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我是六郎左衛門,出身河內國楠姓一族,筱崎掃部助之子。父受正成重用,參謀重大事件,全權掌管各類事務,在本族中很有名氣。世人皆知,正成戰死時亦切腹自殺。以後正行承父業,厚待遺屬,我等也曾身持要職。正行亦戰死。四條繩手戰役時我亦戰敗。不知為何敵方忽略並未被殺,某法師發現一息尚存,便用擔架抬出戰場。在其精心護理下竟起死回生。其後則是楠正儀繼承家業,如父輩正成一樣厚待我母,主臣一直以誠相待。被時世間傳聞,正儀已投降足利或有投降跡象。我以為那並非事實,便去詢問本人:「我聽到這樣那樣的傳聞,不會是真的吧?抑或真的有此打算?」彼答曰:「有時確乎怨恨朝廷,有過那般考慮。」我聽後道:「君若憤恨,可捨身遁世,如此表達也合乎情理。若去侍奉足利,弓箭指向朝廷,則運數盡也。人們會說三道四以為,你為發跡而降。因此千萬不可存有那般意念。如此大事決定,我等無足輕重卻也身為重臣,怎麼未曾告知呢?」答曰:「倒是。不過想著告知也會遭到反對,則瞞了下來。嘿,既知吾之不滿,也該覺察眾人的嘲笑。兩代人為朝廷戰死,卻未惠及後代,我這代仍為侍者,怎會不覺著委屈遺憾?」我說:「竟有何怨恨?現今領地乃誰之恩惠?古人曰:君君臣臣。」勸其改變想法。其後聞知,他還是到京都東寺見了總管。於是乎想:君之運數已盡。一人無法力挽狂瀾。而我並無投降之意。正是在佛法的引導下遁世出家。

