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

布萊茲·帕斯卡說,不要指望我們自己找到治癒不幸的靈丹妙藥,而要期待上帝,天命是一種預先決定的永恆之物;命中註定我們的生命只能用來獻祭,以求死後靈魂離開淫亂的、腐爛的、肉慾的軀體,在天堂裡純潔無瑕——啊,那可愛的軀體,數百萬年來,在這個奇怪的星球上,遭受如此羞辱。lacrimaererum。我不明白,因為我在自己身上尋找答案。我的軀體那麼粗壯那麼淫蕩!我沒法看透別人的靈魂,這些人的靈魂同樣陷在顫抖虛弱的肉體之中,更別說深刻理解我如何能有效地求助於上帝。人們斷言這種情形在我們手中是毫無希望的,我們的手在持久永恆方面毫無建樹,因為它們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可以持續下去的,甚至是握手。

於是,我想到了那個白膚金髮碧眼的德國男孩,在那艘潛水艇裡煎臘肉,他穿著救生帶,站在那裡顫抖著渾身流汗,然而態度和藹地為士兵和軍官准備早飯,他聽見潛水艇艙壁船體的接縫螺栓在嘎吱噼啪作響,很快海水就慢慢滲進來,他的臘肉就像諺語裡所說的豬那樣,從耶穌的手中接過撒旦的解僱通知單,跳進湖裡,即將被加工處理。接著,附近傳來一聲深水炸彈的巨大爆炸聲,整個海洋都衝著他的廚房灌了進來,海水在他的周圍漫延,沖走了他的電爐和簡單的早餐;他,一個來自曼海姆的孩子,在冬天早晨的陽光裡,冰柱那麼純潔,狹窄卵石街道旁的音樂廳裡傳來海頓的樂曲,可是現在,啊,海水已經淹到他的脖子處,反正總要窒息而死,他想到了所有這一切:想起了他整個一生。這個可愛的白膚金髮碧眼的德國比利·巴德正在一個沉沒的密封艙裡被海水嗆死。他的眼睛驚恐痛苦地看著「多爾切斯特」號輪船黑色烹調電爐前穿著救生衣的我。我沒法忍受這種情景。

從那一刻起,我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和平主義者。

我不理解,我不明白,我沒想這樣。我們兩艘船為什麼就不能在一個小海灣裡相逢,相互說些輕鬆愉快的打趣話,交換假俘虜呢?

這些微笑的、想從中獲得的撒旦是誰呀?他們是俄國人、美國人、日本人、英國人、法國人還是中國人?托爾斯泰在他最後一部書《天國在你心裡》(耶穌的一句語錄)裡說,挑起戰爭的計時沙漏突然滿盈的那一天總會到來,這句話不是完全正確嗎?或者有一天,當水鐘擺從和平水桶裡獲得更多水的時候,它會突然傾向和平?所有這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

此外,正如我在後面章節要說的那樣,德國人不應該成為我們的「敵人」。我說這話是冒著生命危險的。

於是,光榮說:「好了,孩子,把臘肉煎好,我已經炒好了雞蛋,我們去為一千人供應早餐吧,好讓他們在格陵蘭建造一個空軍基地,他們走的是泥濘路,住的是簡陋木屋,穿的是麥基諾厚呢夾克衫,是啊,自從我離開聖詹姆斯醫院以來,我從未感到這麼愚蠢和悲傷。啊,上帝啊,你為什麼拋棄我?」

更讓我不舒心的是,我得洗罐刷鍋拖甲板,上床睡覺,中午被持大匕首的黑人二廚手喚醒,他叫喚道:「起來,你這個懶漢,你去廚房已經遲到五分鐘啦!」

「你不能這樣對我說話!」

「我有這把刀!」

「我在乎這個?」

「我要報告船長,說你在廚房裡頂嘴!」

「是你先惹人的,不是嗎?」我說。天哪,我們都不喜歡對方。我去找二副,要求調到甲板上工作,他們拒絕了。我陷在一個鋼鐵的監牢裡,漂浮在北極圈冰冷的海洋裡,最後還成了個奴隸。

