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天來了。

每天凌晨,天還沒亮,部隊就開始出營操練。馬蹄把大道上的薄冰踩得粉碎,馬鼻孔和騎兵嘴裡撥出灰濛濛的熱氣。冰冷的薄霧在沉重的劍鞘和輕型卡賓槍上結成了冰珠。這座小城似乎變得更小了。淒涼而低沉的號聲已經無法吸引路人駐足傾聽。只有舊停車場的馬車伕每天早晨還會仰起他們滿是鬍鬚的臉龐。如果積雪厚了,他們就套好雪橇,馬匹凍得瑟瑟發抖,馬脖上的小鈴鐺不停地發出輕輕的叮噹聲。日子單調得像冰冷的雪花飄飄灑灑,天天如此。重騎兵團的軍官們期待著某個異常事件的發生,以打破這單調枯燥的日常生活。今年冬天顯得與往年有些不一樣,似乎在它蠢蠢欲動的懷抱裡隱藏著驚天的秘密。有朝一日,它終究會迸發出來,恰似從皚皚白雪裡會迸射出一道紅色閃電。

這天,騎兵上尉泰特格爾沒有像往常那樣孤零零地坐在糖果糕點店門旁那塊巨大的玻璃後面。午後不久,他被一群年輕的軍官夥伴圍坐在後面的小房間裡。他的臉色如此蒼白,身材如此消瘦,這令在場的軍官夥伴們感到大為詫異。他們沒有吃午飯,喝了好多酒,臉色卻和他一樣蒼白,沒有泛出一絲紅暈。上尉面前放著一大堆甜食。事實上,他今天比以往更加貪吃甜食,因為苦澀正吞噬著他的內心,幾乎要把他的心掏空。他得活下去呀!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把甜食一個接一個地塞進張得大大的嘴巴,又開始不厭其煩地講起了故事,這是第五遍了。一群好事之徒圍著他仔細地聆聽著,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好吧,諸位,關鍵是,對老百姓要嚴守秘密!我在第九騎兵團時遇到過一個嘴巴不牢的傢伙,當然嘍,他是個預備役的新兵蛋子,附帶說一句,他滿身銅臭味。自然嘍,我們安葬可憐的塞德爾男爵時,他的事已經在當地傳得沸沸揚揚。我希望,諸位,這次我們一定要一起嚴格保密——」他想說「葬禮」,但又突然收住了,斟酌了好久,還是沒有想到一個詞。他抬頭看了看,可怕的寂靜包圍著他的腦袋以及那些好事之徒的腦袋。終於,騎兵上尉打破了寂靜:「——嚴格保密這件事情。」他暫時鬆了一口氣,吞了一小塊糕餅,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

大家都感覺到他似乎已經把死神召喚進了屋裡,此刻正在頭頂上盤旋,死神對於他們來說神秘而陌生。他們在和平的環境裡降生,在和平的演習和操練中成了軍官。他們還沒想過,若干年後,他們中的每一個人,無一例外地都會和死神見面。他們誰也沒有聽見在那些看不見的大磨坊裡有巨大的輪子在轉動,就是這些磨坊早已開始醞釀一場世界大戰。白色的冬季和平景象依然籠罩著這個小小的駐軍城市。但是隱藏在糖果店後面這間小房子裡的死神卻在他們上空飄蕩,放射出黑色和紅色的光芒。

「這事我無法理解!」有個年輕軍官說。這話大家說過好多次了。

「可我已經講過無數遍了!」泰特格爾回答說,「流動劇團,故事就是從它開始的!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兒,去戲院,去看那個,叫什麼來著,名字我已經記不起來了。聽著,叫什麼來著?」

「《補鍋流浪漢》!」有個人說。

「對了,故事就是從那個《補鍋流浪漢》開始的!」

「我從戲院出來時,特羅塔正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廣場雪地裡。我是在演出結束前離開戲院的,我經常這樣,諸位!我從沒有耐心看完,戲的結果很容易猜到的,第三幕一開始,我就能猜到後面的故事結局,我便離開了戲院,儘可能不動聲色地離開戲院。何況,這出戲我已經看了三遍!啊!這時我看見那個可憐的特羅塔正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我說了句:‘這出戲好看極了。’接著我給他講了德曼特不同尋常的舉動。看戲時他瞧都沒瞧我一眼,才看到第二幕就丟下他的妻子一聲不響地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他本來可以託我照顧他妻子嘛,但他就那麼一聲不響地走了,簡直太不像話了。我把這一切對特羅塔說了。‘噢,’特羅塔說,‘我和德曼特早就不說話了。’」

