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是的,地方官還未嘗盡一切苦味!

卡爾·約瑟夫收到父親的來信太遲了,這是因為早在此之前,他就已經決定不再拆閱任何信件,也不再寫任何信件。馮·陶希格太太找他約會時,就會發電報給他。呼喚他的電報像一隻只靈巧的小燕子似的每隔一個星期來一次。卡爾·約瑟夫衝到衣櫃跟前,取出那件灰色便服,換裝之後,他頓時感覺自己所要去的那個世界十分自在舒適,他忘卻了軍隊生活。

從第一狙擊營來的耶德里策克上尉接替了華格納上尉的工作,此人是一個體格超常的「好小夥子」。性格開朗、和善親切,多麼優秀的一個男子漢啊!他一來到這裡,大家便知道他能對付這片沼澤地,能夠勝任這裡的工作。人們可以信賴他,依靠他!他違反一切軍事戒律,似乎要將其全盤推翻!他好像能夠制定、推行和貫徹一套全新的軍務規章,他看上去就是這樣一個人!他需要很多錢,確實也有很多錢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夥伴們借錢給他,籤期票給他,為他典當自己的戒指和手錶,為他寫信給父親和姑母要錢。這倒不是因為人們真的喜愛他!喜愛會拉近他們與他的距離,這似乎並不是他所希望的。但是他塊頭大,腰身粗壯,性格強勢,每個人都想與他親近,而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氣。

「你放心去吧!」他對特羅塔少尉說,「一切由我負責!」他主動擔起責任,他也確實能擔起這個責任。他每個星期都要錢。特羅塔少尉的錢是從卡普圖拉克那兒借來的。特羅塔少尉自己也要用錢。他覺得不帶錢到馮·陶希格太太那兒去是可鄙的。那就等於是手無寸鐵地投奔到一個全副武裝的營地去。那是多麼輕率啊!他的需求越來越多,隨身帶的錢也越來越多。儘管如此,他每次去都會把錢花得精光,於是決定下次多帶一些錢。偶爾,他想對開支做一番明細賬目,但怎麼也想不起具體的一筆一筆的開支,常常連最簡單的合計都算不出來。他不會算賬。他本來可以通過他的小筆記本理出頭緒,但也無濟於事。每一頁上都記下了沒完沒了的縱行數目,它們混雜在一起,隨即就在他的筆尖下流失。這些數字自動疊加,但錯誤的統計總在欺騙他。它們從他的眼前飛馳而過,轉眼間它們又變了個樣子回來,叫他再也無法辨認。他甚至都無法算出他欠下的總債。利息他也搞不清楚。他借出去的錢和他欠下的債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他不明白卡普圖拉克的賬是怎麼算出來的。他懷疑卡普圖拉克的誠實,但更懷疑自己的計算能力。最後,他乾脆把這些乏味的數字丟在一邊,置之不理,以免陷入絕望。

他欠卡普圖拉克和布洛德尼茨六千克朗。這個數目和他的月薪相比是一個巨大的天文數字,即使是對數字沒有任何概念的特羅塔也明白這一情況,何況他每個月的薪水還要被扣去三分之一。儘管如此,這六千克朗的數目就像一個強大而衰老的敵人一樣,讓他習以為常了。是的,在美好的時刻,他甚至覺得這些數字會變小、變弱。但在悲傷的時刻,這些數字又會變大、變強。

他到馮·陶希格太太那兒去。幾個星期以來,他經常進行這種短暫的秘密旅行,就好像是進行邪惡的朝聖之旅。和那些天真的朝聖者一樣,特羅塔少尉把它當作一種享受,一種消遣,有時甚至當作一種刺激。在特羅塔少尉心中,朝聖的目的與他所生活的環境、他對自由生活的永久渴望、身上的便服以及那種偷情的刺激息息相關。他喜歡這樣的旅行;他喜歡坐在封閉的馬車裡到火車站去的那段旅程—在十分鐘的旅程中他享受著潛行的自由;他喜歡揣在胸前口袋裡的那幾張借來的一百克朗的鈔票—這些錢今天和明天屬於他一個人所有,別人不會注意到這些錢是借來的,也不會注意到它們已經開始在卡普圖拉克的賬本里生長和膨脹;他喜歡這身便服,穿著它走過維也納北站時,不會被人認出來。軍官們和士兵們從他身旁經過,他不用向他們敬禮,而他們也不用向他敬禮。有時候他會習慣性地舉起手臂,但很快想到自己穿的是便服,於是又把它放下來。比如說,那件馬甲就給特羅塔少尉帶來了一種童趣。他把手伸到馬甲的各個口袋裡,卻不知道這些口袋有什麼用處。他得意地用手指去撫摸馬甲上方領帶上的領結,這是他唯一的一條領帶,也是馮·陶希格太太送給他的唯一的禮物,他試了無數次,可就是不知道這領結的打法。其實,連最笨的警官都能一眼看出特羅塔先生是一個穿便服的軍官。