日記上說:「一九四二年七月三十日:傍晚,北方突然刮來一股風,吹散了迷霧……一股冰冷的寒風。現在我們真正靠近北極了。這是離開波士頓的第八天,我們應該走了紐芬蘭和南格陵蘭之間四分之三的路程。」——還沒進入北極圈,但幾天後——「吹來一種奇怪的風,它來自遠方白色的北極,帶著一種沉悶淒涼的資訊,它小聲咕噥:‘人類一定不要冒險到我這裡來,因為我冷酷無情,無情無義,就像大海一樣,不會成為人類的朋友、溫暖的燈光。我是北極,我只為自己存在。’但是,在我們的左舷,我們新護航船隻(海軍艦隻已經離開,取而代之的是兩艘全副武裝的拖網漁船)的訊號燈光照亮了冰冷刺骨陰鬱灰暗的水域,帶來了另一種資訊……這是一種溫暖、愛撫和安慰的資訊,人類的資訊……那美麗的小小的金色燈光,閃爍著人類語言的符號。語言的思想,在這裡,在沒有語言的大海胸膛裡……那也是一種溫暖、金色的事實。」

還有:「監獄船!早晨我一邊朝著我的鍋碗瓢勺走去,一邊對自己尖聲喊叫。啊,克里特王子沙巴斯,還有他熟悉的叫喊聲:‘早晨,兄弟們,拿出同情心!’……離船尾大約一千八百英里……但每兩英尺有一個靈魂。

「但是今天早晨,我睡意矇矓地來到甲板上,在船頭呼吸新鮮空氣,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迷人的格陵蘭海灣。一時間,我幾乎驚呆了,隨後陷入了孩子般的驚歎中。」——當然囉,——「愛斯基摩人划著單人划子在我們身邊漂過,露著破牙怪怪地微笑著。啊,我想起了沃爾夫的那行詩,包含著輝煌的勝利和真理:‘早晨,新的陸地……’因為這是睡眼矇矓迷迷糊糊的早晨,清新、乾淨、奇怪……這裡是一片新的陸地……孤獨、荒涼的格陵蘭。我們經過了一處愛斯基摩人的定居地,一定是地圖上靠近朱利安娜霍布費爾韋爾角的那個定居地。美國海員朝愛斯基摩人扔橘子,試圖擊中他們,並且粗魯地大笑——但是,那些小蒙古人只是痴痴地傻笑,溫和地表示歡迎。我的同胞讓我感到尷尬,無地自容,因為我知道,愛斯基摩人是一個偉大堅韌的印第安民族,他們有自己的上帝和神話,他們熟悉這片奇怪土地的所有秘密,他們有道德觀念,有榮譽,而且遠遠勝過我們。這個fiord——fiord的意思是懸崖峭壁海峽水道——的兩側是巨大的棕色峭壁,上面覆蓋著某種厚厚的苔蘚或者青草或者歐石南,我說不清楚是什麼。這也許就是為什麼北方人稱這片土地為綠色的土地。這些懸崖峭壁絕對令人陶醉……宛如孩子夢中的懸崖,華格納音樂的靈魂就在這裡……恢宏的,要塞般的,陡峭的;融化的冰雪所形成的一條條河床日積月累磨出了相當驚人的一條條裂縫;這些懸崖從綠色的峽灣水域中聳起,直插淡藍色的雲霄,氣勢恢宏美妙絕倫……」

等等等等。我不想用所有這些與格陵蘭有關的描述來煩擾讀者。

我們繼續向北,進入了一個在冰島北端緯度以北大約只有一百英里的小海灣,我們駛了進去,來到一個空軍基地,只要說明這一點就夠了。工人們下船去工作了,推土機從「多爾切斯特」號貨艙的邊門被拖下了輪船,人們拿了鋸子、釘子、錘子、成材、電線、發電機、威士忌酒、月桂油上了岸,開始打造一個巨大的著陸場,場地裡有巨大的臨時棚屋,供每個人居住。兩艘海岸警衛隊的小型武裝快艇在夜晚加入了我們,邀請我們上船看電影。我的意思是「多爾切斯特」號的海員。我們上了他們的艦艇,坐在甲板上,觀看斯坦利在非洲中部遇見利文斯通,等等。我記得我姐姐和母親一直以來是多麼喜歡那部電影中理查德·格林的酒窩。

