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躊躇,行者便建議曰:的確,不可於此時此地立談過久,二位擔心夜之歸途吧?不敢強求,能否隨愚僧繞道畜生冢?二位祈福治部少輔大人來世,最重要的是,先為關白大人一族祈冥福。關白一族至今仍於草葉下怨恨治部大人。撫慰怨靈乃我佛無量功德。不會佔用很長時間。然後二位返回客店。宿愚僧草菴歇息至天明,亦無礙。
此提議無疑使乳母動心。已故大人未經法師念佛令之憂慮。此提案不可置之不理。即便不是那樣,她也擔心大人落入地獄。在畜生冢亡靈的詛咒下,何以成佛?此乃天賜良機。乳母心想。便催促神色不安的女孩兒,隨行者走下河原。但那晚拜過畜生冢,是借宿行者草菴還是回了客店,《聞書》中無詳細記載。詳情怎樣,無須拘泥。重要的是那晚以後,女孩兒、乳母每日必至三條橋畔,拜謁父親後順便也去畜生冢,並於行者庵少憩。前面提及,三成遺骸後入殮大德寺。沒緣由始終曝屍於橋畔。二人不能再拜父親首級後,仍時時去畜生冢供奉香華,並帶食物予修行者。首要目的自然是撫慰秀次等亡靈。隨著與盲僧漸漸稔熟,與其說是參拜亡靈,不如說那些往事深具吸引力。一有見面機會便聽他悠悠述說,尤其是他自己的前半生經歷。
說到草菴,會令讀者聯想到「風流雅緻」。但當時河原一帶建有許多流浪者小屋,順慶的茅廬想必亦屬乞丐小屋。順慶與一小僧同住。女孩兒跟乳母前去拜訪時,小僧平日晦暗的面容也會露出些許明快。
「今天也去參拜了麼?欽佩。」
有時則會說:
「辛苦了,不勝感激。」
像是在參拜他的親屬一般。
依女孩兒記憶,順慶常將其抱至膝蓋,撫摸著她的頭髮和麵頰說:「好可愛的小公主啊!」女孩兒卻有某種莫名的恐懼。「長得胖嘟嘟啊。」疼愛自然是好事,但汙垢衣衫的盲僧行者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怪味兒,還用厚皮粗糙的手掌撥弄她的頭髮,撫摸她的面頰。此時說點兒什麼還好,有時只是長時間默不作聲地撫摸。盲人當然只有這種方式,才能領會女孩兒的可愛乖巧。這或許也是盲人的一個特權——悄然享用柔軟髮絲和細膩肌膚。公主當時絕無惡感。因為盲僧似在心馳遠方,想著別的事情。有時還吧嗒地從失明的眼睛裡落下眼淚。一次女孩兒「哎」了一聲,拂去落於頭上的淚珠。
「……為何哭啊?」
說著扭頭看看行者。行者慌忙說:
「喔,對不起。」
然後一把抱住女孩兒,用長滿鬍鬚的臉摩挲她的面頰。
「小公主啊——,這麼撫摸小公主的頭髮,不知為何想起了悲哀的往事。小公主畢竟順順當當長大成人。」
這麼說著,淚水又撲簌簌落下來。
盲僧行者一開始便稱女孩兒「小公主」,顯然對治部少輔難以忘懷。女孩兒記憶不清的是,乳母是否將真實的情形告訴了他?還是根本未曾述及她們的真實身份,只是自然地肯定了行者的推測呢?總之行者無時無刻不意識到,是在面對石田一族講話。以下便是他的回顧談。盲僧行者的口述零零落落,沒有前後連貫的順序,依據當日偶發心緒講述。有時問答形式,有時則興致盎然即興而發。女孩兒成人後把那些講述整編成了完整的物語。《聞書》的撰者——源太夫從嵯峨尼姑那兒聽到的,正是她腦海中重新編輯的故事,並非順慶的直接講述。必須明白這個前提。而筆者擬再度將前述故事傳達給現代讀者,困惑的是不知選擇如何形式才好。
