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們進去吧!」大夫又說了一遍,「我去問一下你是否可以悄悄地進去!」

他走了進去,把特羅塔留在外面。不一會兒,他和老闆一同走出來。穿過一條過道和一個院子,他們來到這家酒館的廚房。

「這裡的人和你很熟嗎?」特羅塔問。

「我有時來這裡,」大夫回答說,「就是說我過去常常來這兒。」

卡爾·約瑟夫注視著大夫。

「你很奇怪嗎?對的,我的確有過一些十分特別的習慣。」軍醫說。

為什麼他要說「有過」呢?少尉琢磨著。他記起上學時,老師把這個稱為「過去時態」。「有過」,那麼軍醫為什麼說「有過」呢?

老闆搬來了一張小桌子和兩張椅子,點亮了一盞淡綠色的煤氣燈。酒館裡又響起了鋼琴樂曲聲,其中有《拉德茨基進行曲》開頭那陣有節奏的鼓點聲,在其他音響的干擾下有點走調,但還能聽出來,它每隔一段時間就響一陣。燈罩在廚房白色的牆壁上投下一片微綠的陰影,陰影中模模糊糊地顯現出一幅人們所熟知的、身穿潔白戎裝的最高統帥畫像,就掛在兩隻淺紅色的大銅鍋之間。皇帝潔白的外衣上盡是蒼蠅留下的痕跡,像是佈滿了細細的鐵鏽。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兩隻眼睛—在這幅畫像上當然也是用透明綠畫成的—在燈罩的陰影裡顯得黯淡無光。大夫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皇帝的肖像。

「一年前它是掛在酒館裡的,」他說,「現在老闆已經沒有意願表明效忠皇帝之心了。」

鋼琴聲又戛然而止。這時,壁鐘重重地敲了兩下。

「已經兩點了!」少尉說。

「還有五個小時!」軍醫回答說。

老闆送來了斯里沃維茨酒。七點二十分!它不停地猛擊著少尉的心房。

他一把抓住酒杯,舉得高高的,然後用釋出命令似的聲音大聲說道:「為你的健康乾杯!你必須活下去!」

「為沒有痛苦的死亡乾杯!」軍醫說完就喝,一飲而盡。

「這種死亡毫無意義!」大夫接著說道,「同我的生命一樣毫無意義!」

「我不想看到你死去!」少尉大聲喊道,腳踩在廚房地板上蹬得咚咚響,「我也不想死!我的生命也是毫無意義的!」

「打住!」德曼特大夫說,「你可是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儘管他的死亡也有可能是毫無意義的,但是這裡還是存在著一點差別的:或是像他那樣懷著堅定的信念走向死亡,或是像我們倆這樣懦弱地死去。」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道:「像我們倆,我們倆的祖父沒有給我們留下多少生活的勇氣和力量,只有那麼一點,僅僅夠支撐到我們毫無意義地死去。哈哈!」大夫把他的酒杯往旁邊一推,那神情似乎是要把他的整個世界推得遠遠的,包括他的朋友在內。

「哈!」他重複了一聲,「我累了,累了好幾年了!明天我就要像一個英雄一樣死去,像一個所謂的英雄那樣,一反自己的常態,一反祖父的意志,去擁抱死亡!記得我曾讀過的那些又大又厚的書本里有這樣一句話:‘誰向自己的同胞舉槍,那他就是在謀殺。’明天,有人將向我舉起一支手槍,而我也會向他舉起一支手槍。我將成為一個兇手。不過,我是個近視眼,我瞄不準。我會小小地報復一下自己。如果摘下眼鏡,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啊!我會選擇毫無目標地射擊!瞎打!那樣死亡就顯得更為自然,更誠實,非常恰當!」

特羅塔少尉並沒有完全理解軍醫的話。在漸漸習慣了這位朋友的便裝,進而熟悉了他的身軀和麵容之後,也熟悉了他的聲音。但是德曼特大夫的這些想法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來自德曼特大夫的祖父—那個猶太酒店老闆中的白鬍子大王—生活過的地方。特羅塔極力地開動腦筋,就像他在軍校學習幾何學那樣開動腦筋,可還是不理解,而且越來越不理解。他只感到要挽救這一切可能的信念正在動搖,希望在逐漸褪成灰白色,就如同嘎吱作響的煤氣火焰即將熄滅的燈芯。他能聽見怦怦跳動的心聲,就像那不斷敲擊的壁鐘聲,低沉而空洞。他不理解他的朋友。也許他來得太遲了。他還有好多話要說。但他的舌頭擱在口腔裡無法動彈,像是壓著千斤重。他張開嘴巴,蒼白的嘴唇不停地顫抖。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們又閉合起來。

