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夢 張哲 第2頁,共2頁

那時雪穎請了長病假在家,天成單位裡假卻不好請。天成道,現在這種情況,要麼算了。雪穎道,答都答應他了,說到就要做到,為人父母,自己首先要做表率。天成道,他這麼瘦,哪裡吃得消,你又不能幹,一去就是千里之外,我是絕對不放心的,萬一出點事情。雪穎道,長青現在暑假,要麼我問問,如果他有空,叫他陪了去。

兩個禮拜之後,雪穎和長青帶著姜遠上路,坐了二十七個鐘頭的火車,終於到了北京,借宿在表叔家裡。表叔夫妻都是知識分子,知道長青是大學講師,晚上拉他進屋,關了房門傾談一夜,雪穎不敢造次,哄著姜遠早睡,自己伴著隔壁嘀嘀嘟嘟的說話聲,難以成眠。白天帶姜遠各處玩,天文臺四季星座、動物園遊樂場、軍博大炮槍支、明定陵地宮、天壇迴音壁。姜遠瘦歸瘦,勁道倒是大,不生病也不掉隊,每天睡得最晚。有一天連玩雍和宮、北海、故宮三處,乾清宮外面,長青討饒道,走不動了,我在臺階上歇一歇。姜遠仍拉著雪穎,要把故宮走遍,雪穎腿都抬不起來了,咬一咬牙,又陪他逛了一大圈,花十塊錢去了鐘錶館和珍寶館。公共汽車路過天安門,遠遠指給姜遠看一眼,姜遠吵著要去,急得要哭,雪穎慌忙哄住。八達嶺入口小攤販雲集,買一件黑貓警長汗背心,上面六個大字,我登上了長城!姜遠奶聲奶氣道,不到長城非好漢,我現在是好漢啦。雪穎看著他幸福的神情,心滿意足。姜遠道,媽媽,我要在長城上照張相給奶奶看看,她那麼大年紀都沒來過,說不定看了我的照片就會下決心了。

雪穎聽了大笑。想起結婚那年,蜜月就是南京、青島、北京,一路遊遍。那時風氣尚未全開,二人走在潮流之先,一個學杜秋,駝色風衣配褐色墨鏡,一個米色底深紫豎紋排扣夾克衫,領口內襯淺藍色毛衣,公共場所並不避忌,照樣勾肩搭背,牽手摟腰,時時引人側目。東四小巷口,有人賣瓶裝酸奶,天成道,酸奶聽說是好東西,我爸爸原先喝過,營養價值極高。各自買了一瓶,雪穎歡天喜地吞了一口,幾乎要吐出來。

遊長城那天,雪穎覺得有人跟在身後,一直盯著他們看,偷偷告訴天成。天成大驚小怪道,哪個,哪個。雪穎道,那個老頭,穿西裝的。天成轉頭,恰好跟那老人四目相對。老人笑笑,走過來略鞠了一躬道,你們好,我是日本人,我叫山本寬,我的中國語不太好。天成道,山本先生有何指教,我會一些日語,如不介意,也可以用日語交流。山本大喜,兩個人半中半日地對談。山本道,人群中看見您和這位繫著絲巾的小姐,風度十分灑脫,我想為兩位攝影一張,作為留念,又擔心過於唐突,因此猶豫了許久。天成道謝不已,和雪穎兩個大大方方叫山本拍了照,又留了地址,約定山本回國後寄照片來。山本道,姜先生,這位小姐是您的女朋友吧。雪穎笑道,我們是正式夫妻,這次來北京,是旅行結婚。山本大悟道,那麼,今天的相會,你們是在度蜜月的旅途中了,恭喜恭喜。天成道,和山本先生的邂逅,是我們蜜月中一件極有意義的事,倘若將來回憶這段日子,是一定能與對山本先生的感激和良好印象相聯的。山本道,姜先生日語說得如此高明,是專門從事相關工作吧。天成道,我是香料廠的技術工人,在工人業餘學校裡學過一點貴國語言,希望通過掌握語言,再對貴國做進一步的瞭解,貴國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偉大成就,我對此感到欽佩。山本道,是在香料廠嗎,那個,我參加了研究酒類香料技術的組織,這次前來貴國,就是考察釀酒的事務,北京之後,還將訪問天津、太原和大同,其實前年我已參觀了紹興、杭州、蘇州的釀酒廠。雪穎高興地轉頭看天成道,杭州,我們就是杭州人。山本笑道,杭州風景秀麗,那次我投宿西泠賓館,清晨登上寶石山,霧氣中遠眺孤山一帶,是難以忘懷的景色。雪穎道,山本先生,你的中文也很好。山本道,我只是跟著電臺廣播學習,已經是七十六歲的老人了,所以不能很好地記住和運用。廣播裡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一想起快到梅雨季節了,就頭痛。當我們結束旅行,回到各自的家鄉,大概就快到這樣的季節了吧。

