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還是自吹自擂,不過卻是實話實說,我在整個高中時期成績一直是a和b,主要是因為習慣每週至少曠課一次,也就是說逃學,這樣我就能去洛厄爾公共圖書館從容地自學一些東西,比如古代的國際象棋典籍,這些書飄逸著學術思想的芳香,它們的裝幀古色古香,引領我進一步閱讀其他令人愉悅的書籍,比如歌德、雨果,尤其是威廉·佩恩的《箴言》,讀書主要是為了炫耀我在讀書。然而,這喚起了我真正的讀書興趣,致使我認真閱讀了赫·喬·威爾斯的《世界史綱》、愚蠢地研究了哈佛文學名著,並對第十一版《不列顛百科全書》深感敬佩。雪白透光的紙上用極小的鉛字印刷,詳細記載了一九一年前發生的所有事件,由牛津和劍橋學者們用翔實豐富的史料和優美動人的文字新近編寫而成——我喜愛書籍和舊圖書館的味道,總在圖書館後面的圓形大廳閱讀,那裡一尊愷撒半身雕像沐浴在明媚的晨光中,半圓形書架一字排開,上面全都是百科全書。事實上,使我更受教育的是,大約上午十一點,我會漫步走出圖書館,抄近路斜穿基督教青年會附近達頓街的一些小路,以免英語老師喬·梅普爾從視窗裡看見我;隨後穿越大商店附近的鐵路橋,跨越裸露的鐵路軌枕,透過這些軌枕,可以看見湍急深沉的河水,上面汩汩地漂浮著冰雪,接著沿米德爾塞克斯街走向里亞爾圖劇院,我坐在劇院裡小心翼翼仔細觀摩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老電影。當然我們多數學生都幹過這事兒,但不是八點一刻逃學去圖書館悠閒讀書直至十一點之後再去的,對嗎?
不僅如此,那年冬天我還是洛厄爾高中徑賽運動隊裡成績最好的運動員,我甚至還有時間與瑪吉·卡西迪初戀,戀愛的過程在同名小說裡有詳細敘述。
作為一個橄欖球和徑賽運動明星,一個高分學生,見解獨特,崇尚獨立自由,對之痴迷,以至於當暴風雪襲擊洛厄爾時,只有我獨自一人在德雷克特樹林裡,四周空無一人,在齊膝深的雪地裡拄著曲棍球球棍徒步跋涉,只是為了嘗一嘗週日晚餐,在松樹下歇一歇,聽聽愚蠢的烏鴉「呱呱」叫喚。同時也因為長相英俊身強力壯,我敢肯定那時有許多人對我恨得牙癢癢的,甚至你,老婆,去年秋天你無意中洩露了心聲「咳,我從來沒像你那樣討人喜歡」。事實上,我一點兒也不討人喜歡,而是遭多數人憎恨,真的,我做一切事情都有點過分,試圖在所有方面超過所有的人,當然,接受邀請參加姑娘們的舞會和把我的照片刊登在社交版上除外。甚至還有足夠時間幹那種事,哈哈,好像我過去在乎,或者如今在乎似的。那也是虛榮,包括那最後一句話,盡一切努力超過所有的人。你會高興地知道我得到了應得的懲罰,所以別心急。
下一步就是選大學。我母親選定哥倫比亞大學,因為她最終想搬到紐約,去看看大城市。我父親希望我去波士頓學院,因為他的工作單位洛厄爾卡拉漢印刷公司許諾,如果他能勸我上波士頓學院,在弗朗西斯·費伊麾下打球,那麼就給他晉級。他們也暗示,如果我去了其他學校,那就解僱他。我前面說過,費伊當時來過我家,我迄今仍然保留著一張他寫給卡拉漢公司的明信片,上面說:「不惜一切代價把傑克弄到波士頓學院。」(大意如此。)可是我也想去紐約,見識一下大城市;星期六晚上我究竟能在紐頓嶺或印第安納州南本德學到點什麼?而且,我看過那麼多有關紐約的電影,我……嘿,那是無需贅說的了,碼頭區、中央公園、第五大道,人行道上能巧遇唐·阿米契,里茲高階飯店裡能與海蒂·拉瑪照面。與以往一樣,我認為母親的意見是對的。她不僅要我把瑪吉·卡西迪留在家鄉,隻身前往紐約求學,而且匆忙去了麥奎德,用她在鞋店工作攢下來藏在胸衣裡的可憐積蓄幫我買了大號的運動衣、領帶和襯衫,並安排我住在布魯克林區她繼母那裡,她繼母有一間挺好的大房間,高高的天花板,比較清靜,所以我能專心學習,考出好成績,橄欖球大賽前能得到充分休息。父母在廚房裡展開了激烈爭論。我父親被解僱了。他備受煎熬,到城外四處打工,週末經常搭乘滿是煤煙的舊火車回洛厄爾。想一想吧,寒冬臘月他住在新英格蘭滿是蟑螂的旅館房裡,陳舊的暖氣裝置「嘶嘶」作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時此刻他生活中唯一的幸福,就是我能獲得成功,使他吃這般苦值得。
父親遭開除當然是件醜聞,卡拉漢印刷公司這樣幹,令我刻骨銘心直到如今,它是我「成功」桂冠上的另一根黑色的羽毛。說到底,成功究竟意味著什麼?容我打個比方,你拼死努力奮鬥,踩著一些人的屍骨,爬到了你那個行業的頂峰,那樣當你人到中年或更年老一些的時候,你就能待在家裡,樂滋滋地在你自己的花園裡種花弄草,但是因為在那之前你發明了某種更有效的橄欖球引誘戰術,這時,亂民們蜂擁而至,從你的花園裡踐踏過去,踩壞了你所有的鮮花。對此,你會感覺如何?
