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地方官家裡和生活中正在發生一些變故。他覺察到了這些變化,併為此感到驚恐不安。有一些小小的跡象—當然這些跡象在他看來卻意義非凡—讓他明顯感到周圍世界的變化。他想起了科伊尼基的預言,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毀滅。

他要找一個新的侍從。有人給他推薦了許多更年輕、更體面的男子。這些人都有著無可挑剔的證明材料,當過三年兵,有的甚至還是中士。地方官有時帶一兩個回來「試用」一下。然而,他誰也沒有留下。他們的名字叫卡爾、弗蘭茨、亞歷山大、約瑟夫、阿洛伊斯、克里斯多夫等等,地方官卻試圖把每個人都喚作「亞克斯」。其實那個真正的亞克斯原先並不叫這個名字,他只是以這個名字自豪地度過了他長長的一生,如同某個著名詩人以他的筆名創作出許多不朽的詩歌。

過不了幾天,就會出現這樣一個問題:那些叫阿洛伊斯、亞歷山大、約瑟夫的人都不願意聽到「亞克斯」這個偉大的名字。地方官覺得他們的這種野蠻任性不僅是對他的權威和對世界秩序的違抗,而且是對那位仙逝者的侮辱。怎麼?他們還介意被喚作「亞克斯」?這幫沒有經驗、沒有能力、沒有知識、沒有紀律的無用的傢伙!

已故的亞克斯一直被視作一個標準的侍從,乃至一個人類的楷模活在地方官的思念裡。馮·特羅塔老爺對這幫後來者的忤逆行為感到不解,同時,他對輕率舉薦這幫廢物的主管人和主管機構感到驚訝。

舉一個例子:有個人名叫亞歷山大·卡克,這個名字他永遠不會忘記。它的發音總是會和某種仇恨連在一起。地方官發這個名字的音時,聽上去他好像在槍斃這個人似的。卡克很有可能是個社會民主黨人,他也很有可能在他服役的兵團當上了中士,這便會使人們對這個團乃至整個軍隊感到失望。在地方官看來,在這個皇朝帝國裡,軍隊仍然是人們唯一可以信賴和依靠的力量!

地方官突然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都是由捷克人組成的,由一個忤逆、頑固而愚蠢的民族組成的。噢,「民族」這個概念就是由他們編造出來的。在地方官的思想裡,世界上可以有「人民」這個概念,但不能有「民族」這個概念。此外,總督府還頒發了各種各樣令人費解的公告和命令,意思是要溫和地對待「少數民族」。

馮·特羅塔老爺最痛恨「少數民族」這個詞語,因為按照他的理解,「少數民族」不是別的,而是由「革命黨人」組合起來的烏合之眾。是的,他已經完完全全被這幫烏合之眾包圍了。他確信,他們正以一種極不尋常的方式在成倍地增長,顯得與大眾格格不入。而那些「忠誠的愛國者」的生育能力卻在不斷地下降,他們的後代也越來越少,這一點從他偶爾翻閱的人口統計冊中也得到了證實。

一個可怕的信念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就是上帝對這個帝國王朝感到不滿。儘管他不是一個很虔誠的基督徒,不過他確信上帝在親自懲罰皇帝。

事實上,他漸漸地產生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念頭。自榮升為w地區的地方官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迅速地衰老。即使在他的連鬢鬍子還是烏黑烏黑的時候,這個小城裡也沒有人會把馮·特羅塔老爺看成是一個年輕人。然而,直到現在他們才開始說,地方官老了。

他不得不改掉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自從亞克斯去世以來,自他從兒子駐守的邊境地區回來以後,他再也不在早餐前出去散步了。他總是懷疑那些在他身邊值勤的、經常輪換的侍從會忘記把信件放到餐桌上或者忘記開窗戶。他討厭他的女管家,他一直很討厭她,但又時不時地要和她說上句話。自從老亞克斯不再侍奉他以後,地方官在用餐時變得沉默不語了。過去他那些不懷好意的言辭似乎是專門為亞克斯準備的,為的是得到那位老侍從的喝彩。那位老人去世之後,他才意識到原來那些話是專門對亞克斯說的,就如一個演員在演播廳裡為一個仰慕他演技已久的人表演一樣。過去,地方官總是匆匆忙忙地吃完早餐,現在乾脆隨便吃幾口就離開餐桌。

當蛀蟲正在墓穴裡蠶食著老亞克斯的屍骨時,他覺得享受美味佳餚乃是對已故者的一種褻瀆。有時地方官也懷著虔誠之心抬起頭,凝望著上方,祈禱那位死者已經升入天堂,正在那兒注視著他。可是地方官看到的只是熟悉的天花板,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最簡單的信仰,他的感官也不再受心靈的驅使。哎,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

