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羅塔覺得她這句話說得太快了。
她站起身,拿來一隻菸灰缸,把它放在地上,就在她和少尉之間,然後說:「如此說來,我們倆也許永遠不能再相見了!」
「永遠不能再相見了!」這句話,如無邊無際、無聲無息、亙古不變的死海!他再也見不到凱塔琳娜了,再也見不到德曼特大夫了,再也見不到這個女人了!
卡爾·約瑟夫說:「恐怕是真的,很不幸!」
他真想再補充一句:我還將永遠見不到德曼特大夫了!少尉同時還想到了泰特格爾那句大膽的口頭禪:「寡婦活該燒死!」
他們聽見了門鈴聲和過道的腳步聲。
「是我父親!」德曼特太太說。
克諾夫馬赫先生走進屋來。
「啊,是你呀,原來是你呀!」他說。他把一陣苦澀的雪茄氣味帶進了屋裡。他開啟一塊白得發亮的大手帕,呼裡哈啦地擦了擦鼻子,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胸前的口袋裡,像是收藏一件寶物似的。他的一隻手伸到門框邊上,開啟了天花板下的那隻大吊燈,就朝特羅塔跟前走去。在克諾夫馬赫先生進門時,特羅塔就已經站了起來。他在那裡站著等了好一會兒。老人和他握了握手。這個握手無聲地表達出了克諾夫馬赫先生對死去的德曼特大夫的一切悲痛。克諾夫馬赫先生隨即用手指著天花板下的大吊燈對他的女兒說:「請原諒,我不喜歡這種令人憂傷的燈光!」這話聽上去就像是向死者的遺像扔去的一塊石子。
「您的臉色很難看!」過了一會兒,克諾夫馬赫先生用一種挑釁的口氣說道,「這個不幸的事件使您很難過,是嗎?」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您瞧,」克諾夫馬赫先生微笑著邊說邊在桌子旁坐下,「不要站著啊!」
當少尉又在沙發上坐定之後,他接著說:「他生前也是這麼說的。真是不幸啊!」他搖了搖頭,緋紅的面頰也微微顫動。
德曼特太太從袖口裡抽出一塊小手帕,掩住雙眼,起身走出了房間。
「也不知她什麼時候才能從悲傷中走出來?」克諾夫馬赫說,「我已經勸過她很多次了,可她就是聽不進去!您也知道,親愛的少尉先生!嫁給哪個職業的人都有風險。不過,嫁給一個軍官尤其如此!一個軍官—請您原諒—是不應該結婚的。這事我只對您說,他生前一定也對您說過。他本來想從部隊退役,專心從事他的醫學工作。您無法想象我是多麼高興。要真是那樣的話,他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多麼可愛善良的馬克斯!」
克諾夫馬赫先生抬頭朝遺像看看,目光在那裡停留了片刻,然後以一種悲傷的語調結束了他的談話:「一個權威!」
德曼特太太取來了她父親最愛喝的斯里維茨酒。
「您喝酒吧?」克諾夫馬赫一邊問一邊斟酒。他親自端著斟滿的酒杯小心地朝沙發這邊走來,少尉站起身,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嘴裡有一股像是喝過草莓汁後的苦澀味。
「您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克諾夫馬赫問。
「出事前一天!」少尉說。
「他叫伊娃回維也納,卻沒有說明原因。她什麼也不知道,就去了。接著就收到他的遺書。我那時立即就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是的,無法挽回了!」
「這種榮譽觀念是迂腐、陳舊的,請原諒我這麼說!現在已經是20世紀了,想象一下吧!我們已經有了留聲機,我們可以和幾百里之外的人打電話,布萊里奧特和其他一些人都已經開著飛機在空中飛行了!還有,我不知道您是否也看報紙,是否也關心政治?我聽說要對憲法進行徹底修改。自從實行普選和無記名投票選舉以來,我們這裡和全世界都發生了許多變化。我們的皇帝—願上帝保佑他—並不是人們所想象的那樣頑固不化。自然嘍,那些所謂的保守階層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我們必須考慮成熟、謹慎從事、逐步進行,切不可操之過急!」
「我對政治一竅不通!」特羅塔說。
