吻,接著就在寫字檯邊上的靠背椅上坐了下來,把帽子和手提包擱在腳前的地板上,不吭聲了。

馮·特羅塔老爺沉默不語。他明白莫澤為什麼會來,他已經三個月沒寄錢給他了。

「請原諒!」馮·特羅塔老爺說,「我會馬上把錢補給你!請您多多原諒!我最近煩心事太多!」

「可以想象!」莫澤說,「你家少爺很闊綽!我看見他每隔一個星期就去一趟維也納。少尉先生的生活似乎過得挺快活!」

地方官站起身,把手放到胸前的口袋,他感覺到卡爾·約瑟夫的信還在那兒。他走到窗前,背對著莫澤,眼睛盯著院子裡那些古老的栗子樹。他問道:「你和他聊過?」

「我們每次見面都要喝上一杯,」莫澤說,「你家少爺還真是慷慨!」

「哦!他是很慷慨!」馮·特羅塔老爺重複了一遍。

他迅速回到寫字檯前,拉出一個抽屜,點點裡面的鈔票,抽出幾張,遞給了莫澤。莫澤把錢塞進帽子被撕破的內襯和帽布之間,起身準備離去。

「等一下!」地方官說。

他走到門口,開啟門鎖,對公務員說:「把教授先生送到車站去。他去維也納。列車一個小時以後開出。」

「您忠誠的僕人向您告辭!」莫澤說著鞠了個躬。

地方官等了幾分鐘,便拿起帽子和手杖去咖啡館。他今天稍稍晚到了一會兒。斯科羅內克大夫已經坐在桌邊,棋盤上已經布好了棋子。特羅塔老爺坐了下來。

「您要黑棋還是白棋,長官先生!」斯科羅內克大夫問。

「我今天不想下棋!」地方官說道。

他要了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然後開口道:「我有件事想和您談談,大夫先生!」

「請吧!」斯科羅內克大夫說。

「是有關我兒子的事。」地方官接著說。他用那種慢條斯理的略帶鼻音的官腔講述著他心中的憂慮,那神情彷彿是在和政府委員會彙報公務似的。他頗有條理地把問題分成主要問題和次要問題。他一點點、一段段地講述著他父親的過去、他本人的過往以及他兒子的經歷。等他講完時,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屋子裡點起了綠瑩瑩的煤氣燈,它那單調的噝噝聲在空蕩蕩的桌面上徘徊著。

兩個男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地方官不敢朝斯科羅內克大夫看。斯科羅內克大夫也不敢看地方官。他們都閉上了眼睛,彷彿他們在一個尷尬的時刻被對方抓了個正著似的。最後,斯科羅內克大夫終於開口說:

「是不是和女人有關?您兒子為什麼要如此頻繁地去維也納呢?」

事實上,地方官從來沒有想過這事和女人有關。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他居然沒想到。於是,他以前聽到的有關女人勾搭青年男子的所有傳言—雖然不是很多—此刻都猛地湧進了他的腦海,同時也使他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如果僅僅是因為一個女人的唆使,卡爾·約瑟夫決定離開軍隊,那麼事情可能無法挽回。不過,人們至少看到了造成這個不幸的原因。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衰落不再是因為幾股黑暗的、神秘的、無法識別的秘密勢力。一個女人!他思忖著。不!他對女人一無所知!

他用官腔說道:「我沒有聽說過任何關於女孩的事!」

「女孩!」斯科羅內克大夫重複道。他微笑著說:「說不定是個太太呢!」

「您是說,」馮·特羅塔老爺說,「我兒子真的打算結婚?」

「這個說不準,」斯科羅內克大夫說,「不一定要和有夫之婦結婚。」

他意識到地方官頭腦簡單,心思單純,屬於那種需要再送到學校去接受教育的人,他決定像對待一個小學生那樣和地方官談談。「我們別談女人的事,地方官先生!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您兒子出於這種或那種原因,不想留在軍隊,這我能理解。」

「您能理解?」

「當然理解,地方官先生!我們軍隊的年輕軍官,一旦經過深思熟慮,就會對自己的職業感到不滿。他渴望的想必是戰爭,可是他清楚戰爭將會終結這個皇朝帝國。」

「終結皇朝帝國?」

「是的,終結,地方官先生!我為此感到遺憾!讓您兒子做他想做的事吧。也許他更適合某個其他的職業。」

「其他的職業!」馮·特羅塔老爺重複道,「其他的職業!」他又說了一遍,他們又沉默良久。而後,地方官第三遍說:「其他的職業!」

他努力使自己對這幾個字熟悉起來,但是它們總是像「革命」或「少數民族」之類的字眼一樣使他感到陌生。地方官覺得自己似乎等不及這個世界的終結。他用乾癟的拳頭敲打著桌子,圓圓的硬袖口碰得嗒嗒響。小桌子上方那盞淺綠色的燈在微微地搖晃著。地方官問道:

「什麼樣的職業,大夫先生?」

「他也許,」斯科羅內克大夫說,「會在鐵路部門找到工作!」

地方官似乎看到了兒子穿著一身乘務員制服,手裡拿著給車票打孔的錐子。「工作」這個詞彷彿冰雹似的打在他那衰老的心上,他打了個寒戰。

「哦,您真的這麼想?」

「別的我就不清楚了。」斯科羅內克大夫說。

地方官站起身,斯科羅內克大夫也跟著站起來,說:「我送您回去!」

他們穿過公園,下著雨,地方官沒有撐開他的雨傘。不時有一些大雨點從濃密的樹冠上落在他的肩膀和硬邦邦的帽子上。四周漆黑一片,寂靜無聲。稀疏的幾盞路燈將銀白的燈頭隱藏在黑暗的樹葉之間。從路燈下面經過時,他們就會低下頭。走到公園大門口時,他們還猶豫了一會兒。斯科羅內克大夫突然用德語說:

「再見,地方官先生!」

於是,馮·特羅塔老爺獨自一人穿過馬路,向地方官公署那寬闊的拱形大門走去。在樓梯上他碰見了女管家,說了聲:「我今天不吃晚飯,小姐!」便繼續快步上樓。他本想一步跨兩個臺階,但又覺尷尬,只得仍然以平時那種莊嚴的步子徑直走向辦公室。自從他被任命為地方官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坐在辦公室裡。他點燃了那盞綠色的檯燈。往日,這盞燈只在冬日的下午才點著。窗戶敞開著,雨水一個勁地抽打著鐵皮製的白色窗臺。馮·特羅塔老爺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辦公用箋,寫道:

親愛的兒子:

經過認真的考慮,我決定由你自己選擇你的前途。我只希望你能把你的決定告訴我。

你的父親

寫完信,馮·特羅塔老爺坐了很久。他又把這兩句話讀了好幾遍。他覺得讀這封信就彷彿是在讀他的遺囑一般。他過去從來沒有把父親的責任看得比他的地方官的責任要重。但是,他既然在這封信中失去了作為父親的權威,那麼他的整個生命似乎已經失去了意義,與此同時他也應該終止他的從政生涯。儘管沒幹什麼不光彩的事,但他覺得這是在自取其辱。他離開辦公室,手裡拿著信,走進了書房。在這兒,他把所有的燈都點亮了,角落裡的落地燈、屋頂的吊燈都亮了。

他佇立在索爾費裡諾英雄的肖像前面,但已經看不清父親的面容。這幅油畫分成了上百個發光的小油跡和小汙點,嘴成了一條淺紅色的線條,眼睛成了兩塊烏黑的碎煤塊。地方官從孩提時代起就沒在椅子上站過,可是此刻他卻爬到一張椅子上,伸直脖子,踮起腳尖,把夾鼻眼鏡舉在眼前,正好看到畫像右下角處莫澤的簽名。他又吃力地從椅子上爬下來,忍住了嘆息,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後退,一直退到對面的牆邊,激烈而痛楚地將身子緊緊貼在桌子邊上,開始從遠處仔細端詳那幅畫像。他熄掉了天花板下面的那盞吊燈。他尋思著在暮靄中他父親的面容會閃爍出更具活力的光彩。他彷彿覺得那幅畫一會兒向他靠近,一會兒往後退,一會兒又躲到牆壁後面,好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透過一個敞開的窗戶往屋裡瞧。馮·特羅塔老爺疲倦極了。他坐到那張靠背椅上,把它移動到正好對著那幅畫像的位置。他解開了馬甲。外面的雨漸漸地稀疏了,零零落落地敲打著窗玻璃。從對面古老的栗子樹叢中不時地傳來陣陣呼嘯的風聲。他閉上眼睛,低下頭睡著了。手裡還拿著那封信,一動不動地擱在安樂椅的靠背上。

醒來時,天已大亮,晨光從三個拱形大窗戶照進來。地方官先看了看索爾費裡諾英雄的肖像,然後又觸碰到捏在手裡的那封信,看了看信上的地址,讀了讀兒子的名字,一邊嘆息,一邊站起身,襯衣的胸前部分被壓得起了皺,那條帶有白圓點的深紅色寬領帶被移到了左邊。馮·特羅塔老爺的褲子上第一次出現了令人厭惡的橫折痕。他照了一會兒鏡子,看見自己的連鬢鬍子亂糟糟的,少得可憐的幾根灰白色的細頭髮在他的禿頂上捲成了一個圓圈。針刺般的睫毛橫七豎八地立在眼瞼上,好像是剛被一陣暴風侵襲過似的。地方官看了看鐘,理髮師馬上就要來了。他趕忙脫去外衣,迅速鑽進被窩,好給理髮師製造一個正常早晨的假象。那封信還拿在手上。理髮師給他擦肥皂和刮鬍子時,他還抓著它。洗臉時,他才把那封信擱在那張放洗臉盆的小桌子邊上。直到馮·特羅塔老爺吃早餐時才把這封信遞給了公務員,吩咐他把這封信和下一份公函一起發出去。