隨後,我和一位名叫杜克的海員上了岸,藉口說想去建築工人的大食堂吃飯,不過,我們的確在那裡就餐了,但是隨後出發去攀登附近一處高高的多石山。我們成功登頂了。他的名字叫韋恩·杜克,一個相貌憔悴枯槁的青年,在哈特勒斯角外水域,他的輪船被魚雷擊中,他的脖子上有著炸彈爆炸時被碎片劃傷的痕跡。他是個隨和的人,但眼神里依然有著悲劇造成的失魂落魄,我懷疑他還能不能忘卻他在救生筏度過的那七十二個小時,還能不能忘記他肩上揹著的那位肢體殘缺血肉模糊的同伴,他的同伴一陣疼痛難忍,跳離筏子,投入卡羅來納海自盡……於是,一天半夜,黎明時刻,我站在寂靜的甲板上,凝神眺望,心想:「多麼野蠻貪婪的國家!」嚴寒的黎明在兩邊陡峭的山岩之間顯現,層層精美柔和的光線形成了完美的平行線,從山岩直抵高懸的山崖;這時,我聽見格陵蘭身著白色裙服的女子在冰天雪地裡唱歌,就像白遼士或者西貝流士或者甚至蕭士塔高維契的歌曲一樣……使人難以忘懷的迷人女子,航海一千英里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女人,所以我和杜克說,我們去爬那座狗孃養的高山。那天我一覺睡到兩點。醒來時,夥伴們告訴我,可以乘大汽艇上岸,每半個小時就有一趟船往返。我們大約四十個人,擠在一艘供突擊隊使用的同型別衝鋒艇上,每小時航速十五節。當我們劈風斬浪朝岸邊駛去時,軍隊的火炮手們開始了他們的射擊訓練,他們在橋樓前面支了兩個旋轉炮臺,上面是口徑為兩英寸的火炮。我們聽見火炮擊發的隆隆聲,看見遠處北面海灘上揚起了沙土,衝鋒艇飛速前進,越過了名叫「美國鋁業公司舵手」的巨型貨輪(滿載著成材和鋁材),輕輕靠上了由我們五百名酒鬼修建的質量粗糙的新碼頭,一個小玩意被拋上了岸,以備即刻需要,瞧,一個月來,我們第一次登上了陸地!不幸的是,我不能說這是「結結實實的古老大地」,這是一片下陷鬆軟的苔蘚,大部分都是沼澤和小溪,人們不得不從一個苔蘚高墩跳到另一個苔蘚高墩,不過,躍入我疲憊的、看慣了海洋的雙眼的是一簇簇野花。我想到了北美的杜鵑花。韋恩·杜克問我是否同意跟他一起進行這次小小的登山遠足……其他同船的海員都朝著草地山坡走去,去看看那邊的湖泊。偶爾有跡象表明,工人們已經開始挖壕溝,因為有一些木板、木桶;他們剛開始喝威士忌,不過,讓我告訴你,在這些工事完成之前,他們已摧毀了斯匹次卑爾根的納粹德國空軍機場。

杜克和我與其他海員背道而馳,其他海員前往愛斯基摩人居住區;不久,我們就開始討論登山事宜,覺得比起試圖擊敗塗著鯨脂的怪物,登山更貼近當下生活。於是我們非常一本正經,決定去攀登一座有相當高度的山峰,山上遍佈新近發生泥石流和雪崩的痕跡:巨礫、大石;於是,我們開始攀登。我們跨過散落的岩石,艱難跋涉,隨後休息抽菸;接下來的山坡高高聳起,非常陡峭,我們不得不開始使用雙手。那天,爬山對我來說是一件艱苦的事情,因為我仍然感覺好像在甲板上走路一樣,哎呀,加里·斯奈德。