馮·陶希格太太站在北站的站臺上。二十年前—她想象那應該是十五年前,因為她不願相信時間會有那麼長,她更願相信在生命結束以前她的年歲不會再增長—她也是站在北站等候一個少尉,當然那是一個騎兵少尉。她登上站臺猶如獲得了重返青春的源泉。她被刺鼻的煤煙味,火車頭調轉的噝噝蒸汽和密集的訊號鈴聲包裹著。她披著一條短短的旅行紗巾。她想象這是十五年前的時髦。但是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甚至都不是二十年前的事啊!她喜歡在站臺上等候,她喜歡列車隆隆進站的那個時刻,她喜歡看見依在車窗門口的特羅塔那個滑稽可笑的深綠色的小帽子以及他那張可愛、茫然、年輕的面孔。是她使卡爾·約瑟夫變得年輕,就像她使自己變得年輕一樣;是她使卡爾·約瑟夫變得天真而茫然,就像她使自己變得天真而茫然一樣。在少尉離開最低一層腳踏板時,她便像二十年前或者更願意說是十五年前一樣張開雙臂。她臉上又浮現出二十年前或者說是十五年前那種沒有皺紋的玫瑰色的容顏,那是一張甜蜜的、激動得有點兒發燙的面孔。她把二十年前或者說是十五年前戴過的唯一首飾,即那條像孩子戴的細細的金項鍊套在她脖子上,那上面如今已有兩道平行皺褶。和二十年前或者是十五年前一樣她帶著少尉驅車去了一家小旅館。在這些小旅館裡,隱秘的愛情之花盛開在那些按時計費、髒兮兮、嘎吱作響而又甜蜜溫馨的床上樂園裡。

散步開始了。在維也納森林清新的綠蔭中走上可愛的幾刻鐘,期間還遭遇了幾陣小小的狂風暴雨。然後,在掛有帷簾的燈光昏暗的劇院包廂裡消磨晚間的時光。曾經滄海而又如飢似渴的肌膚等待著情人熟稔親密的愛撫。聽著那些熟悉的音樂,馮·陶希格太太卻只看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表演,因為她坐在包廂裡時總是把帷簾拉下或者把眼睛閉上。樂隊演奏出的美妙音樂將柔情賦予這男人之手,摸在她的肌膚上既冷又熱。對於早已熟悉而又永遠年輕的姐妹們來說,這是常常得到又常常忘記的,只是在夢幻中渴望重新得到的禮物。靜悄悄的餐館開門營業了,安靜的晚餐開始了。在那些角落裡,他們喝的葡萄酒似乎也在發酵,被黑暗角落裡熠熠閃光的愛情烘熟了。告別的時刻到了。下午,床頭櫃上的懷錶發出嘀嗒嘀嗒的響聲,無情地催促他們做最後一次傷感而甜蜜的擁抱。還未分離,他們的心裡已經充滿了對下次再見的喜悅。他們匆匆地擠到列車前,在腳踏板上做最後一吻,直到最後一刻才放棄與他同行回去的念頭。

