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那是接下來一週的星期六,陽光明媚,異常寒冷,這種天氣最適宜比賽橄欖球。星期五晚上,尼克繼外公務必要我早早上床睡覺。第二天早晨,我對他說我得先去散散步,然後我們一起乘地鐵去霍勒斯·曼,這將是他第一次看我比賽。我出了家門,去舍默霍恩大街理髮,在鏡子裡看看我那張醜陋的臉(我自認為是這樣),隨後去當地一家飲料店吃了兩大杯熱乳脂聖代。人行道上有個戴著灰色氈帽的模糊不清的人影搖晃著來回踱步,兩隻手背在身後握著,躲躲藏藏,偷偷摸摸,不過我根本不在意他。吃飽了熱乳脂聖代,我回到了蒂瑪家裡,帶上尼克,我們一起登上了地鐵,在車上讀《每日新聞》消磨時光。
霍勒斯·曼體育場迎來了一場大賽。聖約翰預備學校的球隊身著褐紫紅色球衣,百戰百勝,高傲自大,蹦蹦跳跳,懷著必勝的信心。我和比弗·昆蘭及其餘隊員走進球場。我記得比賽時一度有個聖約翰隊的球員控制不住,衝進邊線的觀眾之中。我在打安全,也就是說,處在捕捉懸空球並持球往回跑的位置。但是在這場球賽裡,我滿肚子上等熱乳脂聖代,所以也很想當防守隊員,就當一次也好。事實上,在我整個橄欖球生涯中,只有想當防守隊員時,我才會瘋狂拼命防守。我像十三歲在洛厄爾趕超哈爾馬洛那樣,盡一切力量快速追趕那個傢伙,事實上我超過了他,跑出邊線,衝進了人群,不過正好伸出右臂,將他一起帶入人群十英尺。
哥倫比亞隊守衛區新生助理教練麥奎德正站在那幫高聲尖叫著散開的人群中(他們中有些人倒在了地上),他事後對我說,他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阻截。「你怎麼不再瘋狂防守啦?」當時沒人受傷,這就是那種阻截的恐怖所在。那位可憐的聖約翰帶球進攻隊員以為上帝本人把他捲進了天堂呢!聽我說,這就是速度和瀟灑。
「好樣的,傑克,」隊友們高聲喊叫,他們開始喜歡我了。我們全力以赴,讓那些偏袒的球迷們見鬼去吧。比弗·昆蘭一個快速直線把球傳到在球門區等待的雷·德盧西亞手中,我們六比零獲勝。比賽的剩餘時間,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徹底擊垮聖約翰球隊,把他們打回老家去。這是紐約城這個賽季最大的冷門。我們事實上成了神話,也就是說,成了紐約城預備學校橄欖球比賽非官方的冠軍,多大的醜聞!那天晚上,《世界電訊報》刊登了一條大新聞,說霍勒斯·曼隊如何作弊,從新澤西、布朗克斯、賓州、馬薩諸塞州借來彪形大漢充當「冒名頂替運動員」,這樣做不符合教規。但是我們中沒有一個是「彪形大漢」。除德盧西亞外,相對來說,我們全都是小個子。記者們在淋浴房觀察我們,全都連連搖頭。到底是誰打敗了聖約翰隊?
怎麼,當然是聖約翰·杜洛茲和那幫男生!這聽起來也許有點可笑,但這是我參加高中球隊第二次打敗聖約翰預備學校,要知道,預備學校建制高於高中。另外那一次,我在《瑪吉·卡西迪》一書中寫過,是一場我跑第一棒,喬·梅利斯第二棒,米基·馬圭爾第三棒,約翰尼·卡扎拉基斯負責最後一棒的接力賽,那次在波士頓花園的比賽,我們居然擊敗了聖約翰預備學校的接力賽運動隊,那是另一次讓人難以置信的冷門(兩次比賽中,我都沒起太大作用,只是正好趕上與宿敵聖約翰隊對陣)。
撇開插科打諢,那場球賽之後,每個人都害怕我們。
一〇
陣亡將士紀念日那天,舉行下一場比賽。我爸埃米爾·杜洛茲從洛厄爾一路南下專程前來長島看我與「花園城」隊比賽,同時也來看看我學業進展如何,看看布魯克林寄居處的情況如何,觀看幾齣表演,吃幾塊紐約的牛排,帶我外出去城裡轉轉,當然主要是他自己樂一樂。很自然,我想在老爸面前炫耀一下。老爸是個有趣的人,過去常把更衣室當作洛厄爾地區早先推廣摔跤和拳擊的地方,我們在更衣的時候,他待在我們旁邊,跟我們開玩笑,教練們一點兒也不在意:我父親在場,隊員們都被逗樂了。「那個怪傢伙杜洛茲有個挺棒的父親。」他們自己的父親沒有一個敢踏進更衣室。我們走出更衣室,上場對陣可憐的花園城隊;如果要問賽事如何,那麼可以這樣說,我們有點傷害了他們。比如,有一次,我倒地阻截,掩護比弗·昆蘭,我從地上抬起頭,看見昆蘭低著頭,兩隻大腳奮力推進了二十碼,到了球門線,把對方隊員撞得稀里嘩啦倒向四方。幾個來回之後,我在父親面前露了一手,再次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花園城隊有個可憐的男生在他左邊鋒位置處輕鬆地來回移動,跟從前的哈爾馬洛一模一樣,不過這次是個陌生人,我故伎重演,貓著身子,全速推進,掩護阻截,用不犯規的乾淨動作正面撲向他的雙膝,撞得他往後倒退十英尺,被人用擔架抬出了賽場。
