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在一片兵荒馬亂當中,種樸是少數依然保持著頭腦清醒的將領。

郭克興在西夏人的第一輪突然襲擊中,便被一箭直中要害殉國。種樸來不及悲傷,便接過郭克興的責任,喝斥著身邊計程車兵熄滅火把,利用戰馬組成屏障,躲在馬後面引弓還擊。隨著慌亂計程車兵在他的呵斥下不斷加入,他迅速構成了數百人規模的陣形。數百人列陣射擊的威力遠遠大於同等計程車兵漫無目的射箭,他們一次次齊射,給予西夏人極大的傷害。他這個小陣很快便引起西夏人的注力,成為西夏人反覆衝擊、射擊的目標。

種樸竭盡全力地指揮著部屬,一面作戰,一面縮攏與其他部隊的距離。

他們必須靠攏。

這時候已經沒有任何編制可言,士兵們還沒有完全混亂,全是得益於軍制改革,士兵與軍官們都根據服飾與胸飾來尋找自己的指揮官與下屬,不同營不同指揮的人臨時搭配在一起,組成臨時的陣形,頑強地抵抗著敵人的進攻。他們秉持著相同的驕傲與傳統——宋軍結成防禦陣型之後,便是任何軍隊都難以戰勝的物件。

士兵們一旦投入作戰,緊張與興奮很快便取代了最初的慌亂,指揮官的聲音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同天堂綸音。當種樸同一級別的武官紛紛穩住陣腳之後,拱聖軍的慌亂便開始漸漸消退。

到了這個時候,拱聖軍的將領們才能緩過神來,考慮他們當前的處境。

西夏人選中的作戰地點,是一片不適合騎兵作戰的狹長區域,所以西夏人以弓弩掩護,削弱宋軍的防禦;而用步兵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試圖擊跨拱聖軍的防線。而此時,他們每個人都敢肯定,西夏人的騎兵一定等在某處,當他們開始潰退之時,這些騎兵便會窮追不捨,徹底葬送拱聖軍。

他們也不能在此處久留。

這裡無法發揮拱聖軍的長處,西夏人的突襲令他們損失慘重,數以千計計程車兵死傷,無數的將校殉國。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固守於此,無異於自居死地——已經沒有人對前鋒部隊再抱希望。

惟一的出路,只能是且戰且退,殺出重圍。

符懷孝此時已無任何雜念。張繼周已經戰死,他也只欠一死。但此時,他還不能死。以宋軍軍法,棄主帥而逃是死罪,所以,他必須活著回去受審判。他這時唯一的希望就是儲存下拱聖軍一點力量。他不願意自己成為拱聖軍的罪人。他默默估算過,他們應當還有三四千匹戰馬,只要出了這段地區,便不至於被西夏人全殲。

絕不能被西夏人全殲,這時已成了拱聖軍將領們共同的想法!

第五營都指揮使雙眼通紅地衝到符懷孝面前,嘶聲道:「大人速引兵突圍,末將當為大軍斷後。」說完,不待符懷孝答應,便振臂高呼道:「沒馬的兄弟隨我斷後!」

符懷孝也不敢再猶豫,咬牙吐出一口血痰,厲聲吼道:「無馬者斷後,有馬者準備隨我突圍!」

拱聖軍計程車兵們默契地交替掩護,變換著陣形,丟失了戰馬或者戰馬被射殺的將士自覺地歸入新的後軍當中,憑著戰馬的屍體列陣,與西夏人對射。在第五營都指揮使陣內,還有戰馬的將士也沒有離開——西夏人的進攻越來越猛烈。他們已經殺紅了眼睛,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留下。

在準備突圍之前,符懷孝組織了一次反攻。在西夏人兩次攻擊的短暫空隙中,三百名死士突然向西夏人發起了衝鋒,打了西夏人一個瘁不及防。但夏軍的將領反應十分迅速,很快就些戰士便被淹沒在西夏士兵的人潮當中。

但符懷孝抓住了夏軍注意力被吸引住的這短暫時間,拱聖軍殘存的主力開始後撤。

符懷孝已留意到西夏人並非是四面合圍,而是在東北方向開了一道口子,他還記得那是來時的一條岔道入口,當時他問過主管情報的參軍,知道那邊有一片寬闊的地區,適於騎兵馳騁。