地方官有時甚至會在平平常常的日子忘記去上班。在一些日子的早晨,比如說在某一個星期四的早晨,他居然穿上禮拜天才穿的那件黑衣去教堂。到了外面,各種跡象表明今天毋庸置疑是工作日,而不是禮拜天。於是,他轉身回家,換上平常穿的西服。相反,有幾個禮拜天他忘了去教堂,躺在床上的時間比平日裡更長,直到樂隊指揮內希瓦爾帶著他的樂隊出現在樓下時,他才想起今天是禮拜天。每個禮拜天都準備了烤肉和新鮮的蔬菜。

內希瓦爾先生也進來喝喝咖啡。他們坐在書房裡,抽著弗吉尼亞煙。內希瓦爾先生也老了。他很快就該退休,也不再那麼勤地去維也納。他講的那些笑話,就連地方官也覺得都是老調重彈。他仍然不明白它們的含意,但它們已經在他的耳朵裡磨起了繭,就和他經常會碰到的一些人一樣,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很面熟。

「家裡人好嗎?」馮·特羅塔老爺問道。

「謝謝,他們都很好!」樂隊指揮回答道。

「太太身體還好嗎?」

「她挺好的!」

「孩子們都好嗎?」因為地方官一直不知道內希瓦爾先生有兒子還是女兒,所以二十多年來總是十分小心地問「孩子們」情況怎樣。

「大兒子已經當上了少尉!」內希瓦爾回答。

「自然是步兵吧?」馮·特羅塔老爺習慣性地問道,頓時想起自己的兒子現在也是在步兵部隊而不是騎兵部隊。

「對,是步兵!」內希瓦爾說,「他很快就會回來探親,請允許我帶他來見您!」

「當然可以,請帶他來,我會很高興見到他的!」地方官回答道。

有一天,小內希瓦爾來拜訪他。他曾在德國步兵團服過役,一年前退役了。按照馮·特羅塔老爺的看法,他長得「像個樂師」。

「你長得像你父親,」地方官說,「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實際上,小內希瓦爾更像他的母親。

「像個樂師!」地方官這樣說是指這位少尉臉上呈現出的無憂無慮的青春活力;一小撮金黃色的微微向上捲起的短鬍鬚,就像一個捲曲的夾子,平放在那個又短又寬的鼻子下面;一對勻稱的小耳朵,形狀很美,像是瓷娃娃的耳朵;滿頭金髮,從中間分開,乾淨整潔。

「一個快樂的小夥子!」馮·特羅塔老爺對內希瓦爾先生說。

「您滿意嗎?」他又問小內希瓦爾。

「說實話,地方官先生,」樂隊指揮的兒子回答道,「還真有點兒無聊!」

「無聊?」馮·特羅塔老爺問,「在維也納?」

「是的,」小內希瓦爾說,「無聊!您知道的,地方官先生,假如您在一個小小的駐地服役,那麼您永遠不會意識到您沒有錢!」

地方官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冒失,在這裡談錢顯然是不合適的。小內希瓦爾似乎在含沙射影地諷刺卡爾·約瑟夫的良好經濟狀況。

「我兒子雖然在邊境服役,」馮·特羅塔老爺說,「但他一直生活得不錯,在騎兵部隊時也是這樣。」他特別強調了後一句話。他第一次為卡爾·約瑟夫離開騎兵部隊而感到羞恥。內希瓦爾這號人肯定不能當騎兵!只要一想到這個樂隊長的兒子自命不凡地以某種方式將自己與小特羅塔相提並論,地方官的心就會一陣絞痛。他決定試探一下這個「樂師」,從這個長著捷克式鼻子的年輕人身上他嗅到了一股明顯的叛國氣味。

「您喜歡當兵嗎?」地方官問道。

「說實話,」內希瓦爾少尉說,「我更願意找一個更好的職業!」

「您說什麼?一個更好的職業?」

「一個更為實在的職業!」小內希瓦爾說。

「為祖國而戰,不實在嗎?」馮·特羅塔老爺問道。

「當然,先決條件是得有實實在在的才幹。」很明顯,「實實在在」這幾個字地方官是以諷刺口吻強調的。

「可我們實際上並不在戰鬥啊!」少尉反駁道,「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去參加戰鬥,我們可能根本不會那麼實在。」

