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馬克斯·德曼特在這個騎兵團已經服役了三年。
他住在城外的南郊,那裡有一條鄉村大道通向兩座公墓,一座舊墓和一座新墓。軍醫和這兩座公墓的管理員很熟。他每個星期都要去幾次,去祭拜死者,那些早已遠去的和那些還未被遺忘的死者。他有時會在墓地逗留很久,並不時地用佩劍敲打墓碑,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是一個怪人,一個好大夫,人們常這樣說。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軍醫。他和團部軍官們沒有任何私交,只有公務交往時,他才會出現在夥伴們中間。現在,公務上的事情越來越多,他不得不更多地與同伴們相處。論年齡和服役年限,他早就應該升為司令部的上尉軍醫。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高升,他自己也不明就裡。
「不如意事常八九!」這是上尉泰特格爾的口頭禪。
「不如意事常八九!」大夫也經常這樣安慰自己。
「生活道路上總會有一些不順!」他對特羅塔說,「我一生都不順。要是命運眷顧我的話,我早就成了一名出色的維也納外科醫生助理,也許還會成為教授。」
在他灰色的童年時代,維也納外科醫生這個偉大的名稱像金色的太陽一樣照耀著他幼小的心靈。當一名維也納外科醫生是他從小的志向。他的家鄉是位於皇朝帝國東部的一個邊境小鎮,祖父經營一家小酒館,是一個虔誠的猶太人。父親在地方後備部隊服役了十二年,退役後到邊境附近的一個小城郵局當了一名中級職員。他還清楚地記得,他的祖父白天一直坐在邊境小鎮小酒館的大門口,他那長長的銀灰色的大鬍鬚蓋住了他整個胸脯,一直拖到他的膝蓋處;周圍到處都瀰漫著糞肥、牛奶、乾草和馬的氣味。他坐在小酒館前面,儼然是酒店王國的國王。小鎮的農民會每週一次到鎮上趕集,當他們趕著馬車從集市返回時都會光顧他的酒館。老人家站起來,杵在那兒像一座大山似的。他耳朵有點聾,那些矮個子農民不得不仰起身子,將兩隻手湊在嘴邊,大聲吆喝著點酒。他一個勁地點頭,表示他明白了。他把滿足顧客的願望當作是施恩於他們,好像農民們不是在用硬幣支付這些恩惠似的。
他親自用有力的大手解下馬具,把馬牽進馬廄。幾個女兒在低矮寬敞的店堂裡給客人們端送燒酒和又幹又鹹的豌豆,他則在馬廄幫著餵馬,一邊餵馬一邊不停地嘮叨。星期六,他虔誠地鑽進猶太經書裡,銀鬚幾乎蓋住了半頁白紙黑字。如果他能預料他的孫子將來會全身戎裝地周遊世界,或身穿制服坐在辦公室裡,那他一定會詛咒自己的老邁,痛罵不肖子孫。他的兒子,即德曼特大夫的父親,也就是那個郵局中級職員,只是出於孝心才忍住了憎惡之情。從祖輩手上傳下來的小酒館不得不移交給女兒和女婿去經營,男性後輩直到最遙遠的將來註定要當公務員、知識分子、職員和傻瓜。直到最遙遠的將來?其實這不符合事實!軍醫就沒有孩子。他也不想要孩子,因為他妻子……
每每想到這裡,德曼特大夫的思緒就會停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一生忙忙碌碌,希望能掙些額外收入。父親下班後常常到小咖啡館玩塔羅牌,每次都輸,賭債纏身。他打算讓兒子讀完四年中學就去郵局謀一個職員的位置。雖然他的平民生活亂糟糟的,但他從部隊帶回來的所有物品都出人意料地儲存得井井有條。他的制服,一個「滿期服役軍需下士」的制服,連同制服袖口上的金角、黑褲子和步兵帽一起掛在衣櫥裡,就像一個活人軀體被硬生生地分成了三段。他每個星期都要把制服上的紐扣擦拭得鋥亮,也會把黑色彎佩劍上的波紋把手擦拭得光亮。佩劍就斜掛在牆上的第二顆釘子上,就在那張從來沒用過的辦公桌上方,金黃色的纓子一晃一晃的,看到它,人們就會想起那些沾滿灰塵的含苞待放的向日葵。「如果你那時不來找我,」父親常對母親說,「我準會參加考試,也許現在當上軍需上尉了。」