「你一定發燒了!」軍醫用的是平時跟病人說話的口吻。他敲了敲桌子。

老闆又端來兩杯酒,還不忘提醒特羅塔一句:「你一杯還沒喝完哩!」

特羅塔順從地喝完先前的那杯酒。

「我學會喝酒太遲了—真遺憾!」大夫說,「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常常為自己從不喝酒而感到非常遺憾。」

少尉使出全身力氣,抬起頭,呆呆地看了大夫幾秒鐘。他舉起第二杯酒,但酒杯太重了。手在發抖,濺出幾滴酒。他一飲而盡。內心的怒火一直在上躥,直衝到腦門。他滿臉通紅。

「這麼說我要走了!」他說,「我無法忍受你開的玩笑!我是多麼高興能找到你!我去過你家,按了門鈴。我也去過公墓找你,我像個瘋子似的在墓地叫喊著你的名字,我還—」他突然不說了。兩片抖動的嘴唇間蠕動著無聲的詞語,像是一些無聲的影子。他的雙眼突然噙滿了熱乎乎的淚水。他的胸腔裡發出一聲嘆息。他想起身離去,因為他感到十分羞愧。怎麼,我哭了嗎?他想。我是哭了。他感到全身虛弱,極度虛弱,根本無法抑制內心的情緒。他很想逃避這種心態。他聽命於虛弱的極樂,他聽見了自己的嘆息,卻為這聲嘆息而歡欣;他感到羞愧,卻為這種羞愧而喜悅。他正在擁抱這種甜蜜的痛苦。他一邊不停地哭泣,一邊像個小孩似的喃喃說著:「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我不想!我不想!」

德曼特大夫站起身來,在廚房裡來回地走著。他走到最高統帥的肖像面前停了下來,開始數皇帝外衣上蒼蠅留下的汙跡,可又突然停止了這個荒唐的行為。他走到卡爾·約瑟夫面前,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他抽搐的肩上,閃閃發光的眼鏡湊到少尉淺褐色的頭髮上。他—聰明的德曼特大夫—已經與這個世界做了了結:他把妻子送到維也納她父親那兒了,放了他的勤務兵的假,鎖好了自己家的門。從發生不幸爭吵的那一天起,他就住進了「金熊」旅館。他已經萬事了結,了無牽掛。自從他一反常態學會喝這種烈性酒以來,他覺得自己甚至還在這場荒唐的決鬥中找到某種意義,把死亡作為他荒誕可笑的生命旅程的一個合情合理的終結。是的,他已經能夠看到另一個世界的一束微光,他過去就一直相信它的存在。事實上在死亡的危險來臨之前,他就熟悉了那許許多多的墳墓,並和那些躺在墳墓裡的死者成了朋友。對妻子的天真愛情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幾周以前,忌妒之火在他心裡熊熊燃燒,而現在已經熄滅成一堆死灰。他的口袋裡放著他剛剛寫好的寄給上校的遺囑。他沒有多少東西要遺贈他人,也沒有多少人需要他掛念,因而也沒有什麼要被遺忘的。酒,使他放鬆,而等待卻讓他難耐。「七點二十分」,幾天以來這個時刻一直敲打著夥伴們的大腦,而在自己的大腦裡則像一個掛鈴似的晃來晃去。從穿上軍裝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輕鬆愉快,如此勇敢堅強。一個康復者會為重獲生命而歡欣鼓舞,而他卻為死亡的臨近而喜悅。他對一切都做了安排,他就要了結了,一了百了!

現在,他又站在年輕的朋友面前,還是那樣茫然而無助。是的,他有過青春、有過友誼,併為之灑下過熱淚。猛然間,他對生活又萌生了一絲眷念之情。令人作嘔的營地,可憎可惡的軍服,單調乏味的巡診,赤裸裸聚在一起計程車兵,無聊的針劑注射,野戰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妻子喜怒無常的脾氣,舒適安逸的小房屋,死氣沉沉的工作,精神不振的週末,苦不堪言的騎術課,愚蠢的軍事演習以及空虛的軍旅生涯,這一切都讓他的心裡萌生了一絲思念,一絲不捨。心底裡對生活世界的強烈呼喊卻被少尉的抽泣和嘆息給粗暴地打斷了。在他試圖用話語安慰特羅塔時,無限的同情在他心裡氾濫,深深的愛在他心底燃燒,那種冷漠—這幾天一直陪伴他的冷漠—被遠遠地拋在腦後。

