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敲門?」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我想讓你高興高興!」
「你可嚇了我一跳!」
「我—」軍醫沒有說下去。他本想說,我可是你的丈夫啊!
但是他說出來的卻是:「我愛你!」
他確實愛她。她站在那裡,穿著藍色的小短褲,手裡拿著粉紅色的粉撲。他多麼愛她。我一定是吃醋了,他想著。他說:「我從不喜歡別人到我家裡來,何況我還不知情。」
「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夥子!」妻子說,然後又站到鏡子前去,慢慢地撲起粉來,撲了一層很厚的粉。
軍醫走近他的妻子,抓住她的雙肩。他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兩隻毛茸茸的褐色的手擱在她白嫩的肩頭上。她笑笑,他從鏡子裡看得很清楚,那是麻木的笑。
「要誠懇。」他哀求道,彷彿他是以兩隻手跪在她的肩上。他立刻意識到此時的她是不誠懇的。
「要誠懇,求求你!」他又說了一句。
他看到她用兩隻蒼白而靈巧的手鬆開太陽穴邊上的金髮,這是一個多餘的動作。妻子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使他更為激動。她瞟了他一眼,那是一種空洞、冰冷、呆滯、轉瞬即逝的目光。我多麼愛她,軍醫還在想。我為她痛苦,而我還是深深地愛著她。
他問道:「我整個下午都沒在家,你惦記我嗎?」
她轉過半個身子,整個人看上去像個沒有生命的物體,是個由蠟和綢衣製成的模特。黑長睫毛下有一對晶瑩的明眸,一道道寒光從那兒反射出來,讓人不寒而慄。她那纖細的手貼在短褲上,就像繡在藍底綢布上的白色小鳥。
她拉長了聲調說:「我從來沒有惦記過你!」聲音低沉,他記得她從不曾用這樣的聲調說話,而此刻似乎有一塊冰從她胸腔裡迸了出來。
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也不看妻子一眼。他把兩張椅子推開,似乎有許多東西擋在他前面,必須把它們全部推開,也許連同這四堵牆都應該推倒,用腦袋頂破天花板,用腳踩穿地板。叮叮噹噹的馬刺聲傳到他的耳朵裡,彷彿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彷彿從另外一個人身上傳來的。
他滿腦子只裝著一個詞。這個詞在腦海中來回地呼嘯著,不停地盤旋著—「完了,完了,完了!」
這是一個小小的詞,它敏捷、輕如鴻毛,但又沉重如泰山,它就這樣在他的腦海中不停地打轉。他的步子越來越快,思緒也越來越快。
突然,他停止了走動。「這麼說,你不愛我嘍?」他問道。他確信,她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她一定會保持沉默的。
可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不愛!」她把頭稍稍抬起,冷漠無情地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又說了一句:「你喝醉了吧?」
喝醉了嗎?也許吧,我唯願自己是醉了!他像是在履行義務似的裝成一副醉酒的樣子說:「噢,哈哈!我明白了!」按照他模糊不清的想象,一個醉漢在這種時刻都得用這種詞和這種聲調唱著說。於是,他唱起來了。他還補充一句:「我—要—殺—死—你!」他說,一字一頓地說。
「你殺了我吧!」她喊道,聲音清脆響亮,與平時沒什麼兩樣。她倏地站了起來,右手拿著撲粉。她擺動著兩條細長而滑溜的大腿,這使他突然想起擺在時裝展覽館玻璃櫥窗裡那些女模特兒的虛假肢體。他不再愛她了,他不再愛她了。此刻,他心裡頓生出一股恨意,一股敵意,一股憤怒。它們瞬間就已經深深地駐紮在他心裡。他把一個小時以前思索的話大聲說出來了:「要把事情處理好,我一定要處理好這件事!」
她放肆地大笑起來,笑得很響亮,也很誇張。他從來沒聽到她這樣笑過。一股不可壓抑的慾望使他全身的肌肉膨脹起來,高度近視的眼睛也變得明亮起來。一定要讓她瞧瞧,他能夠處理好這件事。
他說:「我叫岳父陪著你!我去找特羅塔!」
「去吧,只管去吧!」妻子說。
他走了,出門前他破天荒地再次回到書房喝酒,就好似去見一位神秘的朋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連喝了三杯,然後邁著大步離開了家,皮靴上的馬刺依然發出叮噹的響聲。他走進軍官俱樂部。問傳令兵:
「特羅塔少尉先生在哪兒?」
特羅塔少尉不在俱樂部。
軍醫踏上了那條通向營房的筆直的鄉村大道。今夜殘月,但月光依然皎潔,猶如皓月當空。大道上毫無聲息。大道兩旁的栗子樹已是光禿禿的。它們投下的陰影細長而乾枯,在凸起的大道中央投射出一張亂糟糟的網。德曼特的腳步聲聽起來讓人感到又硬又冷。他現在是要去找特羅塔少尉。循著月光,遠遠地看見偌大的營房圍牆。他徑直朝它走去,朝那個「敵堡」走去。空中傳來冰冷而枯燥的晚點名號聲。德曼特大夫迎著號聲大步走去,彷彿要踩碎這無邊的冰冷和枯燥。
