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大戰爆發之前,也就是本文故事發生的那個時候,人們把個人生死看得很重。要是哪個人離開了人世,人們並不急於填補他的位子,而是讓它長久地空著,好讓人們永遠地記住逝去的人。事實上,凡是這個死亡事件的見證人,無論是遠處的還是近處的,一見到這個空缺就都會默默地思念起它的主人。假如大街上一排房屋中有一座房子被大火燒燬了,那麼這個失火的地方就會長久地空著。泥瓦匠們總是不慌不忙地幹著活,因此重建房屋的工作進展緩慢。附近的居民和偶爾路過的行人一見到這塊空地,就會想起被燒掉房子的外貌和牆壁!這是那個時代在歷史的無盡走廊中留下的印跡。
一切生物需要時間生長,一切消失的生命需要時間才能被遺忘。然而,一切存在過的生命物體都會留下它們的印跡。那時,人們是靠回憶生活,就如同今天人們是靠迅速徹底的忘卻來生活一樣。
第十重騎兵團的軍官們對團部軍醫和塔滕巴赫伯爵之死久久不能釋懷,就連小城老百姓的心情也難以平復。人們按照軍隊的規矩和宗教習俗安葬了兩位死者。雖然部隊沒有對外透露他們的死因,但他們是為自己的地位和榮耀而犧牲的訊息在這個小小駐軍城市傳遍了。從這個時候起,每一個活著的軍官的臉上似乎都標上了行將暴亡的記號。對於小城的商人和手藝人來說,這些本就神秘的老爺們變得更加神秘。
這些軍官們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他們裝飾得五彩繽紛,看上去好像是神像的膜拜者,又像奉獻給神像的祭品。人們在後面注視著他們,不停地搖頭,甚至為他們惋惜。人們相互奔告,這些軍官擁有許多特權:佩帶寶劍四處溜達,公然挑逗女人,享受皇帝恩寵。然而,在人們還沒來得及抬眼的工夫,他們之間有可能互相辱罵,而相互冒犯則需要付出血的代價。
可見,那些享有特權的軍官們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好羨慕的。就連騎兵上尉泰特格爾—謠傳說他在別的騎兵團曾經進行過幾次生死決鬥—也改變了自己的習慣舉止。當那些喜歡大聲喧鬧和粗魯無禮的人變得沉靜而溫順時,這位一直細聲細語、貪吃甜食的消瘦的騎兵上尉反而感到特別不安起來。他再也不會獨自一人在甜食店的玻璃門後面坐上幾個小時,大口大口吃甜點了;再也不會自顧自地對弈或是和上校一起不聲不響地玩多米諾骨牌了。他開始恐懼孤獨,他渴望與人在一起。如果身邊沒有同伴,他就會到商店去買一些不需要的東西;他可以在那裡待上很久很久,和老闆東拉西扯地聊一些無用的和傻乎乎的話,就是不願離開商店。要是看到街上正好有人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人經過,他就會立即奔過去和他們搭訕幾句。
世界就這樣發生了改變。
軍官俱樂部變得空蕩蕩的,人們都跑到蕾西嬤嬤那兒尋歡作樂去了。傳令兵們幾乎無事可幹。誰要是叫了一杯酒,誰就會浮想聯翩:也許塔滕巴赫幾天前就是用這個酒杯喝酒的。儘管人們還在講那些舊的奇聞趣事,但再也不會放聲大笑,最多隻是微微一笑而已。特羅塔少尉除了值勤以外幾乎不露面了。
卡爾·約瑟夫的臉上似乎被一隻無情的魔手抹去了青春的顏色。在整個皇朝帝國軍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特羅塔。他想做點什麼特別的事情,可是事與願違。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將離開這個騎兵團,調到另一個團去。但他還在四處尋找一項艱鉅的任務,確切地說他是在尋找一種自我懲罰的方式。當然,在這起不幸的事件中他只是一個被操縱的工具而已,對此他有口難言。