二
哥倫比亞大學先安排我去紐約的預備學校補足數學和法語的學分,我在洛厄爾高中時疏忽了這兩門課。沒什麼大不了的,六歲以前我只會說法語,所以很自然我一到那裡就得了個a。數學是基礎的,加拿大裔美國人都會計算。這所預備學校實際上是一所名叫「霍勒斯·曼」的男子高階中學,我猜大概是由一位名叫霍勒斯·曼的怪老頭建立的,這是一所好學校,大理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一片片綠草地,一條條徑賽跑道,一個個網球場,一個個體操館,樂呵呵的校長和教師,一切都在一座高高的小山之上,俯瞰著紐約城曼哈頓北部的範科特蘭公園。咳,既然你從未去過那裡,那麼為什麼要費勁說這些細節呢,我還不如說,學校位於紐約二百四十六街,我住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繼外婆家裡,每天乘地鐵單程要花兩個半小時。
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嚇住毛小夥子,甚至今天也一樣。我是這樣安排生活的,典型的一天:
上學第一天前的那個晚上,我坐在我那張房間中央的大餐桌前,頭頂上是高高的天花板,我像模像樣筆挺地坐在椅子裡,手裡拿著鋼筆,用在地下室找到的青銅書擋把各種書籍整齊地擺放在我的面前。我就這樣非常正規地開始了對成功的探求。我寫道:「日記。秋,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一日。我的名字叫約翰·路·杜洛茲,不管對於偶然看到這篇日記的讀者來說,這有多麼微不足道。不過,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對這本日記的實際存在,以及諸如此類學校裡男生的事情,做一些虛偽的解釋。」接著我寫道:「抱歉,我用了鋼筆和墨水。」(「好啦!」我在思考了。「天哪!哎呀!一貧如洗啊!」)隨後我又寫道:「看來好像薩克雷、約翰遜、狄更斯,還有其他作家不得不用鋼筆和墨水編著浩瀚書卷,儘管我毫不謙虛地承認我的打字技術相當熟練,但我還是感到我不應該像熟練打字員打字那樣輕鬆自如地開始我的文學探求。我感到重新採用古老的方法寫作,有點兒像默默向那些古老的鬥士、那些不朽文學家的靈魂致敬。打住!我並非說我屬於他們那一類人,而是說適合這些文學大家的寫作方法,也一定適合我。」
寫完這一段,我下樓去地下室,我繼外婆蒂瑪已經把那裡整理成吉卜賽人似的組合居所:門道里掛了帷簾和串珠,維多利亞式的網眼花邊飾墊,許許多多玩偶,舒適、漂亮、乾淨、整潔的椅子。胖乎乎樂呵呵的蒂瑪正在讀報。她的丈夫尼克是希臘人,信奉福音主義,我外公過世後,繼外婆在新罕布什爾州的納舒厄遇見尼克,隨後嫁給了他。繼外婆與她藍眼睛的女兒伊馮娜住在一起,伊馮娜的丈夫是喬伊·羅伯特。喬伊在貨車運輸倉庫工作,每晚十一點帶著《每日新聞》下班回家,在廚房餐桌邊穿上t恤衫,便開始讀報。他們總在地下室裡為我準備好大杯的牛奶和從布魯克林「庫什曼糕點鋪」買來的美味砂糖酸糕。他們說:「現在早點睡覺,傑克,明天還要上學和練球。你知道你媽說過的話,你得成功。」上床之前,我吃飽了酸糕和冰淇淋,準備好第二天的午飯,總是一個樣:我給一份三明治單單抹了黃油,另一份三明治抹花生醬和果醬,再放點水果,不是蘋果就是香蕉,整整齊齊地包好,放進書包。隨後,尼克,尼克繼外公,拉住我的手說:「等你空閒時,我再跟你多講些神父庫格林的事。如果你需要更多的書,地下室裡還有很多。你看這本!」他給了我一本灰塵覆蓋的陳舊的朱爾斯·羅曼的小說,名叫「狂喜」,不,我想是「痴迷」。我把它拿到樓上,新增到我的藏書之列。我的房間與伊馮娜姨媽的房間只相隔一扇雙層玻璃大門,不過門上掛著吉卜賽帷簾。我自己的房間有個廢棄的壁爐,一個嵌在凹室裡的小洗滌槽,和一張大床。從寬敞的布魯克林·托馬斯·沃爾夫窗戶向外看去,我看到了沃爾夫經常瞧見的一模一樣的景象,甚至是在同一個月份裡的:陳舊紅色燈光照在布魯克林倉庫的窗戶上,那裡,男人們穿著汗衫背心,靠在窗臺上傾身向外,一邊休息一邊啃著牙籤。
我將疊得整整齊齊的褲子、運動服、撂好的書本和鞋子歸攏並有序擺放,襪子放在最上面,然後洗洗刷刷,上床睡覺。我把鬧鐘調到,聽清楚了,清晨六點!
