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我們不想讓你待在家裡……可是每天早晨我不得不步行一英里去那個印刷廠,你還記得嗎,上週你媽在紐黑文的沃爾多夫自助餐館擦桌子,都希望你能在橄欖球隊有所成就。我們瞎忙乎一陣,到頭來還是老樣子。你們這些人為什麼不能幹點正經事呢?」

「我們等著瞧吧。我會得到哈特福德那份工作的,讓你看看。」

「讓我看什麼?你這個沒出息的小東西。」

「我要讓你看看,我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

「沒有一個杜洛茲曾是偉大的作家……在寫作這種把戲中從來沒有杜洛茲這個名字!」

「寫作不是把戲……」

「是雨果,巴爾扎克……而不是脂粉氣的薩洛揚,和他那些花哨的書名!」

不過,第二天早晨早餐前,爸爸已經在外面海灘上撿蛤蜊,享受布雷頓新鮮的空氣。媽媽高興地在煎培根和雞蛋。我裝好了行李包,只要步行約一英里路,乘上去紐黑文市中心的電車,再跳上火車,就可以抵達哈特福德。太陽照在海堤上。

你會認為我已經向他們展示瞭如何游泳,所以我也能向他們展示如何一直游下去的。

在哈特福德,我得到了那份工作,這不是本書的重要部分,不過有一點應該說一說: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間,它在哈特福德大街的一家廉租寄宿舍裡。我租了一臺「安德伍德」牌手提式打字機;晚間,我下班後在大街上一家小酒店裡吃了便宜的牛排,精疲力竭回到家裡,隨後便開始寫每晚的兩三個獨創故事:這些短篇故事全都收集在一本名叫《在安德伍德之上》的書裡,如今不值得一讀,在這裡也無需贅述,不過,那是一種小小的偉大的初步嘗試。我房間的窗戶外面啥也沒有,只有一堵光禿禿的石頭牆壁,後來這堵牆使我想起梅爾維爾的《抄寫員巴託比》,巴託比窗外的景觀跟這十分相似,他常說:「我明白我的處境。」也有蟑螂,不過至少床上沒有臭蟲。

特別令我窘困的是十五號發工資以前,我身無分文。結果,有一天,在「大西洋白色閃電車站」裡,我與一個名叫巴克·肖特韋爾的男孩一起幹修理潤滑活時突然因飢餓而暈倒。巴克讓我躺在車庫的地上。「你到底怎麼啦?快醒醒!」

我說:「我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天哪!快去我母親家吃點東西。」他開車把我送到位於哈特福德他母親的家裡,他媽媽長著弓形腿,身體肥胖,盛情招待了我,給我一夸脫牛奶、菜豆、烤吐司、漢堡包、西紅柿、土豆,反正是全套食品。巴克借給我兩美元,幫我渡過難關,直至十五號。我倆都穿著工作服,滿身油膩。

車站管理層發現我不是個熟練的修理工,對汽車機械一竅不通,就調我到油泵處去加油、擦車窗、開啟油桶、給油桶安噴嘴,再朝油孔裡注油。在那些歲月裡,潤滑工只要開啟油杯上的小蓋頭,往杯裡注油就行,不過,你得知道那些油杯的具體位置。與此同時,秋天來了,我把它稱作「古老憂愁的十月」:「有些古老,有些金黃,有些惆悵/在奇怪的祖先的光亮中/有著某種溫柔、愛戀和悲傷/在十月的紫銅色中,也許……缺少某種東西……悲傷,悲傷,悲傷/某種東西的終結……古老,古老,古老,/」紅葉痛苦地飄落,多麼美麗,隨後古老銀色的十一月悄然而至,帶來更加清淡的韻味和更加灰色的天空,你能聞到白雪的味道。

夜間,我在房間裡創作《在安德伍德之上》,心裡感到非常幸福,那年我十九歲,我盡最大努力效仿薩洛揚海明威沃爾夫的寫作風格……儘管有時渴望姑娘。有一天,我在東哈特福德我們加油站前面的草地上休息,一位十六歲姑娘在我面前經過,她的雙膝後側有淺凹,就在膝蓋彎曲處的肌肉裡面,在後側;我尾隨著她,來到午餐車跟前,與她約會,叫她在普拉特惠特尼工廠外面的樹林裡與我見面。我們僅僅閒聊,看著飛機從頭上飛過。可是,我們犯了個錯誤:我們一起離開樹林時正好下午五點,普拉特惠特尼工廠的工人們全都乘著汽車從廠裡出來,喇叭嘟嘟,引擎呼呼,啊呀啊呀大聲叫喊,如此這般,弄得我們兩人臉紅耳赤。幾個夜晚以後,在她阿姨家裡,我使臉紅耳赤值了。而且,就在那時(不是因為出了麻煩),我和肖特韋爾被調到法明頓的另一家加油站,對面街上來了兩位姑娘,肖特韋爾說:「走,傑克,」我們跳上了車,追趕她們,讓她們上了車,來到十一月黃褐色的草地上,讓汽車整個下午一直搖晃不停:我要說,這是潤滑工荒唐的關心。