滿懷苦悶,他提筆給父親寫信,向他報告這次決鬥的結果,並告知他的調動已成定局。但他在信中隱瞞了調走之前會有一次短暫的休假,因為他不敢面對父親。事實上他低估了父親的能力,因為地方官作為帝國地方官員之表率,十分熟悉軍隊的運作。更不可思議的是他似乎十分了解兒子的內心痛苦和迷惘心情。從他給兒子回信的字裡行間可以看出這一點。地方官的回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兒子:
感謝你在來信中所做的詳細報告以及你對我的信任!你那兩位夥伴的遭遇讓我深感痛心。他們的死表明他們無愧帝國軍人的榮譽。
在我那個時代,決鬥比現在更為常見,與生命相比,榮譽更為珍貴。在我那個時代,軍官必須具備更為堅強之性格。你是軍官,孩子,你是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你一定要明白,你是無意也是無辜地參與了這起不幸的事件。自然,要離開這個騎兵團,你一定感到難過。但不管在哪個團,在帝國的哪個地方服役,你都是在為我們的皇帝陛下效勞。
你的父親
弗蘭茨·馮·特羅塔
附:在調遣期間你應該會有兩週的休假。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回我這兒度假,或者到新駐地去,以便儘快熟悉那個地方的情況,這個更為妥當。
同上
特羅塔少尉滿懷羞愧地讀著這封信。他的父親似乎對一切都瞭如指掌。地方官的形象在少尉的眼中顯得越來越高大,幾乎到了可怕的程度。是的,它很快就要和祖父的形象一樣高大。他過去就很害怕面對這位老人,現在他更害怕回去休假。以後,還是以後吧,少尉自言自語地說,還是等我正規休假時再回去吧!現在的特羅塔少尉與地方官青年時代的少尉們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自然,要離開這個騎兵團,你一定感到難過。」父親這麼寫是因為他推測事實是相反的嗎?卡爾·約瑟夫有什麼捨不得呢?難道是這裡的窗戶?是對面士兵們住的房間?是坐在床上計程車兵?是他們用口琴吹奏的憂傷音調?是歌聲?是那些古老的歌曲?是那些聽上去極像斯波爾耶農民唱的那些讓人聽不懂的歌曲的回聲?
也許應該到斯波爾耶去,少尉思忖著。他走到軍用地圖前面,那是房間唯一的牆飾。他在睡夢中都能準確地找到地圖中所標的斯波爾耶的位置。它在帝國的最南端,是個美麗安靜的村莊。就在一塊淺棕色的地方,印著又細又小的黑字:斯波爾耶。村子附近有:一口水井,一座水磨坊,一個單軌鐵路線上的小車站,一座教堂,一座清真寺,一片茂密的嫩綠闊葉林,幾條狹窄的林間小徑,佈滿灰塵的田間小道和散落的茅舍。此刻斯波爾耶已經披上了晚霞,一群村婦站在井邊,紮在頭上的花頭巾在火紅的夕陽下閃著金光。穆斯林信徒們在清真寺祈禱。行駛在單軌鐵路上的小火車哐哧哐哧地穿過濃密的嫩綠色冷杉林。水磨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溪水潺潺。
在軍校學習時他常常玩這些遊戲。熟悉的圖景立即浮現在眼前,尤其是祖父那深邃的目光,最為突兀。斯波爾耶附近可能沒有騎兵部隊駐紮。這樣一來,他就得調到步兵部隊去。過去,騎在馬上的同伴們無不同情地看著那些徒步行軍的步兵。將來他們也會無不同情地看著被調到步兵團的特羅塔。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祖父從前也不過是步兵上尉罷了。邁步在家鄉的土地上,就意味著回到了終日務農的祖先身邊。他們曾經步履沉重地行走在堅硬的土塊上,在肥沃的土地上辛勤地耕耘,喜悅地播下幸福的種子。
不!少尉絲毫不會因為調離這個騎兵團乃至調離整個騎兵部隊而感到難過!父親一定會同意的,步兵教程也許有點麻煩,但還是可以修完的。
辭行的時刻到了。在軍官俱樂部裡舉行了小型的告別聚餐。
一大杯烈酒喝下去,上校作了簡單的即席發言。
一瓶紅酒喝下去,和夥伴們熱誠地握手。他們已經在他的背後竊竊私語。
一瓶香檳酒喝下去;哎,也許—誰知道呢—他們也許會去蕾西嬤嬤的妓院徹夜狂歡。
又是一大杯烈酒灌下去;天啊,但願這個告別會快點結束!
