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姜遠的日記

是夢 張哲 第2頁,共2頁

有一個老太太,也是癌症,家人們也都瞞著她。大女兒很端莊,像是老師,三天兩頭帶著丈夫兒子來看她。小兒子四十多了,樣子還行,據說一隻眼睛看不見,而且一直沒結婚。老太太在醫院住久了變得厭世,天天喊,讓我去死,我不要活了呀。

還有一個蕭山的老頭,一直陪著他住院的家人。老頭話多,經常過來找我們搭訕。有一次他說,剛才那個是你二兒子吧,一看就是當官的,有福相。她就順著他說,是,當官的他。老頭說,昨天那個是大兒子吧,肯定很有錢,我一看就看出來了。她就說,那是,家裡小汽車都有好幾輛呢。老頭又說,你這兩個孫子孫女兒都好,都孝順。她笑了,指著媽媽說,這是我大兒媳婦!又指著我說,這是她兒子,上海念大學。老頭問,大幾啦?她中氣十足地答道,研究生!

這一年,老虎也上了大學。去北京之前,他從靈隱寺請了塊玉的護身符送給她。我問,你國慶回來不?他說,可能不回吧,畢竟才剛去。我沉默不語。他又說,醫生說外婆最多撐到過年,過年之前我一定會回來看她。

十一月十六號,我回杭州給她過生日。他們特意把她接回了家。她見到我第一句話是,姜遠,奶奶好想你。

但我很快發現她大部分時間裡變得頭腦混亂,語言含糊,不認人。是藥的副作用,聽小姑姑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為了儘量減輕痛苦,只能這樣,希望能撐到過年。

她忽然朝沙發的方向大叫,那兒有個小孩,瞅沒?攆他走!我們看過去,哪裡有什麼人影。她唉聲嘆氣,快把他攆走,別叫他進來!

我感到毛骨悚然。難道她看見了什麼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嗎?我湊近她,像以前那樣輕輕按摩她的腳踝。奶奶,認得我不?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怎麼不認得,你扶我起來,躺乏了。我給她穿上那件大紅的外套。她笑了,哎呀,這回我也得我大孫子濟了。她坐在床上,我在身後抵住她,充當她的靠背,把下巴放在她肩上,輕輕環抱住她。電視機螢幕映出我們的影子。她問,我瘦沒瘦?我忍住,說,還好。

小姑姑捧著蛋糕端到她面前,大家唱起了生日歌。生日快樂,我們說。她也迷迷糊糊地跟著點頭,雙手合十,做出許願的樣子,嘴裡嘟囔著說,生日快樂。

十二月六號,我在學校食堂吃完飯,準備回寢室,二嬸來電。你不要急,你聽了千萬不要急……

我趕到杭州。醫生說,她已經不會對周圍做出反應了,只是靠藥物支撐著,估計還剩一兩天,你們家屬早做準備吧。我走到她身邊,大聲喊,奶奶你看見我了嗎?我回來了你知道不知道?她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嗓子裡低沉地嗯了一聲。我抓住醫生說,你聽見了嗎,我奶奶還有知覺,她看見我了。醫生搖頭說,這不可能,也許她只是喉嚨有痰。

十二月七號,晚上,平時很少出現的姐姐慌慌張張地趕到醫院,連老虎都從北京飛回來了。小姑姑把兒子推到前面,大聲叫喊,媽,老虎回來了,我們大家都到齊了,你看見沒?你點點頭,你看見了就點點頭啊!沒有任何反應。小姑姑號啕大哭,被其他人拉到了外面。

那天,爸爸留下來陪夜。我回家,睡得很不踏實。凌晨三點一刻,我從一個長長的怪夢中驚醒,起身去廁所。我問媽媽,我爸沒打電話來吧。沒有。我略微放心,鑽回被窩。剛要入睡,電話鈴突然響起。

追悼會。我撲在她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無論去哪裡也都找不到她。

後來有人從背後把我一直拖去另一個房間,在那裡,我捧著她的遺像坐著等候。一段時間之後,他們說即將火化,我衝出去,分開人群,站在最前面。我看著她被送入焚化爐。焚化爐有三隻,分別用紅色顏料寫著福、祿、壽,她是中間的那隻。

爸爸為她撿骨灰的時候,我堅持要去看。一個人,變成了一堆灰。

天空這時下起了小雨。我們從殯儀館出來,將她的骨灰送去墓地安葬。車子特意沿著西湖繞了一圈,讓她再看一眼花港的一湖碧水。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大姑父感嘆,杭州真好,真是人間天堂。姐姐低聲自言自語,真有天堂的話,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車廂裡一片沉默,沒有人再說話。

在她的抽屜裡,他們找到一張賀卡。是一九八九年我親手做給她的。她屬蛇,那年也是蛇年,我在卡片裡做了一條螺旋狀的蛇,開啟時,蛇會變成立體的。卡片上寫著,祝奶奶健康長壽。那時我還小,不知道她怕蛇。

五七,他們將她所有喜歡的衣服、物件,都給她燒過去。還有那副水滸紙牌。雖然我很捨不得,想留作紀念,但還是給了她。我想,她和爺爺可以在那裡看牌玩。

在一件背心的口袋裡,小姑姑摸到一個凸起的東西。掏出來看,是端午節那截掛著小桃子的樹枝。我輕輕一碰,它就破碎成片,跌落到火焰裡,化成灰燼。火光卷著灰燼直衝上天,我仰望夜空,使勁想象著她的臉。

回想起那年,我似乎學到一件事。原來時間真的是流動的,沒有什麼人什麼事會永遠不變。

那時我絕對不會想到,十年裡我兜兜轉轉,畢業,去了北京,又回到杭州,最後竟住進了她和爺爺的房子裡。這個地方,我們每個人都再熟悉不過,內部如今被我粉刷一新。她以前的臥室,那時叫邊屋,被我改成了書房。而北屋,一度是我們小孩子玩鬧的房間,現在留給了我的狗。

外部卻幾乎沒有變。這個小區建於七十年代,居民如今大都垂垂老矣。晚上一過八點,四下一片漆黑。巷道被高大的泡桐樹樹葉遮住,下過雨,地上總是經久不幹,陰冷得要命。

我還是會時常遇見她的幻影。

在廚房,她會開啟鍋蓋,夾一塊肉塞進我的嘴裡。趁熱吃,她說,別叫他們瞅著。

在廁所,她抓住我的手,熱騰騰的毛巾一下糊過來,揩把臉再走!

冬天晚上睡覺,我縮成一團。黑暗中,她在耳邊說,別蜷腿兒睡,伸開!你爸就是蜷腿兒才長不高,你瞅你二叔,一米八幾,他就從小伸腿兒睡。

就算我離開這房子,走到樓下一抬頭,她還是趴在北屋的窗臺目送我離開,就像小學時每天中午那樣。

打完這些字,我的狗忽然叫了起來。推開北屋門,她果然站在窗邊。我忍不住問她,別人都說人死如燈滅,可是你怎麼還在這裡?

她嘆了口氣,可不,放心不下你唄。

我說,可是都過了十年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我都快到中年了。

她一愣,啥,十年了?

我點點頭。

她沉默了許久,又說,外頭亂八七糟的,我哪兒也不樂意去。要不這麼著吧,我再待十年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