湖西群山,一群中年女人嘰嘰喳喳。最後那人身形肥胖,落後其他人十來米遠,扶腰艱難邁步。雪穎從人群中回頭,發現慧娟掉了隊,忙折回去陪她,又向其他人揮揮手,示意她們先走,自己陪慧娟慢慢來。

近旁便是石屋洞,二人索性去洞口石凳上休息一陣。此處是歷時千年的勝景,大小石刻造像遍佈洞內,又有各式摩崖題刻及碑文,年代久遠的,大都漫漶不清,其中幾處重要字跡,重新以顏料填充,供世人觀瞻。再頑愚的人來到此處,怕也要暫時拋卻塵根。只是這天假日,遊人不少,壞了一片清幽。其中一群小學生,圍著一個女人,年紀和雪穎她們相仿,不甚打扮,穿一件普通黑色拉鏈衫,講話字正腔圓,像是帶隊老師。她逐字逐字,將碑文講解給學生。誰來了呢,香港,陳,孟,孫,先生,捐資,由,哪裡。學生齊聲接道,杭,州,市。女老師又念下去,園林。學生得到鼓勵,也念道,文,物,局。女老師突然加入誦讀,好像一場比賽到了衝刺階段,或者眼見戰事有利,老將乾脆跳入戰場,跟士兵一起殺敵。主持,共耗資……

雪穎不由聽得入了神。又見那女老師往右走幾步,對學生道,好,大家看這裡,大家看,很多人名,好像一個都不認識,對不對,但是其中有一個人,大家肯定知道,來,一起念。學生便齊齊念道,陳襄,蘇頌,孫奕,黃。聲音弱下去一半。景。女老師道,這個字不讀景,讀什麼呀,讀浩。學生重念道,黃顥,曾孝章,蘇軾。女老師道,認識了嗎,蘇軾,蘇東坡,北宋的大詞人,昨天我給同學們講過,蘇堤就是他修的。學生見到熟人,一個個歡呼雀躍。女老師完整念道,陳襄,蘇頌,孫奕,黃顥,曾孝章,蘇軾同遊。熙寧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雪穎聽得認真,不防那女老師徑直走來,請她幫忙拍一張集體照。雪穎接了相機,指揮他們在石刻前站成兩排,前排蹲下,女老師站後排中間,喊一二三茄子,一連按了五六張。師生們圍著看了相片,高興謝過,說笑間漸漸遠去。雪穎收了收心,回到石凳邊,卻見慧娟微微張著嘴,眼神直勾勾落在前方某個虛無的點,身體一動不動,猶如老僧入定。雪穎狐疑道,要不要緊。慧娟這才緩緩道,年紀擺在這裡,真當吃不消了,下次我不來了。雪穎道,越是吃不消,越要多鍛鍊。慧娟道,那是你,同你哪裡好比。雪穎道,怎麼不好比,我們同年。慧娟嘆了口氣道,人同人,真是不一樣。讀書的時光就羨慕你,樣子好,腦子好,再後來,老公也好,姜天成對你,真是當寶貝一樣,大家都看在眼裡。原先我同小瞿說,多不要你多,你就做到人家天成的十分之一,我也不至於天天同你鬧架兒。雪穎尷尬笑道,你同小瞿那麼多年磕磕碰碰,有幾次我都以為你們肯定走不下去了,結果呢,過了那個關口仍舊風平浪靜,現在不是照樣蠻好。慧娟道,原先是為了女兒,怕離婚對瞿瀟不好,影響她讀書,牙齒咬一咬,想等她工作了結婚了,我再同小瞿離婚。現在瞿瀟大了,我們夫妻感情倒反好起來,原先心裡那股銳氣,好像不知不覺就沒了。姑娘兒的時光,我是真真噹噹愛過他的,後來也真當恨過他,最恨的時光,半夜裡看他睏著,恨不得去廚房裡拿把刀,一刀斬下去。現在呢,是恨也恨不起來,愛也愛不起來。說句實在話,已經這種歲數,哪個曉得還剩下多少年呢,我現在,過一天是一天了,全身都是毛病,不同他一道,又好同哪個。所以說雪穎,我是真當羨慕你,一輩子樣樣都比人家好,現在又加一條,身體好。瞿瀟看到我們合照,同我說,姆媽,雪穎阿姨那麼年輕漂亮,同你站在一道,像你女兒一樣,你為啥不同她學學保養。我同她說,人家不保養的,要麼出來聚會、旅遊,要麼就是待在家裡,看電影,看美劇,看娛樂節目,後半夜還要爬起來看足球,皇馬的比賽一場不落下,就算這樣,還是比我們十點鐘就睏覺的人皮膚好,顯年輕,羨慕歸羨慕,學,學不來的。