記得要把勤務兵奧努弗裡耶帶走,他不想再費勁地去記住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千萬別去見父親,調動過程中一定要設法避免所有令人難堪而棘手的事情。當然,他還有一個極其艱鉅的任務要完成,那就是去拜訪德曼特大夫的遺孀。
一個什麼樣的任務啊!特羅塔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伊娃·德曼特已在丈夫的葬禮之後就回到維也納她父親那兒去了。這樣想著,他可能會在那棟小屋前站很久很久,門鈴會按了又按,卻不會有人來開門。那麼,他就要去設法打聽到她在維也納的地址,給她寫一封簡短而熱情的信。如果只需要寫一封信,那再好不過了。少尉明白,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缺乏這個勇氣。如果不是祖父那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他,那他艱難的一生該是多麼可憐啊!索爾費裡諾英雄是他力量的源泉。此時,他不得不一再地思念祖父,以此來給自己增添力量和勇氣。
少尉終於邁著緩慢的步伐行走在那條艱難的路上。
現在是下午三點整。小商店的老闆們站在店門外,挨著凍,可憐兮兮地等著寥寥無幾的顧客;手工作坊裡傳來熟悉的嘈雜聲:鐵匠鋪裡鐵錘敲擊的迴音鏗鏘;白鐵匠人的敲擊咣噹作響,宛如雷鳴般震耳欲聾;地下室裡,鞋匠敲得叮叮響,輕快而清脆;木匠的鋸子拉得呼呼響……
少尉熟悉手工作坊裡的各種面孔和聲音。他每天都要騎馬從這裡走兩趟。坐在馬鞍上他可以看到那些淺藍色的舊招牌,掛得還沒有他的頭高。他每天都能看到這些店鋪二樓室內的景象:床、煮咖啡的壺、穿著襯衫的男人、頭髮蓬亂的女人、窗臺上的花盆、掛在飾花柵欄後面的醃菜和乾果。
此刻,少尉已經來到德曼特大夫的房屋前。大門嘎吱嘎吱地響,少尉走了進去。勤務兵開了前門。少尉等著,德曼特太太出來了。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他回想起那次在斯拉曼衛隊長家弔唁的情景:衛隊長那隻笨拙、潮溼、冰冷而又無力的手,那個黑乎乎的走廊和粉紅色的小客廳,杯口上殘留的草莓汁的餘味。
這麼說她沒有去維也納,少尉看到德曼特太太時,不禁這樣想道。她身著黑色喪服,這使他陡然一驚,彷彿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德曼特太太是團部軍醫的遺孀。他即將走進的房間好像也並非他朋友活著時他曾待過的房間。牆上掛著鑲著黑框的巨幅死者遺像。它好像不停地在移動,越移越遠,就像軍官俱樂部掛著的皇帝肖像一樣,好似它不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而是隔著一個窗戶,模糊而神秘。
「謝謝您來看我!」德曼特太太說。
「我是來辭行的。」特羅塔回答道。
德曼特太太抬起蒼白的面龐,少尉看著她那雙美麗、明亮的灰色大眼睛。它們正好盯著他的臉,目光如冰光潔。德曼特太太的這對明眸照亮了冬日午後昏暗的房間。少尉的目光怯生生地移到她那狹長而白嫩的前額上,又移到牆上,移到遠處死者的肖像上。這種問候拖得時間太長了,德曼特太太該請他坐下了。但她什麼也沒說。他覺得夜色正從窗戶裡慢慢地鑽進來,他愚笨地臆想這個房間再也不會點亮一盞燈。少尉茫然無措,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話語。他聽見德曼特太太輕輕的呼吸聲。
「我們老是站著,」她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們坐吧!」
他們在桌旁面對面地坐下。卡爾·約瑟夫的位置和過去在斯拉曼太太家一樣,背對著門。他的感覺也和那時一樣,那道門是一種不祥之兆,它毫無理由地一會兒悄無聲息地開,一會兒又悄無聲息地關。
夜色越來越濃,伊娃·德曼特太太的黑衣服已經漸漸地融合在濃濃夜色中。此刻,她全然被暮色包裹起來了,只露出一張潔白的臉龐在孤零零地晃來晃去。對面牆上死者的遺像已經被黑暗吞噬,完全看不見了。
「我丈夫……」德曼特太太在黑暗中說道。
少尉能看見她那閃閃發亮的牙齒,比她的臉龐還要白。漸漸地,他又能看清她那明亮的雙眸。
「您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經常這樣說!他多次談起您!您要是知道這一點就好了!他就那樣死了,這簡直難以理解,而且—」她壓低聲音,「是我的錯!」