「為什麼不呢?」地方官問道。

「因為我們肯定要打敗仗。」內希瓦爾少尉說。

「現在時代變了。」他補充道。

馮·特羅塔老爺覺得小內希瓦爾的話聽起來不無惡意。少尉眯起了那雙小眼,好像它們完全消失了似的。他的上唇向上翻,露出了牙齦;嘴唇上方的小鬍鬚觸到了鼻子,這在馮·特羅塔老爺看來,簡直就和某種動物的大鼻孔差不多。一個令人極為厭惡的小夥子,地方官思忖著。

「一個新的時代,」小內希瓦爾又說了一遍,「許多民族聯合起來的時代不會太久!」

「哦,」地方官說,「這一切您是怎麼知道的,少尉先生?」

地方官立刻意識到他的嘲弄蒼白無力,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老兵,向敵人拔出的劍軟弱無力,毫無威脅。

「每一個人都知道,」小內希瓦爾說,「大家都這麼說呀!」

「都這麼說?」馮·特羅塔老爺重複了一遍,「您的軍官夥伴們也都這麼說?」

「是的,都這麼說。」

地方官不再開口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正在一座高山上,而內希瓦爾少尉則在對面的一個很深的山谷裡,顯得非常的渺小!儘管在很深的山谷裡,儘管顯得很渺小,但內希瓦爾少尉是對的。這個世界再也不是原來那個舊的世界。它正在走向滅亡。在它走向滅亡之前,它的秩序也在悄然地發生變化。山谷要證明高山是錯誤的,年輕人要證明老年人是錯誤的,傻瓜要證明智者是錯誤的。地方官沉默了。

這是一個夏日的禮拜天午後,金色的陽光透過黃色的百葉窗照射進了書房。時鐘嘀嗒嘀嗒響,蒼蠅嗡嗡而鳴。地方官想起兒子卡爾·約瑟夫穿著一身騎兵少尉制服回來的那個夏日。從那天算起,至今已經過去了多少時日?幾年了吧!在地方官看來,這些年真是多事之年。太陽彷彿每天升兩次落兩次,每個星期似乎有兩個禮拜天,每個月好像有六十天,一年好似變成了兩年。儘管時間已經翻了一倍,但馮·特羅塔老爺覺得時間欺騙了自己。他彷彿覺得永恆賜給他的不是實打實的真正時光,而是空對空的虛假年華。當他在鄙視那個站在對面痛苦之谷的少尉時,他也對自己腳下的山岡產生了不信任感。啊!這世界對他太不公正了!太不公正!太不公正了!地方官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成了一個不公正的受害者。

他急切地盼望著斯科羅內克大夫的到來。幾個月以來,地方官每天下午都要和他下棋。就連這種定時的棋盤上的對弈也是地方官生活中的變化之一。他早就認識斯科羅內克大夫,就和他認識咖啡館的其他客人一樣,關係不遠不近。一天下午,他們面對面坐著,他們的臉都被各自拿著的報紙遮掩了一半。突然,像聽到號令似的,兩個人同時放下報紙,四目對望。他們幾乎是同時發覺他們看的是同一篇報道。那是一篇關於席津區的夏令慶宴報道。在這個慶宴上,一個名叫阿洛伊斯·希納格爾的屠夫由於具有超凡的食慾而在吃肋排比賽中獲勝。為此,他獲得了「席津食肉競賽協會的金質獎章」。兩個男人的目光交流著這樣的資訊:我們也喜歡吃肋排,可是為這種事而設立一個金質獎章實在是一個新奇而瘋狂的想法!世界上是否有一見鍾情的愛情,專家對此有所保留。世界上是否有那種一見如故的友情,特別是那種老年人之間的友誼,這一點專家倒不曾質疑過。斯科羅內克大夫越過他的橢圓形無框鏡片瞧著地方官。與此同時,地方官也取下他的夾鼻眼鏡。斯科羅內克大夫走到地方官的桌子跟前。

「下棋嗎?」斯科羅內克大夫問道。

「樂意!」地方官說。

他們不用事先約定。他們每天下午準時來到咖啡館。他們每天步調一致。下棋時他們都一言不發,也沒有交談的必要。有時,他們枯瘦的手指在小小的棋盤上相觸,就像人們在狹窄的空間會撞到一起似的,便趕緊讓開,然後再返回去。不管這些相觸是多麼不經意,但那些手指上好像長了眼睛和耳朵似的,能看透對方的心思,聽到對方的心聲。就在他們的手指在棋盤上碰觸了幾次之後,兩個人彷彿覺得他們已相識多年,彼此間已不再有任何秘密。於是,有一天他們圍著棋盤親切地交談起來,他們超越彼此熟識的手,漸漸地談到了對天氣、對世界、對政治和人民的看法。一個值得尊敬的人!這是地方官心裡對斯科羅內克大夫的評價。一個非凡卓越的人!這是斯科羅內克大夫心裡對地方官的評價。