壁鐘重重地敲了三下,特羅塔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

三記鐘聲在廚房裡慢慢地迴響著,逐漸地消失在煤氣燈的呼呼聲中。少尉開始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你該明白這件事是多麼愚蠢!我和大家都認為泰特格爾這個人無聊透頂,我已經告訴他了,那天晚上我在劇院門前有個約會,後來,你太太從劇院走出來了,就她一個人,我不得不送她回家。正當我們經過俱樂部時,他們大家從俱樂部走出來了。」

大夫把雙手從特羅塔肩上抽回去,又在廚房裡踱來踱去,腳步十分平緩,毫無聲息。

「我得對你說,」少尉繼續說道,「我當時就料到事情可能會很糟糕。我根本沒跟你太太說上話。當我走到你家院子時,路燈都亮了。我記得,那時我還能在院門到房屋大門之間的雪路上看到你清晰的腳印,我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一個瘋狂的念頭……」

「是嗎?」大夫說道,隨即站停下來。

「一個很奇怪的念頭:我在一剎那間想過,你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就好像某種守衛者,我無法表達,不管怎樣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覺得它們正從雪地上抬起頭注視著你的太太和我。」

德曼特大夫又坐了下來,仔細地端詳著特羅塔,緩慢地說道:「也許你愛上了我的太太,而你自己沒有察覺?」

「我對這整件事沒有任何責任!」特羅塔說。

「是的,你是沒有任何責任!」軍醫贊同道。

「但大家似乎都在責怪我啊!」卡爾·約瑟夫說,「你瞭解,我曾經告訴過你我和斯拉曼太太的事情!」他又停下來,然後接著說:「我害怕,走到哪裡都害怕!」

軍醫展開雙臂,聳聳肩,然後說:「你也是一個孫子呀!」

此刻,他想的並不是少尉的恐懼,而是想現在還來得及避開這一切危險。是的,逃離這兒!他思忖著。背棄誓言,損壞名譽,逃離這兒,當三年二等兵,或者乾脆逃到國外去,千萬不要被槍打死!

特羅塔少尉—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對於他而言,簡直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大聲地譏諷道:「蠢貨!不折不扣的蠢貨啊,怎麼可以陪同別人的太太回家呢?難道你沒看出這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嗎?你不是出於榮譽而拯救過上面—他手指著皇帝的肖像—那個人的生命嗎?真是愚蠢!」

他突然大聲喊道:「十足的蠢貨!」

有人敲門,進來的是老闆,他送來了滿滿的兩小杯酒。軍醫端起酒杯就喝。

「喝呀!」他說。

卡爾·約瑟夫喝了。雖然他還不太明白大夫的話,但已感覺到德曼特不再想死了。時鐘嘀嗒嘀嗒,時間並沒有停止,它在一秒秒地流逝。七點二十分,七點二十分!除非奇蹟出現,德曼特才不會死,可少尉知道沒有什麼奇蹟會發生!除非他—多麼了不起的想法—明天七點二十分準時到達現場,說:「諸位,德曼特已經瘋了,就在昨天夜裡,我來替他參加決鬥!」多麼荒誕,多麼妄想啊!他又無助地抬頭看著大夫。時間仍然沒有停止,時鐘依然一秒一秒地跳動著。很快就要到四點了,只剩下三個小時。

「就這樣吧!」軍醫最後說道。聽聲音,他似乎心裡已經做出了決斷,好像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其實他一片茫然!他的思緒像一團亂麻茫然無措地在漫漫霧氣中飄來飄去。是的,他一無所知!一個不光彩的、卑鄙的、愚蠢的、鐵一般強有力的法則捆住了他,要把他送給一個愚蠢的死神。他聽見酒館裡傳來深夜時分特有的聲響。顯然客人都已經走了。老闆正把啤酒杯丟進水裡,水花四濺。他在收拾桌椅,身上的一串鑰匙響個不停。

該走了!街道、冬天、夜空、群星和白雪也許能給人良策和慰藉。軍醫走到老闆跟前,付了賬,穿上大衣,戴上黑色寬邊禮帽,他站在那裡,再次轉身對著少尉。卡爾·約瑟夫覺得他已經全副武裝,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遠勝於平常一身戎裝的狀態。