在美國的夜間,我給傾側的船隻清掃。接著,感恩節到了,我思念家人、火雞、廚房的餐桌,深感寂寞;可是那天我得工作五個小時,就在這時,我面向石牆滿是蟑螂的房門上傳來了敲門聲,我開啟房門一看:是鬈髮的大個子理想主義者沙巴斯·塞亞基斯!

「我想我可以和你共度今天這個理應有著某種感謝意義的日子。」

「很好,沙比。」

「你為什麼要從哥倫比亞退學?」

「我不知道,我只是厭倦了整天撞來撞去……如果能從大學裡學到點東西,那麼當個運動員還行,但是我認為我從大學裡學不到任何東西……我在那裡創下了新的逃課紀錄,我已經寫信告訴你了……咳,我不知道……我想當個作家……看看我正在寫的這些故事。」

「這真像伯吉斯·梅雷迪思的一部悲劇電影,」沙比說,「就你和我獨自在這個房間裡過感恩節。我們要不要出去看部電影?」

「好啊,我知道卡美奧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好片子。」

「噢,那部電影我看過了。」

「我沒看過。」

「哪部電影你沒看過?」

「奧林匹亞影院上映的那部我沒看過。」

「那好,你去奧林匹亞,我去卡美奧。感恩節你就用這種方式冷漠老朋友沙比嗎?」

「我沒那樣說,我們先去吃飯吧……不管你喜歡看什麼電影,就去看吧。我去看我想看的。」

「咳,天哪,生活是悲傷的,生活是——」

「‘生活是真實的,生活是真誠的,’我想你的華茲華斯是這樣說的。」

「你知道嗎?我妹妹斯塔芙魯拉有了一份新的工作,我弟弟伊萊亞今年夏天長高了三英寸,我哥哥皮特當上了軍需隊軍士,我姐姐索菲婭有了個新的男朋友,我嫂子送給我妹妹克桑西一件手織的新毛衣,非常漂亮的毛衣,我父親很好,我母親今天烹調了一隻很大的火雞,我來哈特福德見你,她生氣極了,我哥哥馬蒂想去參軍,我弟弟喬治在高中成了優秀學生,我哥哥克里斯打算辭去洛厄爾《太陽報》的工作,去參軍。你為什麼不回到洛厄爾去,為洛厄爾《太陽報》寫體育報道?」

「我想寫《在安德伍德之上》。你有沒有聽說過有個老妓女身上長出了一千根刺,像豪豬一樣:許多故事我就是這樣聽來的。」

「可是,你得有選擇才對。」

「我們到哪裡去吃飯?」

「我們去一家悲傷午餐車吧,去吃藍盤特價火雞套餐,你帶上筆和紙,就此事寫一個薩洛揚故事。」

「嘿,沙比,你這大個子老沙比,感恩節你特意來看我,我真高興……」

「希望你的努力會有回報,」他幾乎哭泣地說,「傑克,你原本可以在哥倫比亞成為一個橄欖球大明星,某種學者什麼的,是什麼事情陰錯陽差,把你弄到這個淒涼的房間裡,擺弄這個淒涼的打字機,睡著皺巴巴的枕頭,忍飢挨餓,穿著滿是油汙的工作外套……你真有把握,這是你想幹的事業?」

「這不重要,沙比,為什麼不給我帶支雪茄煙?這不重要,因為我要讓你們看看,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父母來,父母走,學校來,學校去,可是,一個熱切上進的青年,面對他們稱之為現實的銅牆鐵壁,打算幹什麼呢?難道天堂取決於那幫上了年紀的蠢貨們的決定?難道老者們告訴上帝應該保佑誰?」——當然,我說得不那麼精彩,但是,這段話是貼切的——「誰的眼睛在討論時沉思?誰能告訴純血統的男爵如何應對狗屁的美國?青年何時能接受‘不’這個回答?什麼是青年?玫瑰,天鵝,芭蕾舞,鯨魚,發著磷光的小小的呆滯的兒童十字軍?生長在波士頓和緬因州軌道邊的漆樹?月光中孩子柔軟白淨的手?慈善施捨時的損失?胡說八道的廢話?祖先們說該過感恩節啦,沼澤地裡閃著火雞的光亮,你能聞到玉米棒子的香味,還有煙味,啊,沙比,給我寫首詩吧!」