「是我的錯!」少尉說。他的聲音很大,很硬,又很生疏,這一點連他自己都聽出來了。它並不能安慰德曼特太太。「是我的錯!」他重複了一遍,「我本該十分小心地陪你回家,不該從軍官俱樂部門前經過。」
德曼特太太開始抽泣起來,少尉看到她蒼白的臉龐更深地埋在桌子上,好似一大朵橢圓形的白花在慢慢地下墜凋謝。突然間,左右兩邊出現了兩隻白嫩的手,將正在下沉的臉龐託在兩個手掌上。一分鐘,又一分鐘,也不知過了多少分鐘,除了德曼特太太的抽泣聲以外,什麼聲響也沒有。對少尉來說,它是一個永恆,是一種無法忘卻的永恆。站起身,不理她,讓她去哭,自己離開這裡就是了,他這麼想著。他果真站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兩隻手迅速地落到桌子上。她用一種平靜的聲音問:「您要到哪裡去?」這個聲音聽上去不同於她的抽泣聲,好似從另一個喉嚨發出來的。
「開燈吧!」特羅塔說。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擦著他的身子走過去。他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水味。她走過去了,這香味也飄然而去。燈光很刺眼,特羅塔強迫自己直視那盞燈,德曼特太太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
「請您把支架上的燈點著。」她命令道。
少尉順從地去點燈。她站在門邊等著,一隻手仍然遮著眼睛。當淡黃色燈罩下的那盞小燈點亮時,她隨即關掉天花板下面的吊燈。她把遮在眼睛上的手拿下來,好像人們拿下眼罩似的。她身穿喪服,那蒼白的臉正對著特羅塔,看上去既憤怒又勇敢。特羅塔看到留在她面頰上的幾道小小的、已經幹了的淚痕,雙眸依然是那麼晶瑩明亮。
「請您坐到沙發上去!」德曼特太太又一次命令道。
卡爾·約瑟夫順從地往沙發上一坐,頓時感到那些軟墊正詭秘而悄悄地把舒適從靠背上、從各個角落、從四面八方向他送來。他感到危險即將來臨,於是趕忙把身子挪到沙發邊上,兩隻手按著豎立在身前的佩劍護手罩。他看見伊娃·德曼特太太正向他走來。她看上去簡直就像是這些軟墊和靠枕的指揮官。沙發右邊的牆上還掛著已故朋友的遺像。德曼特太太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小小的軟坐墊。特羅塔一動不動,和以往一樣,每當碰上十分尷尬又無法自拔的處境時,他就安慰自己,一定有辦法脫身的。
「這麼說,你要調離這裡?」德曼特太太問道。
「是我申請調離的!」他說,目光盯著地毯,下顎靠在按著佩劍護手罩的兩隻手上。
「非走不可嗎?」
「是的,非走不可!」
「我感到真遺憾,太遺憾了!」
德曼特太太的坐姿和他的一樣,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託著下顎,兩隻眼睛盯著地毯。她似乎在等一句安慰的話,等一種施捨。他沉默著,他把這種無情的沉默當作是自己在為已故的朋友復仇,併為此感到欣慰。他突然想到夥伴們經常講起的那些嬌豔而又危險的女人謀殺親夫的故事。她很可能就屬於這些溫柔而又危險的兇手。
他必須立即逃離她的溫柔陷阱。他準備動身離去。就在這個時刻,德曼特太太改變了她的坐姿。她把手從下顎底下拿開,她的左手慢慢地輕輕地撫摸著沙發邊上的絲綢鑲邊。她的手指沿著她與特羅塔中間的狹窄而發光的小徑一上一下地慢慢地有規律地移動著。它們悄悄地進入他的視野。他多麼希望有個眼罩把眼睛罩起來啊!潔白的手指把他捲進了一場無聲的又無法中斷的談話中。吸支菸吧,妙極了!他掏出煙盒和火柴。
「給我一支!」德曼特太太說。
他給她點菸時不得不看著她的臉。他認為她現在抽菸是不妥的,彷彿服喪期間是不允許享受尼古丁的刺激的。她吸了一口,隨即把嘴唇攏合成一個圓形,好似一枚紅色的指環,而後輕柔地噴出淡淡的藍色煙霧,那模樣看起來高傲而放蕩。
「您知道您會調到哪裡去嗎?」
「不知道,」少尉說,「不過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爭取調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很遠?什麼地方,說說看?」
「也許到波斯尼亞去!」
「您確信您在那裡會幸福嗎?」
「我相信我在哪兒都不會有幸福的!」
「我希望您能得到幸福!」她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