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晚春,大約我大學一年級結束二年級即將開始的時候,我與老爸在時報廣場看完一部法國電影,正從地鐵閘機驗票口出來,對面來了查德·斯通,還有一幫哥倫比亞大學的橄欖球隊隊員。順便提一下,查德命中註定要成為哥倫比亞校隊的隊長,後來當了醫生,三十八歲就死了,勞累過度,心臟病發作,他來自馬薩諸塞州的萊明斯特,身材高大,模樣英俊,他對我說:「啊,傑克,你已經當選二年級學生會副主席。」
「什麼?我?」
「只多一票,你這傢伙,只比我多一票。」這是真的。父親立刻帶我去時報廣場邋遢的攝影亭拍了照片,但他幾乎連做夢也沒想到,我那狂風驟雨般的大學二年級將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此時正值一九四一年五月,世界即將發生許多重大事件。但是這二年級學生會副主席的唬人鬼話對我的化學教授,某某博士,不起任何作用,他抽著菸斗告訴我:我化學課程不及格,暑期必須在洛厄爾家中補習,否則將失去我的獎學金。
化學課的情況是這樣的:一九四年秋,我第一天走進教室,或者說實驗室,看見所有那些討厭的管子和味道難聞的管道,看見那些穿著工作裙的瘋子擺弄著硫黃和糖蜜,我對自己說:「哎呀,我再也不來上這種課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無法忍受。不過也挺有趣,因為後來我或多或少成了個「藥品」專家,我的確得以瞭解不少有關化學和化學配重方面的知識,為了使大腦達到某種興奮程度,我有必要掌握這些知識。可是,糟了,化學得了個f,我人生中第一次有課程不及格,而且教授非常當真。我不打算跟他求情。他告訴我去哪裡尋找必要的書籍、管子以及浮士德式稀奇古怪的玩意,把它們帶回家去過暑假。
這年暑假在家中過得很懊惱,因為,我完全不願意複習化學。我想念我的黑人朋友喬伊·詹姆斯,正如我說過的,一年來他一直盡力幫我溫習應付考試。
那年夏天回家,我沒有複習化學,而是四處玩耍,游泳,喝啤酒,為自己和洛西做特大的漢堡三明治(他稱之為「你特製的扎格漢堡」,因為它們只不過是在許多貨真價實的黃油裡炸過的漢堡,外加新鮮麵包和番茄醬)。當八月下旬來臨之時,我依然沒有特別補習過任何功課。不過,此時,按照陸·利貝爾還有其他一些朋友的計劃,他們已經準備讓我重修這門課程,因為這時我們要與一個球隊賽球,不管怎麼說,憑我聰明的腦袋,我也許能重修通過這門課程。但是很奇怪,我不想這麼做。
那年夏天,沙巴斯加入了我青少年時代的那幫朋友:g.j.、洛西、斯科奇奧等,我們甚至發瘋似的開了一輛破汽車去佛蒙特州旅遊,在樹林中一個花崗岩採石場的游泳洞穴裡,第一次喝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在游泳洞穴裡,我醉醺醺地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潛入二十英尺深處,待在水下,在一片漆黑中睜眼傻笑。可憐的沙巴斯以為我淹死了,一下子脫掉所有的衣服,潛入水中尋找我。我突然從水中冒了出來,哈哈大笑。而他卻在岸上大聲哭泣呢!(聖沙巴斯是一個六世紀希臘正教寺院的創始人,現葬於耶路撒冷聖墓教堂,一九六五年本尼迪克託斯主教主持了安葬儀式。)我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抓了一棵約五英尺高的小樹,將它繞在我赤裸的後背上,試圖將它連根從地裡拔起來。g.j.說他將永遠不會忘記:他說我試圖將整個佛蒙特州連根拔起。從那以後,他稱我「瘋狂大力士」。我們繼續喝威士忌,我看見格林山在移動,這是在釋義海明威在睡袋中看到的景象。我們醉醺醺病怏怏地駕車回洛厄爾,一路上,我躺在沙比的大腿上,他哭哭睡睡,整整一個晚上。
