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夢 張哲 第1頁,共2頁

二〇一六

天成的意識逐漸模糊。

他聽見有人窸窸窣窣,好像在叫他的名字,又好像同他無關。

肯定是本地新聞臺。每天晚上七點半,東家長西家短,幾兄弟分房子,媳婦虐待阿婆,大奶不敵小三,無非都是這種事情。當年天成走南闖北,此種節目見得多了,但各地民風畢竟不同,有的野路子,有的電視臺做起來又容易粗鄙,江南畢竟溫文之鄉,尺度拿捏還算得當。吵當然要吵的,否則看什麼,吃相越難看,節目越好看。所以特設調解員,立場要正,架子要穩,當事人撒潑實在過分了,給其當頭一棒,以示節目教化之功。此種調解員,在上海謂之老孃舅,本地電視臺有樣學樣,現成複製,謂之和事佬。

和事佬這隻節目,天成在外面同朋友吃老酒吹牛皮,絕對不可能提及。小市民嘰嘰喳喳,上得了什麼檯面,自己檔次怕都給它拉低。酒桌上他只談藝術,談國學,談政策。小趙有一次說,我們家裡面,天成是第一大才子。姜遠,不要小看你爸爸,他是生不逢時,假使遲生個二十年三十年,絕對大有可為。

天成客氣笑笑,心裡百般受用。但其實只要在家,和事佬天天要看。原先用以佐酒,現在老酒不敢碰了,天天悶了頭吃飯,有氣無力,吃完往沙發一躺,斜著眼睛照看,哪怕當成背景音,聽也要聽它完來。

不過這天夜裡,他只覺渾身乏力,頭昏腦漲。聽見電視裡的人在哭喊打鬧,他自己倒醒不轉來,好像胸口有東西壓著,話講不出,氣透不出。突然啪一聲,似一記驚堂木敲在天靈蓋上,天成登時清醒,身體猛抖了抖。四下一看,電視關著,哪裡還有啥和事佬,倒是雪穎剛開了家門,提著鞋準備出去。天成茫然問道,做啥去。雪穎道,有點事情,馬上回來的。天成道,啥事情,我車子送你去。雪穎道,不用送,我蠻快就回來,你要睏到床上去睏,沙發上像啥樣子。天成急道,到底啥事情,你這副樣子,肯定有事。雪穎道,我不好告訴你的。天成道,你說。雪穎道,那你一定不要急,你自己心臟病,你要有數。天成急道,說啊。雪穎道,小玫電話打來,你們阿姐好像危險了,在搶救。

車子開到浣紗路,其間雪穎接了幾通電話,天成分明聽見那一頭小玫的哭聲,心知不妙,一口氣憋了半天,終於長長嘆出。轉進醫院地下停車場,到處車都停滿了,橫豎轉了好幾個來回,終於找到一隻空位,天成惡狠狠罵了一句,雪穎只當沒聽到。

坐電梯上一樓,找到搶救大廳,姜遠早已迎在外面,卻不跟天成打招呼,只挽住雪穎,對她道,還在搶救,但希望不大。三人同進大廳,左手篤底一張病床,周圍醫生、護士、炳炎、小玫、小趙,圍得密密麻麻,天鳴、敏兒家遠,尚未趕到。天成湊過去,只見頌雲衣衫不整,兩隻眼睛圓睜著,好像在看著他,嘴裡卻插著比水管還粗的管子,呼吸機瘋狂地工作,像打氣筒。小玫眼睛又紅又溼,邊上炳炎丟了魂,槁木一般杵著。天成愣愣站了半晌,側著頭朝雪穎道,我去旁邊坐一歇。

