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京都城人皆有耳聞。我三條荒五郎九歲偷盜,十三殺人,身懷夜盜絕技,加上那位宮女,共殺三百八十餘人。或因積怨太多,自方才事件發生的那年十月,從未得手。做土匪也一無所獲。每次都是希望落空。因此生活拮据,早晚斷炊,妻兒無以度日。內心沮喪,十一月開始夜不歸宿,棲於各處寺廟簷下或神社祭堂和衣睡地板。一日夜,不禁惦記回家探視。妻子扯起衣袖潸然淚下道:「你令人憎恨又何等狠心!夫婦間齟齬乃世間常事,我也不去理會計較。若緣分已盡,心都變了,糾纏哀怨亦是枉然。那請休掉我吧。一個孤單女人,被你置之不理,窮困冷寂。正月將至,總得給孩子們添置些什麼。你卻既無領地亦不從商,連農田耕作都不懂。現在竟連唯一的竊賊生意也不做了。孩子們的未來你不考慮,整日夜不歸宿,莫非已厭倦於我?若如此,也無可奈何。但總不能不顧孩子飢渴吧。這兩日,家中值錢物業已當盡。看著孩子們哭喊飢腸轆轆,我何等悲傷!」聽她無盡數落,我答道:「不,我絕不是要疏遠你們,或許是前世的報應吧。算計好的營生盡皆落空。運氣不好。這段時間一直在外,四處尋覓妥當獵物。所以沒回家。但究竟惦記爾等。這不回來了嘛。絕無任何可以讓你猜疑之事,在家放心等待便是。今日或明日,定會給你帶來喜訊。」這麼安慰妻子後,內心下定決心,今晚無論怎樣都不放過機會。然後一心等待日落天黑。不久,傳來寺院鐘聲,日近黃昏,我像往日一樣拉上人力車,帶著大刀出了門。躲在一段舊泥牆背影處,我手裡捏著一把汗。哪怕張良、韓信到,也難以逃脫。隨時準備出擊。不一會兒,一頂無簷小轎經過,傳來年輕人嘰嘰喳喳說話聲。看似沒有價值,放了過去。過了一會兒,大約一百米的上方飄來一股難以言傳的芳香,我猜想:「欸,功夫不負有心人。看來運氣尚存。」說到那時的喜悅,真是無比激動。正待出擊時,只見一個身著光澤鮮亮絲綢衣服的貴女子,帶著颯颯聲響走了過來。其出現令周際生輝,身邊兩個女傭,一人在前,一人隨後,拿著裝有衣物的結實的布袋,目不斜視從我站立的身旁擦肩而過。我有意放過她們,然後從身後趕上。只見前面的女傭「啊」了一聲便不見蹤影,後面的也扔掉袋子不等喊救命就逃得無影無蹤。那位貴女子並未大聲呼救,一聲不響地站著。我手持大刀一旁逼近,毫不留情剝下了她的衣裳。最後我要脫下其最裡面的內衣窄袖和服時,女人說:「唉,幹什麼?內衣窄袖不行!那是女人的羞恥啊。可以給你這個。」說罷取出自己的護身符扔給了我。可悲的是殘暴者死活不應:「不行,一定要把內衣脫下來。」「脫下內衣是要命的事,如果那樣,乾脆殺了我吧。」我應道:「可以,讓你遂願。」便一刀捅了下去。為了內衣不沾血,我三把兩把剝下衣物,鬆了口氣,拾起剛才女傭扔掉的衣袋自語道:「哎呀呀這下,老婆孩子一定高興。」急忙趕回了家。一敲門,裡面傳來妻子怒斥聲:「這麼快就回來,今晚又沒戲是吧?」我回答說:「少廢話。快開門!」並把衣袋包袱扔了進去。「嘿,收穫不菲呀!」這麼說著迫不及待拽開了係扣。真不得了!裡面竟是薰香濃郁的十二單衣(宮廷裝束)紅花綠葉霓裳。一件一件,都散發出撲鼻的異香。路人停下腳步心曠神怡。亦如百花爭豔,香郁飄散竟至鄰家。妻兒自然喜不自禁。卻言:「多可惜啊!」眼前內衣等是賤內有生以來頭次看到。「穿這般衣服的人很年輕吧,看著多少歲?」畢竟是女人,吾儕輩的老婆居然也有菩薩心。答曰夜晚看不真切。二十二三、十八九的樣子吧。老婆應道:「料想如此。」旋即二話沒說跑了出去。正想著幹甚去了,其返回。「哎呀!真讓我失望!你以為你是大名呀?既犯滔天之罪,一不做二不休哪。我去屍骸處剪頭髮來著。這麼好的頭髮做成假髮多好。平日犯愁頭髮稀,這下搞到了好東西。」她已顧不得什麼窄袖和服,先在碗裡倒入熱水,將熱水灑在頭髮上,然後掛上竹竿兒晾乾。手舞足蹈。喜不自禁。我一直看著眼前女人的舉動。唉!哀哉!前世或有佛緣,此世輪迴為人。輪迴轉生,修行佛道未必轉生善人。殘酷的是,竟有如此惡貫滿盈之人。白晝黑夜,腦子裡揣摩的唯有盜竊。明知因果靈驗,作惡將墮無間地獄短命,卻無所顧忌。人生乃過眼煙雲。我開始討厭自己。我妻之冷酷無情作何解釋?一想到跟這樣的女人同枕共寢,便覺悔恨萬分。一旦明曉這是一個極端恐怖的女人,便想:「啊,罪不可恕!幹嘛殺了貴女子?釀成悲慘事件,不如死了的好。不,哀嘆傷感無用。應化菩提教義,削髮為僧,為貴女子祈禱冥福,並修一己菩提。」這樣下了決心,當夜便奔一條北小路,作了玄惠法師弟子,得法名「玄竹」,不久又來到這座山上。

——「欸,事情經過如上所述。」這個僧人面向樊噲道:閣下必定感到萬分懊恨,一定不管怎樣想殺了我,碎屍萬段不解恨。不過殺了愚僧,就好比給那位貴女子製作了業因。我並非憐惜生命才跟您這麼說。皈依三寶,如您所知。既然告訴閣下,要怎樣悉聽尊便。說罷流下了淚水。糟屋入道言:「我等已皈依,削髮出家,還會有什麼怨恨呢?更何況,您也是為那貴女子皈依佛家的,令我生出親切之感。此時的我悟知:貴女子實乃菩薩化身,以女人身姿,救助無緣的你我。大慈大悲啊。這麼一想,更加難以忘懷彼時情景,如果當時什麼也不曾發生,我等怎會厭倦塵世、悟出享受無為之樂乃憂中有喜的道理?從今往後,同心同德。倍覺欣喜。」說罷,墨染袖裾淚濡。

卻說另一僧人皈依由來。彼亦老年入道者。衣衫襤褸卻身著七條袈裟,默誦經文修行使之消瘦,面色黢黑形態可憐。但說到底,同樣皈依有因。老者頗具修行者風采,默然打坐時旁者搖醒——「該您了。」於是他說:聽諸位皈依由來,我無甚好談。也許前世積怨,我之遁世沒有那樣的具體事件,說出來也並非特別有趣。二位已說出來。我若忌口,有失禮之虞。諸位時間寶貴。聽我說來罷,便開始平靜地講述下面一段事情——

始自平安時代(794—1183)的上流宮廷貴族女子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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