後來,我和沙比好幾次免費搭車去波士頓看電影,在波士頓公園懶洋洋地躺著,看著人們從面前走過;有時,沙比會突然站起來,在臨時演講區發表列寧主義的演說,許多鴿子在四周不願離去,觀看這些令人討厭的爭辯。沙比穿著白得令人炫目的襯衣,黑色鬈髮亂蓬蓬的,他慷慨激昂,對每個路過的人大談人與人之間的兄弟情誼。這太好了!在那些歲月裡,我們都贊成列寧主義,或者說,親近不管什麼樣的共產主義者,直到我們發覺電影《封鎖》中的亨利·方達並不是一個偉大的反法西斯理想主義者,而是法西斯主義的對立面,也就是說,法西斯主義分子希特勒和反法西斯的斯大林之間到底有什麼差異?或者說,如今,法西斯分子林肯·羅克韋爾和反法西斯主義者埃內斯托·格瓦拉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或者你列舉自己的例子?此外,我是否可以心平氣和地在這裡說,我在哥倫比亞學院學習他們稱之為「現代文明」課的過程中,除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羅素以及其他各色各樣藍印著作(印在藍色紙上顯得很美觀)之外,該校教授了我些什麼知識呢?整個學習期間,課程設計師就是那個稱作「活人」的隱形怪獸。
我也幾次與迪基一起免費搭車去波士頓,閒逛碼頭區,看看我們能否搭乘一艘輪船去香港,成為維多·麥克勞倫式的大冒險家。七月四日那天,我們都去波士頓,在斯科雷廣場溜達,尋找不見了蹤影的女人。大多數星期五的夜晚,我都在洛厄爾的森特維爾一棵蘋果樹下,與莫·科爾一起,頌詠書中每一句流行曲調:天哪,我們真能唱!後來,她在本尼·古德曼樂隊的伴奏下演唱過一段時間。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下午,她曾來探望過我,身著紅色消防緊身衣,腳蹬高跟鞋,哇,真酷!(在這本書中,我不會提及太多的戀情,因為儘管我很虛榮,但我想我最不會默許姑娘們在戀情方面的種種怪異衝動。)
不過,夏天還在沉悶地繼續,我還是沒把化學弄懂。我父親一直在外地當排字員,他有時在馬薩諸塞州的安多佛,有時在波士頓,有時在康涅狄格州的梅里登,此時,他在緊靠北邊的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市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我們決定遷居到那裡。我姐姐此時已經結婚。我們在打包裝箱的時候,我獨自四處遊逛,星空底下夜遊波塔基特維爾的樹林,寫了一些憂傷的歌曲,比如《揀起我的標樁,浪跡天涯》。但是,這不是我想說的要點。
一天晚上,我表妹布蘭奇來訪,坐在堆滿搬家箱子的廚房裡跟我媽閒聊。我坐在外面門廊裡,兩腿擱在柵欄上,身體向後大幅度傾斜,眼睛凝視著滿天星星,銀河,整個天空清澈無比。我瞧啊瞧,直至星星也回看我。天哪,我在哪裡?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