過不了一會兒,特羅塔少尉就會出現。少尉烏黑的身影離開了營房的白色圍牆,向著大夫一步一步地走近。還有三分鐘,他們就可以碰面了。
此刻,他們已是面對面地站著。少尉向他敬禮。
德曼特大夫說:「您今天下午在我家和我妻子待在一起嗎,特羅塔少尉?」聲音聽起來生疏又冷淡。
這句問話在碧藍透明的天空下回響。幾個星期以來,他們相互用更親暱的稱呼「你」,是的,相互稱「你」。而現在他們就像仇敵似的面對面地站著。
「今天下午我去看過您妻子,軍醫德曼特先生!」少尉說。
德曼特大夫向少尉靠近一些:「您和我妻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少尉先生?」
卡爾·約瑟夫沉默不語。在這個大千世界似乎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花上幾十年的時間也無濟於事,彷彿人類的語言已經枯竭,永遠地枯竭。心臟在急速地跳動,無情而沉重地敲打著肋骨。口腔裡的舌頭也似乎麻木了,乾澀而堅硬,無法動彈。一股巨大的可怕的空虛感侵襲著他的大腦。一股莫名的危機感就像無邊的黑暗一樣正在吞噬他。他正處於這樣一個巨大的危險黑洞,周遭是無底的深淵。
從冰冷明亮的遠方傳來了德曼特大夫嚴厲而冷酷的聲音:「請您回答我,少尉先生!」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群星閃爍,皓月當空。
「請您回答,少尉先生!」
是的,卡爾·約瑟夫必須回答。他極力鼓起身上僅存的那麼一丁點兒勇氣。一個蒼白無力的句子從他那轟鳴的大腦空洞裡蜿蜒而出。少尉一個立正,兩隻腳跟啪地碰在一起—一半是出於軍人的本能,一半是為了聽見某種聲響—叮噹的馬刺聲,稍稍平復了一下他的情緒。他用極為低沉的聲音說:「軍醫先生,我和你太太之間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寂靜,又是死一般的寂靜。群星閃爍,皓月當空。德曼特大夫沒有再說什麼。透過冰冷的鏡片,他緊盯著卡爾·約瑟夫。少尉將聲音壓得更低說:「什麼也沒發生,軍醫先生!」
他一定是瘋了,少尉想。要不就是什麼東西破裂了,是的,已經破裂了。他彷彿聽到了一陣乾枯的裂成碎片的聲音。「背信棄義」這幾個字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曾經讀過這個詞語。「友誼破裂」,不錯,這就是友誼破裂!
少尉突然意識到,幾個星期以來軍醫一直是他的朋友!他們天天見面。有一次,他隨軍醫去了公墓地。在墳墓之間散步時,軍醫對他說:「有這麼多死人。你沒感覺到我們離不開死人嗎?」
「我是倚仗祖父的光環生活。」特羅塔說。一提起祖父,他腦子裡就出現了掛在父親書房裡索爾費裡諾英雄的肖像,它就掛在牆壁上那個昏暗的地方。
是的,和少尉在一起時,德曼特大夫萌生了某種兄弟情誼。這種兄弟情誼像一小團火焰從德曼特大夫心裡迸出來。
「我的祖父,」軍醫說,「是個猶太老頭,大高個兒,一臉銀鬚。」
卡爾·約瑟夫好似看見了那個長著銀鬚的高個猶太老頭。他們是孫子,他們都是孫子。軍醫一跨上馬背,他那又矮又瘦的身材就顯得特別滑稽可笑,比步行時顯得更加矮小。馬把他馱在背上如同馱了一小袋燕麥。卡爾·約瑟夫騎在馬上也是這樣寒磣。他如同一面鏡子一樣瞭解自己。全團只有兩個軍官經常遭到別人的背後議論:德曼特大夫和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全團就他們兩個人,一對摯友。
「你敢發誓嗎,少尉先生?」大夫問道。
特羅塔沒有回答,他伸出一隻手。
大夫說了聲:「謝謝!」便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一同從鄉村大道往回走,十步,二十步,誰都不吭一聲。
軍醫突然開口說:「請你不要見怪,我喝醉了。今天我岳父來了,他看見了你。她不愛我,她不愛我。你明白嗎?」
「你很年輕!」過了一會兒,軍醫說道,彷彿是在講毫無意義的話,「你很年輕!」
「我理解!」卡爾·約瑟夫說。
他們並肩而行。馬刺叮叮噹噹,佩劍在身上擦來擦去,鎮上淡黃色的燈光在親切地召喚著他們。他倆都希望能夠這樣肩並肩地走下去。倆人都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但誰也沒開口。一句話,一句話很容易說出來的,但誰都沒有開口。這是最後一次,少尉想,我們這是最後一次並肩走路吧!
他們來到了小城門口。進城之前,軍醫覺得有必要說些什麼。「我說這事並不是為了我妻子,」他說,「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和她已經了結了,這是為了你!」
他等待對方回答,但心裡清楚這種等待是徒勞的。
「行了,謝謝你!」說得很匆忙,「我還要到俱樂部去,你去嗎?」
不,特羅塔少尉今天不打算去俱樂部。
「晚安!」說完他便轉過身,朝營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