也就是說,如果我要在那種情況下站在平地上,那麼我仍然好像站在海上的甲板上那樣左右搖晃。但是我們有進展。山下的峽灣開始變小。那兩艘船「多爾切斯特」號和「美國鋁業公司舵手」號貨輪,看上去像玩具船。我們繼續往上攀登,強忍著身體上的劇烈痛苦,很快,我們到達了一處岩石突出的部分,上面有些巨石處於不穩定的危險狀態。我們很容易推動這些巨石,看著它們墜落一千英尺,再雷鳴般地滾動一千英尺。隨後,我們再往高處攀登,停歇了好幾次,從一些源頭小溪裡喝水;應該提一下,我和杜克是攀登這座高山的第一批白人。這就是為什麼如今這座山叫作杜克杜洛茲山(福特凱魯亞克山)。除了也許有些從紅鬍子埃裡克到克努森船長的探險船隻以外,「多爾切斯特」號和「美國鋁業公司舵手」號是第一批在這個峽灣拋錨停泊的輪船。如果他們想要攀登一座山,他們就會挑選一座比杜克杜洛茲山更高的山,杜克杜洛茲近四千英尺。所以這座山是我們的山,因為我們攀上了頂峰;經過半小時的攀登和懸在海中懸崖上之後,我們到達的位置距離底下海面的垂直落差也許有三千英尺,我們並不試圖攀登這座山的最後那一小塊「燧石邊緣」,因為它太窄太薄,像蘇美爾塔。我們沒有任何的登山器具之類的東西,有的只是韋恩·杜克對冒險的滿腔熱情。

我們上去了,到了世界之巔,離地球的軸心北極不到八百英里,俯瞰我們四周的海洋,眺望自由的天空。我們坐在奇怪的黑色岩石上,在高高的山頂之上,愜意地抽菸,幾英寸之外就是一個半英里落差的峽谷,我們發現在山坡的另一側有一個巨礫山谷,那裡隱藏著一個湖泊,在峽灣的南端,向著海面,海拔定有一千英尺。我們應該給它取名「神秘之湖」,因為誰知道這湖泊有些什麼秘密,誰生活在湖上,它有什麼傳奇?古代斯堪的納維亞人一個失蹤的部落?新石器時代的湖上居民?

走失的西班牙人?我們就叫它「神秘之湖」吧。隨後,我和杜克折回山下,我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巨礫,於是就開始與石頭一起順著一處巖脊滾下山坡,結果引起了山崩,石頭朝著我底下可憐的杜克砸去,雷鳴般地從他的頭上越過,我倆幾乎丟了性命;我帶著瘋狂的自信微笑著,夾緊我臀部的肌肉控制繼續下滑,就在懸崖邊緣止住了滑落,杜克也在一塊傾斜的岩石下躲避了滾石。此後,我倆又有好幾次僥倖脫險,這絕對是生死一線,但是我們成功了,回到了大汽艇上,它把我們送回我們的船,晚餐狠狠吃了一頓,豬排、土豆、牛奶以及黃油糖漿布丁。

杜克是個很棒的小夥子。船上還有一個名叫邁克·皮爾的小夥子,他讓我第一次體會到職業共產主義煽動分子說起話來是個什麼樣子。我日記裡是這樣記載的:「邁克,身材極小,智力發達,思維敏捷,聰明,共產黨人。在西班牙為忠於共和政府並反對佛朗哥叛亂的人而戰,去過俄國,見過希安、海明威、馬修斯、夏勒。在西班牙與約翰·拉德納並肩戰鬥過。艾貝·林肯旅的。受了傷。妻子在俄國工作;在美國,做社會工作。在格林尼治村有一間公寓;曾住在巴黎左岸。他說,藝術是一種‘壓抑的慾望。’在市立紐約大學一年級時因煽動學生會鬧事而被開除。現在是美國產業工會聯合會海員工會的代表。憎恨赫斯特、亨利·福特、杜邦,以及所有的法西斯。憎恨簡:瓦爾廷。曾在蘇聯工作過,一九三九年世界博覽會上,他在蘇聯展廳工作。中等身材,二十九歲,淺棕色頭髮,藍眼睛。下巴上留著短尖髯。在搖晃的日用織品商店裡打鈴。」