我走進客廳,坐進我父親深深的舊安樂椅中,進入了我一生中最胡亂的白日夢之中。這很重要,這是故事的關鍵,親愛的老婆:
當老媽和表妹在廚房裡聊天時,我浮想聯翩,我幻想回到哥倫比亞大學上二年級,我家就在紐黑文,也許靠近耶魯大學校園;我的房間裡燈光柔和,雨水拍打著窗臺,窗玻璃片上霧氣騰騰,想啊想,一直想到橄欖球和學習。我將成為風靡一時的帶球進攻隊員,每場球賽我們都大獲全勝,先後與達特茅斯、耶魯、普林斯頓、哈佛、佐治亞、密歇根、康奈爾等名校比賽,血戰賽場,最後闖進了玫瑰杯爭奪戰。在那場比賽中,我比克利夫·蒙哥馬利還要瘋狂地在場上奔跑進攻。陸·利貝爾大叔一生中第一次伸出雙臂擁抱我,並流下了眼淚。甚至他的妻子也擁抱了我。在舉辦玫瑰盃賽的帕薩迪納體育場內,球隊的男生們把我高高抬起,唱著歌一路行進到淋浴房。一月回到哥倫比亞校園,我通過了化學考試,成績是a;隨後,我悠閒地將注意力轉向冬季室內徑賽,並且決定參加一英里賽跑,用不到四分鐘的時間跑完全程(在那時這種速度是很快的)。因為確實快,所以我將參加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行的幾場大賽,最後用驚人的全速衝刺,擊敗了當今幾位著名一英里賽跑運動員,將我的紀錄提高到三分五十秒整。此時,全世界的人都在高呼:「杜洛茲!杜洛茲!」但是,我並不滿足,春天裡,我悠閒地外出支援哥倫比亞棒球隊,在哈萊姆河上擊球造成本壘打,每次球賽總能本壘打一兩次,包括使球從壘包突然轉向,從一壘偷偷跑往二壘,再從二壘跑往三壘,最後是球賽關鍵一跑,從三壘跑回本壘,加速,滑行,灰塵僕僕,「砰」觸壘有聲!此時,紐約揚基隊四處尋覓我。他們要我成為他們的下一個喬·迪馬喬。我毫不在乎地拒絕了,因為我希望哥倫比亞橄欖球隊一九四三年再次進軍玫瑰杯。(哈哈!)不過,隨後在半夜裡對著浮士德骷髏的瘋狂冥想中,我在地上畫了幾個圈之後,在河濱教堂哥特式高高的尖頂塔樓裡與上帝對話,在布魯克林大橋上與耶穌會面,讓沙比在百老匯扮演哈姆雷特(我自己在街對面演李爾王),我成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作家,寫了一本大受歡迎充滿魅力的書,每個人都在麥迪遜大街聳起他的眉毛。甚至克萊爾教授也在哥倫比亞校園裡拄著柺杖追隨我。邁克·亨尼西,與他父親手拉著手,尖叫著衝上宿舍樓梯來找我。霍勒斯·曼所有學生都在田野裡歌唱。「好啊,好啊,作家」,他們在戲院裡高聲呼喚我,戲院裡正上演我最新的閒散劇作,一部可與尤金·奧尼爾和馬克斯韋爾·安德森媲美的戲劇,它使斯特林堡目瞪口呆。最後,一幫嚼著雪茄煙的傢伙來找我,想知道我是否願意接受訓練,與喬·路易斯決戰,成為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好啊,我就開始在卡茨基爾悠閒地訓練,六月的一個夜晚出山,與人高馬大的喬當面對決,裁判向我們發出指令,隨後比賽鐘聲響起,我神速出拳,很快把他揍了一頓,我的拳真是太狠了,他猛地倒退,從拳臺攔繩上跌入第三排觀眾席,躺在那裡昏死過去。
我是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最偉大的作家、世界一英里賽跑冠軍、玫瑰杯以及紐約巨人隊無可匹敵的橄欖球簽約職業球員,此時,紐約每家報紙都主動讓我挑選報社裡任何一種工作,還有什麼?成為網球明星?
突然,我從這場黃粱美夢中醒了過來,意識到我所要做的是回到門廊裡,再次觀看星星,我凝視著星星,它們依然只是茫然地看著我。
