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大安六年九月中旬。

興慶府。深夜。朔風如刀。

秉常與明空對坐在斗室內,低聲念著佛經。秉常的眼角不時不安分地向室外瞄去,卻不敢多說什麼。屋外的侍衛,都是梁乙埋的親信——回到興慶府後,他被看守得更緊了。

興慶府上空烏雲密佈。靈州在極短的時間內失陷,給西夏君臣心理上以沉重的打擊——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派出援軍策應葉悖麻;禍不單行的是,數日之後,又有訊息傳來,宋將吳安國以輕兵襲取省嵬城,勉強守住的黃河天險,眼見著也不那麼可靠了。

大難臨頭,國相梁乙埋卻驚惶失措,束手無策。西夏的文臣武將們也徹底分裂成數派。以嵬名榮為首的一派主張立即放棄興慶府,西出賀蘭山,避宋軍兵鋒,以圖再舉;但是正如一些有識之士事先所預料的,破釜沉舟的勇氣並非人人具備,許多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貴人,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種艱苦的生活當中。他們各懷心機,一部分人打著臥薪嚐膽的旗號,主張不惜代價向宋朝乞和以苟延殘喘;另一部分人則利用一些血氣方剛的莽勇之輩,叫囂著要與宋軍決一死戰,與興慶府共存亡。三種意見相互爭執,公開吵鬧甚至是當眾打鬥,梁乙埋父子猶疑不定。而面對這巨大的分歧,竟連梁太后也無法獨斷專行。依然處於被幽禁狀態的秉常,更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但是,宋軍卻沒有留給西夏人多少猶豫的時間。

九月八日,折克行放棄一切輜重,輕兵疾進,與吳安國合兵一處。三日之後,宋軍在省嵬城大設疑兵,迷惑對岸夏軍,主力悄悄向北繞過駱駝港,以簡陋的木筏浮橋,出其不意地渡過黃河,然後掉過頭來,直撲定州。定州守軍以為神兵天降,一觸即潰。折克行一路追殺至興慶府城下,梁乙逋領兵出戰不利,只得退回城中閉守。折克行也不攻城,只在城外打下上千根木樁,用繫著鈴鐺的繩索與戰犬將興慶府城圍了三匝,自己駐軍城外,監視夏軍。城中夏軍雖屢屢出城邀戰,卻討不到半點便宜,竟被幾根長繩困得動彈不得。

眼見著自己就要成為亡國之君,秉常真是有千分的不甘,但是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念佛祈禱而已。

「兀卒還好麼?」室外傳來熟悉的老婦之聲,緊接著便是侍衛下跪的鏗鏘聲與一遍忙亂的參拜聲。然後,門簾被掀了開來,梁太后輕輕走進斗室當中,在正北方向坐了。秉常雖未睜眼,卻也聽出來梁太后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種腳步聲是如此的熟悉——「嵬名榮」,秉常在心裡暗叫著。對於這個人,他恨得咬牙切齒,若非是嵬名榮,他秉常早已奪回一切權力,他秉常也將是耶律濬一樣的英主,夏國更不會有今日之禍。

對坐的明空早已起身,向著梁太后合什參拜,但秉常依然閉著眼睛,自顧自地念著佛經。

梁太后望了供龕上的佛祖一眼,又看了秉常一眼,冷眼道:「佛祖是管身後之事的,身前之事,求佛祖何用?」

秉常停了念頌,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梁太后,只淡淡說道:「這興慶府中,難不成還有誰還有身前事麼?」

梁太后看了秉常一眼,怒道:「當年太祖神武皇帝是何等英雄?不想子孫不肖至此!」

秉常緩緩轉過頭,望著梁太后,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笑容,「莫非母后也敢自比太祖皇帝麼?」他搖搖頭,「母后連區區一座興慶府都割捨不下!不,母后真正割捨不了的,是梁氏一族的命運吧。一旦西過賀蘭,真正掌握實力的,就會是各部族的首領,那些部族首領對國相的怨恨,普通士兵百姓對梁家的怨恨,只要出興慶府,就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擋的。到了那個時候,能讓各部族繼續效忠的,也只有太祖神武皇帝的血脈!除了兩百年樹立的威望與恩德,母后將再無任何東西可以依持了……」

梁太后靜靜地注視著秉常,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忽然笑道:「兀卒倒真是長進了。」