我把這部分摘引給你看的日記給他看過,他竟然還對它進行審查修改。

我不想過多談論這件事,因為還有很多其他事情,有太多的事情要說,不幸的是,大約這個時候我們的姐妹船「查塔姆」號在貝爾島海峽被魚雷擊沉了,我相信丟了許多許多生命,大約一千人。我們曾一起駛出波士頓海港。「查塔姆」號和「多爾切斯特」號都是非常有價值的老爺船,最後他們也擊沉了「多爾切斯特」號。

在返航波士頓的旅程中,我們沒了五百建築工人的重量和船艙裡他們的大量運土裝置,也沒了建築用炸藥以及所有的東西,輪船輕得像一隻瓶塞,在十月的暴風雨中顛簸,類似的情況十五年以後我才再次遇見。我的上帝啊,耶穌可以作證,多大的風浪啊!不過,我們沒被嚇壞,我和一些小夥子跑到樓上工人們睡過的舊宿舍裡,用能夠看得見的幾百張床鋪上的所有枕頭,開始了一場枕頭打鬧大戰。輪船在黑夜裡隆隆航行,黑暗的船上羽毛漫天飛舞。「黑夜不適合人類也不適合野獸。」這是一場巨大的風暴。我走上甲板,進行前衛進攻奔跑練習,以便能夠準備下周參加哥倫比亞學院的橄欖球比賽。在呼嘯的北極大風中,在上下顛簸的甲板上練習橄欖球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我們順利抵達悉尼新斯科舍,但因為那次的登山事件,我沒被允許休假上岸,因為我們中午沒能上班,那次事件被正式記錄為awol。我倒不在乎,不過,到了小小的悉尼舊城,所有人,包括船長肯德里克,都乘著小艇上岸去了,我被獨自留下,與一兩個廚師和一個舵手或是我不認識的某人一起看守這艘空船,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其他人。於是,我去了船長的艦樓,拉了拉那根該死的繩子,招呼悉尼港派一艘小艇過來。一艘閃著溫暖人類燈光的小船朝著輪船疾馳而來。我從船長的艦樓飛奔而下(拉了那根繩子,我感到內疚;就像後來我在加利福尼亞的鐵路上拉了火車司機的警繩要求過交叉路口一樣,除了叭叭叭、叭叭叭、還是叭叭叭)。不過,還好,花五十美分,他們送我上了岸。我想整艘船全空無一人了。每個人都喝醉了,爛醉如泥。

這是個不錯的小鎮,有煤炭工人,礦工,這些人臉上滿是汙垢,就像威爾士那裡的人一樣,他們進入地下礦井等地,他們的帽子上有一盞小燈;不過,鎮上也有戰時的小型舞會,有許多烈酒和酒吧,這次我上了岸真的awol了。幾杯威士忌之後,我醉意迷濛,看見我的幾個海員朋友對著沃林漢姆發火,因為他拿了一大瓶威士忌躲在碼頭一個簡陋的棚屋裡,不願意出來給我們喝幾口。「狗孃養的,」富加齊喊叫著,「我們要給他點教訓!沃林漢姆,快出來,否則你準備游泳吧!」這個棚屋位於悉尼港碼頭的邊緣。沃林漢姆不出來,於是,我們全都一起動手,將那個棚屋推入海中。

他從棚屋頂部的一個洞裡遊了出來,人和酒瓶完好無損,他游到碼頭的軟梯邊,爬了上來,一聲不吭地走了。

我們只能下樓去買些飲料。在小巷裡,我們為撲克遊戲中拖欠的錢,為了借了多少錢等事而爭吵不休;最後,我與兩個年輕的朋友在舞廳和俱樂部閒逛,我們有點困的時候,看見一棟漂亮的屋子,就走了進去,屋裡有兩個印第安妓女,我想你可以稱她們「德索托」。在那裡,我們得到了滿足,海風拍打著舊窗戶,威脅著所有溫柔女性的溫暖肉體,我們又去了另一棟房子,我說:「我們進去睡覺吧,看上去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俱樂部。」我們走了進去,前面客廳似的房間裡備有沙發和安樂椅,進去睡覺!早晨醒來,我嚇壞了,我發現這是別人的家,丈夫、妻子和孩子正在客廳旁邊的廚房裡做早飯。丈夫正一邊戴上他的礦工帽,拿起他的午餐桶和手套,一邊說:「媽咪,五點回家,」孩子們說:「媽咪,去上學了,」媽媽在洗碗,他們甚至不知道客廳裡有四個喝醉了酒的美國海員。我弄出了點小動靜,那個老頭出來檢視並發現了我們。他說:「美國佬在這裡睡覺?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門沒鎖,我們以為這裡是俱樂部!」