疲倦的特羅塔滿載著生活和愛情的甜蜜回到了駐地。他的勤務兵奧努弗裡耶已經為他準備好了軍服。特羅塔在餐館的後室換好裝,然後驅車直往營房。他走進連隊辦公室,一切正常,沒出什麼事。耶德里策克上尉和往常一樣,還是那麼快樂、活躍、龐大而健康。特羅塔少尉既感到輕鬆又感到失望。在他內心深處隱藏著這樣一個願望,希望發生一場災難,使他不能再繼續留在軍隊,那樣他就可以直接返回維也納,可是什麼也沒發生,於是,他不得不再等上十二天,關在營房四面院牆之內,鎖在本城淒涼的小巷裡。他看了一眼營房院牆前面的那排槍靶,那是一些藍色的小人像,被子彈打亂了,然後再又修好。它們就像是營房裡的家神、家鬼,它們以擊中自己的武器警示營房,它們不再是射擊物件,反而成了危險的神槍手。他每次來到布洛德尼茨的旅店,進入那冰冷的房間,爬到那張鐵床上,就下定決心下次去維也納就再也不返回營房。

然而,他無法將這個決心轉化為行動,這一點他心裡也明白。他的確在等待命運女神有朝一日會眷顧他,把他從軍隊裡永遠地解脫出來,從困擾他的桎梏中解脫出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給父親寫信,並把父親寫給他的幾封信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以便日後一次性開啟;日後……

又一個十二天過去了。他開啟衣櫃,看看他的便服,等待著電報的到來。電報像個歸巢的小鳥似的總是在這個時刻,剛好在夜幕降臨前的黃昏之際到來。可是今天它沒有來,甚至在夜晚已經來臨之時,還沒有來。

少尉沒有點燈,他抗拒夜晚的降臨。他睜著眼睛和衣躺在床上。一切熟悉的春天聲息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青蛙低沉的吵鬧聲,蟋蟀溫柔而響亮的歌聲,穿插著夜間松鴉從遠處傳來的呼叫聲,以及從邊界鄉村傳來的少男少女的歌聲。

電報終於來了。馮·陶希格太太通知他這次不要去維也納,她要回到丈夫那兒去。她想很快就回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電文結束語是「吻你一千次」。這個數字使少尉十分生氣,她本來可以不用這麼吝嗇,他思忖著,她完全可以寫上「吻你十萬次」嘛!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他欠下的六千克朗債務。與這個數字相比,那一千個吻簡直是區區小數目。

他站起來去關衣櫃的門,看到裡面掛著一個衣冠整齊的軀體,一個乾乾淨淨、筆直筆直、穿著深灰色便服的特羅塔,門把他給關上了。一具棺材:埋葬吧!埋葬吧!

少尉開啟通往過道的門。奧努弗裡耶總是坐在過道里,一聲不吭或是輕輕地哼唱,或是捂起雙手吹口琴,為的是不讓琴聲太響。奧努弗裡耶有時坐在椅子上,有時蹲在門檻上。他本來一年前就該離開軍隊,他是自願留下的。他的家鄉布林德拉斯基村子就在附近。每當少尉出門去了,他就會回村子。他總要帶上一根櫻桃木棍,一塊白底藍花布,並把一些神秘的物件包進這塊布里。把這塊布包好之後,就把它掛在木棍的一頭。他扛著木棍,挑著包袱,陪著少尉去火車站,一直等到列車開出。即使特羅塔少尉不往車窗外看,他也要直愣愣地站在那裡,向少尉行軍禮。然後,開始徒步去布林德拉斯基村。他在沼澤間穿行,走在一條狹窄的小徑上,兩邊生長著楊柳樹。這是唯一的一條安全的小路,走在上面不會有下沉的危險。奧努弗裡耶總是準時回來等著少尉。他坐在特羅塔的門外,一聲不吭,輕輕地哼唱或是捂起雙手吹口琴。

少尉開啟通往過道的門。「今天你不能回布林德拉斯基村!我不出門!」

「是,少尉先生!」奧努弗裡耶像一條深藍色的線條筆直地站在白色的過道里,向他行軍禮。

「你留在這兒!」特羅塔重複道,他以為奧努弗裡耶沒聽懂他的話。但是,奧努弗裡耶只是重複一遍:「是,少尉先生!」似乎是為了證明已經完全聽懂了少尉的話,他走下樓,拿上來一瓶「180度」。

