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大概不知何為採漆?就是進入山裡漆樹上榨取漆液。此絕非百姓業餘嗜好,而是如今鮮見的專業活計。如今因國外進口廉宜,漆樹取漆,耗時費力不合算。總之,以前我們那樣的村子都常有來自奈良的採漆人。所謂「採漆刨子」是頭上打著彎兒、像鐮刀一樣的工具。他們拿著那傢什,腰上掛著可裝三四合漆液的竹筒,找到漆樹便用採漆刨子割開樹皮。刀口不可太深也不能過淺。很有講究。然後用木片颳起刀口滲出的、松脂一樣黏糊糊的液體裝入竹筒。不小心漆液濺到臉上,臉部就會紅腫。因此只有熟練工才幹得了。為了不使漆液濺到皮膚上,他們戴著深藍色手套,全身上下深藍色的裝束。唉,我們村裡也有一人做那般營生。那男人從不外出做工,靠村子附近山上採漆為生。某年夏天,某日採漆工幹完一陣活兒,正在山上睡午覺,下起了陣雨,於是醒轉過來。當時他想:「哎呀,說不定在我睡覺時狐狸附體了。」這麼想並非有何根據,只不過僻靜的地方行走常會被狐狸附體。他總覺著像有那麼回事兒。且說回到家裡,他也擺脫不掉自己的憂心,總覺著狐狸附了體。於是讓母親祈禱神明,自己也憂心忡忡地跟朋友坦白。接著便臥床不起,茶飯不思。鑽進被褥,患病似的迷糊昏睡。天色暗將下來。「啊,今晚會不會出現狐狸啊?」他像是在期待、並愉快地盼望狐狸的出現。到了預料中的四更時分,有三個像似朋友的男人不期而至,並走啊走啊地邀約。說是朋友,卻是從未謀面的男人,三個矮小男人個頭不過三四尺。穿著號衣,拄著木製或竹製的柺杖,模樣兒十分詭異。他們一個勁兒地說:走啊走啊。據說聽到邀請,便按捺不住想去的衝動。但那是狐狸,去不得喔,不能接受他們的邀請!他心裡這麼想著,一直剋制自己的衝動。那些朋友無奈,便轉身返回了。這時隱約看到他們後面拖著個像是尾巴一樣的東西。他當時想,還是沒有跟去的好。第二天傍晚時分,他又開始期待,今晚會不會再來啊?果然又來了邀約。「走啊,走啊。」這次同樣十分有趣,他同樣迷迷糊糊地想要跟去,還是拼命忍住了。他家屋前有個院子,出了院子便是六尺高的崖壁,崖壁對面是一片苧麻田。因是夏天,麻長得很高,正好與這邊的院子在一個水平線上。第三天晚上九點來鍾,三個小男人又自苧麻田過來,邀約道:「快走啊,快走。」仔細看時,那些男人的號衣上帶有圖紋,具體模樣兒卻記不清了。跟前兩次一樣,每人都拄著柺杖,不斷地邀約著。那晚終於忍不住了,打算悄悄離家,正好父親起來解手,心想不好,於是說道:「我想去來著,但被父親發現不妙。不去了。」「什麼呀,有我們一起,沒關係,這麼著,你父親不會發現的,唉,快來!」說著那三個朋友手拉手,形成一個圈,讓採漆工醜次郎進到圈裡,「唉,這樣你父親是看不見的。別擔心,跟我們來吧……」邊說邊帶他離開。正好跟廁所出來的父親擦肩而過。原來如此,父親竟然看不見我們。然後那晚,在苧麻田裡一起玩耍後,吃了他們招待的各種好吃的東西,黎明時分便讓他平安回家。第四天傍晚天還沒暗,他便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快點兒來邀我啊」,正如是想,三個朋友在昨晚同樣的時間來邀約:「走吧,走吧。」於是又跟著去了。說道今晚去個好地方。離他家很近的地方有個深潭,裡面有河太郎。便去了那深潭方向。嗯,河太郎?就是那個河童。我家祖輩居住的村子在高野山往南三里的山坳裡,村子一邊靠山,一邊是峽谷,在一片緩緩的山坡地帶東一個西一個,星星落落建有住家。醜次郎家也獨門獨戶,在山與山間的僻靜處。