「碰巧我這裡有一首詩;聽著:‘記住,傑克,以免我們/失敗了/記住,傑克,夕陽/微光閃爍/兩個歡笑,游泳的/年輕人/啊!那麼久遠/還記得那迷霧嗎/晨間的新英格蘭/太陽刺眼的光亮透過/樹木和美女的閨房。’怎麼樣?下面還有:‘黎明,你帶著鮮花/回家送給你的/母親然後回來/回到現實中來’……」

我們高興地從寄宿舍飛奔而出,沿著哈特福德大街一路奔到一家「悲傷午餐車」,吃了特價藍盤火雞套餐。不過,老天可以作證,耶穌可以作證,我們在這一刻在鬧市區的紀念碑前分手,他去了右邊,我去了左邊,是因為我們想看不同的電影。

電影結束之後,黃昏時刻華燈初照,在同一個街口他與我再次相見。「電影怎樣?」

「噢,還可以。」

「我看了維克多·邁徹主演的《醒時尖叫》。」

「演得怎麼樣?」

「他挺有意思:我不在乎電影情節……」

「我們走吧,去主街喝啤酒……」

那天晚上,就在那裡,有個傢伙想與我洛厄爾的老朋友喬·福蒂埃打架,這時喬與我一起在當潤滑工。我走進男廁所,用拳頭在男廁所門上猛擊兩三下,然後走到那傢伙面前,說:「別惹喬,否則我一下把你打到街對面去,」那傢伙離開了。與此同時,沙比正在與酒吧裡的某人促膝長談。兩週後,我父親來信說:「快回紐黑文,我們正在打點行裝,準備打道回洛厄爾,我在洛厄爾的羅爾夫公司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當時,就像現在一樣,我非常自豪,因為我至少寫了點東西。一個作家的生活基於這類事情。我不會拿我的寫作發展歷程來使讀者生厭,以後也許會,但這就是工薪世界受苦受難故事的寫作技巧,橄欖球和戰爭也是這樣。

drug,也有「毒品」的意思。

holysepulcher,耶穌基督的陵墓。

thegreenmountains,位於美國佛蒙特州,是阿巴拉契亞山系的一部分。

lincolnrockwell(1918—1967),美國納粹創始人。

fourthofjuly,美國獨立日。

bennygoodman(1909—1986),美國著名爵士音樂家、單簧管演奏家,被譽為「kingofswing」。

joedimaggio(1914—1999),美國紐約揚基棒球隊明星。

maxwellanderson(1888—1959),美國劇作家,以無韻詩體悲劇《冬景》而聞名。

auguststrindberg(1849—1912),瑞典戲劇家、小說家,開創現代瑞典文學,對歐美戲劇藝術有很大影響,主要作品有劇本《父親》、《朱莉小姐》、《鬼魂奏鳴曲》及長篇小說《紅房子》、《黑旗》等。

joelouis(1914—1981),美國重量級拳擊世界冠軍。

catskills,美國紐約東南部,阿巴拉契亞山脈一部分。

shemistry,是作者的生造詞,由shem與istry合成,shem是基督教《聖經》中挪亞的長子,被認為是閃米特人的祖先,當然難以探究。

shmoo,美國漫畫家阿爾·卡普(alcapp)於1948年創作的神話動物,體小而圓,時刻準備著滿足人類的物質需求。

neptune,即希臘神話中的波塞冬;另外,美國新澤西州有個地方也叫neptune。

helentwelvetrees(1908—1958),美國女演員。

careener,為清掃、油漆或修理將船傾側後進行清掃或修理的工人。

法語,狗屎。

richardwagner(1813—1883),德國作曲家,畢生致力於歌劇的改革與創新,作品有《漂泊的荷蘭人》等。

diewalküre,德國作曲家華格納所作四聯劇《尼貝龍根的指環》中的第二部分。

greasemonkey,指汽車或飛機等的機械供貨修理工,也指潤滑工。

hermanmelville(1819—1891),美國小說家,作品多反映航海生活,富於現實感,代表作有《白鯨》等。

bartlebythescrivener,是梅爾維爾撰寫的一則短篇故事,1856年編入短篇故事集thepiazzatales,又譯《書記員巴特爾比》、《抄寫員巴特比·一個華爾街的故事》等。

burgessmeredith(1907—1997),美國演員。

victormature(1913—1999),美國電影演員。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地下人·皮克》《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