「可他們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一起呀!」有人大聲喊道。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把德曼特奇怪的舉動給特羅塔講了。不過我並不打算過多地干涉他人的事情,便問特羅塔是否願意和我一起走。他說,‘不了,我還有個約會’,於是我就走了。糖果糕餅店偏偏在那個時候關門了。命該如此啊,諸位!隨即我自然就去了俱樂部。我把德曼特的事告訴塔滕巴赫了,當然也把那個特羅塔在戲院旁邊有個約會的事情告訴了他。諸位!我可是毫無惡意的!聽完我的講述,塔滕巴赫竟然吹起了口哨。‘你幹嗎吹口哨?’我問他。‘吹著玩唄。’他說。‘請注意,我不說別的,只說:請注意!特羅塔和伊娃!特羅塔和伊娃!’他一連唱了兩遍,好似在哼唱歌舞場的小調。我不知道誰是伊娃,還以為是伊甸園的伊娃呢!就是說,只是象徵性的名字,一般而言的名字,諸位!明白了嗎?」

有的叫喊,有的點頭,大家都明白了。他們不僅明白了騎兵上尉講述的故事,而且還弄清了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不過,他們還是想反覆溫習這個故事,在他們愚蠢的心靈深處深藏著一個秘密,希望騎兵上尉講述的故事有朝一日會峰迴路轉,希望故事會有一個好的結局。他們一再追問泰特格爾,但他的敘述還是同一個調子,悲傷的故事連一丁兒細節都沒發生改變。

「後來呢?」有個人問道。

「其他情況你們也都知道了!」騎兵上尉回答說,「就在我們—我、塔滕巴赫和金德曼—離開俱樂部時,正碰上特羅塔挽著德曼特太太向我們走來。

「塔滕巴赫說:‘特羅塔不是說他有約會嗎?’

「‘也可能是碰巧吧。’我對塔滕巴赫說。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德曼特太太獨自從戲院裡出來,特羅塔感到有責任送她回家,便放棄與別人的約會。如果德曼特大夫在離開劇院時將太太託給我照顧,那就什麼事也不會有!什麼事也不會有!」

「什麼事也不會有!」大家齊聲說道。

「次日晚上,塔滕巴赫和往常一樣在俱樂部喝醉了。德曼特進來時,他立即站了起來,說了聲:‘嗨,可憐的傢伙!’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真卑鄙!」有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插了一句。

「對,是卑鄙,不過那時他喝醉了!我們能怎麼辦呢?我很正式地和他打了一個招呼:‘晚上好,軍醫先生!’這時德曼特用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對塔滕巴赫說:‘騎兵上尉先生,您知道的,我是團部軍醫!’

「‘要是我的話,我寧願待在家裡,好好看著!’塔滕巴赫說,身子緊靠在座椅上。巧的是,那天剛好是他的生日,我不是早就跟你們講過嗎?」

「沒有。」大家叫喊道。

「好吧,那你們現在知道了,那天是他的生日!」泰特格爾重複了一遍。

大家貪婪地咀嚼著這則新聞,彷彿這起可悲的事件會因為塔滕巴赫的生日而出現一個轉機。每個人都在思索著塔滕巴赫的生日會給這件不幸的事帶來什麼轉機。矮個子斯滕伯格伯爵腦子轉得最快,一個一個想法從他的腦海裡掠過,像孤鳥飛過空蕩蕩的雲層一樣不留一絲痕跡。他立刻第一個歡叫起來:「這麼說,一切都好了!情況完全改變了!只是因為那天是他的生日!」