既非盲人之直接講述,是否應以盲人的自述口吻撰寫呢?還是應以尼姑講述予源太夫聽的筆調?無論哪種方式,皆有一個缺陷,前文與後面部分難以銜接。原想從尼姑接近盲人的過程寫起,切入盲人的自身經歷,兩項之間避免斷裂,以期自然順暢的過渡。如此,還是應模仿《聞書》的寫作方式,直接法與間接法適宜交織。然物語的性質決定,基本仰賴盲人表述的直接法更加合適,結果只好隨他的故事敘述而展開。言歸正傳,名曰順慶的盲人行者未盲之時,乃名為「下妻左衛門尉某某」的武士。原本侍奉石田家,後因故眼盲,性來喜好音曲、雜藝,後為關白秀次包僱座上客。此乃對外一般說法。其被石田家趕出成為浪人,尚有其他真實緣由。蓋左衛門尉受主人三成密旨,為探當時已有種種流言的秀次一家動靜虛實,也是作為奸細奉命潛入聚樂第。受此委命,無疑深得主人三成信賴。如前所述,其喜好樂曲,加之與當時的盲人樂師總監、頗具名望的伊豆圓一密交。這些都是三成選定他的重要理由。戰國時赴敵國執行間諜任務者,絕非凡常武士,樂師常為第一選擇。樂師多為盲藝人,助興為專職,乃全然不具武力的殘疾人,會讓人鬆懈警惕。即便是警備森嚴的諸侯家宅,往往亦出乎意外地輕易出入。多有機會侍奉主人左右,甚或接觸貴婦人。諸書散見當時武將安插盲樂師為間諜的事例,尤其膾炙人口的正是陶晴賢派盲人法師為間諜,刺探毛利元就行動的故事。老奸巨猾的元就覺察敵方間諜,以反間苦肉計誘殲晴賢於嚴島。另有小田原北條早雲曾發告示:盲人不可用,捕領地內所有盲人沉入海底。且在聞言逃出領地的盲人中秘密安插自己的密探。此外傳說,甲斐的武田信玄為掃蕩德川方面的奸細,將其領地之內的八百盲人斬盡殺絕。在《續續群書類從第十教育部》所載北條幻庵備忘錄中,亦有一段告誡女傭接近盲人危險的內容。
一、盲人樂師伺候,應賜酒與薪酬。爾等須知,誠懇殷勤伺之可,狎暱遭災。切記之,盲人樂師畢竟男者,無女傭偕同禁入內。(中略)近年,盲人樂師可至深宮後院,自由過度。為諸侯國之平安,不可任其一人妄動。普通庶民,則可安心,無有煩惱。自幼相識或老年重臣,雖行為魯莽,態度親切一視同仁。嬉皮笑臉之盲人樂師,同席於三獻饗宴,可於饗宴一旁施予,或於饗宴之後施予。好生待之。
此筆者幻庵,北條早雲之子,名長綱,法名宗哲。天正十七年九十七歲壽終正寢。傳此文贈予北條氏康之女,即寫給幻庵侄女嫁武藏國世田谷之吉良氏朝時的贈言。「近年,盲人樂師可至深宮後院,自由過度。」由此可見,雖是家臣,男子禁入珠簾內部,盲人樂師卻可自由進出。幻庵憂患此風俗存下禍根,便有如是言說:「盲人樂師畢竟男者,無女傭偕同禁入內。」又有「狎暱遭災」、「嬉皮笑臉」之說。賜予酒餚,也得「饗宴一旁或饗宴之後」云云。甚至警示,小節謹慎。而長年僱傭之百姓,清白篤信者不在其列,「則可安心,無有煩惱」,絕對不在禁止之列。
言及北條早雲及幻庵,順便記述下妻左衛門尉之師「伊豆圓一」。見中山太郎著《日本盲人史》之「本朝盲人傳」:
圓一本姓伊豆,其父乃土屋昌遠,母為菅沼氏。其父昌遠即武田信虎,圓一隨父赴京都後因患眼疾,雙目失明。乃伴母至遠江國井伊谷,寓舅父菅沼治郎右衛門忠久家。後歸屬德川家康之今川義元門下,侍其左右,又效力於義元之子氏真。家康與氏真不和,再赴小田原,侍北條氏政,更名氏政圓一,曾赴京都任最高盲人官職「檢挍」。圓一渡三河,見家康,受賜黃金賞金。永祿年中為家康圓一,家康密授其歸井伊谷之「菅沼治郎右衛門忠久」、「近藤石見守秀用」、「鈴木三郎太夫重長」麾下,並遣使者至三家宣讀詔諭。圓一至井伊谷後,得三人答覆回稟家康。後返小田原。天正十八年小田原城池陷落,氏政臨終,召其族人。彼時圓一亦侍身旁。眾欲救助家康圓一,以井伊兵部少輔直政的名義,遣其出城。氏政向圓一誦辭世之句,令其以「朝比奈左近宗利」的名義護邸。慶長五年石田三成舉兵,遣使洛中(京都城中),一族居關原。圓一家族亦多居關原,受命將妻兒轉移大坂,未從。(中略)圓一後為總檢挍,(中略)元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逝於京都,壽八十一,諡號誠江。(中略)據傳圓一為唐人女官親戚云云。
