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聞書抄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乳母客氣地告訴他後,默默向女孩兒揮揮手,以眼神示意:

「哎,快走吧。」

但是,被領到首級位置的修行者不知為何……並未立即祈拜。聽見背後三步並作兩步的草屐聲時,他說:

「莫非……」

乳母又回過頭去。

「冒失請問,你們或與治部大人有關?」

「不,哪裡……」

乳母慌忙制止對方。

「可是夫人,愚僧無意聽到了對話。說實話吧。」

一經點破,乳母不禁渾身顫抖起來,但仍沉默不語。盲僧或亦察覺,深深嘆了口氣。

「唉,我很清楚,你們草木皆兵,冷不丁在此被問,當然不會告訴我。但是,唉……夫人,愚僧很久以前便識治部大人,既有感恩之情,亦有怨恨之意。可目前已成定局,唯有祈禱來生。一念尚存。愚僧時常自言自語賦詩,聽過的吧?」

說著修行者與往常自言自語的情形不同,緩緩地帶有悲哀的情調吟詠了兩遍詩句——

凡俗人世間,

不昧因果小車行。

「怎樣?這首和歌的真意,世人明白了吧。愚僧賦此詩,非昨日今日,回想起來,已是六年之前——難以忘懷的文祿乙末之秋,關白大人一族被滅……」

盲人對他人講述時,或也看不見對方,因此總像自言自語。乳母若趁修行者自言自語,想溜走是可以溜走的。但不知為何,眼前法師專注地傾訴,竟一時留住了她的腳步。女孩兒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修行者的述說,直至她成人的記憶都恍在眼前。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才逐漸地得以理解。可是當時,卻無法完全理解盲僧感傷的語調和述說的內容,只是恐怖與好奇各半。此乃何人?她緊扯乳母衣袖抬頭仰望修行者面孔。那面孔完全罩在月光的陰影下,跟背景高臺處父親的頭顱無甚大差別。

「——唉,那時的事兒,眼前的小公主或許不知道,但婦人記憶猶新吧。那個、那個三條的橋下,懸掛著關白大人的首級,後來他一家老少、婦人也被拽了出來,他們無有罪過,卻一個個都被殺掉。哎喲,那時跟此時一樣,橋上橋下圍觀者人山人海。愚僧無法擠入人群,目盲卻想為可憐人的臨終祈禱。在人群的推擠下總算來到刑場邊,婦女們的哭泣聲,看客們說三道四的議論,統統灌入耳際。於是得知,就在這河原掘了二十間大小的四方形壕坑,四周用竹枝條扎圍,關白大人的頭顱面朝西置於圍中。八月二日清晨,可愛的孩子及年輕的美人,三兩人一車均被拉至市上游街,然後統統塞進了那個壕坑。下令施行那般暴行者,或許正是太閣老爺!唉,夫人,即便是關白大人子嗣家眷,處刑也該有個適當禮法,圍子外觀望的看客議論紛紛,那樣濫加羞辱,妥否?所有人都詛咒當時的執行者治部少輔。那個,——唉,聽啊,那個治部大人,就在六年前羞辱關白大人、懸頭曝屍的附近橋邊,變成了同一個模樣兒,這不是因果報應又是什麼?」

盲僧加重語氣,似有痰卡住,患有哮喘似的喉嚨處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停頓了一下。法師是町人們傳說的瘋子嗎?今宵頭次見其面聞其聲,這麼面對面地聽其訴說,稱其怪人或許是沒錯的,但斷然不是瘋子。乳母原本拉著女孩兒要走,卻原樣姿勢留了下來,想聽他說些什麼,結果逐漸被吸引。本來乳母有點兒擔憂,既然聽到了她們對話,便想知道叫住她們出於何意。至此,確切無疑對方並無惡意。像似覺察出這是石田家人,才有話要說。詢問了頭顱的方位卻不祈拜,特意近前搭話。乳母覺得,他不過是找個藉口說話。自己和公主,則錯失了回家的時機。

「恕我直言,彼時世間傳言,關白大人遭厄運乃治部大人進讒言。在兩位面前言及於此多少失禮。治部大人受太閣老爺恩寵,遂心如願,掌管天下。即便有謀反之嫌,好歹調解為好。而他,卻貌似忠義,小題大做,將關白的罪狀加倍誇大。他向老爺進蠱惑之言,火上澆油,致骨肉相殘之爭——呀,抱歉,或許並非事實,但世人皆做如是想。還有,為何要剝奪那些稚童、婦人的生命呢?若是老爺的意圖也罷。但世間皆知,那是治部大人授意。愚僧想:老爺也罷,治部大人也罷,施酷刑遭人憎恨,定有惡報應。不久將來,定然惡有惡報。故吟此和歌。您看,老爺轉眼逝去,治部大人又是如此下場,不正如那和歌所示嘛。雖是可憐,卻是彼時自己種下的禍根,一切一切必涉因緣命運。哎,二位理解愚僧所言吧?」