二人歇息已畢,起身行路。慧娟道,你之所以不會老,恐怕關鍵是心態好。我們瞿瀟,二十六七歲了,人家這個年紀,伢兒老早兩個都生出,她連個男朋友都沒談過。我想她可能性格內向,平時都是跟小姐妹來往,接觸不到小夥子,那我作為姆媽,幫她一把,給她介紹。原先我們單位同事,有個外甥,二十八歲,一米八,公務員,這種條件,o不ok,是吧,全部幫她聯絡好。結果到她這裡,倒反不願意了,說對相親沒興趣,她是人,不是貨,不想被我買來賣去。這種話語講出來,你說我傷不傷心。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睏不著,我就想到了你。你們姜遠同瞿瀟是一樣的年紀,也是一樣沒談過女朋友,但是你好像從來不為這種事情心煩。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說,索性我們兩家去梅家塢吃個茶,讓姜遠同瞿瀟見一下面,他們小時光一道玩過,到現在也有二十多年沒見了,說不定互相一看,男女之間,是吧,天雷地火,事情就搞定了呢,結果你一定不同意,不做這種事情。雪穎道,我不是不去想,但是操心可以,出力就沒必要了。為人父母,無非希望子女可以幸福,你希望瀟瀟尋個公務員老公,因為你覺得這樣她就幸福了,但如果她一個人更加幸福呢。我也是問過姜遠的,當時我想,他大學四年都沒有找女朋友,既然讀研究生了,是不是應該鼓勵他一下。我也小心翼翼,特地候到情人節那天,給他發了條簡訊,我就說,今天這個節日裡,媽媽想問一下,你有心儀的女孩了嗎。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幸福快樂。結果他很快回我,他說覺得一個人很好,照樣很幸福。那次之後,我沒再問過他,更不可能去催他,作為母親,我無非幫他把房子準備好,如果他想結婚,隨時可以。

慧娟點點頭,像是累了,不再說話,只顧走路。往翁家山的這一路,遲桂飄香,雪穎有幾次恍如回到小時候,墜入一片甜軟,心事瞬間被抽空,感覺不到任何煩惱。想想那個時候,每天來來去去,無非一條新華路從北走到南,心裡面感覺整個世界就這麼點大,出了慶春門,已是另外一個世界。西湖邊呢,沒有外地人,本地人也不多。那個時候,杭州只不過一座小城。到了禮拜天,自己同天成,彩珍同建國,慧娟同小瞿,六個人結伴騎車,少年宮、六公園、三公園,一公園右轉,順著南山路,湧金門、清波門、淨寺、花港、蘇堤,沿路歡聲笑語,飛到天盡頭。青春的日子,想起來好像輕飄飄的,那時光真是開心,樣樣好。而現在呢,慶春門外面是認識了,但是城市已經變大了多少倍,又多出多少倍不認識的地方來。科技是發達,手指動一動,就可以叫車子、吃飯、買衣裳,進進出出,身邊再也不用帶鈔票,方便吧,確實方便,生活水平確實提高了,要啥有啥,《康熙來了》《犯罪現場調查》,隨時隨地都可以看。但是現在的杭州已經不是她的杭州了,已經不是她們的杭州了,現在的世界也不是她們的世界了,以前的那種生活,藍天白雲,花裙子,再也尋不回來了。

這天翁家山喝了茶,照例又去茅家埠搓麻將。雪穎當年在外何等英勇,如今關了棋牌房,為了再融入姐妹團體,也開始打這種一塊錢一片子的小麻將。即便如此,仍然贏了五百八,如果比照當年,十塊的麻將就是五千八,二十塊就是一萬多。玲娣輸得最多,故作嗔怒道,這個女人家太厲害,樣樣都要贏過我們,所有好處都被她一個人佔了去了。九蓮道,她只有一樣輸給你。玲娣問是哪一樣,九蓮便道,她麼,十七歲就同姜天成找物件,一輩子就同一個男人家睏過,太吃虧,哪裡像你,情人從紅太陽排到解放路。眾人大笑,雪穎也笑笑。玲娣眼睛一翻道,你曉得她睏過幾個,人家小曲兒唱一唱,騷眼兒打一打,多少老帥哥小帥哥,全線被她迷翻。眾人又是鬨笑,慧娟餘光瞥一眼雪穎,見她神色自如,方才放心。

小趙、小玫一到宿舍,老虎、許莉笑臉相迎。小玫做事麻利,見房間衛生不佳,顧不得休息,急急忙忙換床單,拖地,擦衛生死角,清理窗臺縫隙裡的蟲卵。許莉作勢要幫忙,卻被小趙勸下,同她聊些大而無當的話。她小老虎一屆,小趙閒談間問她明年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她便答本想出國深造,但老虎工作既然穩定,且大有前途,她寧願犧牲自己,當好老虎背後的女人,做他溫暖的港灣云云。小趙見許莉相貌典雅,嗓音清澈,舉止落落大方,深感滿意,又問她家裡情況,父母做何工作。那邊小玫收拾已畢,便電告姜遠道,我和小姑父到北京了,現在去接你,晚上請你吃個飯,還有老虎。姜遠應允,又道,本來我跟室友約好出去吃飯,把他拋下不太好意思,能不能帶上他一起去。小玫道,哦。姜遠道,老虎也認識他。小玫道,可以的。