從這時起,我開始討厭橄欖球和戰爭。也討厭炫耀。但是比賽結束後(霍勒斯·曼二十七分,花園城零分),我們在淋浴的時候,父親眉開眼笑,高興極了:「走,傑克,我的兒子,今晚我們出去到城裡樂一樂!」於是我們去了謝里登廣場的傑克·德萊尼牛排餐館,此時我自己幾乎不知道我命中註定在未來比較鬱悶但比較溫馨的歲月裡,要在格林尼治村的這個廣場上度過那麼長的時間。
啊,今晚是受難節之夜,我要寫我想寫的東西。
一一
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正在以實際行動彌補父親所受到的屈辱,因為他被開除是由於我一直不想(一直不想?),讓我們說白了吧,一直不想上耶穌會學校。我不僅想去紐約城上哥倫比亞大學,以便好好了解這個城市,而不是去,嗯,南本德,或者波士頓,或者北卡的達勒姆,而且我不喜歡穿黑袍的教授們教我如何思考,最後成為……嗯,我不知道從哪裡得來這種想法:耶穌會會士不可信賴;可是這些年來,我一直在閱讀歷史上有關這方面的知識,唯一令人疑惑不解的是,咳,你看,現在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秘密耶穌會會士之一,我做的一切,我寫的一切,都基於某種信仰的改變,你就仔細看一看吧。今晚我對自己說:「我持這種立場,耶穌會會士沒理由生我的氣,非耶穌會會士也能嘆息和安息。」個人的信仰由他自己決定。
耶穌會會士實際上說了些什麼?每人都必須成為天主教教徒,因為沒有其他道路可以走出中世紀神學的死衚衕。但是,如果像帕斯卡,布萊茲·帕斯卡,他們十七世紀的「敵人」,他們僅僅只會說基督是上帝的兒子,因為沒人能證明他不是,我應該就會相信那些說法。然而,今天我是一個耶穌會會士,修道會的秘密領袖,像尤利西斯·辛·格蘭特那樣坐在搖椅中手持酒瓶來回搖晃……不過,彆著急,親愛的老婆,後面當我追溯到我因打橄欖球而虛榮心十足,因在大學學習而開始寫作和思索的經歷時,還會有更多這樣的故事。
接著是與「託姆」隊的賽事。託姆隊是一支來自馬里蘭州的全勝(預備學校)球隊,對於我們此時在紐約市裡令人生畏的名聲不屑一顧。瞧,他們全體列隊出場了。那天早晨,我又在布魯克林吃了兩大杯熱乳脂聖代,那個「影子」兩次在冰激凌店窗前晃過,我再次與尼克繼外公一起乘地鐵離開鬧市區。這一次,他瞅著我,樣子怪怪的。
天氣寒冷晴朗。同學們成幫結隊全來了,站在邊線上高聲吶喊;第一節比賽進行到一半,一個旋球突然飛到我手中,我得到了踢懸空球的機會,上帝保佑,我別丟了球,因為我不打算舉手要求合法接球,這將意味著接球,將球緩緩觸地。我明白,當我接球時,他們會馬上衝著我來。一旦球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他們會排山倒海似的壓在我身上。託姆隊的邊鋒們沿著球場飛奔而來想按住我,我突然笑著跑到右邊,急速避開他們伸出的一雙雙手,猛力向前衝,來到邊線,在那裡,我看見我的好友們在高聲歡呼:比爾·克雷斯基、吉恩·麥克斯托爾、吉米·溫切爾(後面會有更多關於他們的故事),我也高喊:「嘿,比爾!嘿,吉恩!」眼見託姆隊的一個傢伙衝上前來,想把我撞進人群,我轉了個身,不,用「轉身」這個詞太慢,我溜到左邊,甩掉了所有的人(我媽在洛厄爾我臥室牆上掛著的那張小照片上寫著:「傑克機靈點!傑克跑快點!」),我在中場掃清所有對手,獨自在二十八碼線上捕捉到踢懸空球的機會,此刻我在中場,他們全都在那兒。勒布倫阻截了一個託姆隊員,所以我又一次溜到右邊,再次全速奔跑到邊線。又來了個託姆隊員。我再次突然溜到左邊,將他撇在那裡,哈特曼又一次阻截,德盧西亞又一次阻截,西奧多又一次阻截,昆蘭甚至正抱著某個傢伙的雙腿在打滾;我明白我所必須做的是睜大眼睛,躬身儘快全力衝刺三十碼。我衝到五米線時遇上了麻煩,託姆隊一幫三人攔住了去路,我直愣愣地盯著他們看,兇猛地衝了上去,彷彿我準備撞破腦袋衝入他們中間並且驅散他們;三名託姆球員哈哈大笑,認為這絕不可能,因為他們人高馬大;不過,我聰明機智,突然再次溜到右邊,把他們三個留在原地跳小步舞,我們以六比零取勝,這是一九三九年預備學校東部聯賽的又一個大冷門。
這場球賽第三節的某個時候我坐失快速踢懸空球的良機,這使我終生難忘。(現在,如果昆蘭、克雷利以及其他人想回憶他們在那場球賽中出色的表現以及其他人的表現,那就讓他們去回憶吧,不過現在該輪到我了。)事實上,我蹲下了,好像要接從中場傳來的球,然後持球跑動進攻,往後一退,用我側轉的右腳猛力踢球,橄欖球旋轉著橫空穿越五十五碼,隨後球又繼續順風滾了大約三十碼,形勢對託姆隊來說非常糟糕。接著,我甚至還傳了一次球,這是我這一年中的第二次傳球,梅休裁判稱之為出其不意,球成功傳給了昆蘭,昆蘭接住了,持球跑動進攻,第一次在邊線外將之弄成死球。