每逢慶祝皇帝的誕辰,郵局職員德曼特就穿上他的制服,戴上一頂紅帽子,佩上一把軍刀。這一天他不會去玩塔羅牌。每年的這一天,他總要發誓戒掉賭癮,不再欠債。他總會喝得酩酊大醉,深夜才回家。他在廚房裡抽出軍刀,指揮著整整一個團計程車兵。盆缽是排,菜碟是士兵,食盤是連,西蒙·德曼特是上校,是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現役上校。母親不得不戴上尖頂軟帽,穿上多褶睡裙和寬鬆的小上衣,走下床去安慰一下丈夫。
有一天,也就是慶祝皇帝誕辰的第二天,死神降臨到他的床上。他死得平靜,沒有痛苦,葬禮也很隆重。所有的郵局職員都為他送葬。死者曾經為皇帝盡忠,他作為一個丈夫的楷模永遠留在遺孀的記憶裡。已故德曼特的軍服和郵局制服依然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櫥裡,母親用樟腦、毛刷和桐油將它們儲存得完好無損,看上去就像兩具木乃伊。每當開啟衣櫥,兒子都以為他看到的是已故父親的兩具屍體並列在一起。
他立志要當一名醫生。出去上課每月只有少得可憐的六個克朗,皮靴都穿破了。碰上陰雨天,鎮上富人家裡就會留下他匆忙的足印。皮靴的後跟斷了,足印也變大了。後來,他終於畢業了,成了醫務人員,貧困卻仍然像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投入了軍隊的懷抱。七年,這是吃的七年,喝的七年,穿的七年,避難的七年,七年,漫長的七年!他成了一名軍醫,至今還是一名普通的軍醫。
光陰似箭,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人生的再一次決斷,就已經成了一個老頭。他娶了伊娃·克諾夫馬赫小姐為妻。
這時,團部醫生德曼特又一次中斷了他的思緒,起身回家了。
夜幕已經降臨,各個房間裡射出清冷的燈光。
「老爺子來了。」勤務兵向他報告說。
老爺子,那是他的岳父,克諾夫馬赫先生。
此刻,他正從盥洗室出來,穿著柔軟的長印花睡衣,手裡拿著一把剃鬚刀,剛剛刮過的面頰紅通通地散發出一股香水味。他面帶笑容,給人以親切感,灰白的山羊鬍子幾乎把他的臉分成了兩個部分。
「親愛的馬克斯!」克諾夫馬赫說。他小心地把剃鬚刀放到一張小桌子上,伸出雙臂,敞開睡衣,他們互相擁抱,很隨意地相互禮節性地吻了吻,隨後一起走進書房。
「來杯酒吧!」克諾夫馬赫說。
德曼特開啟櫃子,看了看櫃子裡面的幾個酒瓶,轉過身來說:「我對酒不在行,我不清楚你喜歡哪種酒。」他不會喝酒,但卻弄回了各種各樣的酒,正如一個沒有文化的人在家裡置辦圖書館。
「你到現在還不會喝酒嗎?」克諾夫馬赫先生說,「你有梅子燒酒、亞力酒、朗姆酒、白蘭地、龍膽甘露酒和伏特加嗎?」他連珠炮似的問道,這與他的身份極不相稱。他站起身來,迅速地朝櫃子那邊走去,睡衣的下襬左右晃動。他非常有把握地從一排酒中取出了一瓶。
「我本想對伊娃來個突然襲擊,給她一個驚喜!」克諾夫馬赫先生說,「我得說說你,親愛的馬克斯,你整個下午都不在家,而我……」說到這裡略微停了一會兒,然後說,「而我在這裡卻碰到了一個少尉,一個混蛋!」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馬克斯·德曼特回答說,「是我入伍以來交上的唯一朋友,他是特羅塔少尉,一個挺好的人。」