另有一說:圓一為家康間諜,入甲斐探武田家機密。據傳信玄斬盡殺絕領地內八百盲人,正因此緣由。一如傳聞,圓一乃家康唐人愛妾之親緣,受德川、今川、北條庇護亦非偶然。不管怎樣,穿梭於反覆無常諸侯之間,明裡聲稱樂遊藝人,暗裡操副業刺探軍情。實乃典型的盲人樂師。受三成之命立志於此業的盲僧行者順慶即當時的武士下妻左衛門尉,幸與圓一過往甚密,短期內便借力榮任當道瞽官。
當道乃盲人組織,今日亦將箏曲、地方歌謠稱之為「當道音樂」,並非新鮮詞語。當時的盲人組合,正是以平家琵琶曲、淨瑠璃、表白及其他多種曲藝為生計,機構中有所謂「座」,分四官位即「檢挍」、「別當」、「勾當」、「座頭」,四個官位中又分出十六個級別。於是乎,左衛門尉雖是盲人,卻精於曲樂。若未加入前述「座」,獲得「當道」官位,則無法出入達官顯貴宅邸。那般官位通常要出金買取,須向統領組織的久我右大臣和機構方交納大筆捐稅。
可見那是全國盲人之憧憬。備後國神石郡插秧歌裡有這樣一段:
小子要進京,
擱下琵琶箱。
爾後叮叮咚,
自彈徒慰傷。
說的是鄉下盲人湊足資金,身掮琵琶箱,為購盲官,登進京路程,卻在途中遭遇路賊或強盜。此乃傳說故事中常有情節。左衛門尉因何緣故識得圓一不詳,但是據說,多虧圓一,他才輕易獲得勾當官位,更名為藪原辰一,自文祿二年,不時應招聚樂城。以後居於城堡。圓一成為總檢挍是慶長年間。當時各諸侯皆有自己的御用樂師。而擁有政治背景的一流盲樂師,才能在組織中行使權力。可想而知,大方三成之邸時有名流樂師出入。圓一或亦秘密受命於三成,才斡旋、推舉左衛門尉入關白邸。就是說,他不僅使左衛門尉成為瞽官,或亦傳授密探之術。順慶的告白令人感覺尤為奇異的是其當初並非真正的失明,只是為獲「座頭」資格而佯裝盲人。
「實話坦白,其實愚僧當時並非盲人。那是文祿元年夏天,隨同君主渡海至朝鮮國,於朝鮮的京城駐屯。翌年正月碧海館之戰打敗明軍,我方大獲全勝。然而不久後的一天夜裡,主君召見愚僧曰:避人耳目與汝密探,乃是出於信任。近有名護屋來信,澱君夫人有孕。放心不下的是聚樂關白大人。今日本諸侯傾巢出動,跨海麇集,就連太閣殿下也遠征親歷。關白大人作為掌管天下政務者,有傳言趁太閣老爺遠征,傲慢行事,終日耽溺荒唐放縱。其詳情,三成於此遠隔萬水千山,亦能有所聞知。迄今為止也罷,萬一幼君誕生,以後與太閣大人如何相處?想來未必如此,但也說不準會有叛逆之念。為報豐臣家御恩,憂患天下,此乃重大事項。某日夜軍旅,計謀會戰,肝腦塗地,卻苦惱於不可專心。汝生性聰穎,擅琵琶,所幸亦有伊豆圓一深交。遣汝密返京都,佯扮盲樂師,伺機潛入聚樂。當細心觀察關白大人日常,包括城中變化。一旦發現有疑,刻不容緩稟報。欲言者唯此。」順慶如此這般講述了事情經過,並稱出身武士門第,望有戰場功名,哪怕一時解甲為盲人樂師,亦覺抱憾終身。三成則曰:「非也。能上戰場者不盡數,而此事唯你不可。圓滿覆命,勝似戰場砍五六大將首級。此乃舉世無雙忠義哪。」聞此再三強調,無法推辭接受下來。便與主人三成合謀,裝作某日會戰失蹤,無聲無息溜出戰場,經釜山返回名護屋,而後赴京都。途中開始盲人裝扮,搖身變成身背琵琶赴京城的盲人法師。
但身在朝鮮的三成何時獲知澱君懷孕?秀吉於天正十八年攻打小田原時書信北政所,招澱君至前線。此番出征,亦攜澱君至名護屋營帳。那是文祿元年三月,澱君於營帳受孕,翌年春,返回大坂。太閣在文祿二年五月二十二日給北政所信函中有這樣一段文書:
此間時有咳氣(咳嗽),未致信。致函時二丸夫人(指澱君)再有身孕,可喜可慶。云云。