前面是三四片梯田,梯田對面便是剛才說的河童生息的深潭。那是個無名水潭,村裡人都稱「託七潭」。嘿,不知是個甚名。要知道,這一帶有「大瀑布」、「紅瀑布」,是個瀑布很多的地方。那瀑布底下的下游,便是現在說的那個深潭。那是流經谷底形成的一個小小水潭,潭水湛藍清澈,正中有塊平坦的岩石突起。河太郎有時會在那塊岩石上出現,所以說河太郎一定是生息在那個深潭裡。很多人看到過。是啊,我也曾看到一次。好像是在一個夏天日落時,我正通過山路,腳下可以看到那個深潭,一個怪模怪樣的傢伙坐在潭裡的岩石上。那時我想:「啊,河太郎出來了。」對啊,遠處遙望,看不清楚,似乎比人小,猴子般大小,腦袋上有個奇怪的白色東西,好像戴著鴨舌帽一樣喔。是,是,那傢伙時常害人,我認識的人據說也被河太郎盯上,拽到水裡。真有拽到水裡喪了命的。附帶一提,在那個溪流的另一處架有一座獨木橋,我的一個朋友傍晚時正要過橋,一不小心,腳踩空了,一隻腳落入水中。當時他還在靠岸邊的淺灘上,可是那隻落入水中的腳怎麼也拔不出來,就像是粘住了一樣。他一直在拔,那隻腳卻漸漸往下陷。不妙!大家都說:若被河太郎盯住,水會變得黏糊起來。這可糟了!他覺察到是河太郎乾的。據說河太郎這傢伙怕鐵器,這種時候,不管什麼都可以,將類似鐵器的東西扔進水中便能得救。他頓時想起,幸好腰間別著把鐮刀,便將之擲入水中。於是輕而易舉地將那隻腳拔了出來。他面色蒼白返回後,跟我們一五一十述說了來龍去脈。這人上了歲數,辦事利落,非常正直,絕不說謊。所以,沒錯兒,一定是遭遇到了那樣的事兒。好在此人並未丟掉性命。可有人真的掉進託七潭裡喪了命。那是一個十四五歲、很可愛的女孩子。好像是被同村人家僱傭照看孩子。她很少獨自一人外出嬉戲。就那天,趁孩子睡覺的當間兒和兩三個小夥伴兒一起,去了那個深潭附近釣香魚。真的十分蹊蹺,深潭處淤水轉眼穿過岩石下面,緊接著很快變成瀑布飛落下去。那女孩兒蹲在深潭與急湍之間的岩石上。本來面向急湍釣魚,而她卻面向深潭釣魚。這時一同來的其他女孩兒也都在同一處釣魚。也不知為什麼,其他人一條都沒上鉤。她卻收穫不少。其他人覺得沒趣說:「不在這兒釣了,換個地方吧。」唯有那個女孩兒,還獨自興致勃勃專心致志地在原處釣魚。天色漸暗,夥伴們提出時間不早,該回去了。可她釣興未減。於是大家回返,留下她一人。唉,到了夜晚未見回返,主人家擔心,便打發人去她家尋問。可她並沒有回家。大家慌了,四下尋找線索。其實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其他女孩兒擔心說出來捱罵,便不吱聲,直到被追問才述說了真相。大家立即來到深潭附近,一看脫下的木屐好好擺放在那裡。大家終於意識到是被河太郎盯上。水性很好的人腰間綁上繩索,約定河太郎出現,就示意齊拉繩索把他拽上來。交代之後,他便潛水到深潭底部,竟將女孩兒的屍體打撈了上來。女孩兒垂絲釣魚總有魚兒上鉤,其他孩子卻完全沒有。這就不可思議了。啊,對了對了,這麼說來,說是頭一天確實有人看到一片彩虹自女孩兒家屋簷掛向深潭。彩虹不該這麼近出現,卻正好出自她家屋簷?看到的人還想:會有何事發生?結果第二天就出事了。唉,言歸正傳,那個採漆工被帶往河太郎生息的深潭方向。不知為何,他心裡惦著想要去死,想要今晚投身那個深潭,便跟著去了。據說見到很多人,都提著燈籠魚貫而行向著深潭的方向走去。他躲在暗處偷偷窺視片刻,竟看到村長和大伯、大媽等,還有一些已經故去的親戚。——奇怪!那個大伯已經死了,怎麼還活著啊?就在這麼百思不解時,逐漸地燈籠越來越多,在那個深潭周圍徘徊。