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吧,老婆,也許我是個十分令人討厭的人,不過,當你聽完我為了成功從一九三五年至今(一九六七年)所不得不經歷的種種痛苦之後(儘管我也知道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你就會理解,我的痛苦形式之所以特別,是因為我對所有我不得不對付的笨蛋過分敏感;為了成為一名高中橄欖球明星、一名大學生,我倒咖啡、洗餐具、爭搶橄欖球直至天黑、三天讀完荷馬的《伊利亞特》,所有這些事情都要同時做完。天哪,一個作家,他的「成功」遠不像人們所說的是一種幸福的非凡成就,而是他本人厄運的標誌。(迄今為止,沒人喜歡我使用破折號,為了便於新一代文盲閱讀,我將使用常規標點符號。)
還有,我所謂的痛苦來自這樣的事實:人們變化太大,天哪,或者正如麥克盧漢所說,不僅在過去的五年或十年裡,而且在過去的三十年裡,變化如此之大,我都認不出他們是人了,也認不出我自己是某種被稱為人類的真正成員。我依然記得,一九三五年,當時成年男子雙手深深插入外套口袋,常常吹著口哨沿街溜達,沒人注意他們,他們自己也不注意任何人。而且健步如飛,去工作,或者去商店,或者去見女朋友。如今,請告訴我,這些沒精打采四處閒逛的人們是幹什麼的?是不是因為他們只習慣於穿越停車場?是不是汽車使他們充滿虛榮,以至於他們走起路來像一群沒精打采的流浪漢,沒有一個特別可去的目的地?
戰前馬薩諸塞州秋天的夜晚,你總能看見一個傢伙回家吃晚飯,他雙手握緊拳頭,深深埋在上衣側面的口袋裡,吹著口哨,一邊獨自沉思一邊闊步行走,甚至不瞅一眼人行道上任何其他人。晚餐過後,你總能看見這同一個傢伙沿著這同一條路匆匆忙忙外出,前往街角上的那家糖果煙雜店,或者去探望喬,或者去看一部電影,或者去檯球室,或者去工廠頂班,或者去見女友。如今在美國你再也看不見這種情景了,這不僅是因為每人都開汽車,他們昂著愚蠢的腦袋,駕駛著愚蠢的機器,在種種交通的危險和處罰中穿梭;而且也是因為如今沒人低著頭,吹著口哨,走路漫不經心。每個人都心懷負疚,看著人行道上的每個其他人,更糟糕的是,懷著好奇和虛假的關切去看別人,在某些情況下,是「趕時髦」,目的是「別錯過每個機會」;而在那些歲月裡,甚至常常放映華理士·勃利的電影,雨天的早晨,他會在被窩裡翻個身說:「哎呀,我還是繼續睡覺吧,反正我不會錯過任何機會。」他永遠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機會。今天,我們聽說「對社會創造性的貢獻」,沒人敢在雨天睡上一整天,或者敢認為他們真的沒錯過任何機會。
我跟你說的那種吹口哨走路,是過去成年人在週六和週日走去馬薩諸塞州洛厄爾「德雷克特猛虎」球場的慣常樣子,他們只是去看孩子們的沙地橄欖球賽。十一月寒風刺骨,他們,成年人和男孩們,站在球場邊線處;有些熱衷此事的人甚至在家裡製作了一根邊線鏈,打兩個樁子,來測量十碼進攻——也就是說,推進的距離。在橄欖球比賽中,一個球隊如果推進十碼,那麼他們將又得到四次十碼進攻的機會;得有人滿球場奔跑,密切注意球賽進展情況,當球接近時,精確測量還剩多少碼。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得有兩個人拿著邊線鏈的兩端,根據兩人的平行直覺,知道如何奔跑。如今,我懷疑,除大學裡的數學家、測量家、木匠等專家以外,在曼荼羅馬賽克般亂七八糟的世界裡,是否還有人知道平行直覺是什麼意思?