一個男人湊過來,跟天成年紀彷彿,穿淺紫色工作服,是醫院護工,小聲道,我看她血壓一直上不去,危險。天成別過頭去不理。男人道,是你啥人。天成道,我姐。男人道,看起來還蠻年輕,可惜。天成皺眉。男人道,壽衣可以準備起來了。天成回頭瞪著他道,你說啥。男人道,壽衣啊,人一死,就要趁熱換上,涼了就不好辦了,你們有需要就找我。天成騰地站起來,三角眼裡放出兇光,指著那男人鼻子罵道,有你啥事情,人還在這裡搶救,你來觸啥黴頭,正兒八經工作不去做,圍在這裡貓哭老鼠,看我們家的笑話是不是。雪穎聽見,連忙來勸,炳炎將那護工拉到一邊,對他小聲耳語。

天鳴、敏兒到時,小趙在門口打電話。進內一看,呼吸機已經撤掉。醫生叫炳炎簽字,病床周圍簾子拉起,雪穎和小玫進去,匆匆給頌雲換了壽衣,是為小殮。天鳴一米八六的個子,跌坐在天成身旁,哭得一抽一抽,眼睛鼻子都擠到一起。小玫將白布蓋在頌雲臉上,敏兒怔怔站在一邊看著,自言自語道,嘉嘉怎麼辦呢,最後一面都沒看到。天成聽了,更覺五內如焚。

先前那護工來拉人,眾人或號哭或啜泣,圍在推車四周,坐專用電梯下樓。外面夜涼如水,往急診大樓背後繞過去,黑漆漆一條小路,盡頭一幢兩層樓房,天成知道,那便是太平間了。護工道,家屬派兩個人跟我進去幫忙,裡面陰氣重,男人最好不要進。小玫和雪穎對望一眼,從人群中出列。炳炎搶上前跟那護工握手,囑他好生關照,一張粉紅鈔票無聲無息,滑進對方手掌心。

宋時杭人多行火葬,底層貧民一切從簡,殮以槥而焚之,富貴人家如信佛教,往往也學僧人作樂焚屍。一九五一年設殯儀館,三十多年後終於明令,市區內只准火葬,不準土葬。

殯儀館在杭城之西、靈隱之北、西溪之南。此地名叫龍駒塢,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天成下車四望,主樓等設施都同幾十年前初來時並無兩樣。如今城內處處天翻地覆,反倒這裡舊貌依然,想及此處,不免頓生滑稽之感。

也有一些變化。比如花圈櫃檯,當年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定,兩條白聯上書何字,死者親友姓甚名誰,一一持毛筆寫來,其書法並不出眾,只是務求工整。那時也同老頭聊過幾句,記得他是大戶人家出身,後來家道中落,去印局當學徒工,四九年後成了居委會幹部,辦民校,當模範,到老了託親戚關係在殯儀館寫字,不為謀生,只因這裡天天人來人往,圖個熱鬧。如今櫃檯後換了個年輕後生,戴眼鏡,微胖臉,頭髮油膩,穿一件深灰色搖粒絨兩用衫,將來客的姓名身份一一輸入電腦,某某長輩安息,某某小輩敬輓,格式全都已經做死,一鍵列印出來,楷體字規矩又清秀,然而畢竟少了些人情味。天成默算那白鬍子老頭的年齒,恐怕他也早已魂歸此地了。

天鳴抱花圈去靈堂,天成並不去爭,默默跟在後面,只見小玫小趙夫妻在靈堂內忙於佈置,卻不見其他人。趁小玫不注意,穿過靈堂後門,沿一條長長的甬道徐行,見一間辦公室開著,便進去張看。只有一個工作人員低頭整理東西,戴著口罩,並不講話。牆上玻璃鏡框裡兩行字,用透明彰顯廉潔,以細節體現關懷。再低頭看寫字檯面,案板底下壓著各種表格,其中一張收費價目表,竟分門別類詳細列明。普通淡妝,一百五十元;濃妝,三百元;頭部破損需要修補,兩千元;頭部嚴重變形扭曲,五千元;頭部無法還原,需以木雕代替,兩萬元。如此等等,措辭過於駭人,天成不忍再看。