清晨六點,我嘟噥著起床,洗洗刷刷,穿戴整齊,下樓拿好午飯包,急匆匆走上布魯克林惹人喜愛卻寒風刺骨的紅色街道,步行三個街區,來到位於富爾頓街的irt地鐵車站。我走下階梯,隨著數百名手拿報紙和午飯包的人們擠進車站。一路上,我一直站到時報廣場,整整三刻鐘,天天早晨都這樣。但是年輕的愣小夥子是如何消磨這段時間的呢?我抽出數學書,一邊站著一邊做我的家庭作業,午飯夾在兩腳之間。我總在車上找一個角落,在那裡我能用雙腳護著午飯,可以斜著身子,轉過臉去,面對著搖晃的車廂壁學習。角落裡的味道實在難聞,數百張嘴在呼吸,沒有新鮮空氣進入車廂;令人噁心的女人香水味,舊紐約臭名昭著的大蒜味,老頭咳嗽,在他們雙腳之間偷偷吐痰。誰能忍受這一切?
每個人。
當我們到達時報廣場的時候,或許是在前一站,位於三十四街上的賓夕法尼亞車站,多數人匆匆下車,去中心區工作,這下好了,我常得到角落裡那個座位,開始學習物理。這下就容易多了。列車抵達七十二街時,又有許多工人擠上車來,他們前往曼哈頓和布朗克斯的非商業區工作,不過,我不再擔心了:我有個座位。我轉而學習法語,朗讀我們加拿大法語中從不使用的所有奇怪的詞語,我不得不查閱書後面的詞彙表,心想法語班的卡頓教授今天早晨會如何譏笑我的發音,因為他會叫我起來讀許多散文。不過,其他學生讀法語就像西班牙奶牛叫喚,卡頓利用我教他們純正的發音。你以為我此時已經接近學校了吧,還沒有。我們從九十六街途經哥倫比亞學院,經過哈萊姆,繼續北上,再行駛一個小時,直至列車鑽出隧道(好像它天生不可能在地下走那麼長時間),呼嘯著衝向地鐵線的終點站,幾乎到了揚克斯。
靠近學校啦?沒有,因為我得在那裡走下一段高架階梯,隨後爬上一座陡峭的小山,坡度大約四十五度或稍許不到一點,那是一陣十分費力的攀登。到了此時,我與所有其他男生都匯聚在一起了,大家氣喘吁吁,嘴裡吐著清晨的熱氣,就這樣,我清晨六點從布魯克林起床,直到現在,八點半,兩個半小時一路兼程,終於來到上課的班級。比起過去我們常常從波塔基特維爾和羅斯芒特步行一英里半去巴特利特初級中學,這種乏味而耗時的旅途艱難一千倍。
三
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除非它一定是所獨特的學校,因為百分之九十六的學生都是猶太孩子,而且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非常有錢:皮貨商、著名房地產經紀人以及諸如此類富人的孩子。你瞧,他們這幫人來了:乘著由戴鴨舌帽司機駕駛的高階黑色轎車,手裡提著大飯盒,裡面滿是火雞肉三明治、拿破崙千層酥,熱水壺裡裝著巧克力牛奶。他們中有些人看上去好似一年級學生,年紀只有十歲,身高只有四英尺;有些孩子挺逗人,胖乎乎的,一個個像小豬油桶,我猜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不必爬那座山的緣故吧。不過,大部分富家猶太子弟是從中央公園西側、公園大道或濱河大道的公寓房那裡乘坐地鐵。其餘大約百分之四的學生來自愛爾蘭的名門和其他有聲望的家庭,比如邁克·亨尼西,他父親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籃球教練,還有德國男孩賓·羅爾,他父親是與建體育館相關的大承包商。隨後還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學生,我屬於這一類,叫作「外來人」,平均成績績點b或a的學生,他們也是運動員,來自全國各地,新澤西、馬薩諸塞、康涅狄格、賓夕法尼亞,他們獲部分獎學金資助,來霍勒斯·曼補足上大學的學分,他們使這個地方擁有紐約城排名第一的高中橄欖球隊,我們在那一年獲得了第一名。
不過,先說要緊的事。大約八點三刻,我們都必須坐在禮堂裡,由英語教授克里斯托夫·斯馬特領唱《基督精兵前進!》,隨後唱《傑弗裡·阿默斯特勳爵》,唱這首歌對我(一個法印後裔)來說,就跟猶太孩子唱《基督精兵前進!》一樣不適合,但居然還挺有趣的。