於是,這裡來了這麼一群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的成人與小孩,甚至還有姑娘和不少母親,他們穿越德雷克特猛虎球場的草地,為的是觀看十三至十七歲男孩們比賽橄欖球,球場沒有球門柱,在起伏不平的田野裡估摸著量出一百碼,一頭以一棵松樹為界,另一頭以一個樁子為界。
不過,一九三五年我的第一次沙地橄欖球賽大約在十月份舉行,觀眾很少:那是個週六的清晨,我的那幫人挑戰來自羅斯芒特的某某球隊,對,事實上是德雷克特猛虎隊(我們)對羅斯芒特猛虎隊,到處都是猛虎隊,我們在洛厄爾《太陽報》上向他們挑戰,我們的隊長斯科奇奧·博爾迪尤在該報刊登了一篇小文章,由我做了修改:「德雷克特猛虎隊,隊員十三至十五歲,本週六早晨在德雷克特猛虎球場或者任何一個球場,挑戰任何一個十三至十五歲的橄欖球隊。」沒有任何正式的球隊俱樂部聯合會,只是一群孩子,僅有一些大個子帶著邊線鏈和樁子前來正式測量總碼數。
在這場球賽中,儘管我也許是球場上歲數最小的隊員,但卻也是唯一的大個子,是橄欖球意義上的大個子,也就是說,粗壯的雙腿,熊腰虎背。我九次觸地得分,我們在丟了三分之後以六十比零贏了比賽。從那天早晨起,我就尋思,我這一輩子都將像那樣觸地得分,永遠擋不住或者被擒抱摔倒;不過,接下來一週裡有一場重要比賽,那幫經常在波塔基特維爾社交俱樂部我父親的檯球房和保齡球場裡廝混的一些歲數稍大的傢伙們決定要讓我們見識見識橄欖球賽的猛烈撞擊。他們(其中的某些人)要教訓我們的理由很充分:我父親經常把他們趕出俱樂部,因為他們從來沒花五分錢喝一杯可樂或者玩一輪臺球,或者打一圈保齡球;他們只是泡在那裡,抽著煙,伸長腿,阻擋真正來娛樂的常客們的道路。我當時還不太清楚未來會發生的事,那天早晨九次觸地得分之後,我衝進我的臥室,用印刷體手寫了一條新聞大標題和一則報道,宣佈杜洛茲九次觸地得分,德雷克特六十比零大勝羅斯芒特!這份報紙,唯一的一份報紙,我三分錢賣給了我唯一的顧客尼克·裡戈洛波洛斯。尼克是個病人,大約三十五歲,他喜歡讀我的報紙,因為他無所事事,而且很快就要坐輪椅了。
大賽來臨了。正如我說過的那樣,那些手插在口袋裡的成年男子,吹著口哨嘻嘻哈哈穿過田野來了,攜妻帶女,還有一幫幫其他的男人和男孩;他們都沿著邊線一字站開,觀看引起轟動的德雷克特猛虎隊迎戰一支更強的球隊。
事實是,「檯球房」球隊的平均歲數是十六至十八歲。不過,我們這個隊裡也有幾個粗野的男孩。我有艾迪博伊·比索內做我的中鋒,他個頭大歲數也比我大,但不喜歡在守衛區奔跑,而是喜歡在對陣開球線內橫衝直撞,為帶球進攻隊員開啟缺口。他硬得像塊石頭,要不是他的學業平均成績都是e或者d,他很有可能日後成為洛厄爾高中橄欖球隊歷史上最偉大的線上球員之一。我的四分衛是聰明強壯的小斯科奇奧·博爾迪尤,他傳球漂亮極了(後來也成了出色的棒球投手)。我還有另一個精瘦結實的男孩,名叫比利·阿陶德,他真的能撞倒對方帶球進攻隊員,每當他做到這一點,他就會吹噓一個星期。我還有其他一些不太起作用的隊員,像迪基·漢普希爾,一天早晨,他實際上穿了他最好的禮服來打球(右邊鋒),因為他要去參加一個婚禮,生怕弄髒了他的禮服,所以不讓任何人碰他的衣服,他也不去碰任何人。我有g.j.裡戈洛波洛斯,他發火的時候相當不錯。為了這場大賽,我設法從現已銷聲匿跡的羅斯芒特猛虎隊招募了邦戈·鮑德溫,他很強壯。不過,我們都只有十三四歲。
一開球,我搶到球就跑,大齡男孩們蜂擁而上,把我壓在底下。我在人堆下緊抱著球,突然,十七歲的哈爾馬洛,在臺球房裡被攆走的那個傢伙,在眾多身體的掩護下猛打我的臉,一邊打一邊還對他的同夥說:「打這個杜洛茲的狗崽子!」