尋到隔壁一間,果見眾人在此默立。天成上前,只見化妝師工作已畢,頌雲安詳躺著,皮膚樣貌不變。雪穎端詳了許久,伸出兩對手指,將頌雲前額的頭髮往上挑得更拋一些,是她以前鍾愛的燙頭樣式。眾人明白,還未到盡情釋放哀傷的時刻,都只是木木地站著,只有敏兒想起早年頌雲對她種種好,背過身對門無聲抽泣。

姐,姐姐。天成壓在喉底低喚,見她無反應,知道此去真是陰陽永訣,頓時心頭鼻頭齊齊一酸,幾乎要哭出來。

追悼會上,炳炎致辭。各位親朋好友,頌雲生於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三日,因長期患病,於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晚上八點半,經全力搶救無效逝世,終年六十八歲。頌雲擺脫了病魔給予她的痛苦和煩惱,擺脫了人世間的一切痛苦和煩惱,頌雲一路走好。我在此向兄弟姐妹們表示由衷感謝。感謝大家在頌雲患病期間的照顧和安慰,一方有難,八方相助,血濃於水,千真萬確。真切盼望大家今後保重身體,健全心靈,活得越來越好,我深信這也是頌雲的願望。再次謝謝大家,炳炎在這裡給大家鞠躬了。

火化須耗一小時。

等候室裡,姜遠抱著頌雲遺像,身邊天成頹然坐著,雪穎和敏兒有一句沒一句交談,天鳴悶聲不響。兩輩人皆是黑衣,宛如電影裡一般肅殺。天成道,老虎呢。小玫道,跟他爸外面抽菸去了,這裡悶,他說透透氣。天成驚愕道,他啥時候學的抽菸。小玫道,你當老虎還是小孩呢,三十歲了,他自己有數。天成道,總歸不太好。小玫道,哥,你現在知道抽菸不好了,那時候我們多少人說你,媽在的時候就勸,忘沒忘,雪穎為這個跟你吵了多少次,姜遠也勸,你要是早點聽,心臟也不至於搞成這樣。天成道,我抽菸是為了工作。小玫道,那老虎也是為了工作,他們臺裡事情多,壓力大。天成笑笑。

小玫走到姜遠邊上,姜遠忙要站起讓座,卻被小玫按下,跟他共擠一個座位。姜遠,你覺沒覺得,老虎現在性格變了。小時候多動症,人來瘋,現在我發現,他永遠是聽,自己不說話,有時候電話裡我說了半天,他沒反應。我說,老虎啊,你怎麼沒聲音呢。他很冷靜地說,在聽,你繼續。我後來想,他大學就去了北京,還去了兩年國外,我雖然是他媽媽,已經十年沒有一起生活了,有時候覺得這個孩子有點陌生,不是當初我記憶裡的小老虎了。

姜遠想起老虎小時候調皮搗蛋,把頌雲的戒指扔到樓下樹叢裡,又將一顆紅中丟進抽水馬桶,報廢一副麻將牌,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舊事膠片般閃了一通,一面安慰道,老虎有出息,嘴上不多表露感情,心裡都懂。小玫哀聲道,早上來這的路上,我跟老虎說,我們這代人年紀都大了,以後再像這樣突然接到爸爸媽媽電話,十有八九,也不是什麼好事情,你要有心理準備。姜遠不答。小玫道,我想了想,我的前半生真是順風順水,什麼苦頭也沒真正吃過,一直到三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經歷到至親離開這種事。那時候真是,人家講天塌了,真真正正天塌了。那天我從殯儀館回到湖光新村,站在樓下左瞅瞅,右瞅瞅,發了一個多小時呆。突然東頭一個老頭,騎個腳踏車過來,高高大大,穿個西裝,我以為你爺爺回來了,整個人一激靈,高興了一秒鐘,再一看不是,哦,爺爺沒了,從今往後,哪都看不到他了。姜遠道,我懂,小姑姑。小玫停了停又道,有一件事,小姑姑跟誰都沒說過,爺爺那時候陽臺上養的仙人掌,自己弄的肥料,奶奶老說他,整那破玩兒幹啥。爺爺沒有了以後,仙人掌和肥料我都拿回家了,誰知道那肥料臭有臭的道理,居然到現在還長得挺好。奶奶呢,也有個東西我拿回去做了紀念,她那年不是把草蓆剪了,做了枕頭芯子嗎,那個枕頭我一直收著,小姑父有幾次看到了說我,這麼舊的枕頭,為啥不摜掉。我瞪他一眼說,做啥,我姆媽的。他一聽,哦哦,那是要留的。這兩件東西,我藏到現在,當成寶貝一樣,想起爺爺奶奶了,看一眼,就覺得他們還在。