「好吧,孩子們,繼續睡吧,我要上班去了,你們離開時,聲音輕一點。」

我們在那個愛國者家裡又睡了兩個小時後,悄悄離開了。

不需要早飯。

在鬧市區就喝了點威士忌。我不停地咕噥。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哪裡或者我的船名字是什麼;我只記得,在某一刻,我猜想在一個勞軍聯合組織俱樂部裡我聽見黛娜·肖爾在美國電臺裡唱歌,歌名叫《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心裡感到一陣沒精打采,思念昔日的紐約和那些金髮女郎。可是不知在什麼地方,我絆了一下,我只知道自己在某個小巷裡,軍事警察或海岸警察用左輪手槍對著我頭頂朝天連續開槍,說:「站住,否則我們要開槍啦!」所以我讓他們逮捕我,把我帶到加拿大海軍軍營,關進一個房間,讓我在那裡等著,我因awol被捕。不過,我打了個盹之後,朝窗外看去,看見那些加拿大白痴們正戴著手套,拿著球棍和球,學著打棒球,我開啟「兵營監獄」的窗戶,跳了出去,抓起一隻手套和棒球,教他們在投球時如何像樣地揮動手臂,投出一個像樣的快速弧線球。我甚至教了他們一些擊球技巧。太陽正在落山,古老的新斯科舍寒風刺骨,晚霞通紅。他們很感興趣。我很快意識到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從容悠閒地離開,回到市區再去喝酒。此時,我已經身無分文,所以我就向完全陌生的人討酒喝。最後,我搖搖晃晃地回到碼頭,叫了一艘小艇,乘船羞怯地爬著軟梯回到「多爾切斯特」號上。

艦艇糾察長或者不管你稱他什麼,瞪眼怒視著我說:「他是最後一批裡的了,我想還有兩個,隨後我們就可以起航回紐約了。」果然,不到一個小時,「多爾切斯特」號上的最後兩個未請假擅自離船的船員乘著小艇回來了,我們啟程向南航行。

告訴你,我們已經獲得了登岸假。

我有一張薄光澤紙,可證明這一點,上面寫著:

(正式航海日誌摘錄。

多爾切斯特號。)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約翰·杜洛茲,廚師下手,按規定第一百八十五條,因在外國港口awol,特扣處兩天的工資。$5.50

(本摘錄抄送約翰·杜洛茲)

lbk/egm

糾察長l·b·肯德里克。

我忘了提一下,我們在格陵蘭那些小峽灣中的一個停泊的時候,有個愛斯基摩人乘著他的單人划子過來,他那張棕紅色的大臉和一口棕黃色牙齒衝著我齜牙咧嘴,笑著高叫:「嘿,karyaktakayakpatayakkatapatafattayyak!」我說:「什麼?」他說:「好的。」他隨後就開始拿起他的划槳,猛擊他那艘牛皮海划子的右側,來了個水下大轉身,或者說大旋轉,從左側游出水面,渾身溼透,滿臉堆笑,這是個了不起的小划子特技。我開始明白,他想跟我做交易。我的頭正探出水手艙的舷窗。於是,我給他做了個「等一會兒」的手勢,開啟我的儲物櫃,我回到舷窗前,搖晃我那件霍勒斯·曼橄欖球隊的二號緊身運動套衫,我說過我穿這件球衣曾多次持球觸地得分。他點點頭表示可以。我把球衣扔給他,他遞給我一把魚叉。這把魚叉上有瑞典或荷蘭的鋼刀,還繫著骨頭關節、木頭和皮帶子。