我父親就在邊線上,親眼目睹了這一情況,他一口口猛抽雪茄煙,來回踱步,氣得臉紅耳赤。(為了簡單說明情況,我要像這樣寫一寫。)三次進攻成死球,我們不得不踢懸空球,踢球時,大孩子隊確保球門線的安全隊員往回跑了幾碼,這是他們第一次死球。我跟比索內說了我被壓在人堆下時捱揍的事。他們贏了第一場,大孩子隊裡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時流鼻血了。每個球員都瘋了。
第二場,哈爾馬洛中場得球,在他的左邊鋒位置開始輕鬆順利前進,他長腿瘦高個,在阻擊隊員很好的掩護下,以為他能一路順暢,甩掉這些球場新手。我貓著腰奔跑,漸漸趕了上去,我的身姿那麼低,掩護他的隊員在拼命阻擊時,以為我跌倒跪在了地上,他們散開了些,去攻擊我們隊的其他隊員,為哈爾馬洛開闢道路。我突然穿過那個缺口,對準他的膝蓋,迎面撲去,撞得他仰面朝天往後倒退了十碼,橄欖球也落到了場外地區,他一下暈了過去。
他失去了知覺,被抬下球場。
我父親高聲吶喊:「哈哈哈,誰叫你揍十三歲的孩子,monmaudicrèvefaim!」(句子最後一部分是用加拿大法語說的,大概意思是,你這個該死的缺德鬼。)
二
我忘了那場球賽的比分,我想我們贏了;即便我到波塔基特維爾社交俱樂部去弄個明白,我想不會有人記得,當然也知道每個人都會說謊。我之所以深感苦澀,正如我所說的,如今「感到極其痛苦」,或者說理由之一,就是每個人都開始說謊了,因為他們說謊,所以他們想當然地認為我也說謊;他們忽視了這樣的事實:我對許多事情的記憶極佳(當然,我也會忘記一些事情,比如那場球賽的比分),不過,我認為說謊是一種罪孽,除非因記憶欠佳而無意中說謊;當然,作假證,冒充親眼目睹者是一種滔天罪行;不過,我的意思是,說謊在當今世界上如此盛行(除其他原因外,應該要感謝馬克思辯證法的宣傳和第三國際的手法),以至於當一個人說了真話,每個人朝鏡子裡看,看到的卻是個說謊的人,於是就認為說實話的人也在說謊。(辯證唯物主義和第三國際的手法是布林什維克共產主義的原創性手法,也就是說,如果你站在吹牛大王這一邊,你就有權利說謊。)於是就有了那種可怕的新說法:「你在騙我。」我的名字叫傑克(「杜洛茲」)·凱魯亞克,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二日我出生在馬薩諸塞州洛厄爾盧派因路九號。「啊,你在騙我。」我寫了這本《杜洛茲的虛榮》。「啊,你在騙我。」這就像那個女人,老婆,不久前她給我寫了一封信,其中寫到,請聽這個:
「你不是傑克·凱魯亞克。不存在什麼傑克·凱魯亞克。他甚至還沒有寫過書。」
這些書只是突然出現在計算機上,她也許在想,瘋狂的戴眼鏡的自以為大有學問的社會學家把它們編入了程式,給它們輸入了混亂的資訊資料,於是計算機就輸出完整的手稿,隔行列印,清清楚楚,出版商只要照樣印刷、裝訂、發行,裹個封面、印上廣告語即可;於是,這個不存在的「傑克·凱魯亞克」不僅可以從日本收到兩美元的版稅支票,而且還可以收到這個女人的來信。
現在,大衛·休謨是個大哲學家,從永恆的意義上來說,佛陀是對的,可是這有點扯遠了。的確,我的軀體只不過是電磁引力場,就像遠處那張餐桌,此話一點不假;的確,從像慧能那樣的達摩法師這個意義上來說,思想真的不存在;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因為一個白痴的無知,這個不是「他」的「他」又是誰呢?