大家朝矮個子斯滕伯格看去,既迷惑不解又蔫頭耷腦。這似乎是最後的救命稻草,斯滕伯格的想法雖然荒謬,但細細想來,似乎有些道理,難道就不能有一絲轉機?難道就不能有一點慰藉?可是,泰特格爾發出的陣陣乾笑使他們產生了新的錯愕。不管是目瞪口呆的,還是不知所措的,他們都以為剛才聽到了一種令人慰藉的聲音,看到一束令人愉快的微光,現在卻張口結舌,圓睜著失神的大眼,全都陷入了沉默。麻木和黑暗包圍著他們。在這個巨大的無聲的冰雪覆蓋的冬日世界裡,除了泰特格爾已經講過了五遍的一成不變的故事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了。他接著說道:

「‘就是說,您應該待在家裡看好您的妻子。’塔滕巴赫說了這麼一句。

「至於大夫嘛,你們是知道的,像給傷員看病似的把頭伸到塔滕巴赫面前說:‘塔滕巴赫先生,您喝醉了!’

「‘您應該待在家裡看好您的妻子!’塔滕巴赫口齒不清地重複道。‘我們這號人是決不會讓自己的太太深更半夜和強盜一起在外面散步的!’

「‘您喝醉了,簡直是個流氓!’德曼特說。

「我正想站起來,可沒來得及起身,塔滕巴赫發瘋似的大聲喊叫道:‘猶太鬼,猶太鬼,猶太鬼!’他連喊了八遍,那時我還神志清醒,數得一點不錯。」

「了不起!」矮個子斯滕伯格說,泰特格爾朝他點了點頭。

騎兵上尉接著說:「不過,我也……我神志清醒地命令道:‘傳令兵全部出去!’讓這些小夥子在場幹什麼呢?」

「了不起!」矮個子斯滕伯格又大聲喊道。大家點頭表示讚許。

他們又安靜下來。從附近糖果糕餅店的廚房裡傳來餐具的碰撞聲,從大街上傳來雪橇清脆的鈴鐺聲。泰特格爾又把一塊糕餅送到嘴裡。

「這下可麻煩了!」矮個子斯滕伯格大聲說。

泰特格爾吃完了面前的最後一塊糕餅,只說了一句:「明天,七點二十分!」

明天,七點二十分!規則他們都熟悉:同時開槍,距離十步。之所以是用槍決鬥,是因為佩劍對德曼特大夫來說是不頂用的,他不會擊劍。明天早晨七點鐘,全團人馬要到溼草地進行操練。決鬥場就定在古堡後面所謂的「綠地」上,離溼草地不過兩百步。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在他們操練時會聽到兩聲槍響。現在似乎都已經能夠聽到那兩聲槍響。死神正展開它那黑色和紅色的翅膀,在他們頭頂上呼嘯著飛過。

「結賬!」泰特格爾大聲喊道。

大家惴惴不安地走出了糖果糕餅店。

又下雪了。深藍色的人群鴉雀無聲地行走在靜悄悄的、潔白的雪地上,稀稀落落、三三兩兩或孤零零一個人。儘管他們都害怕獨行,但也無法攏到一塊兒。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這座小城的各個小巷裡,過一會兒彎彎曲曲的小巷又會把他們引到一處。他們被困在這座小城裡,但又一籌莫展。當他們相遇時,彼此都會被對方嚇著。他們在等待晚餐時間,同時又害怕夜幕降臨到俱樂部。今晚,就是今晚,軍官們不會都到俱樂部去。