離開河內國筱崎家故鄉時有兩個孩子。一個三歲的女兒和一個兒子。到底多年親情,撇下他們及妻子時依戀不捨。最終卻下定決心徹底脫離塵世。不久我去關東修行,松島寺待了三年以後遊歷北陸諸侯國,難得遇上我這等半路出家人也能接觸的佛法或祈禱滿願。期間還參觀了名勝古蹟休養身心。最後決心:反正不能總在塵世,哪怕半途身死呢,便直奔大坂方向而來。由於不可思議之緣分吧,途經河內諸侯國時暗忖:筱崎故鄉現今怎樣?便走到昔日自家邸宅外牆邊。見瓦頂泥牆尚在,屋簷坍塌,門框上的門扉也已掉了下來。院裡雜草叢生,房屋破損慘無形狀,僅僅殘留兩三個簡陋草菴,似亦無法抵擋風雨襲來。此狀令我感到目不忍睹,拭去淚水正欲穿過離開時,忽見一老者身披破舊衣衫,正在那裡耕田。我想打聽或知從前事情。便招呼道:「喂,老人家,這兒是何地方啊?」老人摘下斗笠答曰:「筱崎啊。」隨之又問:「那是何人領地?」對方道:「筱崎大人之領地。」我想,他或許知道吾儕家族,便坐于田畔,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攀談起來。老人拄著鐵鍬說道:「本來的主人是筱崎掃部助,萬事出類拔萃,受楠主君之重用,在其一族中地位舉足輕重,到其子六郎左衛門大人一代,因忿恨楠主君投降足利,遁世出家,不知其以後去往何處、現在何地?當時聽說是去了北陸國,有說已經離世,沒有書信都是傳聞。」說罷老人流下了眼淚。我也忍住淚水問道:「您是他家的親人還是領地中人?」「吾乃長年居住領地內的百姓,六郎左衛門出家後,土地荒蕪,邸中侍者統統離散。我等平頭草民,湊數前去照顧夫人及公子小姐,實在可憐啊!所以丟下自己的活兒不做,這五六年一直在服侍他們。六郎左衛門出家時丟下三歲的小公主及年幼公子,母親養育他們付出巨大辛苦。貴夫人終日不忘夫君惜別積鬱成疾,去年春患病,這段時間茶飯不思,終於三天前離世。孩子們該有多麼悲傷啊!作為旁人的我都感覺天昏地暗。哎,您看那邊,就在那邊那棵松樹下,兩個孩子每天哭著一起去火葬場祈拜。」我說:「今天也陪你們去?」他們說今天不必。所以跟普通百姓一樣在田裡耕地。這耕地也不是為我自己。想著兩個孩子今後實在可憐,我是為了他們的生活在耕作。就這樣,倆孩子爺爺、爺爺地稱呼我這老頭兒,並說要爺爺總在身邊,否則活不下去,我不知有多激動多心疼啊!今天想著他們回來晚,不停地張望著那邊的松樹,耕田也無法專心。這麼說著又潸潸淚下。我非常感動,這麼一個出身卑賤之人都具有如此同情心,自己幹了多麼狠毒無情的事啊。真想告訴他,我就是那個六郎左衛門入道。轉而一想不行,那樣長年修行前功盡棄。「唉,真是難得啊。哪兒有您這樣的老人家啊。唉,真可憐,世上竟有如此悲哀的事。想到年幼孩子們悲哀,真不知說什麼才好。愚僧不至如此,也曾類似經歷,沒有比稚氣天真的孩子失去父母更加悲痛的了!」說罷以袖掩面拭淚。「這麼說來,貴僧從前,也曾遭遇同樣不幸啊!」說著老人放聲哭泣。過了一會兒,我對老人說:「老人家,今後請您一定不要丟棄兩個孩子,他們的父母在陰間會感恩戴德。他們會報答您的子孫。您的後代定會幸福美滿!請您一定疼愛兩個孩子,佛神三寶保佑您。天時已晚,愚僧告辭。」說罷起身離去。老人送出很遠,不斷地誠懇絮叨淚水漣漣。我也熱淚橫流。「老人家,請留步吧。」老人便返回。我行走不一會兒,的確在一棵松樹下看到了一個火葬處。我努力剋制自己,沒有停步從一旁走了過去。但又一想,自己發願出家時正是這樣丟下妻兒離家出走,現在她死去三日,眼見其葬地卻不留步,是否太過無情?不知也罷,碰巧自己身為法師路過,完全不念陀羅尼,可謂無有慈悲心,也與佛祖恩惠背道而馳,招亡者忿恨。於是醒悟:該回去誦經。返回時,樹下蹲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那正是我的孩子啊!於是問:「少爺小姐為何在此?」兩孩子答:「啊,好高興啊!今天是母親去世第三天,我們在這兒拾遺骨。正好貴僧經過,真是高興啊!拜託誦經吧。這樣也會得佛祖恩惠。」兩個孩子拼命勸說。當時感覺似夢非夢無法形容。好不容易回過神,仔細盯著孩子看,姐姐九歲,弟弟六歲,到底不像卑賤人家出身,音容笑貌甚是可愛。父子情愛,理所當然。千遍萬遍,心中湧起想要擁抱的慾念,「我是父親啊!」但終於抑制住這樣的心情。「不不,那樣意志薄弱,迄今為止的苦難修行就皆成泡影,也無法真入佛道。」那時惴惴不安之痛苦,諒諸君能夠設想。且說孩子們,姐姐手持玉匣蓋子,弟弟捧著罐子,不知何人所授,正用竹木筷子撿拾遺骨。我喉嚨哽咽,淚灑前襟。良久才說:「小貴人,你們年幼來拾遺骨,家裡大人呢?」「父親遁世出家下落不明,只有一個家傭爺爺照顧我們,今天他沒來。」言畢嗚咽起來,說不下去了。我欲誦經陀羅尼,卻也發不出聲。當初後悔,順道回故鄉,現在卻憎恨自己。但是這樣無有盡頭,也於事無補。總算誦經結束,突然下起了陣雨。姐姐望著樹葉上的雨滴如同淚水一般傾瀉說道:我曾跟來自京都城裡的貴人學習,那人常說和歌能使所有鬼神息怒,感動無情殘忍的人並使佛祖接納,女人若無和歌教養,則很淺薄,所以七歲開始學習和歌連句,現在也能賦出一首。