姜遠輕拍小玫的背,三下。你自己身體也要當心。小玫抹淚道,其實現在想想,大姑姑在這件事上確實蠻開明,不留墓地挺好。爺爺奶奶的墓還有我們,一年去上幾趟,我們以後呢,你們四個小的,除了你常在,還有誰呢。所以我現在,想法也慢慢轉變過來了,人家說樹葬、海葬,我聽聽都覺得挺好。我想像外國人那樣,埋在草地裡,上面種棵樹也好,種棵花也好,又優雅,又環保,也算造福人類子孫後代。

姜遠聽了,正欲點頭,炳炎忽從隔壁探出頭喊道,出來了出來了。小玫跳起奔過去,其餘人慌忙跟上。只見一堆白骨自爐內運出,仍略具人的形狀,卻破碎成百段千根。小玫大叫一聲,早已哭倒在老虎懷裡,炳炎捶胸頓足,老淚滿臉,被雪穎強拉住,嘴裡仍喊,頌雲啊,頌雲,你怎麼變這樣了。

天成強忍悲苦,去幫炳炎將頌雲遺骨掃攏,裝入他自帶的一隻青花瓷甕中,卻聽小玫在身後沙聲哭道,趙一耀,我再也不同你吵了,人一輩子,最後都是一個空。

晚上豆腐飯,本地人民大會堂宴會廳,有頌雲當年支邊的戰友參加。那戰友算是姜家的世交,姜遠記得小時候,梅登高橋邊上星星娛樂城吃年夜飯,那人喝得發痴,摟住小趙說悄悄話,兩個人一起跌在地下,扯到桌子檯布,打翻一盆醉蝦,全家笑作一團。現在回想起來,姜遠不喜那種無度的醉態,又怕被問東問西,因此拉了老虎單獨出去,對那戰友抱個歉道,大伯你們好好敘舊,我們兩兄弟單獨聚聚。小趙會意,對那戰友耳語了兩句,二人大笑放行。

姜遠看看手機時間,拉老虎往少年宮後門走。時值黃昏,各色輔導班放學,小孩大人如無序的潮湧。老虎道,印象中這片地方,以前好像是個小型兒童樂園。姜遠道,叫是叫練武場,裡面獨木橋、梅花樁,還有小小動物園,想不到現在變這樣了。老虎道,嗯。姜遠道,我們以前也要上培訓班,但總歸還好,現在的小孩,一到週末,各種培訓班接連不斷,小孩吃力,家長也吃力,因為必須陪牢。我有的同學,平時工作只有單休,唯一的假期還要陪小孩上課,成天同學群裡叫苦連天,做人做成這樣,小孩不如不生。老虎道,嗯。

