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聚集高野山者,多為厭世者。同為厭離,道卻不同。或坐禪入定或念佛誦經。佛山廣大,心願各異的半出家人四下求宿,依自身秉性選擇修行教派。一天夜晚,修行者聚於某寺一齋房。一僧人四下環顧後說:吾等皆為半出家,終歸為遁世,但每人皆有各自的緣故吧。坐禪固然很好。但懺悔之德可消罪。今晚大家一起,講一個懺悔的故事如何?在其提議下,大家饒有興致地回顧起各自年輕時的種種事情來。這時一個約莫四十二三的僧人,衣衫襤褸,苦行修得瘦骨嶙峋,染牙鐵漿卻塗抹厚實,身上透出一股僧人之堂正氣質,開始一直退居屋角沉思不語。忽然開口道:請聽聽我的經歷。接著便開始了平靜的敘述——

京都城裡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我本為足利尊氏將軍時代「糟屋四郎左衛門」,將軍近侍。十三歲入將軍御所,伴將軍燒香禮佛,觀月賞花,從未疏忽。一年,隨將軍入二條皇宮,恰好朋輩聚集來此,便差使邀我速至。我想知道返回前是否還有時間,便起身至殿堂邊探視,像是酒過二三巡,一宮女正捧著置於托盤的回贈禮物窄袖和服走出。宮女正值妙齡,看似未滿二十,熟絹窄袖和服外套著紅花綠葉單衣,下面是紅色和服裙,長髮飄逸,美麗絕倫。就是染殿之妃、女御更衣也不過如此。啊,人生在世,多想與此等絕世佳人相談共寢啊!這麼想著,便熱盼其再次出現。至少讓我再打量一眼佳人面容。那以後,內心對那女子充滿仰慕之情,難以忘懷,陷入無法自拔之情網。以後回到自己居處,那身姿久久縈繞眼前。茶飯不思,臥床不起,四五日懈怠奉公。將軍打發使者來詢:「近頃糟屋有恙?」答曰:「確有小恙。」將軍曰:「派藥師去診治的好。」很快藥師便至。我坐起身,戴上漆黑帽子,穿上武士禮服,來到藥師面前。藥師診脈後言:「怪哉,並無恙。」遂問是否心有怨恨,抑或有何重大訴狀。我做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幼時有患此疾,養生半月就好。並無大礙。再等幾日吧。」醫師照樣稟報將軍:「並無恙。似有大憂。抑或舊時的墮入情網。」將軍道:「墮入情網亦屬自然,去廓清糟屋心思。」於是有薦:「佐佐木三郎左衛門與之最親密,讓他去吧。」將軍便遣佐佐木探視。他坐在我枕邊,立即抱怨:「平日朋輩中我等親密兄弟一般,為何患疾不曾相告?」「什麼呀,並非大疾,何令兄弟擔憂?連相依為命的母親亦未告知。賠罪了!如若加重,必會告知。莫要小題大做。回去吧。比之為我擔心,侍奉將軍更重要。」他卻答道:「哎,我來照顧你幾日吧。」於是在我身邊四五天,打探我的內心。開始避而不談。但友情難卻,終於坦白。「原來是失戀啊,那樣則身體無恙。」他向將軍報告此情。將軍聞知曰:「是嗎,那很容易。」承蒙將軍親筆書信,差使佐佐木送往二條城。二條殿下回信:宮女名尾上,下賜庶民不可,讓那男子過來。將軍特意差人,將回復送至我住處。該有多幸運啊!真不知如何報答將軍的恩情。話雖如此,塵世乏味,即便見到尾上宮女,也不過夢幻一般的一夜情愛。當時想到,時當遁世。又一轉念,若旁人議論,糟屋這小子戀上二條城宮女,多虧將軍相幫得以如願,卻突然畏葸不前,決定遁世出家。那可真是畢生恥辱。哪怕一夜,先去見見,不管以後怎樣了。這麼決定後,一天夜裡,雖無特別穿戴,還是多少留意儀表裝束,帶上三個隨同,派人引路,夜闌時分到了二條城宮殿。旋即被引領至華美絕倫、飾有屏風及中國繪畫的和式房間,五六個年齡相仿的豔美宮女等候於彼。上酒、飲茶、聞香,開始諸般遊戲,我卻陷於迷惘。不知其中有無尾上?彼時只是匆匆一見。而此時此處宮女個個美麗動人。這時一位宮女手持酒杯向我這邊走來,越過一個又一個人,直接將盛滿美酒的酒杯遞給了我。啊,「尾上」啊。總算明白了!於是頷首接過酒杯。卻說已近黎明,傳來公雞打鳴寺院鐘聲。兩人依依惜別,發誓永不變心。天未放明,宮女起身。目送她漸漸遠去,睡亂的秀髮襯托著光潔美麗的面龐。只見她開啟房屋一邊的板門,走近門邊吟詩道:

今朝勿催行,

偶遇萍水如意君,

白露袖潤生。

我即回賦道:

不捨脈脈情,

戀伊一夜袖白露,

恰如吾儕心。

自那以後,一直是我去二條宮殿見她,有時也會請她悄悄來我居所。將軍念其辛苦,贈予近江國千石千貫大片土地。當時的我信仰北野天神,每月二十四日定期參拜。近時卻因宮女些許怠惰。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年末,念及平日懈怠與神有愧,便至經堂徹夜誦經。這時聽到其他參拜者竊竊私語:「唉,真可憐!到底是何人啊?」聞之我陡然豎起耳朵問:「發生了什麼事麼?」那人說:「聽說剛才,城裡某僻靜處,有人殺了一個年方十七八歲的宮女,還把衣服統統剝去。」聽聞此言,我不禁忐忑不安起來,心裡七上八下,便不顧一切跑去檢視。果然如我預感,竟是那位宮女。殘殺後剝去衣物,甚至連頭髮也剪了去。我頓時呆立於彼,彷彿墜入噩夢之中不知所措。嗚呼!自己犯有遭此厄運何罪?相見之喜悅,變成了萬般悔恨,不知為逝者如何盡心是好。身為宮女的「尾上」為了我,不滿二十就被邪惡利劍刺殺。請設想一下我當時心境。無論怎樣的鬼怪襲來,自己都毫不猶豫,縱然衝鋒陷陣於五百騎、六百騎敵兵陣中,生命也在所不惜。可眼前此景,在我全然不知的情況下發生,非我力所能阻。那天夜裡,我便削髮為僧,在此山上為那宮女憑弔亡靈。二十年光陰逝去。

——那名為「樊噲入道」的半出家人講完了他的故事。鴉雀無聲。一會兒,又有一僧跪蹭近前。看上去五十上下,約莫六尺身高,喉結突出,下巴向上翹起,顴骨很高,嘴唇厚實,眉眼兇惡,膚色黢黑,一副攻擊者體魄。此人開口:「且聽我言。」他邊說邊在破舊布褂袖兜處捻著大佛珠。大家催促:「快快說來。」——「世上真無獨有偶,不可思議,那位宮女是我親手所殺。」聽他一說,樊噲面色驟變,露出憤怒的目光。和尚道:「這位師兄先請冷靜,待我說出事情原委。」看到樊噲咽口唾沫,鎮定了情緒,他才慢條斯理地講述起來。

指「足利尊氏」(1308—1358),鎌倉時代後期至南北朝時代之武將,為室町幕府初期之徵夷大將軍。

藤原明子(829—900),太政大臣藤原良房與嵯峨天皇皇女源潔姬之女,文德天皇皇后,清和天皇之母。傳說為絕世美女。

天皇后宮女官,主管天皇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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