世間無常事,

淚傾過後似雨露,

草木亦哀憐。

幼女脫口而出。聞之,堅定的覺悟驟然崩潰,霜露幾近融化。此情此景,還要隱藏秘密嗎?我差點兒脫口而出:「我就是父親六郎左衛門入道啊!」幸好在此緊要關頭又醒悟到——當年決心脫離塵世,今日怎可再套孩兒枷鎖呢?生出此念,實在沒出息!我為自己的內心動搖感到羞愧。這麼一想便對她說:「歌賦很好,千真萬確,神佛也會感到悲哀,你的父親母親會含笑於九泉之下。連我這樣無足輕重的人,聽了都熱淚盈眶。凡有心人,怎會不明白你的內心痛楚呢。偶然路經,知這般悲哀,想來我們……必定也是前世有緣啊。難捨難別,我需告辭了。」說罷立起身來。可姐姐說道:「您說得對,共一片樹蔭,飲一河流水,均為前世因緣,不知我們何世再次相遇。依依不捨。尤其勞您誦經,不知怎麼感激,真是一言難盡。」姐姐說罷,衣袖掩面落淚。一旁的弟弟未至明事年齡,卻也依偎著姐姐扭動身體哭泣著。那時我狠下心去沒有理會,心想橫豎跟切腹自殺一樣。就這樣離開了他們。兩人一直站在那裡目送著我。我也邊走邊回頭,只見他們將母親的遺骨放入木匣,並沒回家,而是捧著木匣朝相反方向走去。我不禁憂慮起來,便又折返回去問道:「你們去哪兒?」「去法忍寺,京都來的高僧在那裡佈道七天,今天已是第五天。大家都去聽講,我們也去並打算納骨。」「哎喲喲,真是年齡不大,想得很周到,母親黃泉之下該有多高興啊!不過那個法忍寺離這兒多遠啊?」「還沒去過,想跟著大家後面走。」「那為何不帶那個用人一起去?不安全啊。明天讓爺爺一起去吧。」姐姐答:「前幾日讓爺爺帶我們去,結果爺爺訓斥說,‘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所以延至今日。」「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吧,參拜了高僧,拜託讓我們結緣吧。」這樣我們便一同前往,一路上姐姐跟我說東道西,哭訴道:如果父親活著,正好與那高僧年齡相仿,也不知前世犯了何等罪過,可憐與父親生離又與母親死別。父親出家該等自己年齡大些,也好記住父親的相貌,寂寞時獲得寬慰。父親做法真可恨。聽了她的話,弟弟天真地說,母親不是常說父親成佛了嘛,不要那麼難過啊。我聽了頓覺一片昏暗,心如刀絞,似已無法分辨前方道路。漸漸我們趨近寺院,但見眾多參拜者擁來。據說寺院為聖德太子所建,元弘建武之亂時寺院領地毀於一旦,連佛堂都倒塌了。到楠的時代,復原了從前的寺院領地,重修了佛堂,並由京都請來高僧妙法上人做佛事。人們聞訊,不分高低貴賤,四面八方結伴而來,僧俗男女熱鬧非凡。寺裡自不必說,附近的樹木下、屋簷下都擠滿了人,各種抬轎鞍馬不計其數。那天蜂擁而至的人大約來自附近三個諸侯國。如此擁擠雜沓的場面,孩子們很難進入。我正為難,只見姐姐鑽入人群向前走去。「拜託,我們是來見高僧的。」或藉助各路神佛憐憫,不可思議的是孩子們通過的地方,人群自然而然讓出一條路來。走到僅隔兩三人處,姐姐將木匣的蓋子面向高僧放下,行了三鞠躬禮後合掌跪下,高僧凝視著她的一系列舉止,問道幼童何許人?「楠一族的,筱崎六郎左衛門之子,父親在我三歲時與楠大人失和遁世出家,下落不明。後隨母親塵世浮游。人間事變幻無窮,可悲的母親也去世了,今日是母親故去第三天,無人收拾遺骨,我跟弟弟兩人去拾來放入這個匣裡。卻不知該納何處。所以請求高僧,無論何處,敬請置納母親遺骨,祈禱母親早入淨土。阿彌陀佛。」高僧默默聽其敘述,良久無言,淚水流了下來。在場的人,無論距離遠近都跟著哀怨揮淚。這時姐姐又從袖兜裡拿出捲紙放在高僧面前,高僧拿起捲紙高聲吟誦,側耳細聽內容如下。「人間生死有別,凡眾生命無常,多數孩子父母相伴成長。然不知前世何之報應,我等三歲生離父親,今又死別母親,無所依靠意志消沉,日夜充滿思念之情,終日哀傷淚溼衣襟。誰人能慰我等今後?夢中相逢命中無常,時隔三日卻似千年萬載。況來日漫長,唯有哀嘆。人生短暫,幾度春秋?與其身為孤兒,不如祈求成全我等與可憐的母親,棲身於同一蓮花座上。」女孩兒又聰明地附上年月日,並在最下面賦詩一首:

