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一

所有那些盆盆罐罐,廚房艙面,洗衣房,屠宰房,軍用火炮,鋼鐵,甲板排水孔,引擎房,左撇子活動扳手房,大海里德國金髮男孩的遺體……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有比為軍火商服務更好的死去方式。

一二

我和沙巴斯在洛厄爾火車站下了車,我提著魚叉和水手袋,沿著學校街一路步行,越過穆迪街大橋,來到我在波塔基特維爾的家。我問候父親,親吻了他,親吻了母親、姐姐,家裡有那份陸·利貝爾來的電報,第二天早晨我就離開了家。

到了哥大校園,我再次陷入了那種無稽之談,現在是要在三天之內閱讀並且理解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同時在自助餐廳裡洗碗擦碟,整個下午還要進行隊內分組比賽。陸·利貝爾碰巧在阿姆斯特丹大街遇見我,說:「哈,你瘦啦,它們那些波濤海浪真讓你掉膘了,是吧?現在你體重多少?」

「一百五十五。」

「那我想我不能再讓你當後衛了。我想現在你會跑得更快。」

「下週我父親會來看看你是否能幫他找到在哈肯薩克的那份工作。」

「好的。」

午後男生們身著淡藍色哥倫比亞球服,都站在球場上,我從更衣房第一次慢慢跑著出來,穿戴整齊,準備停當。我注視著那些新球員。所有昔時的老隊員都參了軍。這是一幫意志薄弱毫無用處的傢伙,高高的個子,沒頭沒腦,可以說是朽木不可雕。陸·利貝爾說的第一件事是:「我們得教你們打那種kt79佯攻。」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我打橄欖球不玩假的。二百一十五街和百老匯街交界處的貝克球場上,隊內分組比賽的燈亮了。誰站在那裡觀看這場分組比賽?軍隊的教練,厄爾·布萊克,還有布朗大學的教練,塔斯·麥克拉夫裡。他們對陸說:

「誰是那個杜洛茲,持球跑動進攻很棒的那個?」

「他在那裡。」

「我們來看他跑。」

「好的。杜洛茲,孩子們,過來集合!」克利夫·巴特爾斯也在那裡。我得從右翼跑幾步佯攻的步子,然後轉身回到接球隊員的身後,做做樣子好像我沒有得到他的傳球,但實際上我確實接到了球,然後開始飛速繞過左邊(我不習慣的一邊),不得不再次躲避老將特克·塔茲伊克,特克再次咒罵,我反向越過開球線,直至面對邊線那邊可能出現的防守阻截球員,再次反向奔跑,巧妙躲避一下,這時我已經甩開了所有對手,獨自處在開闊的球場上準備全力狂奔一百九十碼,我和球門柱之間除了陸特別喜歡的義大利人邁克·羅馬尼諾外沒有任何阻擋;正當邁克準備試圖抓住我,把我拖到地上的時候,陸·利貝爾吹了哨子,停止練習,他不想讓羅馬英雄勞累過度。

不過,軍隊的教練已經看清,另一個教練也看到了。四天後,沙巴斯從洛厄爾來了,他那對沮喪空想的大眼睛顯得迷惑不解,他不明白我為什麼不能跟他一起去研究布魯克林大橋。儘管此時我還得寫一篇有關《李爾王》和《麥克白》的大論文,可我們還是去了布魯克林大橋;這時,老爸來了,在學院附近租了個房間,他去了陸·利貝爾的辦公室,卻沒得到工作,我聽見老爸與利貝爾在那裡高聲嚷嚷,爸爸跺著腳從陸的辦公室出來,他對我說:「走,回家,這些義大利人只是在欺騙我們倆。」

「陸怎麼啦?」

「只因為穿了兩百美元的套裝,他就以為自己是香蕉鼻子先生啦?與軍隊的比賽即將在週六舉行,如果他不讓你參加這場比賽,那麼這他媽的到底算是什麼意思?」

「現在讓我上場,教練?」星期六與軍隊比賽時,我對坐在長凳上的陸說,可他甚至不朝我這邊看一眼。

第二週的星期一,我的窗上堆著積雪,收音機裡播放著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我自言自語地說:「好吧,我不打橄欖球了。」我走進隔壁莫特·梅厄的寢室,他的房間裡有一架平臺式大鋼琴,聽他彈奏本尼·古德曼鋼琴家式的爵士音樂。梅樂·鮑威爾。我去了傑克·菲茨帕特里克的房間,喝了些威士忌,他正趴在一篇未完成的短篇故事上睡著了。我穿過大街,去了對面埃德娜·帕爾默的祖母的家,就在她家沙發上把埃德娜·帕爾默給操了。我跟化學系說見鬼去吧。哥倫比亞橄欖球隊的大牌阻截、後衛和邊鋒隊員們在我窗外的雪地裡高聲叫喊:「嗨,白痴,出來喝杯啤酒!」朱羅斯基也在他們中間,還有特克·塔茲伊克等其他人,如果他們不讓我出場賽球,我不想死皮賴臉地在這裡。

因為與軍隊的這場比賽我能上場的話,我們至少兩次持球觸地得分,使比分非常接近,並且我將順帶擊敗他們最好的帶球進攻隊員、來自洛厄爾的阿特·賈納,就像我十三歲時對付哈爾馬洛那樣,快狠準。如果你都不能上場比賽,那麼你還打什麼球?