「一個挺好的人!」岳父重複了一遍,「比如說,我也是一個挺好的人!說真的,假如是我的話,我決不會讓你和一個漂亮女人單獨待上一個小時,即使你對她並不那麼好。」克諾夫馬赫把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合在一起。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聲:「並不那麼好!」
軍醫臉色蒼白。他摘下眼鏡,擦了好久,想借此把周圍的世界模糊掉,在這層霧靄中穿著睡衣的岳父成了一個碩大模糊的白影。擦完眼鏡後,他並沒有立即戴上,只是把它拿在手裡,對著霧靄說:「親愛的爸爸,我根本沒有理由懷疑伊娃或者我的朋友。」
軍醫遲疑地說出這句話,聽上去連他自己也覺得十分陌生,彷彿是從哪本古書中引用的套語,或者是某個早已被遺忘的劇本里的臺詞。
他戴上眼鏡,老克諾夫馬赫的身影立刻清晰地呈現在大夫面前。此時,他剛才說的那句套話似乎已跑到九霄雲外去了。那句話肯定是違心的,對此,他的岳父一定和他一樣清楚。
「根本沒有理由!」克諾夫馬赫把女婿的話重複了一遍,「可我有理由!我瞭解我的女兒!你並不瞭解你的妻子!我也瞭解少尉一類的老爺們!總而言之,我瞭解這些男人!我這麼說不是想說部隊的壞話,只是就事論事。我妻子,也就是你的岳母,當她還年輕的時候,我有很多機會認識那些年輕的男人,包括穿便服的和穿制服的軍官們。是的,都是些可笑的人,你們,你們,你們這些……」
他要找一個能夠把他的女婿和那些笨蛋都囊括進去的名稱。他想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因為他聰明、富有、有名望,但沒受過高等教育。的確,近幾天,有人準備給他弄個商業顧問的頭銜。他為未來編織了一個甜蜜的夢,夢見了捐款,一筆鉅額的捐款,其直接好處就是得到一個貴族頭銜。如果取得了匈牙利國籍,那麼他很快就能成為一個貴族。在布達佩斯生活並不會很艱難,倒是那些知識分子會給他製造麻煩,都是些說空話的人,地地道道的笨蛋!他自己的女婿就讓他很不痛快,如果他和女兒這時候鬧出什麼醜聞,那他的商業顧問頭銜就會泡湯。他不得不自己親自出馬,看看情況是否正常。
「親愛的馬克斯,我不得不及時地把真相告訴你!」
軍醫不喜歡這句話,無論如何他不願意聽到事實真相。是啊,他對妻子就和岳父對女兒一樣瞭如指掌!可是他愛她,無可救藥地愛她!在奧洛莫烏茨有個地方官赫爾達爾,在格拉茨有個地方法官萊德勒,都曾和自己的妻子有過曖昧的關係,不過他們都不是他的軍官夥伴,這得感謝上帝,也得感謝他的妻子。他要是能離開軍隊就好了!他的生活總是危機四伏,他有好幾次打算向岳父建議……現在他又想這麼做了。
「我知道,」他說,「伊娃的處境有危險,一直這樣,好幾年了。她很輕浮,令人惋惜,但她畢竟沒有出格,」他停了一會兒,接著又說,「沒有出格!」他說這句話時強壓住了多年來的困擾。他寧願排除自己的困擾,而選擇相信自己妻子的忠誠。「絕對沒有!」他非常自信地大聲說道,「不管怎麼說,伊娃是個正派的女子!」
「是這麼回事!」岳父證實道。
軍醫繼續說道:「可是我倆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生活了。你知道的,我對現在的職業不太滿意。如果我離開軍隊,我會在哪兒呢?也許我會在社會上謀得一個很體面的差事,伊娃的虛榮心也會得到滿足,因為她愛慕虛榮,真可惜!」