的的確確,軍官們沒有全部到齊。塔滕巴赫沒有來,少校普羅哈斯卡、大夫、中尉贊德和少尉克里斯特,還有那些副官都沒有來。泰特格爾沒有吃東西,他面前放著一個棋盤,他自顧自地展開了對弈。誰都不吭聲。傳令兵們一動不動地站在各個門口,只有巨大的壁鐘緩慢地發出嘀嗒嘀嗒的無情的響聲。最高統帥的畫像就掛在壁鐘的左邊,畫像裡的他正用湛藍的眼睛冰冷地俯視著這些沉默不語的軍官們。誰也不敢單獨離去或者帶走自己的鄰座。就是說,他們誰也沒走,都留在自己的位子上。他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誰也難得從唇間掉下一句話,或一個詞,一問一答之間彷彿壓著鉛一樣沉重的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思念著那些沒有來的人,彷彿這些缺席的人已經變成了屍體。德曼特大夫在長期病假之後歸來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他們彷彿看見了他那遲疑的步伐和閃閃發光的鏡片;他們彷彿看見塔滕巴赫伯爵那短圓的身軀架在兩條羅圈腿上,紅紅的腦袋以及上面豎著的乾柴似的淺黃色短髮,中間還分了個發路,一對明亮的眼睛,紅紅的眼圈;他們彷彿聽見了大夫的輕聲細語和騎兵上尉粗啞的吵嚷聲。自從入伍的那一天起,「榮譽」和「死亡」,「打槍」和「格鬥」,「死神」和「墳墓」等字眼已漸漸地進入了他們的骨髓,融入了他們的靈魂,但今天這些字眼顯得陌生而遙遠。他們也許要與騎兵上尉粗啞的吵嚷聲和大夫的輕聲細語永別了。每當巨大的壁鐘敲起它那憂鬱的鐘聲,他們便認為那是為他們敲響的喪鐘。他們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個都帶著懷疑的目光朝牆上的壁鐘看去,毫無疑問,時間永遠不會停止。

七點二十分,七點二十分,七點二十分,它在不停地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房。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就在先後離去的時候,他們都覺得自己好像背叛了對方,因此面露愧色。他們走得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馬刺不響,佩劍不碰。他們的皮靴麻木地踩在毫無知覺的地板上,悄然無聲。還沒到半夜,俱樂部裡就已經空無一人。

中尉施萊格爾和少尉金德曼在午夜前一刻鐘就回到了營房二樓上—那裡全部是軍官的房間—只有一扇窗戶有燈,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投向黑暗的院子,形成了方形的光束。兩人同時向那裡看去。

「那是特羅塔!」金德曼說。

「那是特羅塔!」施萊格爾重複一遍。

「我們再去瞧瞧!」

「他也許會不高興的!」

他們拖著叮噹的馬刺聲向過道里走去,在特羅塔少尉門前收住腳步,側耳傾聽,毫無動靜。中尉施萊格爾一把抓住門把手,卻沒有按下去。他又把手縮了回來。兩個人悄然離去。他們相互會意地點點頭,走進了各自的房間。

事實上特羅塔少尉並沒有聽見他們上樓的聲音。在剛剛過去的四個小時裡,他一直在苦思冥想給父親寫一封長信詳細地彙報這裡發生的情況。他才寫了兩行就寫不下去了。

「親愛的父親!」他這樣開頭,「我無意中成了一個有損榮譽的肇事者,但我是無辜的。」他的手好似一個沒有生命的工具,拿著顫抖的筆在信箋上無力地晃動。這是他有生以來最難寫的一封信。少尉覺得必須在事情了結之前把信寫完發出去。從塔滕巴赫和德曼特發生不幸的爭吵以來,他就把這件事一拖再拖,遲遲沒寫信向父親彙報。今天無論如何要把信寫完,要趕在明天決鬥之前發出去。

如果索爾費裡諾英雄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呢?卡爾·約瑟夫感覺祖父嚴厲的目光在腦後盯著他,英雄的目光給了膽怯的孫子以勇氣,他做出了決斷。

他必須寫,立刻寫,當場就寫!

是呀,本來他應該坐車回去,當面向父親報告這件事。他的父親—那個地方官—就站在死去的索爾費裡諾英雄和遲疑不決的孫子之間,捍衛著家族的榮譽,保護著家族的傳承。地方官的血管裡還流著索爾費裡諾英雄的血液,鮮紅鮮紅的。如果不及時向地方官報告這一切,彷彿就等於對祖父隱瞞了什麼。不過,要寫這樣一封信,也許應該具備祖父那樣的品質,那麼堅強,那麼樸質,那麼果斷。可特羅塔卻是個孫子呀!這種每週一封的家信一直以來傳遞的是幸福的訊息,這也是家族裡兒子對父親應盡的義務。眼前這封信卻要以一種可怕的方式打破往日的慣例,這是一封充滿血腥味的信。然而,無論多麼殘酷,他必須要寫!立刻就寫!