「兀卒?我豈敢稱兀卒?!」秉常苦澀地笑道。「母后深夜來此,一定是有什麼事吧?」

梁太后含笑點頭,道:「看來你真是長進不少,讓你復位親政,我也放得下心。」

復位親政?秉常腦海中嗡地一聲響了起來,這是他朝思暮想之事,突然自梁太后口中說出來,秉常只覺得喉嚨一陣乾澀,他不可思議地瞥了明空一眼,卻見後者一直低眉垂首,默默不語,彷彿一尊泥塑的菩薩。但秉常耳邊卻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明空的勸誡——「陛下須按捺得住。」他定了定心神,並沒有接話。這種俯仰於他人鼻息的「復位親政」,並不值得過份的高興。經過己丑政變之後,秉常對於權力的理解更加深刻。他渴望重新擁有權力,但他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什麼樣的權力才是真正的權力!

秉常的反應讓梁太后再次感到意外,她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的這個兒子起來。她注意到了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由帶著一絲喜悅的驚訝,到冷靜、漠然,這中間只是短短的一瞬。還有他投向明空的那一瞥……梁太后生出一絲警覺,如果是早些時候,她一定會因為這一點懷疑,就將明空調離秉常身邊。這個和尚在西夏國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果他效忠秉常,秉常就可以通過他與許許多多忠於西夏王室的文臣武將聯絡起來。這種威脅實在太大了,儘管負責監視秉常的侍衛與宮人並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報告,但是歷經西夏王室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的梁太后,對於這種事情,卻更寧可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儘管如此,梁太后此時卻只能暫時忍耐,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休說她還想利用自己的兒子,即便只從一般的經驗來判斷,她也不應當激化興慶府內那幾乎是一觸即發的矛盾。

必須緩和矛盾,安撫各方。儘管宋軍的進逼,讓興慶府內部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但是梁太后已經感覺到腳底下洶湧的岩漿。

無論是安內還是御外,秉常的「復位親政」,都有著巨大的作用。

當然,這是有前提的。秉常的「復位親政」,必須是緩和矛盾,而非進一步激化矛盾。她必須與她的兒子達成一定的妥協。話無須多,但必要的默契一定要有。一切最終都必須能控制在她的手中。

「大敵當前,國人若不能同仇敵愾,一心禦敵,社稷有傾覆之憂,這些道理,你必是明白的。」梁太后炯炯望著秉常,「只要能渡過這個難關,你就是真正的兀卒!」

真正的兀卒?!秉常心裡冷笑著。什麼是真正的兀卒?手握兵權,能決人生死,定人禍福者,方為真正的兀卒!兵強馬壯,能爭雄四方者,方為真正的兀卒!

一切都要按捺得住。

秉常抿著嘴唇。

梁太后靜靜等著秉常的答覆。

屋外,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音,彷彿有人從天空中向地下傾倒著沙子。

梁太后霍地起身,大步向室外走去。連嵬名榮的腳步,也多了幾分急促。秉常與明空對望一眼,二人心中一喜一驚,都閃過同一個念頭:「下雪了?!」

「哈哈……」屋外傳來梁太后暢快的笑聲,「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哈哈……」

一夜之間,大安六年的冬天提前來臨了。

銀妝素裹的塞上江南,格外的壯美,但這種美景,卻是所有宋軍將士所不願意消受的。

「轉運艱難,至少缺少兩萬套寒衣,雖有所準備,但是軍中取暖的薪柴也不足敷用,軍中已出現凍傷……」折克行的行軍參謀一臉的愁苦。

「靈州不是已經到了一批棉衣麼?!種諤在幹什麼?!」折克行望著外面飄飄揚揚的大雪,怒聲罵著。氣候漸漸轉冷,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到的,禦寒的冬衣也在陸續運來,大雪並不會讓天氣變得更冷,也不會讓他的軍隊無法作戰,但對於他的補給線,卻是致命的打擊。

諸軍將領與行軍參謀們沒有人敢接話。

在不久前,他們還在嘲笑種諤的部隊慢得象烏龜,為他們能搶先到達興慶府而津津自得。但轉瞬間,他們又開始殷切地期望起靈州的友軍來。

然而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即使大雪與嚴寒令黃河結冰,靈州宋軍來了,又能如何?他們要如何在大雪的天氣中運送數萬大軍的補給?

但折克行不甘心。

今日退兵,何日再來?奔襲千里,無尺寸之功,豈不為天下所笑?