接著開始上課。艾伯特教授的歷史課令我厭倦,因為這是惟一一間東北朝向的教室,因而也面向洛厄爾,窗外範科特蘭公園樹木遮陰蔽日,實際上這些樹有馬薩諸塞州印第安人那種陰鬱的外觀,所以我坐在那裡並沒真正聽艾伯特講課,而是在思考我自己的歷史:首先思念瑪吉·卡西迪,跟所有十七歲的小夥子那樣想入非非;思念老爸,現在他很自豪,還有我媽(比如,我想到此刻她正給我郵寄打字機,那機器當天下午就會抵達布魯克林),還有我姐。一想到童年時代的朋友們在家鄉等著我,我不覺淚如泉湧。不管怎麼說,歷史永遠不會引起我的興趣,此外,艾伯特教授講課枯燥無味,要說精確,確實不假,但是,歷史最好講得生動有趣,因為,天哪,比如沒人會跟我講發生在亞該亞人和伊利烏姆人之間的荷馬戰爭只是由於某種貿易相關的經濟因素而爆發,不然的話,海倫貞操帶裡的交易呢?帕里斯即將從菲羅克忒忒斯那裡得到的顯赫爵位綬帶呢?不管怎麼說,在這門課上,我茫然出神,眺望窗外遠景,當天氣多雲陰沉,樹林染上那種憂傷的沒有紐約特徵的新英格蘭深灰色俠義風情時尤其如此。隨後,穿過教學樓過道,對面就是物理課堂,輕鬆活潑的小個子比利·瓦恩解釋阿基米德的澡盆,或者歐姆定律,我永遠也弄不懂這種定律,事實上,我真的是班裡的差生,不過以後慢慢趕了上去,得了個還過得去的成績(b-)。不像班裡所有其他的橄欖球運動員我從沒擺弄過汽車機器,他們嘲笑我,因為我弄不懂電池的基本原理。我將在賽場上向他們展示另一種電能。
下一節課是克里斯托夫·斯馬特教授的英語課;英語老師的名字還有比這更好的嗎,除非叫威廉·布萊克或者羅伯特·赫裡克或者傑弗裡·喬叟勳爵?他總是給我a+,洛厄爾高中的喬·梅普爾老頭為我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教我如何欣賞沃爾特·惠特曼還有艾米莉·狄金森,讓其他男生對歐內斯特·亨利的詩句「我流血也不低頭」茫茫然不知所以。在英語課上,事情發展到我不得不為一些富家猶太子弟撰寫六篇學期論文,每篇兩美元;對於那些外來的橄欖球運動員,免費或用其他辦法交換。我在布魯克林的住所有了打字機,幹這種事容易。你也許會說這樣做很不好,但是相比德尼·布盧偷偷在更衣室把匕首賣給那些小胖墩們,五美元一把,我的行為也不算太惡劣吧?
午餐時刻,每個人都從自己的鎖櫃裡取出自己的飯包,急急忙忙奔進自助食堂似的飯廳去搶牛奶、軟飲料或咖啡。在這裡,我吃著寒酸的午飯,而其他人吃的都是香噴噴的火雞三明治,我的伙食比周圍所有同學都差,這並非第一次;後來,我終於獲得成功,可是正如人們所說,不知怎麼的胃口全沒了。有時,某個有錢同學給我一塊新鮮美味多汁的雞肉三明治,哇,真好吃!尤其是喬納森·米勒,他真的開始喜歡我了,他是第一個邀請我到家裡吃晚飯的人,最後發展到去他們家過整個週末。比如說,星期五早晨某個假日舞會結束後,他有錢的華爾街金融家父親就會起床,坐在餐廳巨大的紅木餐桌前,他們的公寓位於施瓦布大廈(當時還屹立在那裡)正對面的西區街第十七層;這時,一位討人喜歡的黑人男僕就會從廚房裡出來,為他端來葡萄柚。老頭就開始用調羹吃起來,就像電影裡一樣,葡萄柚汁會越過餐桌布噴到我的眼睛裡。隨後,他就會吃一個放在蛋杯裡簡簡單單煮得半熟的雞蛋,他利落地將蛋殼敲破,用一把銀調羹將蛋舀出來吃掉,扶一扶眼鏡,一邊看《紐約時報》一邊對他的兒子喬納森說:「喬納森,你為什麼不像你這位朋友傑克?他,正如我們用拉丁語說的那樣,menssanaetmenscorpara(思想端正,身體健康)。他兼備希臘人所有的優秀品質,也就是說,有雅典人的頭腦和斯巴達人的發達肌肉。而你,看看你!」這太糟糕了。因為可憐的老喬納森是第一個使我對正統文學感興趣的人,此前我的幼稚習作中只有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興趣;他使我懂得海明威,並試影像海明威一樣寫作,後來他帶著我到城裡遊覽,長些見識,通常是看前衛的電影,教我禮貌舉止、風俗習慣、迪克西蘭爵士樂。有時午餐時,喬納森見我吃寒酸的花生醬三明治,就會主動給我一些由他的女僕準備的非常美觀的雞肉三明治,橄欖球隊那幫人就會狂笑一陣。我在橄欖球隊裡不受其他隊員的喜歡,因為他們認為我為了吃幾塊三明治,討一些好處,蹭幾頓晚飯和賺兩美元的學期論文與不是運動員的猶太小子混在一起而冷落了運動員,我想他們是對的。可是,我對猶太小子們感興趣是因為我之前從來沒有遇見過任何猶太人,尤其是這樣教養有素、穿著講究的猶太人,儘管他們的臉都是我所見過的最醜陋的,上面還長著可怕的小膿包,雖然我自己臉上也有膿包。