少尉繼續寫道:

我在午夜時分和我們團部軍醫的太太有過一次並無曖昧的散步,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別無選擇。團部的一些軍官夥伴們看見了我們。騎兵上尉塔滕巴赫—一位不幸的酗酒者—和軍醫開了一個嘲諷的玩笑。明天早晨,七點二十分,他們兩人要開槍決鬥。如果活著的人是塔滕巴赫的話,那麼我將不得不向他挑戰。條件將是苛刻的,結果也會是殘酷的。

忠誠於您的兒子

卡爾·約瑟夫·特羅塔少尉

附:我可能不得不離開這個部隊。

寫完信,少尉覺得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昏暗的天花板時,他突然看見祖父面容上似乎有責備的神情。除了這個索爾費裡諾英雄外,他深信他還看到了那個小酒館白鬍子老闆的面容。軍醫德曼特大夫是他的孫子。他感到兩位死者正在呼喚活著的人。明天早晨七點二十分他就要向他們報告決鬥的情形,決鬥的結果自然是倒下,倒下的結果就是死亡!

記得在那些早已遠去的星期日,卡爾·約瑟夫站在父親的陽臺上,聽著軍樂隊長內希瓦爾指揮他的樂隊演奏《拉德茨基進行曲》時,覺得倒下和死亡是區區小事而已。皇家騎兵軍官學校的這位學生對死神是十分熟悉的,但又覺得死神在遙遠的天際,無限遙遠。

明天清晨七點二十分死神就要來接走他的朋友德曼特大夫。後天,或是幾天之後,它就要把卡爾·約瑟夫·馮·特羅塔少尉接走。

啊,恐懼和黑暗!啊,黑暗正在向他迎面撲來,他終將被無邊的黑暗吞噬!難道我就要像躺在路邊的那許許多多的屍體一樣成為黑暗的犧牲品嗎?特羅塔的道路上排列著一個一個墓碑,宛如公路上的一座座里程碑。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再也不會見到這位朋友了,就像再也見不到凱塔琳娜一樣,永遠見不到了!這句話好似無邊的死亡之海在他的眼前無聲無息地不斷延伸。

這位小小的少尉向那巨大黑暗的法則攥起了拳頭,因為它正在把那些墓碑不停地向他推來,而不去制止這個無情的「永別」,不去照亮那永恆的黑暗。他朝視窗走去,試圖把那蒼白無力的拳頭舉向天空。但他只抬起了他的雙眼,仰望著冬夜那閃爍的寒星。他想起了最後一次和德曼特大夫一起從營房向城裡走去的那個夜晚,當時他就預感到那是他們並肩一起走的最後一夜。

他心中驀地產生一種渴望友誼長存的情愫,他希望還有機會拯救德曼特大夫的生命!

一點二十分,德曼特大夫肯定還能活六個小時,偉大的六個小時啊!對少尉來說,這六個小時幾乎和先前那個無邊的永恆的黑暗一樣巨大。他一步跨到掛衣鉤前,束好佩劍,披上大衣,匆匆走過過道,飛也似的奔下樓梯,穿過夜色朦朧的長方形操場,出了營房大門,從哨兵身旁一閃而過,衝向寂靜的鄉村大道,十分鐘就到了小城。不一會兒就碰到了一輛馬車,在孤獨的深夜裡只有它仍在小城營運。

伴隨著歡快的鈴鐺聲,馬車來到了小城的南郊,大夫家的房子就在這裡。他飛奔過去。這座小屋正靜靜地睡在那道柵欄後面,窗戶黑乎乎的。特羅塔按了按門鈴,毫無動靜。他呼喊著德曼特大夫的名字,仍然毫無回應。他等待著,並叫馬車伕把馬鞭摔得噼裡啪啦響,還是沒人回應。

如果他要找的人是塔滕巴赫伯爵,那倒不是很難。決鬥的前夜他很有可能待在蕾西嬤嬤那裡,自斟自飲。但是要找到德曼特大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他正走街串巷,也許他在常去的墓地那裡散步,尋找著即將埋葬自己的墳墓。