他希望自己的馬蹄能第一個踏進興慶府的城門,他要看著西夏的太后與國王身著白衣,手捧璽印節綬,跪倒在路旁,迎接自己進城!

這將是名彪青史的戰功!

為了這個勝利,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更何況,他有充足的理由,不能讓夏人逃出賀蘭山。

「折帥,恐靈州亦無力供給吾軍之需。戰士既少寒衣、木炭,馬又無草,持久於我軍不利,莫若儘快撤軍為上……」慕容謙絲毫不體諒折克行的心情,「只須省嵬口在我軍掌握中,興慶府我們想來便來。」

「但退兵亦非易事。雪路行軍,難免不為敵所乘。」楊知秋顯得進退維谷,「且若西賊乘機西竄,後患無窮。」

「然若不退兵,西賊不費吹灰之力,吾輩皆為所擒矣!」慕容謙態度堅決。「況且大雪封山,縱是西賊欲西竄,亦有人力所不能至者。」

折克行沉著臉,一言不發。

「折帥。」一直緘口不言的吳安國突然開口,引得滿帳側目,連折克行都不禁向傾了傾身子:「鎮卿有何高見?」

「智者知所捨棄。」吳安國口中,只吐出短短數字。

「智者知所捨棄?智者知所捨棄……」折克行重複著吳安國的話,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帳外飛舞跳躍的雪花,不自覺地抿紫了嘴唇。

三天後。

宋軍大營。折字帥旗在飛雪中獵獵飛揚,「哎!」一名西夏將領拔出刀來,狠狠地劈向旗杆,發洩著自己心中的怒氣。

大旗轟然倒下,打著柵欄上,激起白雪四濺。

遠處,秉常默默望著這一切,掉轉坐騎。

「陛下。」跟在秉常身後的嵬名榮欲言又止。

秉常側過臉望了他一眼,「現在我需要一名使者。」

韋州。

仁多澣從花園搬著一塊數十斤重的石塊,送往自己的書房。花園中殘雪消融,空氣裡都透著刺骨的寒意,但仁多澣依然汗流浹背。這個鍛鍊的法子,是他從一個幕客那裡聽來的,據說是漢人古時的一位名將用以磨礪身心的方法。戰爭開始後,石越幾乎將仁多澣閒置,他百無聊奈,便於每日早晚依法施行,倒也頗見效用,不僅可以強身健體,還能夠保持心緒的平和。

但在這個傍晚,仁多澣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自九月中旬忽降大雪,局勢的變化讓人目不暇給,卻幾乎都不是仁多澣所期望的。兵臨興慶府外,曾經短暫圍城的折克行部除了留下吳安國部扼守省嵬口,以控制黃河東岸省嵬山這一橫枕河濱的戰略要地,並聯絡河套外,大軍全部撤回平夏地區過冬,西夏也賴此暫時得以保全。並且為了緩和矛盾,梁太后做出讓步,令國相梁乙埋以太師致仕,使秉常親政,而以梁乙逋為樞密使、嵬名榮兼知開封府,共同輔政。秉常「親政」後,立即向宋朝上表,表達謝意並乞求退兵。同時又下達了兩道詔旨,一是令禹藏花麻退守青銅峽,一是遣使賜仁多澣金玉帶,拜為中書大人兼西平府留守。

皇帝已非昔日之皇帝。仁多澣頗為感慨,若秉常早有這樣手段,大夏國又豈會淪落到今日之地步?

令禹藏花麻退守,自然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他已經意識到禹藏花麻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賴的實力派,禹藏花麻與他的軍隊,自然是離權力中心越近越好。而對仁多澣,秉常則是在同時拉攏、試探、離間……

仁多澣進退維谷。

宋朝人不在乎秉常是不是真的復位了。石越用給宋朝皇帝的一道奏章,表達了他對秉常「復位親政」的態度。大宋出兵匡扶正義倫常,秉常理應入京覲見大宋皇帝拜謝,否則大宋無法信任夏人;而宋朝為了秉常耗費軍費,致使天下擾動,如若秉常果真復位了,那麼他應當對大宋有所報答。