有時午餐時刻,天氣晴朗,我們會三三兩兩到外面的綠草坪上去,在陽光下站成一圈,喝著軟飲料,如果碰巧冰雪融化,我們就會打雪仗,將雪球投向爬滿常春藤的牆上的湯姆·布朗牌匾,上面刻著:霍勒斯·曼男子學校。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霍勒斯·曼的兒子曾經與亨利·戴維·梭羅一起去明尼蘇達遊覽,後者是我在康科德附近瓦爾登湖畔的一個鄰居;天氣晴朗時,從我樓上的臥室望去,可以看見瓦爾登湖畔的樹林,此時此刻,我正在這間臥室裡寫這部《杜洛茲的虛榮》。
四
午餐後上法語課,前面已經提到過,佐治亞州的卡頓教授實際上是一個多病而可愛的南方老頭,他喜歡我,後來也常給我寫信,我覺得他有點同性戀的傾向,是積極意義上的那種。在這個班裡,我被安排坐在萊昂內爾·斯馬特旁邊,他成了我真正最好的朋友,他是從倫敦來的利物浦一類的猶太人,他父親是位著名的化學家,把他、他的兄弟和母親送到美國,以躲避閃電戰,家境也很富裕:他教我欣賞爵士樂,賽季結束後帶我去哈萊姆的阿波羅劇院,我們坐在劇院的第一排,著名吉米·倫斯福德樂隊完美的演出震耳欲聾,讓我們看得目瞪口呆,後來我們還觀看了巴錫「伯爵」樂隊的表演。
萊昂內爾很滑稽,在接下去的數學課上,克威克教授稱他「怪人」。克威克教授說:「孩子們,你們很聰明,對嗎?我來給你們一串數字,我要你們告訴我它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或者大意如此,我不是什麼微積分專家。)他說:「準備好了嗎?現在開始:14,34,42,72,96,103,110,116,125。」沒人能琢磨出其中的奧秘,不過它們在我的腦袋瓜裡激起了一種奇怪的旋律,我幾乎要跳起來說這串數字「聽起來」至少像什麼東西,但是我怕我們橄欖球隊的四分衛比弗·昆蘭,他不住給我做怪相,因為我與萊昂內爾、喬納森·米勒和其他猶太男生混在一起,而不與他和他那一幫惡棍交往(今天,比弗是受人尊敬的霍勒斯·曼預備學校男子橄欖球隊的老資格教練,所以他當然不是什麼惡棍,誰都不是惡棍),不過我也擔心被人嘲笑。至於「怪人」,其實沒人嘲笑他。「好吧,怪人斯馬特,站起來,告訴我它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他操著倫敦口音說,臉像平時一樣通紅,像搖擺舞迷或者像街角上的爵士次中音萊斯特·揚那樣耷拉著腦袋,穿著寬鬆漂亮的運動上衣,一個月之中他幾乎每天換一件不同的運動服。
克威克教授怒視著我們所有的人,瞪著眼睛,滿臉通紅,眼鏡閃光。「哈哈哈,這是第七大道地鐵的快車站,你們這幫笨蛋。」
最後,一天結束時,我們還得忍受同一個傢伙的幾何課。在那門課上我唯一還記得學到的東西是,如果你將一把尺插在一棵高樹邊,然後測量尺的影子和樹的影子,你不用像泰山那樣爬樹,就能算出樹的高度。我能測量圓的周長嗎?我可以在地上畫一個圓圈,呼喚墨菲斯托菲里斯,或者邊唱邊跳繞著圓圈轉,但永遠也不能琢磨出圓圈裡頭是什麼東西。在這方面,橄欖球隊的男生們又都比我強。
五