姜遠的住處比老虎宿舍更小,總共三個房間,姜遠與室友合住十五個平方的主臥,地面本已不甚寬敞,又堆了三個編織袋,裡面衣服、圖書、電影光碟歪歪斜斜,門口一隻垃圾桶,紙巾和吃剩的食物臭成一團,袋子也不套,窗簾是過時的翠綠色碎花布,牆上斑斑駁駁,電線赤裸行走。那室友明眸皓齒,長得雖然漂亮,但獨頭獨腦,叫了小玫一聲姑姑,又和老虎聊了兩句,便戴上耳機自顧自一旁看書去了。姜遠道,吳漾是電影學院學編劇的,他們學校就在馬路對面。小玫見姜遠住得如此寒酸,心裡肉疼,一時尚不便說,不顧小趙催促,去廁所拿了拖把將地上拖了一遍,才和眾人下樓。

晚上吃飯,小趙特意選在莫斯科餐廳。此處北京人謂之老莫,敞亮高屋頂,鍍金大吊燈、青銅立柱、壁畫、窗簾、餐桌上高腳杯,都是道地俄式樣子。小趙道,姜遠,來過沒有。姜遠搖頭。小趙得意道,不到天安門,相當於沒來北京玩過,不到老莫,相當於沒來北京吃過,這個不是我吹牛,這是北京人自己說的,老虎,對吧。

其實小趙這話不虛。老莫五十年代開業,接待過許多外賓,平時只有蘇聯專家、外交官、幹部子弟吃得起。君山當年被重工業部指派,赴莫斯科鋼鐵學院進修,同行者有鞍鋼十八名技術骨幹,一年後學成,火車開到北京,那一晚就在老莫慶功。那時一頓老莫,重點不在於吃,而在於整個過程,在於那份派頭,那種異域色彩。幾十年後君山跟小趙說起,仍然津津樂道,老莫里頭,服務員全是蘇聯姑娘,刀、叉、調羹、碗、盤子,都是銀的,那個氣派,蘇聯都見不著,菜上來一嘗,比在蘇聯吃的還好吃,後來一問,那都是以前俄國的宮廷菜。

小玫聽小趙說到君山舊事,不住點頭,姜遠和老虎吃菜。許莉道,外公以前,具體是做什麼的。小趙起了興,便道,蘇聯回來之後,從冶金部調到浙江,支援南方建設,那時候南方工業落後,沒有支援南方,姜家就不會到杭州,我跟老虎媽媽也不會認識,也就沒有老虎了,你的人生歷史也要改寫了。許莉笑個不停。小趙道,調到浙江一個什麼部門,那時候叫省建工廳,知道吧,建築工業廳。馬路上多少政府大樓、工廠、賓館、綠化、景區,都歸他們規劃和施工。他外公還參加過一個大工程,那真是,載入史冊的,可惜後來……話說到一半,忽聽吳漾道,《陽光燦爛的日子》,王朔演的那場戲,講的就是在老莫請客吃飯,也確實就是在這兒實地取的景。吳漾說話,好像是對著別人說,又看不出到底對誰說,可能是對所有人說,也可能是自言自語,眾人因此嗯了兩聲,小趙被他打斷,不願再說,姜遠更覺尷尬,只當沒聽見,低聲和老虎聊天。

菜陸續上桌,罐燜牛肉、冷酸魚、奶油烤雜拌、紅菜湯,都是此處名餚。小玫勸姜遠多吃點,姜遠便喝了一勺湯。小玫道,現在上班怎麼樣。姜遠道,還行,入口網站做專題,文史類的,還算有意義吧。小玫道,一個月給你多少。姜遠道,不多,剛進去,年底還有機會漲。小玫道,不多是多少呢。姜遠道,三四千吧。小玫吃驚道,還要租房子,這點錢在北京,能夠花啊。姜遠道,夠的,夠的。小玫見他這樣,忍不住道,我看你住的那個房子,真是不行,又小又破,舊社會一樣,五六個人一間廁所,裡面牆上都是汙花,味道大得要命,一進門就聞到了。我在家沒事老想,姜遠一個人在北京,不知道過得有多苦呢。想歸想,真的親眼見到了,比想的還不如。你要是工資夠花,為啥不租個條件稍微好點的。姜遠道,老小區,房子就那樣,這個地段,價效比已經很高了。我沒什麼物質追求,吃的,住的,都是隨隨便便。