和往常一樣,馮·特羅塔老爺開始了他一天的工作;和往常一樣,他細心地處理事務。然而,誰也沒有發覺他今天的細心異乎尋常。特羅塔老爺的精神世界已經崩潰,信念已經丟掉,他像一個熱情已經泯滅、靈魂已經麻木、眼神已經空洞的音樂家,只是在憑著多年養成的盡職心、按其可怕的記憶力用冷漠的手指彈奏出正確的音符。只是誰也沒有覺察到這一點罷了。

下午,和往日一樣,衛隊長斯拉曼來了。

馮·特羅塔老爺問他:「告訴我,親愛的斯拉曼,您再婚了嗎?」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為什麼會突然關心起這個憲兵衛隊長的私生活來了。

「沒有,男爵先生!」斯拉曼回答說,「我再也不想結婚!」

「您做得很對!」馮·特羅塔老爺說。但是他並不知道,為什麼衛隊長決定不再結婚就是對的。

去咖啡館的時間到了,於是他就去了咖啡館。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棋盤。斯科羅內克大夫與他同一個時間到達,他們坐了下來。

「您要黑棋還是白棋,地方官先生?」大夫像往常一樣問道。

「隨便!」地方官說。

他們開始下棋。馮·特羅塔老爺今天下得很認真,簡直可以說是全神貫注,十分投入。他贏了。

「您將來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棋王!」斯科羅內克大夫說。

地方官聽了這句話,確實挺得意的。「也許我會成為一個棋王的!」他應聲說。他思忖道,也許情況會好轉的,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順便說一聲,我已經給兒子寫信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他可以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就對了!」斯科羅內克大夫說,「您不能為您兒子做決定!一個人不能為他人做任何決定!」

「我父親就替我做了決定,」地方官說,「我爺爺就替我父親做了決定。」

「那是過去的事,」斯科羅內克大夫回答道,「現如今連皇帝都不能為他的皇朝帝國承擔責任了。是的,看樣子,連上帝都不願意為整個世界承擔責任了。在過去那是比較容易的,那時一切都很安定。每一塊石頭都有其固定的位置。生活的道路已經鋪設得平平坦坦。嚴嚴實實的屋頂穩穩當當地架在房屋的牆壁之上。可是,今天呢,地方官先生,今天,那些石塊都是亂七八糟地堆放在馬路上,很危險。屋頂盡是漏洞,雨水直往屋裡打。每個人都得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條路,要搬進去的是哪一座房屋。假如已故的令尊大人對你說過:您將來不會從事農業,而是要從政,那麼他說的是對的,您成了一個模範官員。但是,當您對您兒子說,他應該去從軍,您卻沒有說對,他不是一個模範士兵!」

「是的,是的!」馮·特羅塔老爺肯定了他的說法。

「所以說嘛,一切順其自然,各走各的路!當我的兒子不順從我時,我所要做的就是保持尊嚴。人們所能做的就這些。有時候我會看看熟睡的他們。這時,我會覺得他們的面孔很陌生,幾乎認不出來了。我意識到,他們屬於未來的世界,而我屬於過去的世界。我的孩子都還是少年啊!一個八歲,一個十歲。熟睡時他們圓圓的臉龐呈玫瑰色。有時候即使在他們的睡眠中我也能感覺到未來對於他們來說是殘酷的。我可不想活得那麼久。」

「對,對!」地方官說。

他們又下了一盤棋,不過,這一盤棋,馮·特羅塔老爺輸了。「我成不了棋王!」他溫和地說道,他幾乎原諒了自己的缺點。天色已經晚了,煤氣燈泛出綠色的光亮,咖啡館變得空蕩蕩、靜悄悄。

今夜,他們仍然一起穿過公園回家。天氣很好,路上遇到一些快樂的散步者。有兩個人在交談,他們談到今年夏天老是下雨,談到了去年夏天的乾旱,預計今年冬天會很寒冷。斯科羅內克大夫一直陪著地方官走到他家門口。

「您給您兒子寫那封信是對的,地方官先生!」他說。

他走到餐桌旁,囫圇吞棗地吃了半隻色拉拌雞。女管家偷偷地向他投來憂慮的目光。自從亞克斯去世以來,她就親自來當侍從。她像三十年前還是小姑娘時在校長面前所做的那樣,在地方官面前行了個不成功的屈膝禮,便離開餐桌。地方官像趕蒼蠅似的向她揮了揮手。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去睡覺。他非常疲倦,好像病了。過去的一夜像記憶中一個遙遠的夢,但身體的疲累卻近在眼前。

他安靜地睡著了,相信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馮·特羅塔老爺,這位老人啊,他不知道在他安睡之時,命運已經給他編織了極度的痛苦和悲傷。他老了,他累了,死神已經在等待著他,但是生命還沒有放開他,就像有個殘酷的主人把他牢牢地拴在餐桌上,因為他還未嘗盡為他準備的一切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