三
我甚至還沒有開始發牢騷呢;不過別擔心,我不會喋喋不休的。我在這裡發的牢騷是有關那個事實:哈爾馬洛(或者不管他的真實姓名叫什麼)罵我「杜洛茲的狗崽子」,這是褻瀆上帝的,他還偷偷打我嘴巴。可是,如今沒人會相信這種說法。如今沒人會雙手插在口袋裡吹著口哨穿越田野或者甚至大搖大擺地走在人行道上。在忘記發牢騷之前很久,我吸毒,甚至逐漸相信,正如報紙照片裡那些吸食強烈迷幻劑的人,他們坐在公園裡,痴迷地凝視著天空,顯耀他們多麼銷魂快樂,而實際上他們只是受害者,因為血管和大腦神經瞬間收縮而產生對外界必然事物感覺閉合(一種關閉)的幻覺,以為我根本不是傑克·凱魯亞克,我的出生記錄、我家人的出生記錄和血統記錄、我所擁有的剪報上有關我的運動記錄、我自己的筆記本和所出版的書籍,根本都不是真的,全都是謊言;我自己在夜間睡夢中所做的夢根本都不是真的,而是我醒著時候的臆想;我不是「現在的我」,我只是寄居於某人身軀裡的一個暗探,假裝我是頭大象,穿越伊斯坦布林,後面跟著許多當地人。
四
所有打橄欖球的人都知道,最優秀的橄欖球運動員來自沙地球場。比如約翰尼·尤尼塔斯,他甚至沒進過高中;還有棒球運動中的貝比·魯斯。我們從早期沙地球場練球比賽,發展到進軍北部聯賽,與以希臘字母命名的校隊(北部聯盟黑豹隊)進行一些令人生畏的血戰。很自然,像利奧·布瓦洛那樣的加拿大人(此時在我隊裡)與像蘇格拉底·楚利亞斯那樣的希臘人正面對陣,那將鮮血飛濺。我親愛的,那些星期六的早晨,鮮血會像在古希臘時代的戰鬥中一樣飛濺。想象一下吧,普特西·克利阿卡羅洛波洛斯試圖繞過艾迪博伊或者越過瘋牛似衝鋒陷陣的阿爾·迪迪埃,在那個塵土飛揚的瘋狂球場上順利推進!這是加拿大人對陣希臘人。最有意思的是,這兩個球隊後來都成為洛厄爾高中橄欖球隊的核心。想象一下吧,我要試圖衝過俄瑞斯忒斯·格林格斯或者他的弟弟忒勒瑪科斯·格林格斯的防守!想象一下吧,克里斯蒂·凱拉基斯試圖越過高個阿爾·羅伯茨的手指傳球!後來,這些沙地球場的比賽打得那麼殘酷,星期六早晨我都害怕起床去球場露面。有些比賽在巴特利特初級中學的球場上進行,我們這些小孩悉數到場;有些比賽在德雷克特球場進行,有些在聖麗塔教堂附近的奶牛場進行。還有其他一些來自塞勒姆大街四周的幾支比較野蠻的加拿大人球隊,他們從不與我們聯絡,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通過報紙的體育版聯絡賽事;否則,我想如果他們的球隊聯合我們的球隊,聯合城鎮周圍其他希臘人球隊或者甚至波蘭人球隊或者愛爾蘭人球隊……啊,我的天哪,換言之,用「古希臘時代的戰鬥」來形容都不算貼切。
不過,這就當作我在那裡學打橄欖球的一個例子吧。因為我想上大學,但不知何種原因,我知道父親根本付不起學費,結果後來證明家境確實如此。而我呢,一心只想最終能踏進校園,在校園的某個角落抽上一袋煙,身上穿著領尖釘有紐扣的套衫,像賓·克羅斯比那樣,在月光下,沿著古老的公牛路,對著女生唱起小夜曲,就像大學生聯誼會里傳出母校校歌的旋律。這是我們的夢想,在里亞爾圖劇院看戲和看電影的過程中慢慢編織起來的夢想。再遙遠一些的夢想就是大學畢業,成為保險公司的一名大推銷員,戴著灰色氈帽,拎著公文包,在芝加哥下了火車,在月臺上在大城市嘈雜喧鬧的煙霧和煤煙中興奮激動地擁抱白膚金髮碧眼的妻子。你可以想象一下,這種情況放在今天會是個什麼樣子?空氣汙染和其他汙染、行政管理人員的腐敗、《時代週刊》的廣告,還有如今我們高速公路上汽車呼嘯疾馳,數以百萬計,沿著環形交通樞紐,進進出出,駛向各個方向,從精神愉悅的一種腐敗駛向另一種腐敗?隨後,我想象自己,大學畢業生,保險業成功人士,在有鑲板的別墅裡與妻子白頭偕老,屋子牆上掛著我在拉布拉多半島狩獵時成功獵獲的一個個駝鹿頭,白髮蒼蒼的我從酒櫃裡取出波旁威士忌,細細品味,我為兒子祝福,接著又一次心臟病大發作(就像現在這樣,看來又要心臟病發了)。