小玫想起素蘭在時,對這個孫子如掌中之寶,四個小的裡,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想到姜遠,如果看到他這般景況,不知心疼成怎樣。念及此處,不免又勸他道,其實在哪裡工作都一樣,北京是上班,杭州也是上班,你想找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待遇要求,告訴我們,小姑父只要有認識的人,都會幫你安排,離家近一點,不是挺好麼。這回我來,大姑姑還讓我帶話呢,說你要是不想待北京了就回去,杭州才是你的家。你看她現在得了病,吃飯上廁所都要人服侍,但腦子沒壞,她還是想著你,大家都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面,從小到大,從來也沒離家這麼遠過。

見她語帶哽咽,姜遠打岔道,二嬸那天也給我發簡訊,讓我想回就回去,不用不好意思。小玫道,可不是,平時要有個頭疼腦熱,爸爸媽媽都在身邊,可以照應你,而且說難聽點,我們也一年一年大了,你爸爸還有幾年就退休了,到時候就反過來,是他們需要照顧了,如果你不在身邊,誰照顧他們呢。姜遠道,老虎不也不在你們身邊嗎。小玫語塞。老虎笑道,媽,不要老強求別人嘛,姜遠二十六,不是十六,再說了,十六歲出來打拼的人也很多。小玫默然。老虎道,他學中文的,文化相關行業,總歸北京機會多一些,回去你讓他做什麼,他之前待的那個什麼單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遠前一份工作,同事大都是中老年,搞來搞去都是本地戲曲,當代藝術一竅不通,每天吃茶、看報、談空天,吃飽了窩裡鬥一鬥,副院長暗地裡蒐集院長的黑材料送上去,上峰找老院長談話,令他提前退休,換個平安落地。副院長扶了正,大肆提拔自己人,圖書管理員升作辦公室主任,老院長親信全都靠邊站,正經事情一概沒得碰。其中一個女人叫謝嵐,紫色面龐,天天不苟言笑,眉頭緊鎖,別人開會她練字,別人編稿她還是練字。姜遠一天藉口倒水,斜眼瞥去,見她剛寫完一幅:

頗得湖山趣

不聞車馬喧

字的水平高低,姜遠並不甚懂,只覺得她日常孤單可憐,又欣賞她孤傲的樣子。那日午飯之後,同她後山散步,亂石堆疊,荒草叢生,有一破廟,門柱之間被山民牽了繩子曬褲子,一派荒涼零亂氣象。謝嵐道,我的書法,實是師承曾祖父苦齋先生,先生是清朝孝廉,骨鯁氣傲,不從時流,居於橫河橋下。日寇犯杭州,先生老病不能遷避,遭其索字,只好以舊作與之。日寇又欲先生署昭和年月,先生則以死拒之,對方無可奈何,遂放了他一馬。此種倔強的精神,我亦深受影響。今日院中諸人,率皆浮誇矯飾,不事學術,我雖不喜,亦無奈何,惟堅守本分而已。姜遠頗為感動,攥緊拳頭道,謝老師,你是好人,我看得出來。謝嵐道,我已老了,你還年輕,有才華,有理想,何必淹留此地,應當早尋出路。姜遠因此徹悟,裸辭了這份工作,北上謀生。

小玫知道姜遠執拗,好話說了幾遍,也就不便再勸。此時樂隊出場,一對年輕高加索男女,各自持手風琴,又有一中年女子持多姆拉,一中年男子持巴拉萊卡,四人身上花花綠綠,都是俄羅斯民族服飾,往各桌客人中間穿梭來去,奏的無非都是《喀秋莎》《山楂樹》《三套車》《紅莓花兒開》之類。小趙看得開心,對幾個小輩大講蘇聯文化,小玫上身不動,手指頭在大腿上打節奏。看了一回,用餐各罷,老虎和姜遠低語幾句,提出要去附近ktv唱歌。許莉嫵媚一笑,勸道,叔叔阿姨一起去吧,聽老虎說,阿姨以前參加過歌唱比賽,還得過獎。小玫道,陳年百古的事情,我自己都忘了。小趙一聽便起了興頭,大聲道,正正經經全市評出來的十大歌星,她是第十一名,為啥,比賽那天重感冒,臨時放棄參賽了,我說重在參與,最後她還是上臺,跟其他人合唱了一首《五彩世界》,臺下五萬個觀眾呢,不是玩兒玩兒的。本來正常發揮的話,一點不誇張地說,老虎,你媽要是唱下去,什麼那英、田震,哪還有她們什麼事。老虎使勁衝姜遠笑。小趙道,所以說,機遇就是這樣,你一個沒抓住,就撒喲哪啦了。不過凡事都有兩面性,沒走唱歌這條路,你看現在不也蠻好。許莉道,原來阿姨這麼厲害呀。老虎道,媽,一起去吧。小玫道,真當不行,年紀大了,老早變破鑼嗓了。推來讓去半天,小趙道,我看算了,年輕人聚會,我們在旁邊礙手礙腳,去,你們自己好好玩。互相告別一番,小玫臨走,硬塞了一隻紅包給姜遠,叫他平日吃得好一點,老虎和許莉都笑,姜遠推脫不掉,只好收下。