特羅塔沉醉酒中。光禿禿的房間變得親切了一些。一隻光溜溜的電燈泡吊在纏得亂七八糟的電線上,燈光灑在光滑的褐色桌面上,散發出柔和的光亮。夜蛾繞著燈泡亂舞,燈泡在夜風中飄來蕩去。特羅塔的失望也漸漸地變成了甜蜜的痛苦。他內心愁腸百結。今天是個極度悲傷的日子,而少尉則是一切悲傷的焦點。今夜,青蛙是為他而哀鳴,連痛苦的蟋蟀也在為他悲號。也是為了他,這春之夜才會充滿了如此甜蜜而溫柔的痛苦,星星也才會如此高高地掛在天空,遙不可及;僅僅只是為了他,那閃爍的星星才會空懷渴望。人世間無涯的痛苦完全是特羅塔無限的悲哀。他忍受的痛苦即是宇宙的苦難。在深藍色的天際後面,上帝正以同情的目光俯視著他。

特羅塔又一次開啟衣櫃,那裡吊著已經永遠死去的自由的特羅塔。旁邊是已故的朋友馬克斯·德曼特大夫那閃閃發光的馬刀。箱子裡放著老亞克斯的紀念品,是堅硬如石的樹根。它的旁邊放著已故斯拉曼太太的信件。窗臺上擱著三四封尚未拆閱的父親的來信,說不定他早就已經死了。啊!特羅塔不僅是個悲傷的人,不幸的人,還是一個邪惡的人,一個邪惡透頂的人!他回到桌旁,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門外的過道里,奧努弗裡耶用口琴吹起了一首新的曲子,那是大家熟悉的那支歌:《噢,我們的皇帝……》。他只知道開頭的幾句烏克蘭語。他沒能學會當地語言。他不僅是個徹頭徹尾的邪惡的人,而且還是個十足的傻瓜、笨蛋。總而言之,他的一生就是一個失敗!他的胸腔收縮起來,淚水已經湧到喉嚨口,馬上就要衝到眼睛裡去。為了疏通淚腺,他又喝了一杯酒。它們終於衝出了他的眼眶。他把手臂放在桌上,把頭擱在臂膊上,傷心地抽泣起來。他哭了大概一刻鐘的時間。他沒有聽見奧努弗裡耶的口琴聲停了,也沒有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直到門被開啟,他才抬起頭。來人是卡普圖拉克。

他抑制住淚水,厲聲問道:「您怎麼到這裡來了?」

卡普圖拉克手上拿著帽子,站在門邊,他只高出門把手一丁點兒,土黃色的臉上掛著微笑。他身穿灰色衣服,腳穿灰色的亞麻布鞋,鞋幫上沾滿了春天鄉村公路上灰亮的汙泥。在他極小的腦殼上清清楚楚地圍著一圈捲髮。「晚上好!」他一邊說,一邊微笑著鞠躬。映在那道白門上的影子也同時迅速地往上一躥,馬上又消逝了。

「我的勤務兵在哪裡?」特羅塔問,「您來這裡幹什麼?」

「你今天沒去維也納嘛!」卡普圖拉克說。

「我永遠不會再去維也納!」特羅塔說。

「這個星期不需要錢咯!」卡普圖拉克說,「今天我一直在等您。我想了解一下情況。我剛剛到耶德里策克先生那裡去過,他不在家!」

「他不在家!」特羅塔淡然地重複了一遍。

「對,」卡普圖拉克說,「他不在家,他出事了!」

特羅塔清楚地聽見對方說耶德里策克上尉出了事,但他沒有去追問原因。首先,他並不好奇,他今天沒有好奇心;其次,他好似遇到了一大堆傷心事,太多了,他沒有心情去關心他人的事;再次,他根本沒有興致去聽卡普圖拉克的嘮叨。卡普圖拉克的到來讓他感到十分惱火,但他沒有力氣去採取什麼行動來對付這個小矮個子男人。一個非常模糊的記憶一直在他的腦海裡打轉:他欠這位來訪者六千克朗,一個苦澀的記憶。他竭力想把這個記憶給擠出腦海,試圖暗暗地說服自己相信這筆錢與這位來訪者毫不相干。那是兩個不同的人:一個,我欠了他的債,他不在這兒;另一個,他正在這個房子裡,他只不過是想講一點有關耶德里策克的無關緊要的事情。少尉凝視著卡普圖拉克。有一會兒,他似乎覺得他的客人融化成一些模糊不清的灰色斑點。特羅塔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這些模糊不清的斑點組合成了清晰的影像。特羅塔費盡氣力去辨認這個清晰的影像,因為稍有疏忽,這個灰色的小矮人馬上又會融化成模糊不清的灰色斑點,最後徹底化為無形,在他的眼前消失。卡普圖拉克好像知道少尉沒看清他的面孔,於是向他走近了一步,並大聲重複了一遍:「上尉出事了!」