正門一側,登月火箭和摩天輪仍在,坐的人卻寥寥。姜遠記得一年冬天,君山帶四個小孩來少年宮,門口小攤賣彈簧蛇、糖葫蘆、電動小汽車、變形金剛、小兔子、摜炮和小手槍。老虎看到小汽車和小手槍,大眼睛痴痴地盯著,賴在地上,拖也拖不走,君山給買了棉花糖,一人一根,連哄帶騙才將他勸開。棉花糖兩個女孩都愛吃,老虎要爭第一個吃完,手撕下來往嘴裡塞,姜遠偏不捨得立刻吃完,一點一點含化了。登月火箭坐一圈,五毛錢一個人。對面新建的益智樓,二樓辦玩具展銷,好多人。又去滑小丑滑梯,坐小火車,爬軍艦,鑽山洞,看小小動物園裡的猴子。老虎頑劣,全程不聽指揮,到處亂竄,嘉嘉怒道,下回再也不帶你出來了。他更不服,繞著廣場滿地跑,君山擔心出事,叫另三個孩子去追。花壇裡朱槿都謝了,青石板有幾塊是碎的,塊與塊之間的縫隙裡,綠草也早枯萎了,三個人兵分三路,左中右包抄過去,嘉嘉居中,眼看逼得老虎無處可逃,卻被他一個閃身,往臂下一逃,嘉嘉急去拉時,只抓住他那頂嫩黃色毛線帽。老虎得意極了,轉身嬉皮笑臉道,笨蛋,來啊,有本事抓我啊。話未說完,早被身後姜遠一把扯住,往後腦勺狠狠拍了一巴掌。正欲扭他去見君山,卻聽他嗚嗚大哭起來。姜遠一愣,罵道,裝,裝什麼裝。老虎只是哭,過路的人聽了,三三兩兩圍過來看,姜遠又氣又心虛,不知如何是好。君山也聞聲趕來,問怎麼了,兩個女孩目光閃躲,都不肯答,只有老虎哭哭啼啼道,姜遠打我。君山安慰一番,又拿大道理跟姜遠講,叫他身為哥哥要懂事,不該欺負弟弟。君山是寬仁長者,講起話來慢悠悠的,絲毫不是怪罪的意思,只是姜遠自尊心強,被安了欺負弟弟的罪名,心裡不肯善罷甘休,幾個月不跟老虎說話,連帶對君山也是冷冷的。

老虎笑道,忘了。姜遠道,不會吧。老虎道,大致上有個印象,模模糊糊的,好像確實經歷過這件事,能想起個一星半點,但也可能是聽了你說的,潛意識裡自我暗示有這麼回事,其實根本早就不記得了。姜遠道,嗯。老虎道,其實外公的樣子,如果不是有照片,我記憶裡也很淡了。他走那年我才八歲,只記得他很高很高,老是戴個氈帽,穿個大衣。姜遠道,嗯,又道,那你外婆呢。老虎道,外婆那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那一年的事,我當然不會忘的。姜遠道,嗯。

廣場上沒有小攤,都是學生和家長。對面是西湖,然而濃霾鎖天,望之不甚清楚,索性走昭慶寺裡街,幾家酒吧點綴其間。穿到保俶路上折返北行,姜遠道,北京工作忙吧。老虎道,一陣一陣。等到綠燈過了馬路,姜遠道,韻韻工作也忙吧。老虎道,她比我還不如,而且我們工作時間錯開,她下班了我上班,有時候連續一個禮拜都見不到面。姜遠笑道,白天不懂夜的黑。老虎道,本來她想跟我回來送送大姨,我說算了,心意我代為轉達。說起來,倒是婷婷怎麼回事,人不回來,群裡發句話表示一下也好吧,一句話不講,一個電話不打,說得過去嗎。姜遠道,估計她也苦。老虎吃驚道,怎麼說。姜遠道,從小沒離開過家,突然遠嫁到千里之外,還是縣城裡,真正叫天天不應。老虎道,阿斌待她好嗎。姜遠道,我也不清楚,聽說大吵過幾次。老虎道,夫妻之間吵吵架,屬於正常範圍,不過這個姐夫我攏共也只見過一次,辦酒前一週吃過一次飯。我們幾個兄弟姐妹,大家從小一起玩,一起長大,沒想到婷婷嫁到海南,轉眼之間,我和她都四年不見了。