這夜月明雲淡,兩夫妻附近隨意散散步。小玫有心事,沉悶少語。小趙因喝了幾杯,興致越發高昂,盛讚許莉識大體,甚至講,老虎找這個媳婦,有眼光。小玫罵道,毛病十足,老酒一上頭,啥話語都講得出來。我就不覺得她好,大人面前說說是一套,實際恐怕又是另一套,至少一點,兩個人住一道,事情不曉得做,老虎要上班,她是學生,沒課的時光待在家裡,為啥不打掃打掃。姑娘兒年紀輕輕就這麼懶惰,將來還不曉得怎樣。我是想過了,找機會我要同老虎說,談女朋友可以,我們不干涉,但是涉及終身大事,還是要慎重再慎重。小趙嬉皮笑臉道,你這個人,越來越像你姆媽,啥事情都要勞心。兒女嘛,就是小鳥,翅膀長成了,讓他自己去飛嘛,對不對,一輩子坐你身上,你帶他飛,有這種事情嗎,不存在的。我老早說過了,他要找怎樣的物件是他的事,他哪怕不找也好,找個離過婚的也好,丁克也好,哪怕要搞同性戀也好,我都接受的,我這個老爸當得很開明,只要他對自己的選擇能夠負責,不要後悔,我都一律可以不過問。小玫道,搞七捻三,越說越不像話,自己姓啥都要不曉得了。說罷自己賭氣,加上知道小趙逞醉說瘋話,不願再同他交談。想想這次來北京所見,老虎尚可,姜遠實在可憐。遙記素蘭在時早就說過,湖光新村的房子,將來分四份,每家各一份。及至素蘭過身,小玫同頌雲商量,議定各自放棄份額,讓兩兄弟平分。然而此後,天鳴一家仍舊長期住著,不見動靜。去年長假,大家聚了吃飯,頌雲雖不能行動,腦子倒是清楚的,那日忽開腔道,天鳴,我看你們一直住下去,總歸也不是個事兒。天成默然不語,小趙會意,立刻接話道,姆媽呢,一輩子都活得明明白白,書雖然沒讀過,但是看問題看得比別人都要遠。房子大家都有份,但是一套房不可能拆開來,要麼拿錢,要麼拿房,總而言之,要分一分。父母不在,兄弟分家,中國幾千年的傳統,再正常不過的事,不必怕傷感情。敏兒,我說一句,既然你們本身就住著,我想不如這樣,拿錢還是拿房,你們先挑。敏兒道,分是要遲早分的,但我有一句話語,一直憋在肚皮裡,今朝既然你們提起,我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姆媽最後這幾年,一直都是同我們住,她生毛病的日子,都是我在照顧,平時受的委屈,我從來有沒有說過半句,我孟敏兒作為姜家的媳婦,對得起任何人,對得起自己良心,於情於理,完全平分我認為不合適。眾人聽了默然,小玫道,你的意思,你們要多分一點。敏兒道,我想是應該的。頌雲正色道,大家一家人,照顧姆媽天經地義,不是討價還價的籌碼。如果要這麼說,那我和小玫不放棄了,我們的兩份都給姜遠。敏兒愕然,半晌說不出話,無可奈何。此後小玫又幾番催著天鳴,他同敏兒商量後,答應將半套房以市場價賣給天成。頭款交訖,天鳴一家卻仍拖著未搬,經濟適用房也不著急去申請。小玫暗忖,若不是這樣一年一年拖延著,姜遠恐怕也不至於遠走他鄉。

夜晚回酒店,計程車一路往東。小趙遠遠望見天安門,燈光勾勒出的形狀,似乎每次看都比上一次要小一些,只有北京飯店還是老樣子。夫妻一路無話,直到開到國貿,小趙道,大褲衩。小玫彎腰看了看,默然不答,把頭斜靠在窗邊,許久才怔怔道,人家說,年紀大了,都會逐漸返璞歸真,歡喜古色古香的東西,歡喜到鄉下去住個十天半個月。我越來越覺得,我是不適合那種的,我就歡喜看高樓大廈,看現代的東西。你看那一片樓,燈火輝煌,看得我心裡面舒服。

姜遠第一次和吳漾見面,約在天安門東地鐵站出口。姜遠道,我們合個影吧。吳漾笑道,天安門前照張相,嘚兒逼啥樣你啥樣。長街車流不息,在路的南側,為了迎接國慶,正在施工整修。機器轟鳴聲,路邊陰影裡的土堆,穿著一致迎面而來的民工隊伍,讓人有種堂吉訶德般的幻覺。