看這架勢,想死是絕對不行了。於是說:「看來今晚不方便赴死,我回去了。」——「那帶你去更有趣的地方吧,隨我們來。」說著三個小男人拽住他往棕櫚山方向去了。那一帶棕櫚樹很多,山上多為棕櫚,高則一丈八,普通的也有一丈二,還有約莫一丈高的草叢茂密。拔開那樣的草叢向前行走,山半道有個突起的大岩石,他的三個朋友嗖嗖地、極其敏捷地爬了上去。醜次郎覺著爬不上去,便說:「那麼高的地方,我上不去。」三個小男人卻說道:「什麼啊,我們幫你,沒問題喔,爬呀爬呀。」說著他們便從上面拉或在下面推,總算爬了上去。但爬的時候小腿蹭破了皮,這會兒異常疼痛。醜次郎不禁直嚷嚷:「好疼!好疼!」——「抹上唾沫,即止痛。」說完給他抹上唾沫,立即見效不疼了。接著又覺口渴,「我要喝水!」——「那在這裡歇會兒。」說完便在路邊停下,也不知哪兒弄來的水,給他喝了。據說有股尿騷味兒。翻過那座山,便朝我家的方向走下山來。「啊,對了,到鈴木家附近了。」恍然察覺便說,「我回去了。」小矮人卻說:「哎,別呀,再玩會兒嘛。」一直拉著他往前走。可他堅持要回家,終於掙脫。說是那天晚上及頭天晚上都是半夜三點才到家,每次都是天亮之前讓他回來。卻說到了第五天,走啊走啊的又來了,這天夜裡說是帶他去伊勢,來到伊勢松坂一傢什麼飯館兒的二樓,端上精美朱漆高腳膳桌,在漂亮的和式房間享用了美味菜餚。然後來到街上,他們說:「這裡便是那個松原。」他一看,確是松原。當時他模模糊糊地有所感覺,自我們村往有田郡方向的山路上有個水壺谷,那裡很是僻靜,少有人通過。採漆工曾路過一次。當時,似乎多少有點兒記憶,說是松原,怎麼著覺著像是「水壺谷」,他便說:「這兒不是水壺谷嗎?」三個小矮人回答說:「啊!原來你知道水壺谷啊,那我們去別處玩兒吧。」結果又轉了好多地方。「唉,怎樣?這兒就是松原哪。」他們說道。這裡是陌生的地方,確實松樹茂密,像是松原的景觀。但這會兒他已不時恢復神志,不由得想到:「我這是被狐狸迷住了吧?」再看三個小矮人,看似像人,偶一疏忽便露出尾巴。看不清楚,但一晃一晃、若隱若現的感覺,總之大約那時起,他逐漸恢復了神志。穿越「水壺谷」後,有段時間被他們硬是拉著四下轉悠。有個形狀像似笊籬的山,村裡人稱「笊籬山」,他們穿過那座山時,他對他們說:「這裡是笊籬山啊。」山上茂密生長著松樹、光葉櫸樹等各種雜木。他們在那山上不停地轉悠時,兜襠布被樹枝掛住鬆開了。他說:「唉,等等,兜襠布開了。」「那玩意兒不要了,磨磨蹭蹭,天就要亮了。得快點兒。」他們說著拉上他就走。「不了,我要回去。」聽他這麼一說,三人答曰:「別回去了,找個什麼可以睡覺的地方,一起睡覺吧。」很快天色漸明,採漆工也覺著這會兒不好回去,便一起去了我家附近的阿彌陀佛堂。佛堂正好可以睡下四人。準備帶他們去那兒睡覺,說明他腦子裡清楚想起了阿彌陀佛堂。阿彌陀佛堂,要從我家及鄰家穿過,鄰家院裡有棵古老的大柿子樹,樹枝向道路這邊伸出。經過柿樹枝下,他想:「啊,這裡是鈴木家了。阿彌陀佛堂就在附近。不遠了。」阿彌陀佛堂是茅草葺頂,後面有一間四尺寬大小的後屋,裡面堆放村裡祭祀活動或盂蘭盆會的各種燈籠、草墊。他像是記起了那草墊,打算去那個後屋睡覺。但那個房子須從屋頂進入。剛才說到,裡面堆放了各類物什。怕小孩子進入,正門是從裡面反鎖的,必須從屋頂閣樓間進去。這些他也記起了,於是爬上屋頂。當然也是小矮人上拽下推才爬了上去。上去一看,那裡搭著塊厚厚櫸木板,兩尺寬,用作屋內東西搬進搬出的腳手架。他打算從那塊板子上跳到草墊上,小矮人卻說:「這兒好這兒好。」