姜遠笑笑,帶路拐進寶石山下二弄。此處數家異國風情餐廳,被周圍的夜店和燒烤攤擠著,逼出幾分江湖氣。二人進了一家不用排隊的日料店,姜遠選定一張四人桌,老虎示意服務員撤掉兩套餐具,姜遠欲言又止,喝茶看選單,看手機。生魚片拼盤上桌,二人客氣一番,斯文開吃。姜遠道,你媽今天找我聊,說希望能跟你多點交流。老虎道,我知道。姜遠道,你媽不容易,四個人她最小,現在倒像頂樑柱一樣,家裡大事小事,一樣一樣張羅。你大姨病了這麼多年,她送菜送飯,每個禮拜去好幾次。今天遺體告別,她嗚哇嗚哇地哭,我聽她喊,姐啊,以後我送飯還能往哪送呢。老虎道,嗯。姜遠道,她這個人,情緒激烈,大喜大悲,一定不要影響身體。老虎道,其實今天去的路上,她想想大姨命苦,沒忍住,又在車上大哭。我爸發了火,說她不愛惜自己,不知道為旁人著想,她聽了又氣又委屈,一激動,開門就要跳。車還在開呢,三十碼,這種危險動作,嚇得我爸趕緊停車。後來還是我做工作,教育我爸,我說你心是好的,但方式方法要注意,我爸這才去給她道歉。姜遠道,他們互補,你爸理性。老虎道,理性是好的,但一旦過了頭,難免不近人情,他現在年紀越大越強勢,他說一,沒人能說二。他這種個性,我從小就吃了苦頭的,將來我自己的小孩,我絕對不會再讓他們重蹈覆轍。

二人沉默一陣,姜遠低頭吃菜,看看手機,忽然朝老虎低聲說了幾句。這時候已過六點,門外天色漸暗,燈牌紛紛亮起,排隊的人多了起來,男男女女聲音嘈雜,而店內在放日本動漫的主題曲,是年輕男性的歌聲,明亮而有張力。老虎點頭,吃一口茶,眼睛眨巴眨巴,有心事。姜遠道,怎麼不講話了。老虎道,我在想,你、我、嘉嘉姐姐、婷婷,我們四個,最後誰都沒有符合他們的期待,沒有變成他們設想中的樣子,大概已經可以說明,他們這一代失敗了。姜遠道,這個說法有意思,但有點怎麼講,上綱上線。老虎搖頭道,確實失敗了,徹徹底底失敗了。現在社會上,輿論對這代人很不寬容,其實他們最不幸,你懂的。姜遠不答,夾了晶瑩剔透一塊三文魚,卻因芥末蘸多了,衝得眼淚鼻涕幾乎一齊噴湧出來。

二〇〇九

下了飛機,陽光在眼皮上累聚堆積,直到世界變得白花花一片,溫度在小臂上朝沸點推進,一隻無形的手伸出,將皮膚表面撕出一道小口,汗珠滲出,灌進更多更猛烈的光。

卻不覺得很熱。原來這就是北方,姜遠想。到了晚上,預租的房間未通網路,行李也仍在箱中,懶得整理。關掉電燈,走到陽臺上。不遠的遠處,北三環燈火通明,車流不息,其中有某種生硬的壯闊,是他從未領受過的。他感到一股近乎原始的吸引力,恍惚間身體創造出一種節奏,和龐大如巨獸的城市溫柔共振。

六歲的夏天,姜遠來過北京。雪穎問,幼兒園畢業了,九月份你就是小學生了,大孩子了,這個暑假最想幹什麼,最想要什麼,媽媽給你一個獎勵。姜遠道,我想要水滸撲克。雪穎聽了有點意外,姜遠道,別的小朋友就有。雪穎窘道,這個媽媽不知道去哪買,我想想辦法看,其他呢,還想要什麼。姜遠想了想道,我想去北京。雪穎道,怎麼會想去北京呢。姜遠指著《中國名勝詞典》道,想去萬里長城和故宮,我想看看故宮到底有多大,裡面的珍寶到底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