「啊,道理雖說如此……」

乳母總算說出一句話。感覺主人委屈卻語塞。平日裡總是小心謹慎。無論別人怎麼說自己的主人,她都不還嘴,老老實實傾聽。……自己絕不能稀裡糊塗上了圈套。但眼下盲僧言辭過激,不由得回了一句。

「……既是出家人,怎可這般辱沒他界之人?」

「啊,唉……」

「莫非您也留有遺恨?」

「啊,唉,如您所言。愚僧現乃出家之人,對治部大人已無丁點憎恨。使您心生此念,證明……雖剃度出家,畢竟凡夫俗子。敬請宥諒。」

說著,行者又點頭自語……

「啊,是啊,是啊。」

他接著說:「別說辱沒他人,回憶往事,愚僧亦感無比恥辱。如今說什麼都無濟於事,眼睛瞎了,淪為乞丐,皆自身惡孽所致,怨不得他人。更何況治部大人曾為主上,怨恨當遭天罰。」

「哎,您是……」

乳母不禁追問。修行者無精打采地垂下頭,像是遠方疲憊不堪的來客,整個身子都拄在了柺杖上。

「沒錯。很久以前,貧僧乃侍奉治部大人的武士。咎由自取淪落。時運未改的話,本應奉同大人出征,為已逝的君主效勞建功。未能如願,不勝悲慼。而人各有志,浮世萬變。懊悔無益。」

「那,請問尊姓大名?」

「還需要自報姓名嗎?……」

說到這裡,雁過長啼,行者似被啼聲吸引,仰望天空。

「……唉,容我慢慢說來。愚僧猜度,二位是治部大人眷屬,便有許多話說。街上人皆言貧僧癲,無人認真聽取。所以,至今從未言及自己身世。二位願聽,貧僧也一掃積鬱。唉,拜託了。」

行者請求般地說道。

「爾等知曉,愚僧在畜生冢旁結草為痷,為關白大人一族吊祈冥福。為何如此?身為治部大人貼身武士,為何雙目失明,丟掉俸祿,如此貧困潦倒?貧僧欲一一述說予有心之人,即便不獲同情,亦望有人記住此世曾有愚僧這般蠢人,竟會在這個橋畔,在已逝御主大人首級前與爾等不測而遇。此必佛陀引導。尤其是站在這裡的小公主——」

他接著說,

「再說,唉……」

其盲目轉向了女孩兒一邊。

「愚僧瞭解小公主。尊貴的公主往後可要吃苦了。不過這個世上,還有比您遭遇更慘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父親是高貴的‘關白大人’,住在豪華的宮殿‘聚樂第’,卻在愚僧舊主石田治部少輔算計下,被戮於那座橋下。愚僧最想將那段故事講給小公主聽……」

女孩兒緊緊偎在乳母身邊,仰臉看著修行者和乳母的臉。這盲僧讓人覺得有點兒可懼。乳母此時,似乎也不知如何應對為好。修行者所言是真,那麼侍奉同一君主的武士如此淪落,不禁同病相憐地生出悲憫之情。何況她無法斷然拒絕如此熱情的攀談者,本意也想知道大人的往事。起初的困惑猶豫終究化為烏有。時間一分一秒推移至此。乳母摸摸女孩兒的衣袖,夜露衣物泛潮、加重。想想天意漸冷,不能讓孩子感冒。更重要的是,太晚不回客店,店主會擔心的。秋夜漫長,盲僧或將長敘至天明。

現今滋賀縣之舊諸侯國名。

主君賜予家臣的領地。

位於京都市內。

角倉了以(1554—1614),戰國時期(約1467—1573)的京都豪商。以私財開拓了大堰川和高瀨川,並尊幕府之命開拓了富士川和天龍川等。在故鄉京都其被看成是「水上運輸之父」。

指奈良東大寺之大佛殿。

豐臣秀吉就任關白(攝政王)時,於京都內野(京都市上京區西南部至中京區的古時地名)皇居修建的大宅邸。建築耗時一年。

指豐臣秀次。

一間相當於1.83米,二十間約37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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