然而仁多澣卻無法對秉常的詔旨表示質疑。

他名義上還是秉常的臣子,可卻在宋人的包圍當中。

如若他向秉常表示效忠,那麼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如若他徹底倒向宋朝,他就會成為所有西夏人的公敵。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勢必都將被視為虛偽。諸部族會看不起他,會鄙薄他的為人,他的任何野心都將面臨難以逾越的障礙。從此以後,他仁多澣不再是澣海之雄鷹,而將成為宋人的看門狗。

他能預見到西夏的覆亡已是必然之勢。

在仁多瀚最初引宋兵入夏的時候,他其實還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最多隻是想在宋夏交爭中,壯大自己的部族,謀取自己的權位。但是宋軍如此迅速地取得幾乎是壓倒性的勝利,卻完全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隨著局勢的發展,仁多瀚的心態也漸漸發生了變化。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肯定的相信西夏必然滅亡,而這可能會在夏國故地造成某種意義上的勢力真空,仁多瀚不相信宋朝治理夏國故地之時,會不需要藉助當地部族豪強的勢力;但另一方面,仁多瀚也常懷恐懼之心,宋朝會不會容忍他的勢力存在於夏國滅亡之後,這是一個未知之數。仁多瀚對此絕不天真,他當然沒有理由相信宋人,相信石越。

惟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仁多瀚一直在暗中活動,尤其是竭盡全力地聯絡、拉攏那些同情夏主秉常勢力。若能將這些勢力匯聚旗下,那麼將來,一切都大有可為。維持一個效忠夏主,為了助夏主復辟而不惜忍辱負重的形象,是必須的。當年李淵還曾經借突厥之兵,向突厥稱臣。忍辱負重是可以被原諒的。

此時他若能公開效忠秉常,必會為他贏得巨大的名聲,這些在來日之霸業中,將成為他巨大的資本。

仁多澣對於一年來的局勢洞若觀火,他相信禹藏花麻絕非是愚忠於夏主。從禹藏花麻的所作所為來看,此人的野心,與他仁多澣並無任何不同。他忠於夏主,不過是想借此在西夏諸部落中樹立名望罷了。所以,一接到秉常之詔令,禹藏花麻不惜冒著與宋軍正面交鋒的威脅,即刻率軍北撤。禹藏花麻最終也沒有逃過敗軍之辱,他率軍與李憲、王厚冒雪大戰,最終拋下數千具屍首,才僥倖逃入青銅峽。

對宋人,仁多澣十分忌憚。

因為,他要冒的危險,還遠在禹藏花麻之上。禹藏花麻所要面對的,不過是李憲與王厚,而他仁多澣,身後是石越,前面是種諤與宣武第一軍,臥榻之側還有一支鐵林軍虎視眈眈!

需要何等的智慧、勇氣與幸運,方能從這中間找到自己的出路?

「去叫仁多保忠來。」仁多澣終於緩緩地放下了石塊,向親從吩咐道。

鐵林軍的軍營,便在韋州城城西。

從仁多澣府第前往鐵林軍軍營,會經過一個集市。這是韋州最為熱鬧的所在,得到宋朝與仁多澣認可的商販,全部集中在此處,向人們兜售各種商品。從日常生活所需的布匹、女人用的脂粉到限量出售的美酒、來自和闐的美玉,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戰爭開始至此不到一年,韋州城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一年前,韋州還只不過是西夏一般的城池,主客戶不過區區數百戶而已。當地的許多居民,無論怎麼樣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也無法想象如宋朝那種動則人口上十萬的城市是何種模樣。在他們看來,韋州已經是人口極密集的地方了。

但不到一年的時間,卻讓韋州迅速地繁榮起來。駐紮在當地宋軍,來來往往經過的宋軍,還有無數運送補給的廂軍與役夫。他們前往靈州,或者從靈州回來,都會在韋州做短暫的休整。

這前所未有的人流量,又吸引了數以百計的商賈。

某一天,當韋州的居民們一覺醒來,猛然驚覺,韋州城內,人口最多的部族竟已變成宋人了。

他們驚奇的看著這一切。

熱鬧的集市同樣吸引著當地的居民與西夏士兵,他們開始用自己牛羊或戰利品與宋朝的商賈們交易,購買棉布、香料、脂粉還有美酒;他們也開始使用宋朝的交鈔,儘管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都無法理解,一張花花綠綠畫滿了圖畫的紙竟然可以買到那麼多的東西?