他們穿過院子,穿過過道,走進了黑夜。大夫抬頭仰望天空。靜謐的星斗沒能賜給他良策,它們比四周的皚皚白雪還要寒冷。一棟棟房屋浸泡在一片黑暗之中,一條條街巷悄然無聲、死氣沉沉,白雪被夜風吹得紛紛揚揚。特羅塔的馬刺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和著大夫的皮靴踏踩聲。他們腳步匆匆,似乎是急著要趕往某個地方。他們的腦海中不斷地閃現著一些支離破碎的主意、想法和意象。他們的心房咚咚地跳個不停,好似正被無數把榔頭急速而沉重地敲擊著。軍醫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帶著路,少尉則默默地緊跟著他。

他們來到「金熊」旅館,站在旅館的拱形大門前面。德曼特的祖父—猶太酒店的那個白鬍子大王—突然出現在卡爾·約瑟夫的幻覺中,他一輩子就是坐在這樣一個大門前,也許比這個門還要大。當那些農民出現在酒店門前時,他才站起身。因為他耳朵不靈,那些矮個子農民不得不踮起腳,將兩隻手湊在嘴邊大聲向他點酒。七點二十分,七點二十分,又響起了這個聲音。七點二十分,這位祖父的孫子就要死去了。

「死亡!」少尉大聲說。

啊,他—聰明的德曼特大夫—已經不再聰明了。他自由而勇敢地度過了這幾天,卻發現只不過是虛度而已。現在事實已經表明他並沒有了結,一個人是不可能那麼一了百了的。無論是少尉從淳樸鄉村繼承的簡單腦袋,還是他從先輩身上繼承的聰明腦袋瓜,此時都毫無主意,誰也難逃這牢固無情的法則。

「我是個笨蛋,我親愛的朋友!」大夫說,「我應該早點和伊娃分手。我無力逃脫這場愚蠢的決鬥,是榮譽習俗和勤務條例將我打造成一個英雄,一個愚蠢的英雄!」

他大聲地笑起來,笑聲刺破了夜晚的寂靜。

「英雄!」他又說了一遍,同時拖著沉重的腳步在旅館門前踱來踱去。

一個天真的希望閃電般地掠過少尉年輕的腦袋,它急切地想抓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他們也許不會開槍,他們也許會和解!一切都會好轉的!他們會被調到其他兵團!我也是!傻瓜,真可笑,這是不可能的!他很快又意識到這一點。

大夫在他面前不停地踱著步,他則呆呆地站著,垂頭喪氣,傷心絕望,腦袋空白,雙唇乾渴,四肢僵硬。

幾點了?

他不敢看自己的表。

想必鐘樓上不久就會響起鐘聲。他想再等一會兒。

「萬一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大夫說著又停了下來,過了幾秒,又接著說,「我建議你離開這個軍隊!」說完,他伸出一隻手,「再見了!祝你一路平安!我會獨自了結的!再見!」

他按了按門鈴,裡面響起沉悶的鈴聲,也傳來了腳步聲。門開了。

少尉抓住大夫的手,用一種連自己都很驚奇的平平常常的聲音說了一句普普通通的告別話:「再見!」他連手套都沒來得及脫掉。

門已經關上了。德曼特大夫已經沒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著似的,他沿著那熟悉的大道走回營房。他沒有看到在他的上方,即在三樓上,一扇窗戶開啟了。大夫探首窗外,朝樓下看去,目送著他的朋友拐過角落,直到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才關上窗戶,然後點亮了室內所有的燈。他走到盥洗架前,把刮鬚刀磨鋒利,在大拇指上試試,往臉上擦了點肥皂,一切動作就和每天早晨一樣平靜。洗過臉後,從衣櫥裡取出軍服。穿上軍服,束好佩劍,坐下來等著,等著等著就打起盹來了。他就坐在窗前那張大扶手椅上睡著了,睡得很安詳,無夢。

醒來時,屋頂上方的天已經亮了。一縷微藍的晨光照在雪地上。馬上就會有人來敲門了。他聽見遠處一輛雪橇的鈴鐺聲。它正在向這裡靠近,它停下來了。門鈴響了,樓梯開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馬刺也叮叮噹噹地響起。有人敲門了。