哥倫比亞校隊的邊鋒們在一百一十八街和百老匯交界處的西區酒吧外面放肆撒尿,就當著我未來的嬌妻埃德娜(「約翰妮」):帕爾默的面,埃德娜還認為這挺逗人,而此時我在收拾我的行李,裝好我的收音機,回洛厄爾老家,等待海軍召喚我。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她與另一個海員有一段風流韻事,那個海員為了節省五分錢,把她猛地從地鐵閘機驗票口推了過去。)此時,查德·斯通是隊長,似乎有點惋惜地看著我。我討厭撒克里·卡爾,爭球時他用他石頭般的頭撞我。他們這幫人狗屎一堆,不讓別人顯露才幹。在關鍵時刻。銀色指甲和鋸末。

一三

不過,我忘記了一件事情:當陸·利貝爾召我回哥倫比亞時,我乘坐紐約—紐黑文—哈特福德火車,或者不管你稱它什麼,從北洛厄爾至納舒厄,然後向西至伍斯特,再駛往紐黑文的哈特福德,等等,一路有我父親陪伴。大個子老爸隨身帶著一本威拉德·羅伯遜寫的書,羅伯遜在不少電影中扮演老年人物,電影名叫《高潮》或《低潮》或其他什麼,一個有關海灘撿蛤蜊人救一個快淹死的姑娘(艾達·盧皮諾,老爸最喜歡的年輕女演員)的故事(還有法國的讓·迦本);從洛厄爾到紐約的十二個小時裡,老爸在火車陳舊的座位上打鼾,而我讀完了一整部小說。現在的人們不再那麼做了。十二個小時坐在燈光暗淡的火車上,年邁的乘務員和司閘員來回跑動,高聲叫喊:「梅里登!」我在閱讀一部完整的由法國電影改編的小說。書也寫得非常不錯。想象一下吧,沒有空姐露著假牙微笑,邀請你去參加某個無影無蹤的舞會的纏擾,而是獨自閱讀一本小說……早晨,我們去了陸·利貝爾的辦公室,跟陸吵了那次架。不過,有的時候,在夢中,我夢見自己肩扛著太多的負重,與其他人一起朝火車終點站狂奔。我請他們拿一下我的外衣,或者雨傘,但是他們總是婉言拒絕,所以這就意味著,現在我要肩負超越我承受能力的負擔生活下去。而且沒人在乎。

我爸已經讀過那本小說,他要我在那列陳舊車廂棕色的燈光下研究這本書,火車喀嚓喀嚓飛馳在新英格蘭大地上……當你加入「鐵路火車人兄弟會」的時候,請三思而後行。brt。

不是uroc。

一四

就這樣,我和老爸告別了紐約,我回洛厄爾等待,我已經說過,等待海軍的召喚,當他們果真召喚我時,我已得了風疹,我是說真患了風疹,我脖子上上下下都是小膿包,還有手臂上,真的病了。我寫了一張便箋給海軍,他們說等兩週。我再次待在家裡,與媽媽在一起;我開始整潔地手印一部漂亮的小小說,名叫《大海是我兄弟》,把它稱作文學那是吹牛,但手印得非常漂亮。我再次獨自在家裡,拿著我的手印鉛筆,再次潛心寫作,不過真的因風疹病得很厲害。事實上,當時這種病正流行,海軍不懷疑我。但第二週我身體恢復之後,我乘火車去波士頓美國海軍航空兵部隊,他們讓我坐在一把椅子裡旋轉,問我是否頭暈。「我沒發暈,」我說。不過,在高空測試中他們難住了我。「如果你在一萬八千米高空飛行,高度如此這般,你會怎樣動作?」

「真見鬼,我幹嗎要知道這個?」

於是,我結束了大學教育,被指派去紐波特,剃掉頭髮,穿上軍用皮靴,成了受訓新兵。

一五

軍營生活沒那麼糟糕,只是他們都十八歲,而我二十一歲。

多麼討厭的一幫人!都在討論他們的小膿包,或者女朋友,好像我從來沒有過女朋友似的,給我講那些粗俗的笑話。現役軍官應該明白十八歲和二十一歲之間有著巨大的差異。我們得把我們的吊床掛在羅得島州紐波特軍營的鉤子上,半夜裡,時時刻刻都會有十八歲的傻子從吊床裡滾下來,撲通一聲摔在甲板上,我也摔過,在想翻個身找個更加舒服的位置的時候。與此同時,半夜裡,我躺在劣質又不適宜睡覺的吊床裡,有人不住地弄醒我,大概凌晨三點,因為他拿著手電筒和卡賓槍(噢,手槍)來回走動,是放哨的「衛兵」。隨後,到了早晨,他們不讓你抽菸。你不得不躲在靴子後面點燃你的香菸屁股,天哪!