仁多保忠每次經過這片集市之時,都會感覺到一陣恍惚,彷彿經過了一個不真實的地方。這裡不象是韋州,反而更象是長安。

這一次,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繞過了這片集市。

下馬後,順手將坐騎栓在鐵林軍軍營前的一根棗樹上面,仁多保忠徑直往營門走去。鐵林軍計程車兵們早已熟悉了仁多保忠這張臉孔,不待他多說,便有人進去通報,未多時,有人出來,引他至一間廂房坐了。

仁多保忠屁股尚未坐穩,就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他連忙起身相迎,須臾,只見一名宋將大步走了進來。仁多保忠認得是鐵林軍副都指揮使姚兕,忙趨前幾步,抱拳相迎,「姚將軍別來無恙?」鐵林軍諸將中,大半與仁多保忠私交甚洽,惟有姚兕為人嚴厲,且對西夏人素有成見,不好交往,仁多保忠沒有料到會是姚兕來接見他。

「煩勞記掛。」姚兕也抱拳回了一禮,「不知將軍此來,有何見教?」

如此直來直去的風格,讓仁多保忠略有些尷尬,在這種人面前,所有待人接物的技巧,似乎都沒有用武之地。浪費時間只會進一步招致對方的厭惡。想起以前來到鐵林軍所受到的盛情款待,仁多保忠心裡不免感覺到有點奇怪,為什麼會讓姚兕來接見自己?這絕非是一種歡迎。儘管姚兕的地位在鐵林軍中非常高。

仁多保忠按下心中的疑惑,笑道:「明晚我家統領在府中擺下酒宴,特命在下來請周將軍、姚將軍,以及鐵林軍的諸位將軍,過府一敘。還望能賞個薄面,務要光臨。」一面從袖中掏出一張請帖,雙手奉上。

姚兕接過請帖,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問道:「仁多統領何故忽然設宴?」

仁多保忠笑道:「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是統領之幼子及冠,本不敢勞動周將軍與姚將軍大駕,恰巧前不久又有人送給統領一隻大蟲,統領素想辦一道虎宴,以虎肉下酒,賞劍舞。統領素來敬重周將軍與姚將軍,以為二位乃當世之名將。虎者,百獸之雄也,非英雄不得食。若辦虎宴而無二位將軍,豈不為天下英雄所笑?故此特命在下,務必要請得諸位將軍光臨才好。」

姚兕意味深長地望了仁多保忠一眼,「有勞回報仁多統領,屆時一定叨擾。」說罷,便再不肯多說半句廢話。

「多謝姚將軍。」仁多保忠連忙道謝,面對姚兕,他也覺無話可說,隨即告辭而去。

「虎宴?」鐵林軍軍部議事廳內,軍都指揮使周齊賢沉吟良久,方用詢問的語氣說道:「某與武之,只恐不便一同出席。」在宋朝諸軍都指揮使中,周齊賢雖然出身武舉,卻可以說是庸碌無為之輩,他能居此高位,不過是因為他資歷夠老,兼之又是內侍王中正的表妹夫。但周齊賢卻有一個好處,對於他的副手姚兕,周齊賢都稱得上是言聽計從。凡軍中事務,總之先諮而後行。

姚兕聞言,沉默了一會,忽道:「大人所持自是正論。夏主頒給仁多的偽詔,仁多至今未表答覆,敵我未明之時,怎可寄以腹心?萬一中其奸計,我等死生事小,卻是愧對聖上。」

周齊賢連連頷首,道:「某亦是如此想。」

姚兕卻又道:「然仁多為人素奸猾,忽設宴相邀,定是心中疑懼。我等若竟此顯露防範之意,正是增其疑忌,迫其速反,只怕壞了朝廷的大事。」

周齊賢聽完,也覺得很有道理,又不禁遲疑起來,望著姚兕,「那武之以為當如之何?」

姚兕撫劍笑道:「大人勿憂,屆時儘管赴宴便是。他仁多請柬上既是請了我鐵林軍營都指揮使以上的將領,我等便傾巢赴宴。我倒想看看,仁多瀚能玩出什麼花樣?!」

「那石帥的秘使那邊?石帥後天便至韋州……」

「正好替大人準備一份見面禮。」

仁多瀚犀利的目光一直盯著慕澤的雙眼,彷彿要穿透他的眼睛,翻出他心裡潛藏的一切想法。

「你是說石越正在秘密前來韋州?」仁多瀚的聲音,如同寒冰一般。

「是。」慕澤的回答極其簡略。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為何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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