我們就這樣從新斯科舍出發,向南航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們沒有去波士頓。一天早晨,當我們醒來時,在迷霧中見到了久違的紐約港自由女神像!「給我送來你那些可憐的人」的確如此。輪船停泊了一段時間後,時光已值十月,紐約橄欖球和全美橄欖球的訊息接踵而來,放屁大王費伊嘲笑我,因為我告訴他下週六我會參加與軍隊的比賽,我們繼續往前航行,穿越布魯克林大橋、曼哈頓大橋和威廉斯堡大橋,岸上的人群高聲歡呼,揮舞旗子,像歡迎英雄歸來似的。你怎麼能相信竟然會有這種場面?

我們駛進了長島海灣,天哪,大約晚上八點,我們正冒著蒸汽忙碌著朝海灣北部開去,就在康涅狄格州西黑文的岸邊,媽媽、爸爸和我曾在那裡租借過一棟小屋,我曾在那裡遊進大海,他倆以為我淹死了,我曾在那裡探視過海神的心臟,在藍色曠野裡看見了銀色的指甲,還有一艘名叫「我們到了」的小船……還記得嗎?

可這算什麼航程啊!沒有潛水艇攻擊,沿著海灣北上,前往科德角運河,穿過那條運河(在橋下通過),北上波士頓;黎明前,我們在那裡靠岸,用絞車絞近,放慢速度,用纜繩繫牢,然後睡覺,直至早晨九點發工資。

發工資可真熱鬧!赤腳的印第安水手把他的一個賭博仇敵逼到劉易斯的艙裡,向他索要兩百美元,差點把他掐死;食堂裡某某人與某某人之間正上演一場拳鬥;而我面對的是給我工資的美國海灣警衛隊的古西·j·裡戈洛波洛斯,他說:「今天清晨你為什麼不回應我的便條?你對我沒感覺嗎?」我拿起我的四百七十美元,沙巴斯等在步橋那邊,他說:「我跟你一起乘火車回洛厄爾,你手裡拿的是什麼?魚叉?」

「對,與一個墨西哥人換的」或者類似這種無聊的回答,隨即我們去了洛厄爾我爸的家。

家裡有一份電報,是哥倫比亞橄欖球隊的陸·利貝爾發來的,電報說:「好了,傑克,現在該是大膽面對困難的時候了,我們在這裡等你,我們希望你今年補上化學課的不足和學分,同時打一些球。」一九四二年十月。所以,我用出發前僅剩的時間告訴我親愛的媽媽安吉,我之前從未好好地感謝她為了過去那個懶惰的我,一輩子洗刷鍋碗瓢盆付出的辛勞,儘管她洗的那些要比那艘地獄船上的乾淨得多小得多。我在火車上買了一張去紐約的票,帶著我整理好的大學旅行提箱,去了哥倫比亞。

我在哥倫比亞的時候,「多爾切斯特」號再次駛出波士頓,這次裝載的是兩三千美國軍隊計程車兵,輪船在巴芬灣被卡爾·鄧尼茨指揮的潛水艇擊沉,「多爾切斯特」號上的大部分士兵和船員都死了,包括光榮。後來,我把這事講給一位作家朋友聽,告訴他有位倖存的同船船員在新奧爾良跟我說了這件事,說船上所有的年輕人都喊媽媽救命,那位作家笑著說:「這很典型!」

他逃避了軍隊服役,理由是同性戀。

一〇

當然,現在「多爾切斯特」號受到敬重,許多紀念碑為它而建(比如,在紐約布朗克斯區的國王橋榮譽軍人醫院),因為在船上,或者說在甲板上,四位牧師獻出了他們的生命,他們把救生帶給了士兵:四位牧師中兩位是新教徒,一位是天主教徒,另一位是猶太人。他們禱告著,與輪船,與光榮,一起沉入那冰冷的海底。

光榮消失了。

有人看見那個厭惡我的乘務員被救生筏落下的一片東西割斷了脖子,在海浪裡。

關於那個同性戀黑人面包師傅,我沒有確切的訊息。

肯德里克船長,他沉入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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