「這繼承了我的基因!」克諾夫馬赫頗為得意地說。
「她不滿意,」軍醫接下去說,岳父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她不滿意,想找一些樂子。我不能生她的氣。」
「你應該親自陪她!」岳父打斷他的話說。
「我——」德曼特大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默默地盯著酒杯。
「嗯,喝一杯吧!」克諾夫馬赫鼓勵道。他站起身,取了一個杯子,斟滿了酒。他的睡衣又敞開了,可以看見他那毛茸茸的胸脯和隆起的大肚子,肚皮和他的臉頰一樣紅潤。他把酒杯湊近女婿的唇邊,馬克斯·德曼特終於喝了一口酒。
「還有些其他原因,逼得我不得不放棄這裡的差使。我剛入伍時,兩隻眼睛的視力都很好,現在一年比一年糟糕。如果不戴眼鏡,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我早該打報告離開軍隊。」
「是嗎?」克諾夫馬赫問。
「靠什麼……」
「靠什麼生活呢?」岳父蹺著二郎腿,他突然冷得直打哆嗦,趕忙把睡衣裹好,兩隻手緊緊抓住脖子旁邊的衣領。
「是的,」他說,「你認為我還要管你們的生活嗎?你們結了婚,我給你們的補助費——我還記得——每月有三百克朗。不過,我懂的,我懂的!伊娃需要很多錢,她以後還會需要很多錢。你也要花錢,我的孩子!」他變得善解人意,「是的,我親愛的、親愛的馬克斯!現在光景不比從前了!」
馬克斯沉默不語。克諾夫馬赫覺得已經佔了上風,於是又把睡衣敞開了一些。又喝了一杯,但他的頭腦依然清醒。他清楚他的酒量,這些笨蛋!他這個女婿比另一個女婿(也就是伊麗莎白的丈夫)畢竟要好些,兩個女兒每個月要花他六百克朗。這個數字他可記得清清楚楚。萬一軍醫日後成了瞎子——他端詳了一會兒那副閃光的鏡片——也應該能看好他的妻子!這對於眼睛近視的人來說也不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現在幾點了?」他問道,語氣很親切,很和善。
「馬上七點!」大夫說。
「我進去取衣服了!」岳父利索地站起身,點點頭,踱著穩重而緩慢的步伐走了出去。
軍醫坐著沒有動。他深諳墓地上的孤獨,也飽嘗了家裡的孤獨,這異乎尋常、充滿敵意的孤獨充斥著房子裡的每一個角落。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那神情好像這不是他第一次喝酒似的。得把事情處理好,他思忖著。
他決定和妻子好好談談。他走進了過道。
「我太太在哪裡?」
「在起居室!」勤務兵說。
敲門嗎?大夫遲疑著。不,他心硬如鐵。他按下門把手,把門開啟了。妻子正在穿衣鏡前,只穿了一條藍色的短褲,手裡拿著一個粉紅色的粉撲。「啊呀!」她叫了起來,趕忙把一隻手放到胸脯上。軍醫在門口停下來。
「是你?」妻子問道。這是一句詢問,聽上去卻像是一聲呵斥。
「是我!」軍醫用堅定的聲音回答道。他覺得彷彿是另一個人在說話。此刻,他戴著眼鏡,但卻像是對著霧靄說話。
「你父親,」他開口道,「告訴我,特羅塔少尉下午來過!」
她轉過身子,穿著藍色的短褲,把拿在手上的粉撲當作武器似的對著丈夫說:「你的朋友,特羅塔是來過這裡!爸爸來了,你見過他了?」
「剛才見過!」軍醫說。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認輸了。
兩個人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