「噢,他到底出什麼事了?」特羅塔迷迷糊糊地問道,好像在睡夢中沒醒過來似的。

卡普圖拉克又朝桌子旁走近一步,和少尉低聲喃語起來,還把雙手捂在嘴前,低聲喃語變成了一種沙沙聲。「他被抓起來,送走了。懷疑他從事間諜活動。」

聽到這句話,少尉突然直起身子。他站起身,雙手按在桌子上。他的兩條腿幾乎已經失去知覺。他覺得他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雙手上。他幾乎要把雙手按進桌子裡面。

「我不想從你這裡聽到任何這方面的事情,」少尉說,「你給我出去!」

「啊哈,啊哈,不可能,不可能!」卡普圖拉克說。他現在就站在特羅塔身旁,離桌子很近。像是要做一件不光彩的事似的,他低下頭,說:「您得付一筆期款給我!」

「明天!」特羅塔說。

「明天!」卡普圖拉克重複道,「明天說不定都拿不到了!每天都會有意外的事情發生。我在上尉身上已經損失了一筆錢。誰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您是他的朋友!」

「您說什麼?」特羅塔問道。他把按在桌上的手舉了起來。突然間他的兩條腿恢復了知覺,站得穩穩當當的。他猛然意識到卡普圖拉克講了一件非常可怕但又非常真實的事。這件事之所以那麼可怕恰恰在於它的真實性。少尉又想起了這一生中唯一讓他人產生恐懼的時刻。他希望自己能像那回一樣,帶著馬刀、手槍,全副武裝地站在全排隊伍前面。此刻,這個灰色的小矮個子比上次那幾百個罷工工人要危險得多。特羅塔努力地用莫名的憤怒來掩蓋他的束手無策。他攥起了拳頭。他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從不認為自己有震懾力,充其量只不過是裝出能震懾他人的樣子。他的前額凸出了一條青筋,滿臉通紅,眼睛充血,放出一團怒火,他的樣子讓人看了害怕。

卡普圖拉克直往後退。

「您說什麼?」少尉又問了一遍。

「沒說什麼。」卡普圖拉克說。

「把您剛才的話再說一遍!」特羅塔命令道。

「沒說什麼!」卡普圖拉克回答說。

轉眼間,小矮個子又融化成模糊不清的灰色斑點。少尉非常恐懼,害怕這個小矮個子有一種魔力,能一會兒變成碎塊,一會兒又將這些碎塊組成一個完整的身軀。一種慾念,一種難以抵抗的慾念在少尉心中生根、發芽:瞭解一下卡普圖拉克這個人是由什麼物質組成的。這種慾念和一個科學家不可抑制的激情相似。在他背後那張床的側柱上掛著一把馬刀,那是他的武器,是維護他的軍隊和他個人榮譽的武器,值得注意的是此刻它變成了一種神器,可以用來揭露這個惡魔的本質。他感覺到了身後閃閃發光的馬刀釋放出的磁石般的吸引力。就是在它的吸引之下,少尉往後跳了一大步,眼睛注視著一會兒融化成無形,一會兒又組合成人形的卡普圖拉克,左手抓過那件武器,右手以閃電般的速度拔刀。卡普圖拉克嚇得一步跳到門口,帽子從手上脫落,掉在他的灰色亞麻布鞋前面。特羅塔握著明晃晃的馬刀,追到卡普圖拉克跟前。少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把刀尖對著這個灰色幽靈的胸脯,他比畫鋼刀的長度,揣測來自對方衣服和身體的阻力。少尉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終於確定卡普圖拉克是個人—不過,少尉還是不能放下刀。