此函書於澱君返回大坂後,秀賴幼君誕生於同年八月三日。三成或是那年年初聞知此信,便憂患未來生變。如誕男孩,太閣、秀次會否關係微妙起來?太閣會否心生悔意將關白之位讓給秀次?秀次會否亦有察覺,心生不安,多少滋生自暴自棄,更加行為暴虐?文祿二年正月五日正親町太上皇駕崩,國民服喪,其身為關白,卻怠於齋戒侍神,十六日晚餐吃了鶴肉,且時常身著盛裝外出郊遊狩獵。民間此時不聞雞鳴狗叫,聚樂城卻毫不檢點地開辦諸般宴會,召檢挍講述平家故事或娛樂相撲。其異常殘忍之行徑及荒淫宴客等醜聞,也一一報告予機敏的三成。於是密授指令予心腹武士。左衛門尉抵達京都時,為使澱君誕生男兒,各方寺院高僧正修煉大法秘法,尤其是變身男兒法。一查便知,澱君曾於五年前天正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日誕生一子——鶴松,但年僅三歲夭。此次生產,足以想象太閣的焦急與世間的期待。祈禱奏效誕一男兒,舉國歡呼萬歲豐臣家。太閣老爺五十七歲高齡喜得子嗣,興奮之餘為見幼主,八月二十五日離開名護屋,專程返回了大坂。這樣三成擔憂漸為事實,左衛門尉對自己所負重要使命銘刻於心。當年秋,他又順利獲得「勾當」官位,搖身變成名為「藪原辰一」的盲樂師,不時應召聚樂城。知曉其本為石田三成手下,失蹤於朝鮮戰陣,秘返京都並假冒盲人者,唯伊豆圓一是也。順慶接著敘述:
「視力健全者模仿盲者,比狂言役者還難。更何況白天黑夜,醒來入眠,皆不可忘記,那份艱難真正難以言表。伴以幼君誕生之傳聞,人們議論紛紛開始揣測關白大人結局。有人祈望平安無事。聚樂城裡謠傳四起。城中人自然警惕隨意出入者,小心翼翼,防備暗探潛入。愚僧進城演奏自不待言。退至寓所,也不能讓人覺察自己有詐。周圍照顧愚僧的女童、友者、幫傭,所有的人都得認定愚僧正是盲人。面見達官貴人時,更得弦繃緊。回到自己住處放鬆,卻是最為痛苦的煎熬。」
他突然「唉」地長嘆了一口氣。
「的確,那時的艱難非同一般。外表是盲人樂師,內心時刻不忘自己是下妻左衛門尉——石田治部少輔大人的家臣。彼時的奉公,較之戰場上比武競勇辛苦數倍,尚須運用大智慧。為報主君之恩,為救天下存亡,某決心最大力量探查城中動向。或許一心相通,城中上下無人懷疑,皆來捧場。愚僧受邀參加各類活動。關白大人召見自不待言,還不時應召深宮後院。此乃愚僧最初的期待。意外如願乃是幸運。」
順慶又接著說道。
「不言而喻,自己想要探查城中的秘密。那麼與女官維持密切關係,便可獲得很多訊息。當時關白家的家臣中有木村常陸介大人、粟野木工助大人、熊谷大膳大人、白井備後守大人、東福寺的隆西堂大人等。不可隨便探聽。但女官嘴不緊不嚴,閒談時可以探聽各類事情。是的,文祿四年八月二日,上次死於河原的貴婦,現時長眠冢下的冤魂,總共三十四人之多。愚僧首次應召去後宮時見到很多側室夫人。特別受寵的有仙千代丸公子之母御和子前。夫人為美濃國人日比野下野守之女,十八絕命,當時年僅十六。誕幼主地位異常。其次是御百丸公子之母御辰前,乃尾張國人山口松雲之女,時年十七。接下來是御土丸公子之母御茶前,北野梅松院之女,十七歲。另有攝津國小濱法師的女兒,稱中納言又稱御龜前,此夫人年過三十,雖過花季卻通諸般雅興,安詳端莊,心地善良,因是公主之母,便與其他生了王子的貴妾待遇有異。這樣共有五位子嗣,公主七歲,仙千代丸公子四歲,其他分別是兩歲和不到一歲的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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