「到公墓去!」少尉命令道,把馬車伕嚇了一跳。

離這兒不遠,有幾處公墓緊挨著。馬車在古牆和緊閉的柵欄前停下。特羅塔跳下馬車,向那道柵門走去。在這樣一個深夜來到這片公墓,在旁人看來他一定是個瘋子。他將兩隻手放在嘴邊攏成喇叭形,用一種奇特的聲音—像是發自心底的嚎叫—對著那些墳墓,大聲地喊叫著德曼特大夫的名字。他覺得自己是在呼喚死人而不是活人。他悚然一驚,全身顫抖,就像在墳墓間叢生的灌木,在冬夜的狂風中不停地戰慄。佩劍在少尉的腰間發出咔嚓的響聲。

這陰森的景象使坐在駕駛座上的馬車伕感到惶惶不安。他的想法就和他本人一樣簡單,這位軍官不是一個鬼魂就是一個瘋子,但他也不敢揚鞭而去。他抖得牙齒咯咯響,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那厚厚的貓皮外衣。

「上車吧,軍官先生!」他請求道。

少尉上了車,對車伕簡單地說了聲:「回城!」

他在城裡下了車,一路小跑地穿過一個個小巷,仔細地尋覓著每一個角落。寂靜的夜晚不知從何處傳來輕柔的鋼琴樂曲聲,他循著琴聲疾步走去。原來樂曲是從一家光線暗淡的小酒館的玻璃門裡傳出來的。該酒店就在蕾西嬤嬤的妓院附近,平時只有士兵才會光顧那裡,軍官是從不踏入的。少尉走到一個有燈光的窗戶前,透過淺紅色的窗簾向裡面看去。他看見賣酒櫃臺旁的瘦個子老闆,他穿著短袖襯衫,神情憔悴。

在一張桌子旁有三個男人在玩紙牌,穿的也是短袖襯衫;一個下士坐在另一張桌旁,身邊有一個陪酒的姑娘。角落裡孤零零地坐著一個男人,手裡拿著鉛筆,伏在一張白紙上寫著什麼,這時正停下來,呷了一口酒,仰望空中。他突然將目光轉向視窗。卡爾·約瑟夫認出了他,那正是穿著便服的德曼特大夫。

卡爾·約瑟夫敲了敲玻璃門,酒館老闆前來開門;少尉請他招呼那位孤獨的先生出來一下。軍醫走到大街上。

「是我,特羅塔!」少尉說著,同時向他伸過手去。

「你居然找得到我!」大夫說。他的聲音如往常一樣低沉,但比過去要更加清晰。他那低沉的話音竟奇蹟般地蓋過了鋼琴的演奏聲。這是他第一次穿著便服站在特羅塔面前。換上便裝後,他那熟悉的聲音就如鄉音般親切。

是的,德曼特的外貌越生疏,聲音聽上去越親切。此時此刻,沒有什麼比朋友的聲音更使人寬慰,它消除了少尉的一切不安和恐懼。卡爾·約瑟夫幾乎有幾個星期都沒聽到過這個聲音了,他非常想念這個聲音。是的,他明白了,他的確非常想念這個聲音。

少尉正暗自思忖著,鋼琴的樂曲聲戛然而止。夜風呼呼地響,被它颳起的雪花直往人臉上打。

少尉向大夫又走近了一步—無法再靠近了。你不該死啊!他想這麼說。他突然意識到站在他面前的德曼特沒有穿大衣,就這樣站在雪地裡,站在風口。他很快想到,因為他穿的是便裝,所以沒有立刻看出來。他動情地說:「你這樣會著涼的!」

德曼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過去那種熟悉的笑容,笑得嘴唇微微撅起,小黑鬍子微微翹起。卡爾·約瑟夫滿臉緋紅,他想今夜大夫是不會著涼的。

德曼特大夫親切地說:「我沒有時間生病了,我親愛的朋友。」他的聲音仍然夾雜著笑意,但寂寥又回到臉上;他蒼白的嘴唇上掛著一絲淡淡的悲哀。

「我們進去吧!」大夫繼續說道。他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燈光昏暗的門前,在積雪的大街上顯得如此單薄、如此蒼白。烏黑的頭髮上此時積了一些銀色的雪花,在小酒館微弱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頭頂上的蒼穹已經露出一絲晨曦。特羅塔幾乎又想回去了。他想道一聲晚安,就迅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