好啦,現在是橄欖球場。訓練。我們穿上統一的運動服,像體育新聞記者唐·雷加利亞在紐約《太陽報》上常說的那樣,魚貫而出。沒想到,真怪,每場球一開賽,霍勒斯·曼隊的教練烏姆普·梅休就讓我上場,也讓我踢懸空球,甚至傳一些球。看來他認為我還可以。我開始練習踢球,老天可以作證,幾天後,我已經可以把球踢得旋轉著飛向藍天,有時(順風的話)落到六十五碼以外。不過,如果遇上逆風,他教我將旋轉球踢得低一些,像子彈一樣,這一招我學會轉身用右腳側轉來踢,砰的一聲球飛了出去。他進一步教我踢快球,也就是說,你站在一排球員中,好像準備接到球就持球跑動進攻;你往前走一步,好像要突然衝進對陣開球線。相反,你迅速往後退一步,依然低低貓著腰,在隊員排隊的站線上將球猛地踢出,球越過眾人的頭頂,也越過安全隊員的頭頂,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無論如何要去攔截你持球跑動進攻的。結果是:球呼地往後飛越三十或四十碼,每個球員都去拼搶它,有時我們自己重新得球,這是我們球隊的訣竅之一,它使我們隊不僅成為那年紐約城的高中冠軍,而且被報界稱為紐約城「預備學校神話般的冠軍」。
對於一個高中球隊來說,這是個不賴的成績。
前面提到過的那個四分衛、現在的教練比弗·昆蘭,他體壯如牛,個頭跟我差不多,不過脖子比我粗,甚至腿肚子上的肌肉也比我強健,腦子也比我聰明,我是說橄欖球方面的天賦,他是大家口中的「戰地將軍」:他厲害的地方在於能審視賽場形勢,決定下一步行動。接著是另一個後衛,巴德·海爾布倫納,他四肢修長,速度飛快,身材精瘦而結實,有點像洛厄爾高中的基納;他是個很好的阻截隊員,也是個頑強的賽手,他來霍勒斯·曼主要是想打棒球(希望能參加大型聯賽)。我們還有一個極好的小個子傳球手裡科·克雷利,他來自新澤西州(其他球員幾乎都來自新澤西州),不過,他天生舉止誇張又遊手好閒,就像洛厄爾的梅內拉科斯那樣。不管怎樣,我們並不太需要他,因為昆蘭在關鍵時刻傳球同樣出色。
真的,像平常一樣,是對陣開球線使我們有點看頭。中鋒亨克·勒布倫個子瘦小而結實,藍眼黑髮,像我一樣是個布列塔尼人(儘管他不知道這一點或者不想知道這一點),他兇猛防守,在前場攔截,使眾人紛紛向四面八方躲閃。亨克個子矮小,但是布朗克斯區的雷·德盧西亞人高馬大,即便他早年鎖骨受過傷,對手也很難突破他防守的邊鋒位置。接著是這個碼頭暴徒類的球員,大個白膚金髮碧眼,儘管沒有福里斯特·塔克那麼高大,但長相差不多,身體也夠結實,看他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羅伊·哈特曼。還有其他一些好男生,兩個來自富裕家庭的德國人(不是猶太人,而是真正的德國人),不一定是真正職業橄欖球運動員一類的,但是非常優秀的球員。我認為我們橄欖球隊真正的關鍵人物是格斯·巴思·乍一看,他身材纖細,像檯球房裡遊手好閒的傢伙,懶懶散散,似乎沒有一點力氣,瞪羚似的,但卻像馬糞一樣到處都是,換言之,關鍵時刻,他「無處不在」。他是另一個邊鋒。有巴思和德盧西亞各守一邊,勒布倫佔據中場,金髮公牛哈特曼阻擋攔截,還有一個名叫阿特·西奧多的傢伙,不聲不響,像春天第一輪混沌的月亮一樣溫和,加上奧利·馬斯特森(實際是個籃球明星,但也是一個競爭對手,後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驍勇善戰),我們有這樣一條對陣開球線,這條線讓我和昆蘭能展開橫移突破。
六
典型的開學第一天結束了:訓練後我們淋浴,穿著整齊,各幹各的事;我呢,拿著書下山去乘地鐵,當然腰痠背痛;曼哈頓北部的屋頂上空已經一片昏暗,漫長的高架鐵道旅程進入了地下,列車飛速穿越曼哈頓老城區,我心裡想這個地鐵隧道的上面是什麼?哇,是燈光璀璨的曼哈頓、電影院、餐館、報紙轟動新聞、時報廣場、華爾街、愛德華·g·羅賓遜在唐人街嚼著雪茄煙。但我得忍著不下車,一路乘到布魯克林,在那裡下車後疲憊地走向寄宿的繼外婆家(我們叫她「蒂瑪」),熱氣騰騰的豐盛晚餐在那裡等著我,八點半,差不多該上床睡覺了,我幾乎沒有時間跟老尼克談論庫格林神父或希臘油酥點心,當然也沒有時間在我的房間裡做任何家庭作業。
我上樓到我自己的房間去,看著昨天晚上(隆重的「第一夜」)那第一篇日記不由得嘆息起來,那篇日記是這樣結尾的:「我正在為明天做精心準備。我給鬧鐘定了起床時間,準備好了服裝等等。今晚,我制訂了一個自學的計劃,準備開始正式實施。學習科目一共五門,每天晚上我主攻一門,一個星期後自我測試。這五門科目是神話學、拉丁文、西班牙語、文學和歷史,好像霍勒斯·曼常春藤課堂裡的功課還不夠多似的。不過,我的座右銘是‘學得越多,日後懂得越多;很自然,懂得越多,離成為優秀新聞記者越近’。」這是第一天晚上的精神狀態。