當我們在塵土飛揚鮮血飛濺的賽場裡尖叫著猛烈衝撞,我們甚至連想都沒想到我們都會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我們中的一些人陣亡,一些人負傷,剩餘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天真無邪的夢想追求幾乎喪失殆盡。
我不願細說我在洛厄爾高中第三年的情形,那時候年紀太小或者資歷尚淺的男生不能經常上場比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塔姆·基廷教練不讓我上場,是因為當時我只有十五歲,他認定我是個二年級學生,要把我「保留」到三四年級再派用場。另外,梅里馬克這個地方還有點風氣不正,因為在練球混戰時,他使勁訓練我,我也的確表現不俗,得了許多不易獲得的比分,而且在任何一場正式比賽中都可能有同樣出色的表現;或者政治被捲入了其中,我父親對以上種種情況都不贊成,因為他過於誠實,一九三年前後,洛厄爾市名人委員會前來詢問他是否願意競選市長,他回答說:「當然願意,我要競選市長,不過如果獲勝,我一定要把所有的壞蛋騙子統統趕出洛厄爾,到那時,洛厄爾城裡就會一個人也不剩了。」
五
我只知道我高中四年級這段時期是怎樣度過的,你可以自己來判斷,假如你不理解,那就讓教練來判斷:我開始參加那年的第一場球賽只是因為皮埃·梅內拉科斯踝關節受傷。就算他是個優秀機敏的帶球進攻隊員,可是他個子太小,別人一撞,他就飛出去十英尺,他再機敏圓滑也不管用。不過,因為不知怎麼的,教練覺得他需要一個攔球阻擊隊員,一個像裡克·皮埃特利卡那樣的「進攻後衛」,以及那個靈巧的小個克里斯蒂·凱拉基斯,於是,在開球守衛區裡就沒有我這個帶球進攻隊員的表現空間。然而,作為進攻後衛,在混戰中,我能壓低腦袋持球一下子前進十碼,甚至不用抬頭看一眼;作為中衛,我能接住傳遞很糟糕的球,橄欖球從我身後「嗖」的過來,我只輕輕一轉身,就把球抓在手裡,隨後又一旋身,便開始飛奔,一路跑到底。我承認擋不住比爾·德芒斯那樣的四分衛或者像凱拉基斯那樣的傳球。不知是何原因,他們非要用皮埃特利卡和梅內拉科斯,我父親斷言一定有人接受了賄賂。「梅里馬克河流域腐敗城鎮的典型事例」,他說。除此之外,父親在洛厄爾並不太受歡迎,因為只要有人耍他,他決不輕饒。有一次摔跤比賽弄虛作假,他就在勞裡埃公園的淋浴房裡扇了摔跤運動員一個嘴巴子。一個德高望重的希臘族長因為與他爭論傳單的印刷價格,就被他抓住黑袍的袍邊,猛地推出印刷店。對里亞爾圖劇院的老闆,他也幹過同樣的事情,他管那個老闆叫「一元當千元的下流坯」。一幫加拿大裔「朋友」把他騙得生意破產,他說一九八四年之前,梅里馬克河流域不可能清除腐敗。他已經對市長競選委員會說過,他認為如今誠信實在太差!他辦了一份報紙名叫《聚光燈》,專門揭露市政廳裡的賄賂醜聞。我們知道所有城市都一樣,但我父親是個特別誠實和坦率的人。他只是個五乘五先生,身高五英尺七、體重二百三十五磅,然而他不怕任何人。他承認我在棒球運動中是個劣等的擊球員,但是,在橄欖球中,他說幾乎沒有比我更出色的帶球進攻球員了。弗朗西斯·費伊——當時波士頓學院和後來聖母大學的教練也有這種看法。事實上,費伊教練來到我家,在客廳裡與我父親進行了交談。