駐地步兵團的中尉克里斯特和上尉萬格爾特已經站在房間裡。他們站在門旁邊,中尉站在上尉身後,距離半步。

軍醫朝天空瞥了一眼,耳畔響起遙遠的童年時代祖父那早已消逝的迴音。「聽著,以色列人,」這個聲音說,「主,即我們的上帝,是唯一的上帝!」

「我已經準備好了!」軍醫說。

他們坐在一輛小小的馬拉雪橇裡,略微有點擠。小鈴鐺無畏地響著,兩匹褐色馬翹起短短的尾巴,把一顆顆又大又圓的黃色糞球拋到雪地上。一輩子也不關心牲口的軍醫突然想念起他那匹馬來,它要比我活得久!他想。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悸動,他的陪同者也沉默不語。

在離林間空地大約幾百步的地方馬拉雪橇停了下來。他們步行到了那個「綠色廣場」。太陽還未升起。冷杉靜靜地挺立著,秀麗而挺拔,自豪地用樹枝託著積雪。遠處的雞鳴聲此起彼伏。塔滕巴赫大聲地和他的同伴說著話。主治醫生曼格爾大夫在決鬥者雙方之間走來走去。

「諸位!」一個聲音說道。

就在此時,德曼特大夫和往常一樣迂腐地摘下眼鏡,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個寬闊的樹墩上。儘管如此,他卻不可思議地看清了他前面的路、指定的目標以及他和塔滕巴赫應保持的距離。他等待著,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等待著晨霧。但是一切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彷彿軍醫從來沒有近視過。

一個聲音在數數:「一!」

軍醫舉起了手槍。他又覺得輕鬆而勇敢,簡直是目空一切,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目空一切。他開始瞄準了,就像當年做志願兵時練習打靶那樣瞄準,雖然那時他的射擊水平就已經很糟糕。為什麼我不近視了呢?他問自己。我將再也不需要眼鏡了,從醫學角度講,這是無法解釋的。軍醫決定去查查眼科學的資料。

正當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眼科專家的名字時,耳邊又響起了報數的聲音:「二!」

大夫的眼睛仍然看得清清楚楚。一隻不知名的小鳥怯生生地啼叫起來。遠處傳來軍號聲。此刻重騎兵團已經上了操場。

特羅塔像往日一樣騎馬加入第二騎兵連的行列。呵出來的氣霧在沉重的佩劍套和輕型卡賓槍上凝結成一顆顆冰珠。喇叭聲喚醒了冰雪中沉睡的小城。穿得像狗熊的馬車伕昂首坐在他們熟悉的停車場上。

全團人馬來到溼草地,跨下馬來,像往常一樣排成兩列橫隊,做起每天早晨慣常的操練動作。金德曼少尉走到卡爾·約瑟夫跟前,說:「你不舒服嗎?你臉色很難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面漂亮的小鏡子,舉到特羅塔眼前。在閃閃發亮的四方形小鏡子裡,特羅塔看到一張十分熟悉的蒼老的臉:一對烏黑閃亮的小眼睛,有著高高鼻樑的大鼻子,呈青灰色的消瘦的面頰;嘴唇閉合成一條長線,沒有一絲血色,它像一道早已癒合的劍痕橫亙在下巴和小鬍子之間。卡爾·約瑟夫覺得只有那褐色的小鬍子是陌生的。從父親書房掛著的那幅肖像上看,祖父那灰暗的臉上是光禿禿的。

「謝謝你的關心!」少尉說,「我一夜沒睡。」說完就離開了操場。

他在樹叢中間向左拐去,那裡有一條小路直通往寬闊的鄉村大道。已是七點四十分,卻沒有聽到任何槍聲。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好了!他自言自語道。真是一個奇蹟!至多再過十分鐘,普羅哈斯卡少尉就會騎馬奔來,那時我就會獲悉詳情。

他能聽見小城甦醒後高高低低的嘈雜聲,也能聽到火車站傳來的汽笛嘶鳴。當他走到林間小徑與鄉村大道的連線處時,少校正騎著他的栗色馬飛奔而來。少尉特羅塔向他敬禮。少校說了聲:「早晨好!」就沒有再說什麼。小徑太狹窄,無法讓騎馬人和步行者並排而行。少尉只得跟在騎馬而行的少校後面。在距離溼草地約兩分鐘路程的地方,這裡已經可以聽到下士的口令聲。

少校停下來,坐在馬鞍上,半轉過身,只說了聲:「兩個人!」又繼續騎行,然後補充說明。好像是對特羅塔說,又像是自言自語:「真的是沒辦法!」

這一天,全團比以往要提早一個小時收操回營。軍號手和往常一樣吹著營號。下午,值勤的下士向士兵們宣讀了上校的通告:騎兵上尉塔滕巴赫和團部軍醫德曼特大夫為了捍衛本團的榮譽而光榮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