因是茅草屋頂,從房簷下爬上,可以看到用竹子搭的屋簷主幹,攀住後,身體一下子便鑽進屋簷的茅草裡去。他們招呼他:「快來這兒,快來這兒。」是啊,那些傢伙個頭兒矮小,很靈巧便鑽進草叢裡了。但醜次郎是進不去的。「我身體大,鑽進那裡腿腳會露出來。」他們卻說:「唉,先進來試試。」結果進去,果然腳露在了外面。「看啊,這不,腳露出來了嘛。」「那,沒辦法了,去裡面吧。」於是放棄了這個屋簷茅草棲處,決定換到別處。他們先在屋簷上掏了個洞,從那個洞跳到了草墊子上,在後屋窄小的地方,四人並排睡下了。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佛堂後面的板子上有個三寸大小的正方形洞孔,那是以前進了竊賊,開此洞孔窺視動靜的。天已大亮,早晨的陽光穿過那個洞孔射了進來。不一會兒,外面傳來嘈雜聲,從那個洞孔朝外看去,村裡孩子們正在佛堂前面玩耍,吵吵嚷嚷的,根本睡不著覺。他說:「那些孩子真吵啊。」一個小男人道:「好吧,我趕走他們。」說罷,像是跑到外面去了,不知他用了什麼辦法,總之那男人去後,孩子們都不見了。總算可以安穩地睡覺。偏不湊巧,他又想解手:「我去撒尿。」矮人說:「不行!不能出去!」拼命阻止他。「出去會被抓住,不能出去。想小便,撒在這裡呀。我們也都撒在這裡。」這麼說著,三個小男人都躺著不動撒尿給他看。但醜次郎無論如何不願在此撒尿,卻已憋不住,又從那個屋簷的洞口跳到佛堂外。這時發現我在遠處望著他。「啊,被鈴木看到了。」他那時已有清楚的意識。就在我向他靠近時,三個小男人慌張地逃掉了。
唉,是的,抓住他正是早晨九點來鍾。說是醜次郎不見了,村裡組織搜尋隊開始搜山。明神引領,獲知在東北方向山邊。大夥兒隔六尺一人,四面八方山頂聚攏。我也參加了搜尋隊。大家手持鐮刀、柴刀,我卻赤手空拳。覺得有點兒心裡發毛,雖已開始登山,我卻說:「回趟家就來。」回去取了傢伙返回,看見醜次郎站在佛堂前。不知為何,他繫著草繩帶子,兩手背在身後。頭夜下了雨,所以穿著下襬溼漉漉的和服站在那裡。「這不是醜次郎嗎?」我小心翼翼打著招呼向他走去。他慌忙欲逃入佛堂,我便上前抓住了他。他用盡力氣反抗。還真難擒住呢。這時眾人跑了過來,終於按住他,拽回家去了。跨進他家門坎前,他一直精神亢奮。讓他安安靜靜睡了一覺,又請法師過來祈禱,一個星期後,他便完全恢復正常了。其實之前,他已一點點恢復正常意識。自己遭遇了什麼,被帶往何處,以至被狐狸套住,點點滴滴都說出來。現在的故事,乃其當時本人講述。後為慎重起見,我還去佛堂看了看,的確屋簷上開了個大洞,有小便滴落。倒也不臭。其本人也說:「對了,爬棕櫚山受傷來著……」說著伸出腿給我們看。的確擦破了皮。兜襠布的事兒,過了很長時間,有一女子去笊籬山割草,發現了掛於樹枝的兜襠布,嚇得驚恐萬狀,逃了回來。此外應其所言,某處曾有什麼,基本都能找到證據。想來不會是他隨意亂編造。系的草繩帶子,或許亦因走著走著帶子鬆了,無意中繫上了草繩吧。那以後,採漆工約莫一年時間,恍恍惚惚,現在喝醉的時候,別人一提:「說說被狐狸附體的故事?」他還會笑著津津樂道。
指「河童」。「河童」是想象中的動物,說是水陸兩棲。外形如四五歲的孩童,面部像虎,身披鱗甲,毛髮很少。頭部凹處可容少量水,水不幹,則力大無比。會將其他動物拉入水中,吸其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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