他有充分理由感到痛心,因為歷史記載將表明這一點。剛才說過,我開始了第一次球賽。讓我這樣說吧,首先,我們的陣容非常強大:大個子阿爾·斯沃博達打右邊鋒,他是立陶宛或者波蘭人,身高六英尺四,壯實得像頭牛,溫和得也像頭牛。忒勒瑪科斯·格林格斯(前面提及過)打右路阻截,綽號「公爵」,是偉大的俄瑞斯忒斯·格林格斯的弟弟,兄弟倆都是我所遇見的最堅忍不拔、最消瘦、最誠實的希臘人。實際上,公爵本人是我童年的朋友,在十二歲左右短短一個月時間內,我們就決定成為朋友,星期六晚上,從燈光閃耀的卡尼廣場出發,兩人相互手臂搭著肩膀,散步一英里半。現在,公爵變成了一個文靜的人,不過體重二百一十五磅,像枚重磅炸彈,兩隻黑眼睛顯得活潑愉快。休吉·韋恩打右後衛,大個子,體重二百二十五磅,來自富人居住的安多佛街,他默不出聲,舉止力大如牛。喬·梅利斯打中鋒,他是個波蘭人,身體強悍,聲音低沉,剃了平頭,主要擒抱阻截,後來被選為來年的球隊隊長,命中註定專打進攻後衛,可以帶球進攻整整三百碼。切特·雷夫打左後衛,他比較古怪,喜愛說話,十七歲,石頭一般硬實,命中註定是洛厄爾球隊除我以外唯一受到一流大學校隊拼命爭搶的隊員(他受到了佐治亞大學的青睞)。吉姆·唐寧打左內邊鋒,他是個愛爾蘭人,身高六英尺四,懶懶散散。哈里·基納打左邊鋒,他速度快,善於防守,骨頭堅硬。
於是,我開始了那年第一場球賽,與「格林菲爾德高中」(這是我談到的記錄,整整一年的記錄)(一場一場地談)對陣,兩次持球觸地得分被宣佈無效,整場球賽中實際七次十碼進攻,五次有效。每次進攻平均推進約十碼,有一次推進了二十碼,離持球觸地得分僅幾英寸,凱拉基斯贏得了持球過線得分的殊榮(他是個叫號隊員)。
該賽季的第二場球賽,儘管我在第一場球賽中表現出色,但是梅內拉科斯(梅尼)的踝關節已經痊癒,在馬薩諸塞州西部加德納高中的比賽中,他開始取代我的位置,我只能在最後兩分鐘上場,只兩次持球,但每次都第一次進攻受阻,各推進十二和十三碼,撞得鼻子流血,球賽結束後,吃了些「謝爾城」冰淇淋(加德納生產的)。
(洛厄爾輕而易舉贏了那頭兩場球賽。)
第三場一開始,我甚至沒上場,只在最後半場才被派上場,與「伍斯特古典」隊對陣;我截獲對方踢的懸空球后,持球穿越整個球隊奔跑六十四碼觸地得分;隨後撞倒對方兩次試圖持球觸地得分,每次大約二十五碼;持球僅七次,每次平均推進二十碼六。這是報紙報道的記錄。(洛厄爾也贏了那場球。)
不過,洛厄爾的「嚴重考驗」來了,那是與「曼徹斯特」隊對陣,即便在那時,我也不是個大英雄般的「一開始就上場的隊員」,而是坐冷板凳;不過此時看臺上學校的孩子們開始反覆呼喊「我們要杜洛茲!我們要杜洛茲!」你弄得懂或者說得清他們為啥那樣呼喊嗎?我只能坐在板凳上,眼看那些差勁隊員趾高氣揚,奔跑跳躍,皮埃特利卡小腿扭傷,在別人攙扶下一瘸一拐走出場地時,沒忘記英雄般地脫去防護帽,以便讓每個觀眾看清他悲壯的頭髮在秋天的微風裡飄動。作為一個猛打猛衝的進攻後衛,他確實奮力開路,胖乎乎的像頭老奶牛,但是如果沒有比爾·德芒斯為他在前面堅定不移地默默阻截,他不可能及時到達爭球線開啟缺口。不管曼徹斯特隊如何自吹自擂,如何被人過高評價,洛厄爾高中還是以二十比零贏了比賽,我只是在最後一刻才被允許持球一次,四分衛叫號隊員要求邊線佯攻,而我卻想一竿子到底,於是,我被眾人阻截壓在底下,「我們要杜洛茲」的呼喊聲消失了,一分鐘或不到一分鐘後球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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