也就是說,我突然意識到我所有的抱負,不管它們結果如何,當然了,你能從前面的敘述中看出,結果都相當平庸,容我打個比喻,再次援引梭羅的話,人類呼吸和「幸福星星嘆息」之間的空間無論如何都是無關緊要的。
無論我做什麼事,在什麼時候做,在什麼地方做,與什麼人做,都無關緊要;就像我說過的那樣,生活是有趣的。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全都瘋了,除了下一頓美味佳餚和下一次甜蜜睡眠,我們沒有其他事可以為之奮鬥。
啊,蒼天裡的上帝啊,這個世界多麼笨拙,多麼讓人手足無措,多麼愚蠢可笑!人們竟然以為他們能夠從這裡或那裡,這處或那處,得到任何東西,在這過程中,以神聖墳墓腐爛的名義使他們神聖的墳墓腐爛。
化學閃學……橄欖球、什穆球……戰爭一定已經滲入我的骨髓。
當我從胡思亂想緩過勁來,抬頭仰望滿天繁星時,聽見我母親和表妹仍然在廚房裡喋喋不休,談論茶葉的事情,甚至聽見我父親在大街對面的保齡球場裡高聲喊叫,我意識到,要麼我瘋了,要麼這個世界瘋了;我選後者。
當然,我是對的。
二
不管怎樣,我父親還是去了紐黑文,開始幹起了西黑文的那份工作,悠閒地幹著,或者讓其他人幹這份工作,他在紐黑文的黑人貧民窟裡為我們找了一間「公寓套房」。倒不是我母親或父親或我自己忌諱黑人,願上帝保佑他們,而是套房的地板上滿是碎玻璃和大便,窗戶破爛,各種空瓶,灰泥斑駁,各種機件。我和媽媽從洛厄爾一路上跟著搬運卡車,然後搭乘紐黑文火車,黎明時刻到達那裡,太陽昇起時,鐵路調車場上空飄浮著一股帶著黴味的迷霧,我們走過一條條滾燙的街道,來到這個位於三層樓的垃圾「套房」。「你爸爸瘋了嗎?」媽媽說。母親已經忙碌了好一陣,打包裝箱料理事務,甚至奔下樓梯追趕可憐的蒂·格里斯,我們的貓咪,結果從樓梯上滑倒(在格肖姆大街),摔傷了她的臀部和一條腿。現在她到了這裡,滿懷希望,塗脂抹粉,坐了一夜火車,從洛厄爾出發之後,一路上火車開開停停,停靠伍斯特地區或是什麼地方那些沒完沒了的荒唐的車站。現在她來到這裡,發現這種房子甚至洛厄爾或塔什干最低賤的房東也不會租給最懦弱的庫爾德人或外蒙古最傻大粗的可汗人,更不要說租給習慣居住打蠟地板公寓和慶祝聖誕節的法裔加拿大人了,他們拼命苦幹,為的就是有個好居所。
於是,我們打電話給爸爸,他說他也不太清楚,他說他會給一位紐黑文的法裔加拿大房地產經紀人和搬家公司的人打電話,看看我們能找到什麼樣的房子。結果,法裔加拿大「乳酪」搬家公司在西黑文離薩文岩石公園不遠處的海邊有一棟小屋。此時,我們的傢俱擱在紐黑文的倉庫裡。我的小貓咪蒂·格里斯在路上某個地方從盒子裡跳了出來,在搬運工人們停車吃飯的時候,永遠消失在新英格蘭的樹林裡。在倉庫裡,他們生搬硬推我們的傢俱,我看見媽媽梳妝檯的抽屜搖晃了出來,裡面的女用短燈籠褲、十字架、念珠、橡皮筋、玩具等一目瞭然;我突然想到,當人們離開家園,落入一幫不知好壞的傢伙們的手裡時,他們真是一籌莫展。不過,這位法裔加拿大人是個年近六十的老頭,他操著動聽的法裔加拿大人的口音,滿懷希望地說:「嗨,打起精神,làbas(那邊),我們把這東西弄上卡車,下不下雨沒關係,」——外面正在下傾盆大雨——「走,到你們海邊的新屋子去。我租給你們每月六十美元,有那麼沮喪嗎?我們甚至應該買一瓶酒,一路上抿幾口,都上卡車。」那人,然後爸爸,然後我,都一齊擠在門邊,媽媽擠在我和爸爸之間。我們衝進雨裡。我們開車前往長島海灣的海濱,小屋就在那裡。