那隻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然而就在這一眨眼,特羅塔少尉聽到了、看到了、聞到了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夜間的聲息、天上的星星、搖曳的燭光、房間的物件、他自己的軀體—他彷彿覺得他的軀體並不附在他身上,而是站在他面前—圍著燈火亂舞的蚊子、沼澤地飄過來的潮溼霧氣以及冰涼的夜風。卡普圖拉克突然張開雙臂,兩隻瘦小的手死死地抓住左右兩邊門框。他那個圍了一圈灰色捲髮的禿腦袋垂到了肩膀上。同時,他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將兩隻可笑的灰色布鞋扭成了一個結。在他身後,也就是那道白門上,突然顯出一個十字架的黑影,它在特羅塔鼓出的眼睛前不停地晃動著。

特羅塔的手開始發抖,鬆開了馬刀的把柄。它輕輕地晃了幾下掉到地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時,卡普圖拉克的雙臂也垂下來了,他的頭從肩上滑到胸前。他眼睛閉著,他的嘴唇乃至整個身軀都直打戰。屋裡很靜,只能聽見蚊子圍著燈光飛鳴的嗡嗡聲,近處一隻狗的吠叫聲,還有遠處沼澤地傳來的蛙聲和蟋蟀的鳴叫。

特羅塔少尉晃動著身子,並轉過臉來。「您坐!」他指著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

「好的,」卡普圖拉克說,「我還真想坐一會兒!」

他輕快地朝桌子邊走去,如此輕快—這神情使特羅塔覺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卡普圖拉克的腳尖觸到了地上的那把刀。他彎下身子把它撿了起來。彷彿有責任維持室內的整潔似的,他舉起一隻手,用其中的兩個手指夾著那把光溜溜的馬刀走到桌子跟前,桌上放著刀鞘。他沒朝少尉看一眼,只顧把刀放入刀鞘,再把它掛到床柱上。接著,他繞過桌子,在特羅塔對面坐了下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抬眼望著還站著的特羅塔。「我只待一會兒,」他說,「我得平復一下心情。」

少尉沒吭聲。

「我請您在下個星期的這個時候,就在這個時間,還清您所有的借款。」卡普圖拉克繼續說道,「我不想和你來往了。總共是七千二百五十克朗。此外我還要告訴您,布洛德尼茨先生就站在門外,他什麼都聽見了。如您所知,科伊尼基伯爵先生今年要晚些時候才會回來,說不定根本就不會回來。我要走了,少尉先生!」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彎腰撿起他的帽子,又朝周圍掃視了一遍,關上了門。

此刻,少尉已經完全清醒了。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這是一場夢。他開啟門。奧努弗裡耶仍然和往常一樣坐在他的椅子上,即使時間已經很晚了。特羅塔看了看錶,正好九點半。

「你為什麼還不睡覺?」他問道。

「因為您有客人!」奧努弗裡耶回答道。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奧努弗裡耶說。

「布洛德尼茨到這兒來過嗎?」

「來過!」奧努弗裡耶證實道。

現在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這裡確實發生過如特羅塔少尉剛剛經歷的事情。看來,明天早晨就得把整件事情向上級彙報。軍官夥伴們還沒有回來。他從一個門走到另一個門,房間裡都是空空的。他們現在都坐在軍官食堂裡談論耶德里策克上尉的事件,是一件令人恐懼的耶德里策克上尉事件。他一定會被移送到軍事法庭審判,會被罷職,會被槍斃。特羅塔繫好馬刀,抓起帽子,走下樓去。他得在樓下等候他的夥伴們。他在旅館前走來走去。他覺得上尉事件比他剛才和卡普圖拉克所經歷的糾紛還要重要,這也太奇怪了。他相信他能夠識破黑暗勢力背後的險惡陰謀。陶希格太太不早不晚恰恰是今天要去她丈夫那兒,這讓他覺得太蹊蹺了。他逐漸意識到他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灰暗的事情都是有其內在聯絡的,都是受制於一個強大的、險惡的幕後隱身操縱者,目的就是要將他給毀掉。這是顯而易見的,正如人們所常說的那樣,是明擺著的事。特羅塔少尉,這個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他一方面在毀滅別人,另一方面自己又被那些走向毀滅的人牽制著。無論怎麼說,那些惡勢力一直在用邪惡的眼光盯著這個不幸的少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