吳漾帶姜遠去了電影學院,蹭了張老師一下午的劇作理論課。張老師套一件寫滿物理公式的黃色老頭衫,趿著拖鞋,隨隨便便坐在講臺上信口開河,不時蹦出兩句冷笑話。這天講情節與故事,張老師道,情節可以是非敘事性的,原有的力量均衡沒有被打破,這是情節,如果原有的力量均衡被打破,重建之後又構成新的平衡,我認為那就是故事。比如人每天都要吃飯是情節,到哪天再也吃不動了,就成了故事。張老師總是不忘強調,我覺得,我認為,以示他說的都是個人觀點。

食堂裡吃了飯,吳漾帶姜遠在校園裡閒轉。吳漾道,你覺得怎麼樣。姜遠道,什麼怎麼樣。吳漾道,張老師的課呀,不然呢。姜遠道,有點兒耳目一新,有機會我想多聽聽。吳漾道,你也別太當回事了,他說的是一個總體的一般性的情況,但是麥基說,故事分大情節、小情節和反情節。哎,麥基你知道吧。姜遠搖頭。吳漾道,反正就是一個好萊塢編劇界大師吧。張老師說的故事是大情節故事,雖然結構更完美,可是太刻意了點兒。憑什麼非要加上再也吃不動了那一幕呢,我從頭吃飯吃到結束,這就不能是一個故事了嗎。普通人總有一種非理性的心理,追求大,追求呼應和圓滿,容易被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打動,好像不跌宕就不能成為故事了一樣。我更推崇那種細碎的、日常的小情節,或者索性是徹底解構的反情節。姜遠道,你說的是理想情況,但是你們將來畢業,寫劇本是要拍成電影,電影要賺錢,就得迎合大眾口味。吳漾道,得了吧,我才不碰商業片呢。藝術如果不能保持獨立,放棄思考和自省的能力,被權力、資本或者庸眾牽著鼻子走,那還是藝術嗎。當然你可別以為我瞧不起商業片,商業片也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商業片劇本也不是誰想寫就能寫出來的,我呢,才華有限,承認自己寫不出來。人最關鍵的,得要清楚自己的位置。姜遠道,嗯。走到校門口,吳漾道,對了姜遠,你住哪兒呢。姜遠道,薊門裡。吳漾道,我能不能跟你合租。姜遠道,可你不是住學校宿舍嗎。吳漾道,住不下去了,我和同學關係不好,那幫孫子,趁我不在把我的被單都點火燒壞了。姜遠驚道,怎麼能這樣,學校不管管嗎。吳漾道,我能搬過來和你住嗎。姜遠道,可是我隔壁都住著人了。吳漾道,當然是和你住一間啦,不然多貴,房租我們一人一半。姜遠道,那倒沒關係,我多出點兒,你還是學生。吳漾笑笑。姜遠道,我除了跟自己家人,還沒有跟別人一起生活過,希望咱們能相處愉快唄。吳漾笑道,相處和諧。

每個週末,吳漾拉上姜遠去法盟,去電影資料館。他們還去一些固定的沙龍和講座場地。姜遠有時帶吳漾見他的同事和朋友。北京下了那年第一場雪,人們在雪地上艱難地邁步,就在那天,一個女歌手出人意料地自殺身亡,他倆則和艾娃約在西單大悅城吃飯。趁吳漾上廁所,艾娃玩著勺子,嘟嘴道,親哥,你這室友有點怪。姜遠道,哪兒怪。艾娃道,講話莫名其妙,也不顧別人的感受,就跟活在三界之外似的。姜遠道,你不是顏控麼,不是喜歡好看的麼,送都送到嘴邊了,還管什麼內在美。艾娃道,我覺得一般般,還沒有親哥好看,不如你從了我吧。姜遠笑道,走開啦。

艾娃是姜遠在北京的同事。報到那天,他在等候室坐了幾分鐘,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問道,是你吧,跟我來。轉身便走,姜遠緊緊跟上,隨她上二樓,去一個空位上坐定,那女人就坐在他邊上。一上午沒什麼正事,跟主管交談幾句,主管讓他先熟悉熟悉業務。時間以秒計算,十分難熬。公司附近,川菜湘菜最多,反正都是辣,吃不慣,中午只好獨自去附近麵包店,買了一袋吐司充飢。到了下午,女人找主管低語了幾句,又對姜遠道,我去國展那邊的圖書節轉一圈,你沒事兒要不跟我去吧。

幾個星期後,艾娃告訴他,第一眼看到你,斯斯文文,又有禮貌,對你印象特別好,跟公司裡那些沒文化的傻逼不一樣。姜遠道,可是你當時板著臉,特別嚇人,我還心想這女的怎麼了,姨媽氾濫了還是怎樣。艾娃尖叫,捶他一下肩,撒嬌道,親哥你太壞了。