而現在,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我疲憊不堪地寫道:「今天真是一團糟。學校開學、訓練,郵件和打字機到了,事情接踵而來,激動和辛勞使我沒法一一記錄。」
這篇日記到此結束。
以後會有足夠時間回頭補寫,你們會看到的。
七
在我那張書卷氣息十足的大餐桌上打了幾分鐘瞌睡之後,我站起身準備睡覺,這之前先到樓下準備我明天的午飯,隨後跟蒂瑪和伊馮娜道晚安,聽身著汗衫背心的喬伊給我講述今天紐約發生的事情。
早晨六點,我起床,拿了午飯,但決定不拿書。我乘上地鐵,一路站到時報廣場。我沒做家庭作業,而是悠閒地瀏覽紐約風光。一切又都像在洛厄爾一樣,我逃學去學習生活的其他方面。這就好像,我可以把這本書叫做《傑克·杜洛茲歷險教育記》。我在時報廣場下車,內心充滿激動地走出車站,這天秋高氣爽。我朝派拉蒙影院走去,知道此時劇院裡不會擁擠;我在劇院門口挑出的遮篷四周遊蕩等待,直至劇院開門。我走進鋪著地毯的巨型影視大廳,在前面第十排坐下,觀看那巨大潔淨的銀幕上播放的電影,以及緊接著的舞臺表演。
隨後,我走出劇場,覺得餓了,在時報廣場一個室外櫃式餐桌處吃了午飯和奶昔,成千上萬的癮君子、罪犯、妓女、勞工以及諸如此類的人們從我面前匆匆走過,天哪,對於一個來自小鎮的男孩來說,這是一種多麼驚人的景象!接著,我十分清楚該到哪裡去,我悠閒地,幾乎是溫文爾雅地漫步進入那邊的阿波羅劇院,挑篷上的廣告寫著:讓·迦本主演《低下層》,還有路易·茹韋主演《稀奇古怪》……法國電影!在那個年代裡,這類電影用法語播映,原汁原味,不過下面有英語字幕;因此,如果那天卡頓教授在霍勒斯·曼高中的法語課上惦念我,那麼他應該與我一起來觀看這兩部電影,我看電影時目光從字幕移到演員的臉上,再移到演員的嘴唇,天真地想要弄明白為什麼巴黎人說話像阿拉伯人吐痰那樣吐出音節,大多從喉嚨處發音,而不是用舌頭髮音,坦率地說,也就是,franchement,這至少可以說是我在校外學到的許多事情中的一件。(迦本操一口漂亮法語。)(至於派拉蒙那場電影,記憶最深的也許是艾麗絲·費伊雨中站在義大利麵條的廣告牌前,因為她沒有付餐費。)
此時已是下午三點左右,我從法語劇場出來,心裡明白去參加橄欖球訓練是不可能了,訓練場遠在兩小時車程以外的住宅區,加上我渾身肌肉痠痛反正是沒法訓練了,於是,我環顧四周,再尋找另一部電影,比如說,阿波羅劇院街對面,埃羅爾·弗林和米里亞姆·霍普金斯主演的《弗吉尼亞城》,天哪,多有意思!走出影院已是這秋日的黃昏時刻,燈光璀璨,肚子裡裝了一整天學到的不同知識,準備啟程回布魯克林。紐約公共圖書館離這裡僅兩個街區,不過,既然我有比洛厄爾的里亞爾圖街更多的選擇……不管它,時間足夠,也去那裡看看。
我說這些話的寓意是,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是「歷險教育」,讓孩子學會走自己的路,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帶馬到河邊易,逼馬飲水難。正如我此時此刻寫的那樣,我完全依據我想記憶的順序方式記憶,沒給讀者新增太多不必要的廢話,所以,讓孩子選擇他確實想做的事情,以免他長成個十分討厭的人,喋喋不休說些動物、植物或者亂七八糟蝴蝶的名字,或者半夜過後還在黑板邊上,給弗利普爾黑德教授敘述中世紀德國圖林根鞭笞派教徒的完整歷史。
在這些情況下,頭腦明白在做什麼要比狡詐好,因為大腦在思索,狡詐得到了遏制,也就是說,大腦在大踏步前進,而狡詐停滯不前。不過,這不是厚道的說法,也不是哈佛的謊言,因為麻省理工學院很快要用計算機和火星資料庫來測謊。
八