每每在眼前,

星移斗轉別離時,

淚滴白玉匣。

少小失怙恃,

玉手箱蓋掩黑髮,

誰人捧白匣。

高僧尚未讀罷,便衣袖掩面,泣不成聲。道場內不分男女老少貴賤僧俗,無不悽然落淚。有人聞之當場削髮放置高僧面前。一女見狀,亦剪去斗笠下露出的秀髮,至高僧前欲出家離俗。欲削髮者甚多,不知幾多人當場遁世出家。那時我的內心諸君不難揣測。無論如何,期待聆聽高僧說法。卻又擔心世俗羈絆,恍然醒悟:「這樣危險!」於是狠下心來視若無見,拿出戰場衝鋒陷陣捨命精神,急忙離開了現場。當時的離去比六年前脫離筱崎還要堅決,不顧一切。離開那兒跑到遠處,在一棵樹下喘息思考。「坐禪開悟絕非易事!不如立往高野山。那兒是弘法大師禪定之處,舉世無雙的群佛聚集聖地。」當時心想,哪怕修行於後院草菴也在所不辭。至此則心無雜念,忘我忘人,忘卻故鄉,日夜只知念佛修行。今日頭次見到諸位。對了,今春聽河內國參拜來人說:知孩子們乃「楠」一族後,覺得可憐,當時收留了六歲的男孩兒,使其繼承筱崎世家。姐姐說是削髮為尼。我則心安。

——兩位僧人聽此一番話,感嘆曰:「皈依經過感人至深。」亦落淚。三人互道法名,這位是「玄梅」,樊噲入道是「玄松」,荒五郎入道是「玄竹」。三人拍手道:我等真乃不解之緣。三個修行者法名的第一字均為「玄」。不僅如此,下面則是「松、竹、梅」。如此看來,我們不會僅是此世之緣。受此法名,亦屬罕見,真乃奇緣啊!長年同在此山,卻彼此不識遺憾,今後則望同心同德。三人感嘆道:樊噲大人如若不遇貴女子,怎可皈依呢?一切的一切歸結於放棄固有想法,意外之緣萌生皈依之心。惡事未必皆須唾棄。惡乃善之反面。戀情不必厭倦,出自細心。成大事者,乃細心之人。

今大阪府東部。

楠木正成(1294—1336),南北朝時代之武將。河內諸侯國國王及和泉之守衛長官土豪。後在與自九州攻來的足利尊氏戰役中,戰敗身亡。

楠木正行(1326—1348),楠木正成之長子。於河內四條畷,在高師直、高師泰戰鬥時戰敗身亡。

今大阪府東部城市。一三四八年楠木正行、其弟楠木正時與高師直、高師泰交戰戰死處。現市名為「四條畷」。

楠木正行楠木正成之第三個兒子。為南北朝之和解盡力,但終未成,歸屬南朝。生歿不詳。

指「足利尊氏」。

足利尊氏在東寺的佈陣。

有多種說法,其一是指箱根關以東的諸侯國。

元弘建武(1334—1336)為鎌倉末期、後醍醐天皇朝廷之年號。一三三一年以後以醍醐天皇為中心發起討伐鎌倉幕府之運動,至一三三三年鎌倉幕府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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