伙食還算不錯。不過我在家裡等風疹康復,創作《大海是我兄弟》的那個月裡,我反覆播放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五交響曲,到了這時,我已經被慣壞了。他們那些哥薩克人,騎著駿馬賓士在俄羅斯大草原上。而我卻在這裡,與這幫傢伙在一起,用b調大聲叫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戴著羊毛軍帽,身穿水手短外套,擺動雙手列隊行進。

我不得不告訴你的美國海軍的故事會讓你極為震驚。

拉丁文,萬事都堪落淚。維吉爾的一句名言。

billybudd,美國著名作家赫爾曼·梅爾維爾的遺作《比利·巴德》的主人公,原打算寫成billybudd,sailor,sailor為「水手」之義。

此為作者的記憶錯誤,《天國在你心裡》並不是托爾斯泰的最後一部書。

kayak,用動物皮綁在木架上做成的划子。

英語,峽灣。

尤指北歐人和加拿大北方人。

greenland,我國通常譯為格陵蘭。

henrymortonstanley(1814—1904),英國探險家、記者,以在中非救出失蹤的探險家利文斯通及多次到非洲探險而聞名,著有《我是怎樣找到利文斯通的》、《穿過黑暗大陸》等。文章裡所指的情節出自1939年的美國電影《蕩寇志》(「stanleyandlivingstore」)由斯賓塞·屈塞、南茜·凱利和理查德·格林主演。

hectorberlioz(1803—1869),法國作曲家、指揮家和音樂評論家,代表作有《幻想交響樂》、《哈羅爾德在義大利》、《浮士德的沉淪》等。

dimitrishostakovich(1906—1975),蘇聯作曲家,主要作品有《第五交響曲》、《第七交響曲》、《森林之歌》等。

spitsbezgen,挪威一群島,位於巴倫支海和格陵蘭海之間。

garysnyder(1930—),美國著名詩人,與「垮掉的一代」交往甚密。

ericthered(940—1010),挪威航海探險家,發現了格陵蘭,建立了歐洲人在格陵蘭的第一個居民點。

sumerian,古代幼發拉底河下游的一個地區。

vincentsheean(18891975),美國記者、小說家,西班牙內戰時期在《紐約先驅論壇報》(《國際先驅論壇報》的前身)做記者。

herbertmatthews(19001977),美國記者及社論撰寫人,曾在《紐約時報》工作,西班牙內戰期間在歐洲做戰地記者。

shirer,可能指williaml.shirer(19041993),美國新聞記者、戰地通訊記者、歷史學家,著有《第三帝國的興亡》等書。

johnlardner(19121960),美國體育新聞記者,二戰時期擔任過戰地通訊記者,曾為多家美國知名報紙刊物寫過文章。

abelincolnbrigade,由美國2800名自願者組成的旅,19361939年參加西班牙內戰,試圖阻止法西斯主義的擴散。

leftbank,巴黎的左岸地區,在塞納河左岸,即南岸,是大學生、作家和藝術家等的彙集之地。

williamrandolphhearst(18631951),美國報業巨頭,建立赫斯特報系,為電影《公民凱恩》主角的原型。

dupont,杜邦家族,法裔美籍,以經營炸藥和紡織品起家,家族中多人成為美國製造商和大軍火商。

意為「擅離職守」。

desotos(1500—1542),西班牙探險家,發現密西西比河。

dinahshore,美國歌手、女演員。

小說中的原文是「sendmeyourwretched」,這應該是美國紐約女神像下雕刻的一首詩中的一句,但作者記憶不確切,正確的碑文應該是「...givemeyourtired,yourpoor,yourhuddledmassesyearningtobreathefree,thewretchedrefuseofyourteemingshore...」。

hackensack,美國一地名。

misterbanananose,美國一卡通人物。

melpowell(1923—1998),美國爵士鋼琴家、古典樂作曲家、音樂教育家。

willardrobertson(1886—1948),美國演員。

idalupino(1918—1995),美國女演員。

brotherhoodofrailroadtrainmen的縮寫,即鐵路火車人兄弟會。

newport,美國羅得島東南部港城,海軍基地。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地下人·皮克》《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