這年第一場球賽,我們不得不面對一支名叫「布萊爾」的強大常勝球隊,我們沒做好對付他們的準備,我想主要是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們隊的隊員才剛見面,而且來自東部的四面八方。我們陣容中還有幾個學校的老古董,後來被清除掉了。球賽上半場,我們幾乎一路順暢,就要第一次持球觸地得分了,但是身材魁梧的布萊爾男生們遏制住我們的進攻勢頭,把我們擋了回去,並且以十三比零擊敗我們,所以大家都以為霍勒斯·曼與以前一樣是支老古董隊。
他們沒有把我們陣容中強悍的核心隊員算在裡面。實際上,哥倫比亞也許原先計劃下一週派哥倫比亞一年級新生球隊跟我們比賽,但依據第一賽季的失利,結果乾脆派來了哥倫比亞新生的二流球員。這真是罪過。當我們訓練一週之後,我們理順了暗號,在傾盆大雨中,以二十比零狠狠教訓了他們一頓。這場比賽與跟布萊爾隊的比賽一樣,我踢了所有討厭的快速懸空球,隨後,我在靠近對方端線處接住勒布倫從中場長傳過來的組合懸空球,假裝踢懸空球,但突然奔跑起來,穿過防衛漏洞,一路跑到底。昆蘭也得了分,還有海爾布倫納。我有一次長距離持球跑動進攻,一個長腿傢伙在泥漿中從我身後趕上來,就在接近球門線的地方從背後抓住我,回想起來,跟納舒厄那場比賽一模一樣;不過,這一次,他抓住了我護肩下的頸背,猛地將我摔倒,腦袋朝下。我暈了過去。不過還算好,就像洛厄爾沙地賽場上哈爾馬洛那次事故一樣馬上就恢復了知覺。
同樣有意思的是,在我恢復知覺以後,他們估計我能繼續打球,碰巧那時正好是交換場地的時間,所以我們必須得列隊前往對面場地。他們不瞭解的是我仍然頭昏目眩。事實上,大雨裡,我斜靠在我隊友的身上,自言自語道:「我們在這大雨傾盆傾斜的場地裡幹什麼?地球是傾斜的,我在哪裡?我是誰?這都是在幹什麼呀?」
「我說,四,七,三(有點兒像四分衛指令)。」
「嗯,什麼?」
「你怎麼啦,杜洛茲,搖搖晃晃的?」
「他該是這種樣子,剛才被撞暈了。」
「那好,就站在那裡,或者奔跑,或者躺下,我們走,孩子們!」他們都跑回自己的位置,我站在那裡,在雨中看他們賽球,看著傾斜的地球,有點像黑腳信天翁(也許我瘋了,可我依然頭昏目眩),砰的一聲,比賽繼續進行,我只是站在那裡觀戰。除了兒童時代有一次在馬薩諸塞州跌倒外,這是我第一次被撞暈,我感覺以前發生過這種事情,情況一模一樣。我聽垂死的人說過「我記得這種感覺」,事實上,後來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還是輕易取勝,二十比零。比賽結束後,我們都衝進體操館,我感到恢復得差不多了,所以接受喬納森·米勒的挑戰,在正式摔跤臺上進行一場比賽,摔跤臺就在更衣室附近,小個子喬納森·米勒(是摔跤隊的)身著全套摔跤服:我呢,只穿著自己的彈力下體護身,我擔心摔得仰面朝天,於是用我的腳鉤住他的腿拼命擠壓,把他翻過身來肚皮朝下,騎在他的背上,拉出他的一隻手(沒有弄痛他),把它彎曲過來,再用我的另一隻手穿過他的手彎,並用整個膝蓋壓住他,狠狠揍了他一頓,像龍蝦的螯一樣把他死死按在那裡,橄欖球隊員們看著我與一個蠢人摔跤,高聲叫喊:「嗨,偉大的杜洛茲,放了他吧。」不過,我敢與你打賭,球隊裡沒人敢與我比賽摔跤,我的動作飛快,快到你會覺得我沒有弄痛對手。你知道嗎,老婆,摔跤過去在洛厄爾是一大技藝,我一度是波塔基特維爾的「隱形奇人」,我的表哥也是,我父親從洛厄爾到任何一個地方,一路都提倡摔跤比賽。
讓我感到惱火的是橄欖球隊,也就是那些來自新澤西州的其他外來球員那樣看不起我與猶太男生交朋友。這倒不是說他們反對猶太人,他們只是鄙視我,以為我看中那些猶太男生有錢,吃的午餐豐盛,或者他們中有些人乘著高階轎車上學,或者也許像在洛厄爾一樣,他們認為這些猶太人過分自負,不值得認真對待。算了,算了。因為這時大賽即將來臨,我們將與聖約翰預備學校對陣,據推測,我們會以零比一百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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