克諾夫馬赫感到很惱火。他詛咒這個愚蠢的軍隊,詛咒它那神經錯亂的機構。現在他的女婿死了,得再找一個—這次得找個平民—商業顧問頭銜可能要推遲。現在是擺脫蠢貨的時候了。在20世紀像少尉這樣的廢物可不能再胡來了。國家有國家的法律,公民有公民的義務,不能再給貴族特權。社會民主黨雖然有些危險,但它是一股平衡的力量。人們一直在談論戰爭,但戰爭肯定是不會發生的。事實將會證明這一點。現在是明智的時代,在英國,國王就沒有實際的權力。
「自然嘍!」他說,「政治在軍隊是無立足之地的。他—」克諾夫馬赫指著德曼特的遺像說,「他倒是略懂一二。」
「他很聰明!」特羅塔低聲說。
「已經無可挽救了!」克諾夫馬赫又說一遍。
「他也許是—」少尉說,他覺得自己似乎要說出一句十分生疏的名言,這句名言出自酒店老闆中的銀鬚大王曾經讀過的那本又大又舊的書,「他也許很聰明,又很獨特!」
他面色蒼白,他感覺到德曼特太太晶瑩的雙眸正注視著他。他該走了。屋內已變得很安靜,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們再也不會見到特羅塔男爵,爸爸!他要調走了!」德曼特太太說。
「您會寫信聯絡嗎?」克諾夫馬赫問道。
「您要給我寫信啊!」德曼特太太說。
少尉站起身。
「祝您好運!」克諾夫馬赫說。他的手又大又軟,握上去就像是塊熱乎乎的海綿。德曼特太太在前面走。勤務兵跟了過來,手裡拿著大衣。德曼特太太站在一旁。特羅塔雙腳立正。
她趕忙說:「您要給我寫信啊!我想知道您調到哪裡?」她的話語使空中飄浮著一股熱氣,但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勤務兵把門開啟,門口有幾級臺階。他很快就走到柵門旁邊。柵門開了,他離去了,就像當年離開衛隊長家一樣。
他迅速地向城裡走去,走進路邊的第一家咖啡館,站在櫃檯邊上,喝了一杯白蘭地,接著又喝了一杯。「我們只喝軒尼詩酒!」他彷彿聽見地方官在說話。接著便匆忙奔向營房。
奧努弗裡耶在他的房間門口等他。勤務兵站得直直的,看上去就像是在白牆之間畫了一條直直的藍線。團部上等兵奉上校之命給少尉送來一個包裹,那是一個紙質的棕色包裹,就放在牆角。桌上有一封信。
少尉拆開一看:
親愛的朋友,我把我的佩劍和懷錶留給你。
馬克斯·德曼特
特羅塔開啟佩劍的包裹,護手罩上掛著德曼特大夫光溜溜的銀懷錶。錶停了,時鐘指著十一點五十分。少尉給懷錶上了發條,把它放在耳邊聽聽。懷錶發出靈巧而動人的嘀嗒聲,聽上去令人感到安慰。他用小刀開啟表蓋,像一個男孩似的好奇地看著,愛不釋手。表內有兩個大寫字母m.d。他從劍匣裡取出佩劍。德曼特大夫在劍把下面用刀劃了幾個笨拙而難看的字,刻得很深。這幾個字是:「祝你自由安康!」少尉把劍掛在衣櫥裡。他握著佩劍上的纓帶,包裹金屬的綢絲從手指上慢慢滑下來,好似在下冰涼的金色雨。特羅塔關上劍匣,彷彿蓋上一口棺材。
他熄了燈,和衣躺在床上,攤開四肢。從士兵房間投射過來的黃色燈光在白漆的房門上晃動著。對面傳來憂傷而嘶啞的口琴聲,好似在嘆息,男人們用粗獷的歌聲唱著烏克蘭歌曲,歌名叫《皇帝和皇后》:
吾皇善良又正直,
皇后高貴又美麗,
吾皇馳騁率鐵騎,
皇后獨守深宮裡,
望眼欲穿多深情,
吾皇吾後好伉儷。
雖然皇后早已過世,可羅塞尼亞的農民們卻篤信她永遠活著……
索爾費裡諾戰役是奧意法戰爭中最後一次戰役,發生於1859年。——編者注
按當時的封建習俗,凡晉封為貴族者,便在姓後加一個「馮」(von)字,最後面是貴族稱號,特羅塔是以出生地的村名為稱號的。——譯者注
拉卡亞酒:盛產於東歐的一種水果白蘭地。——譯者注
古爾盾:奧地利的一種古銀幣。——譯者注
男爵屬於爵位中的一種,而少校屬於軍銜中的一種,此處特羅塔的軍銜為少校,爵位為男爵。——編者注
弗羅林金幣:奧地利一種古金幣。——譯者注
輪輻:車輪上連線輪輞和輪轂的部分。——編者注
《茨里尼》是德國詩人、戲劇家克爾納創作的悲劇。——譯者注
雷哈爾:匈牙利血統的奧地利音樂家。——譯者注
此處指約瑟夫·特羅塔·馮·斯波爾耶,索爾費裡諾英雄。——編者注
圖赫勞本大街:維也納歷史古街,如今是以賣奢侈品為主的著名購物街。——譯者注
軒尼詩酒:法國的高品質白蘭地名酒。——譯者注
金羊毛勳章:1429年至1879年期間奧地利頒發的一種騎士勳章。——譯者注
克朗:奧地利舊時貨幣。——譯者注
羅塞尼亞人:曾經臣屬波蘭、奧地利或奧匈帝國的烏克蘭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