姜遠不再獨來獨往,每天中午和艾娃結伴,去便利店吃午餐。北京的樹也是樹,街也是街,說不出哪兒和南方不一樣,卻自帶了一種蒼涼。他們一邊走,一邊玩電影接龍的遊戲,沿路是烤魚店、火鍋店、眼鏡店、串吧、小旅館、房產中介和羊湯店。艾娃道,《十月圍城》。姜遠道,《城市之光》。艾娃道,《光榮之路》。姜遠想了半天道,怎麼都是四個字的,我說一個,《路上的靈魂》。艾娃道,這什麼片子,沒看過。姜遠道,是一部老片,我也沒看過,只在豆瓣上見過條目。艾娃道,那不算,你耍賴。姜遠道,哪裡耍賴了,又沒說非要看過才行。艾娃道,那好吧,魂,《魂斷威尼斯》。姜遠道,斯,斯,斯,《斯大林的禮物》。艾娃道,是叫《給斯大林的禮物》吧。姜遠道,差不多就得了。艾娃笑道,那不行的。姜遠道,怎麼不行,我很窮,沒有禮物可以給斯大林,只想收禮物。艾娃道,反正你輸了,親哥,明天你請客。

她把他寫的詩發給父親看,其父託她轉告姜遠:君詩直狀時代風雲,且盡人情幽微,述溫片言,亦愜拙忖,詩史交攻,可以無悶,來日吟撰必得齊身,望珍重。艾娃道,你看,我爸可喜歡你了。姜遠道,扯吧你,他又沒見過我,就憑我寫這點兒東西,莫非就能判斷我是什麼樣人了不成。艾娃道,我給他看過你照片啊,再說了,還不是我天天跟他說你的好話。我跟我爸說,這個姜遠,同事裡我最喜歡他了,典型的江南文士,還是個正人君子。我爸說,真好,真好,這個世道,缺的就是君子,只是對自己不利,君子總是吃虧。你想啊,我爸這人,我跟你講過吧,就是死不認錯,官也丟了,待遇也沒了,這些年窮困潦倒,脾氣又臭,看誰都看不順眼,也就我媽宅心仁厚,能夠忍得了他。他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對你的評價那是真高,這二十多年了,我還從來沒見過誰能入得了他那雙法眼。姜遠尷尬笑笑。艾娃道,下次他來北京看我,你們一起吃個飯,聊聊。姜遠驚道,聊什麼,別吧,我不會跟長輩聊天,太尷尬了,不要不要,千萬不要。艾娃道,哎呀你怕什麼,你自然狀態就好了。我爸是真喜歡你,我能夠感覺到,要是我跟其他男的交往,他肯定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對你,從一開始不一樣。親哥,你看吧,你又矮又窮,肯定沒有其他女的要,估計也就我看得上你了,咱們又難得這麼有話聊,不如以後你跟我結婚吧。姜遠皺眉擺手道,別啊,強扭的瓜不甜,強湊的媳婦不黏。誰說沒別人要我,明明都從公主墳排隊到四惠了。

艾娃大笑不止。後來她又讓姜遠介紹有文化的帥哥認識。姜遠想,艾娃人脈廣,京城文化圈那些名人,她常常是座上客,吳漾將來畢業找工作,恐怕她幫得上忙,即便不然,拉他倆認識一下,做個朋友,總也不是壞事。誰知艾娃跟吳漾吃了一頓飯,嘴上百般不滿,連多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艾娃道,百聞不如一見,這人性格絕對有問題,打死我也忘不掉上次,早上九點多你剛到公司,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就走了。我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地震了呢是著火了,結果是他去國圖看書,出門時下意識鎖了大門,害隔壁的人出不了門了。我就納悶了,國圖多近,咱們公司多遠。再說了,是他手誤,跟你又沒半毛錢關係,憑什麼他一句懶得回,就得把你從公司喊回去給人家開門,他可真夠不把你當外人的啊。

吳漾確實不把姜遠當外人。他總是說,你怎麼一點兒生活經驗也沒有呀。或者,你怎麼老那麼焦慮啊,放鬆一點兒行不行。心情好的時候,也會說一些心裡話,比如,姜遠你喜歡過什麼人沒有。姜遠道,當然有,誰會沒有。吳漾道,真羨慕你,不知道是為什麼,沒有人喜歡我。

姜遠嘗試去理解他,想起他講過自己身世,也是半南半北的家庭,父親在飛機制造廠當領導,和母親感情不好,所以童年看似幸福,其實得不到關愛,稍大就離鄉背井,離老家越遠越好。姜遠的視線透過只剩一半酒的玻璃杯,朦朦朧朧中彷彿看見吳漾說道,家有什麼可留戀的呢,無非是把一個人束縛住,限制他獲得更多自由的可能性。老實說,我不像你們,我是一個沒有鄉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