斯科羅內克大夫一年之中大部分時間根本無事可做。他在弗朗季謝克溫泉小鎮當醫生,一年只工作四個月。他對世界的全部知識大多來源於他的女性病人,因為那些女人有什麼不順心的事都會對他講。自然,在這個世上,女人們幾乎不會稱心如意的。丈夫所從事的職業,丈夫對自己的漠不關心,丈夫訂閱的報紙,世道的艱難,物價的上漲,政治的危機,戰爭的威脅,無聊的日子,情夫的不忠,男人的冷漠,自己的忌妒心,所有這一切無不一點點地損害著她們的健康。斯科羅內克大夫就是通過這種方式瞭解到各個不同階層的人以及她們的家庭生活,比如她們的廚房和臥室,她們的激情、習性和愚蠢。因為他並不完全相信那些婦道人家給他講述的那些家長裡短,最多隻相信其中的一多半,他由此對這個世界有了非凡的認識。這比他的醫學知識更有價值。即使在和男人們交談時,他的嘴角都要習慣性地露出那種不置可否的微笑。他起皺紋的小臉上呈現出的是一種有所保留的善意表情。事實上,他對一個人既冷漠又親熱。

馮·特羅塔老爺心思單純,他會覺察出斯科羅內克大夫這種狡黠的熱誠嗎?不管怎樣,馮·特羅塔老爺覺得斯科羅內克大夫是繼年輕時候的朋友莫澤之後第一個值得他尊敬和信任的人。

「您在這個城裡住了很久吧,大夫先生?」他問道。

「出生以來一直住在這裡!」斯科羅內克大夫說。

「太遺憾,太遺憾了!我們這麼晚才相識!」

「我早就認識您,地方官先生!」斯科羅內克大夫說。

「我偶爾見過您!」馮·特羅塔老爺說。

「您少爺也到這裡來過一次!」斯科羅內克大夫說,「那是幾年前的事!」

「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地方官說。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卡爾·約瑟夫帶著已故的斯拉曼太太的信回來,那是夏日的一個下雨天。小夥子在賣酒櫃臺旁邊喝了一杯劣質白蘭地。

「他申請調走了。」馮·特羅塔老爺說,「現在他在狙擊兵部隊服役,在靠近東部邊境的b區。」

「您為他感到驕傲嗎?」斯科羅內克大夫問道。他本來是想問:「您為他感到擔憂嗎?」

「是的,他的確是我的驕傲!當然是!」地方官回答道。

他迅速地站起身來,離開了斯科羅內克大夫。

他早就在考慮要不要把他的一切擔憂告訴斯科羅內克大夫。他老了,他需要一個好的傾訴物件。每天下午地方官都會再一次拿定主意和斯科羅內克大夫說說心裡話,但他找不到合適的言辭開始那種親密的交談。斯科羅內克大夫每天都在期待。他預感到地方官開啟心扉的時候到了。

幾個星期以來,地方官一直把兒子的一封信揣在胸前的口袋裡。這封信他必須回,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回。一天天地拖下來,這封信變得越來越沉,幾乎成了一個裝在口袋裡的沉重負擔。不久,地方官覺得這封信就好像是壓在他衰老的心臟上。卡爾·約瑟夫在信中提到他想離開軍隊。是的,信的第一句話就赫然寫道:「我打算離開軍隊。」地方官一讀到這個句子就馬上停下來,趕緊看看簽名處,確認了這封信不是別人寫的而是卡爾·約瑟夫寫的。接著,他放下看書時戴的夾鼻眼鏡以及那封信,坐在靠背椅上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桌上還放著沒有拆開的政府公函,裡面也許有重要的訊息和一些急需處理的事情。但是他沒有心情去處理這些公務。地方官這是第一次把他的公務放在一邊,而專心考慮個人的私事。不管他是這個帝國王朝多麼謙卑、忠誠的公僕,兒子要離開部隊的念頭給馮·特羅塔老爺帶來的震驚,宛如他聽到了整個皇家軍隊即將解散的通知。一切似乎都變得毫無意義。世界似乎已經在開始沒落!儘管如此,地方官還是決定批閱一下那些公函。他彷彿是一條沉船上的報務員,正在莫名其妙地履行一種徒勞無益的義務。過了足足一個小時,他才繼續看兒子的信。卡爾·約瑟夫請求他的同意,地方官的回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兒子:

你的來信使我大感震驚。我要過些時候才能告訴你我的決定。

你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