他們停妥了卡車,來了其他法裔加拿大的搬家人員,好傢伙,他們開始卸下所有的東西,匆忙把傢俱統統搬進屋裡。這是一棟兩層樓房子,樓上有三間臥室,還有廚房、客廳、取暖裝置,你還能有什麼別的奢求?高興之餘,也許因為喝了酒有點興奮,我穿上游泳短褲,越過淤泥,冒著海灣刮來的狂風暴雨,奔向海灘。啊,灰色的巨浪滾動著,浪花飛濺,驚心動魄,這使我回想起了某些往事,也幻想著未來的某些事情。
因為,老婆,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海的情景嗎?三歲時,有人帶我去過索爾茲伯裡海灘,我猜想,或者是漢普頓,我記得有人提議如果我穿上泳裝就給我五美元,我拒絕了。那些日子裡,我通常把自己鎖在廁所裡。那些日子裡沒人能見到我半裸身體。但是,我站在那裡,三歲的小手舉至額頭處,眺望遠處大海的地平線,好像我能看清大海是個什麼樣子,看透活生生湧動著的灰色海浪,諾亞方舟彷彿就漂浮在大海之上,忽隱忽現,重壓之下方舟吱嘎作響,桅杆索具猛烈晃動,大海中央白色的浪花四濺波濤洶湧。我自言自語:「啊,獨白的人,遠處是何種皇家船隻留下的船跡,是什麼使吊杆單桅小帆船前行……在海鹽和家園中有著何種痛楚呢?」
我可憐的母親蜷縮在她新屋子的客廳裡,看著我徑直走進大海,開始游泳。我隨著浪頭一起浮至浪尖,隨後又沉入浪谷,我嚐到了浪花的鹹味;我劈風斬浪繼續迎著大海向前游去,我能看見海浪朝我湧來,我放聲大笑,我奮力向前遊,在海浪之間上下浮動,隨著海浪的起伏我開始感到頭暈,在灰色大雨中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一個巨浪打來,地平線消失了,我使盡全力朝一艘停泊在那裡的船游去,並說:「我們到了!」
我們是上帝,我們是耶穌。我上了船,在那裡顛簸了一會兒,船舷,船舷,船尾,船尾,回頭看,我看見媽媽在招手,在歡笑,她跳進了大海。在海水底下,我故意往深處凝視,看看那裡更加深沉的灰色……晴朗的早晨千萬別這麼做,暴風雨中千萬別潛到海底去探個究竟,別再進一步朝海神不幸福的clous(「指甲」)游去。
藍色曠野裡的三個銀色指甲。
三
第二天,當我父母正在想方設法以高興的心情開啟搬家運來的物品時,我又給他們增添了煩惱。這天陽光明媚,我再次穿上游泳褲,朝著距離最近的攔門沙徑直遊了一英里。我上了攔門沙(我已經沿著林蔭大道邊的梅里馬克河來回練習遊了很多次),一天下午在松樹林裡喝醉了酒,在松林小溪裡來回遊了大約一百次,幾英里左右,作為游泳練習;之後來到沙洲,在九月初的陽光裡睡了個午覺。黃昏降臨,海水拍打到我的腳趾。我站起身來,朝我家的小屋往回遊,我能看見一英里外那棟小屋。慢慢地,慢慢地,總是遊得很慢,我的頭像枕著枕頭那樣斜躺在波浪之上。我可憐的爸爸遠遠地站在海堤上,揚起手眺望,在搜尋他淹死的兒子。他似乎看見我正在游過來。「哈哈!」他高聲呼喚我媽安吉,「他回來啦!」
「什麼?」
「他回來了!那是他!遊得非常慢!」我靠了岸,進了屋子,心想他們大驚小怪的幹什麼。「明天你是時候回哥倫比亞,開始你大學二年級的生活了,現在起別再四處閒蕩了。到街角去一下,只不過一英里,買張晚報,買些冰淇淋、香菸、雪茄煙,給你錢……」
「我們在這裡會很開心的,」媽媽說。
「暴風雨來臨時,海水會湧進你的客廳的,」我警告她。
這只是個避暑勝地,秋天和冬天沒人光顧,而且十二月到三月海水真的會漲起來。沿著海灘走半英里路,山岩上有一棟富麗堂皇的房子,那是老演員海倫·特威爾翠絲的家。後來我媽竟然跟她說上了話!