你也許會說,主要是我自己驚訝地盯著梅休教練看,而不是梅休教練驚訝地盯著我看,因為在我正式的橄欖球生涯中,這實際上是第一次有教練讓我打完每場球賽的每一分鐘,完全用我天生的方法去打球。
我爸爸寫信告訴了他這件事。
與託姆隊的球賽結束後,我們成了紐約城預備學校的橄欖球英雄,我身後的那個「影子」露面了,他碰碰我的肩膀,是尼克繼外公。他對我說:「今天早晨如果不吃那麼多熱乳脂聖代,你會再多六次持球觸地得分的。」
williampenn(1644—1718),英國房地產企業家、哲學家,賓夕法尼亞英屬殖民地的創始人。
herbertgeorgewells(1866—1946),英國作家,主要作品有《時間機器》、《星際戰爭》等。
donameche(1908—1993),美國演員。
hedylamar(1914—2000),美國女演員。
mcquade’s,美國一著名商場。
julesromains(1885—1972),法國詩人、作家,作品有《克諾克醫生》、《善意的人們》等。
thomaswolfe(1900—1939),美國小說家,作品有《天使望故鄉》、續集《時間與河流》等;這裡指傑克·凱魯亞克繼外婆家窗戶外的景觀類似沃爾夫作品中提及的。
區際捷運公司的英文縮寫,是紐約市首個地鐵營運商,該公司的首條路線於1904年10月27日開通,執行於市政府與一百四十五街/百老匯交叉口之間。
harlem,美國紐約市曼哈頓的一個社群。
yonkers,美國紐約州東南部城市。
lordjeffreyamherst(1717—1797),曾任英軍北美最高司令官。
paris,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王子,引誘走斯巴達王的妻子海倫而引起特洛伊戰爭。
philoctetes,希臘神話中在特洛伊戰爭中用其父大力神所遺之弓和毒箭殺死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英雄。
christophersmart,smart在英語中還有「聰明伶俐」的意思。
williamblake(1757—1827),英國詩人,有詩集《天真之歌》、《經驗之歌》等。
robertherrick(1591—1674),英國詩人,著有《西方樂土》。
原文ernesthenley,應是williamernesthenley(1849—1903),英國著名獨腳詩人。
myheadisbloody,butunbowed;引自亨利的名詩《不可征服》。
dixielandjazz,源自美國南部各州,以新奧爾良為代表,特點為強烈的快節奏和活潑的即興演奏。
jimmielunceford(1902—1947),美國著名爵士樂薩克斯管手。
countbasie(1904—1984),美國著名爵士樂鋼琴手。
lesteryoung(1909—1959),美國著名爵士樂薩克斯管手、單簧管手。
mephistopheles,浮士德傳說的後期背景中眾所熟知的魔鬼精靈。
ring-around-the-rosy,一種待到曲至某句或曲終必須即刻蹲伏的兒童遊戲。
forresttucker(1919—1986),美國影視演員。
edwardg.robinson(1893—1972),美國電影演員,以扮演影片《小愷撒》中的強盜角色而聞名。
jeangabin(1904—1976),法國電影演員。
louisjouvet(1887—1951),法國電影演員。
法語,坦率。
alicefaye(1915—1998),美國女演員。
thuringian,日耳曼族的圖林根人在500年時建立的王國。
flagellants,中世紀天主教一教派,以皮鞭自笞,認為可藉此贖罪。
goodfriday,基督教受難節,復活節前的星期五。
durham,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中北部城市。
blaise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提出密閉流體能傳遞壓力變化的帕斯卡定律,著有《致外省人書》、《思想錄》等。
ulyssess.grant(1822—1885),美國第十八任總統,內戰時任聯邦軍總司令。
faircatch,橄欖球比賽中,接球者舉手示意,即成死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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