你應該記得霍勒斯·曼的比爾·克雷斯基和吉恩·麥克斯托爾,還有另外一個傢伙,他們開著一輛跑車,接我去紐約過新年。為了打點行裝,我去閣樓取點東西,結果我雙腳踏穿假天花板,一下墜落,正好胯部撞擊橫樑,疼得我高聲喊叫,半個小時才緩過勁來。我們上了車,吻別了親人,前往紐約城。
他們開車直接把我送到哥倫比亞大學訓練館的貝克體育場,陸·利貝爾正在訓練館餐廳的黑板上講解他的打法,橄欖球隊的隊員們圍成一圈,注意聽講,他們都朝我做怪臉,因為我晚到了一天。樓上是睡覺的床鋪。早晨,早餐,硝酸鉀,那樣我們就不會好色,淋浴,扎繃帶,肌肉疼痛,九月熱辣辣的太陽下擒抱摔倒由助理教練扶著的傻兮兮的人體模型,那些拿著照相機的白痴這邊躲那邊藏,忙著給我們拍照。
今年哥倫比亞隊的機會如何?沒有機會,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因為隊裡唯一貨真價實的球員是漢克·富爾,我們的四分衛,就在一天前,加入了海軍陸戰隊,即將啟程。撒克里·卡爾不錯。賓州的大個子特克·塔茲伊克蓄勢待發,但是他們得為他配製隱形眼鏡,他是個邊鋒。爭球之後,大個子本·朱羅斯基跟我生氣了,因為我閃過了他試圖對我的攔截,在淋浴房裡,他找到我,把我懸空拎起來,說:「你這個小畜生!」隨後,他怒視著查德·斯通,可查德·斯通個子太大,他拎不起來。查德和我的職責就是用所謂的「高低手法」幹掉朱羅斯基,也就是說,「你打他的高處,我打他的低處」,我打朱羅斯基的低處,查德打他的高處。查德身高六英尺三。我身高五英尺八五。有時我們成功整了朱羅斯基。他身高六英尺四,體重二百四十磅。
他們也許能組建一個好球隊,但是戰爭即將爆發。
隨後在練球時,我開始發現好老兄陸·利貝爾不打算讓我加入賽前陣容,而是讓我坐冷板凳,與此同時,老將利亞姆·麥克迪爾米德和斯派德·巴思卻在咬牙捱過他們的大學最後一年。此時,作為帶球進攻隊員,儘管他們能隨機應變動作巧妙,但速度沒我快,身體沒我強壯。誰先上場對陸·利貝爾來說都無所謂。可是,他在眾人面前再次羞辱了我,他說:「你算不了什麼炙手可熱的帶球進攻隊員,你掌握不了kt79逆向詭騙打法。」——天哪,好像我打橄欖球就是為了「詭騙」一樣——「首先,你要知道,你兩腿粗壯,」——我的兩條腿並不太粗——「我要把你訓練成線上球員。」
「好了,快跑!練習逆向打法去。」
我用眼神說:「這頭兩天我跑不快,我的兩條腿很酸。」
「沒關係,」他也用眼神回答,這讓我想起之前他讓我拖著斷腿跑了整整一個星期。
晚間,在吃完那些毫無意義的豐盛晚餐——牛排、牛奶和烘乾麵包——之後,我開始意識到:「今年,陸·利貝爾不會讓我作為出場隊員參賽,甚至是在與軍隊的比賽,與我最大的敵手阿特·賈納對陣的時候(在洛厄爾高中時,阿特·賈納把我推出淋浴,但受到俄瑞斯忒斯·格林格斯對他應有的責罵),也許甚至明年三年級都沒有參賽希望,利貝爾想把他的義大利同鄉邁克·羅馬尼諾培養成一個大英雄,好吧,邁克當然是個優秀的傳球手,但是他跑起來像皮埃特利卡,像一頭老母牛。而且漢克·富爾將要離隊。真見鬼!我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我凝視著昏暗的簡易宿舍,心裡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咳,沒用的傢伙,進入美國的夜晚吧,托馬斯·沃爾夫的黑暗,這些大牌流氓橄欖球教練都見鬼去吧!努力當一名美國作家吧,說出真相,不再聽任他們、任何人或那些蠢貨的擺佈……常春藤只是一個藉口,可以讓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招到橄欖球運動員,而他們得到的卻是美國的蹩腳貨,足以讓美國倒一千年胃口。你應該緊跟弗朗西斯·費伊……」
嗯,我記不全當時都在想些什麼,我只知道,第二天晚間,晚餐過後,我將自己所有衣物全都裝進我的箱子,就在陸·利貝爾餐桌前面的臺階下來回踱步,利貝爾正在那裡與他的助理教練們研究我們打球的情況。由於訓練過度,我斷腿裡的碎骨刺痛我的肌肉。我一瘸一拐的。「杜洛茲,你到哪裡去?」
「去布魯克林,我繼外婆家,把這些衣服拿去。」
「這是星期六夜晚,明晚八點前回來。你打算睡在那裡?」
「是的。」
「八點前回來。我們要做輕鬆的健身操,你知道的,躺在草地上,轉轉腦袋,滾動身子,那樣在比賽中你就不會扭斷你那愚蠢的脖子了。」
「知道了,先生。」
「八點回來。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亂七八糟的東西。家裡寄來的禮物,髒衣服……」
「我們這裡可以洗衣服的。」
「還有禮物啊信啊什麼的,教練。」
「好吧,八點回校。」
我離開了校園,帶著我所有的衣物乘地鐵去布魯克林。我匆匆從箱子裡取出幾美元,跟尼克繼外公道別,說我要回貝克橄欖球場去。我沿著布魯克林九月炎熱的街道走著,聽到從布魯克林每一家理髮店都傳出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有關「我痛恨戰爭」的演說,乘地鐵前往第八大道的「灰狗」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去南方的票子。
我想去看看南方,從當一名美國船隻側傾清潔工開始我的職業生涯。
四
迄今為止,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我的所作所為就是在告訴每個人:他們得跳入自己荒唐決定的洶湧大海之中。我也在告訴我自己:我得跳入自己荒唐決定的洶湧大海之中。多麼刺激的海水浴啊!
這種選擇真令人痛快!我的身心被洗滌一清。公共汽車往南駛向馬里蘭州,我像個瘋子一樣欣喜若狂,僅僅是因為我看到了「真正的南方樹葉」。一位來自紐瓦克的黑人坐在座位上不斷跟我說話,說他在紐瓦克玩檯球如何贏了,玩撲克如何輸了點,現在去弗吉尼亞探望病危的爸爸。我真希望有足夠的錢去弗吉尼亞,可是我的鈔票只能到達華盛頓特區。華盛頓的街道一片淒涼,街道兩旁都是郵箱,黑人們一個個都倚靠在上面。我租了一個房間,房間裡滿是臭蟲,熱不可耐,根本睡不著覺,我只好起來四處走動,天一亮,我就搭乘汽車回紐約,隨後換車去紐黑文,那樣我可以回家看望父親。這是我第一次在路上。
父親火冒三丈,於是我跟他解釋說我不可能參加開賽或者任何我能預見到的賽事。「哼,」他說,「我從一開始就看到了這一點,跟在洛厄爾高中時一樣。傑克,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橄欖球運動員,可是,沒人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如果我有錢,我會給他們塞些錢……」
「沒關係,快打仗了,現在誰在乎呀?」
「我在乎!」
「我不在乎……如果所有那些與我一起長大的孩子,像迪基·漢普希爾,都去參戰,而我不去,那我感覺糟透了。」(在法語裡,這個詞merde根本就不是個貶義詞,這可千真萬確。)(請相信我。)
「那麼,現在你打算怎麼辦?」老爸說。
「我聽說本地一家橡膠廠有份工作,他們需要一個輪胎折邊工,或者不管他們怎麼稱呼它……」那天晚上,媽媽和爸爸入睡之後,我在自己的房間裡一邊播放理查德·華格納的歌劇,一邊凝視著月光如瀉的海灣。我做夢也沒想到,不久我就會有一天在這個海灣裡揚帆遠航。那是《女武神》的選段《魔火樂曲》,但是我患有竇道病,一種病毒,幾乎窒息而死。
早晨,我來到橡膠廠,得到了那份工作,整整一個上午在喧鬧的滿是橡膠粉塵的車間裡折卷輪胎,用某種樹膠把它們向內加工整理,到了中午我已經厭惡了這份工作,不辭而別,並且永遠沒去討回那個上午的工錢。下午,在長島灣漸漸拉長的陰影裡,我踏上了歸途,眺望一間間散佈在小山上、俯瞰遠處海灣的小屋;隨後,我來到一個仙境般的娛樂場,透過秋天的落葉看見孩子們騎著旋轉木馬,伴隨著《在昔日美好的夏天》的樂曲盡情歡樂。眼淚從我的眼睛裡湧了出來。偉大的美國橄欖球明星球員、一英里明星賽跑運動員、世界拳擊冠軍、作家、劇作家只不過是一個像薩洛揚那樣悲傷的年輕人,長著一頭鬈髮,正在暮色裡看孩子們玩樂……
啊,多有詩意啊!我回到家裡,告訴爸爸我幹不了那份工作。他說:「這裡有你一張明信片,是從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寄來的,你小時候的朋友喬·福蒂埃寄來的,他說能幫你找一份工作,去那裡當個油猢猻。」
「好的,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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