那後面肯定有梁永能的騎兵在等候。

但是,拱聖軍此時也需要那一片寬闊的地區。

種樸率領著六百多名騎兵組成前軍,替突圍部隊打頭陣。他的任務便是不惜一切代價衝開那道口子,替大軍殺出一條生路來——而如果那條道上也埋伏著重兵的話,那麼他與這六百戰士便是試探敵人虛實的犧牲品。臨上馬前,種樸回頭看了一眼負責後衛的袍澤——如同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孤立著一塊塊巖頭,這些必死的勇士們,始終驕傲地矗立在那裡,抵抗著西夏人一輪又一輪兇猛的進攻。因為地形的緣故,拱聖軍的陣形怎麼看都顯得很薄弱,不斷有人倒下,幾乎每一刻都有人死亡。其餘準備突圍的戰士,此時也依然在用弓弩、霹靂投彈回擊著敵人,黑夜中,不斷髮出轟隆的巨響,人馬的慘叫,爆炸的火光。

種樸抹了一把臉上不知道是血還是汗水的液體,朝著地下狠狠地啐了一口,躍身上馬,舉刀大吼道:「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喊聲四起,響徹夜空。

這是拱聖軍的驕傲。還活著的拱聖軍將士都被這喊聲激發了內心的驕傲,他們是大宋皇帝陛下的上四軍!

六百餘騎以一種過份單薄的隊形,憑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向符懷孝所選中的那個路口衝去。既便是在黑夜中,只有依稀的火把與星光,人們也能感覺到那種馬踏大地的震動與絕決。

西夏人立刻發現了這支想要突圍的部隊,但他們似乎有點無可奈何。

在那個方向,種樸與他的部下們不斷有人落馬,有人是中了冷箭,更多的人卻是在黑夜中因為地形不熟而失蹄落馬,他們幾乎沒有受到多少攻擊——否則他們很可能全軍覆沒。

拱聖軍上下都燃起了一線希望,一批批部隊追隨著種樸部向缺口衝去。

西夏人的進攻更加瘋狂起來。

斷後的拱聖軍戰士不斷的戰死,甚至還有人因為過度疲勞脫力而死,卻沒有人畏縮。的確,對於拱聖軍來說,既便只是為了家族的榮耀,他們也有戰死而不退的理由。不過此時這些似乎都無關緊要,什麼都不重要,他們只知道袍澤們都在戰鬥!

每個人都高喊著「吾皇萬歲!」然後從容赴死。但他們捍衛的,卻絕不僅僅只是皇帝與拱聖軍的驕傲!

野利贊與賀崇榜各領著兩千騎兵,馬銜枚,人噤聲,安靜地潛伏在一個小山坡後,這裡正居於拱聖軍突圍的路口外的原野上,居高臨下,藉著星光可以大致看清坡下數里的情形,而同樣的夜晚,在坡下卻很難發現坡上的情況——如果有人能看見的話,便會發現:四千騎兵,在黑夜當中以戰鬥隊形布開,遠遠望去,便宛如兩片陰森森的樹林。

在梁永能的算計中,象拱聖軍這樣帶著輜重的大隊騎兵欲往鹽州,則必定要經過楊柳屯;而通往楊柳屯的大道只有一條,這條道上,二十里內,又只有這一個岔道口。他既在必經之道上伏下重兵,便相信拱聖軍遭到埋伏後,一定會被擊潰。所以梁永能讓野利贊與賀崇榜率領一支騎兵在此等候,目的便是為了全殲拱聖軍,擴大戰果——潰敗的宋軍只要還找得著方向,這裡就肯定是逃竄的路線。而賀崇榜與野利讚的任務也應當很輕鬆,就是收拾一些潰兵;但立功的機會卻不小——只要拱聖軍主將不死,野利贊與賀崇榜就有機會生擒之,立下大功。

所以二人對於自己所領的將令,都感到十分滿意。

野利贊一早便與賀崇榜商議,無論如何要生擒幾名宋軍高階武官才稱得上功勞。而最佳目標,當然是拱聖軍都指揮使符懷孝。

隱隱聽到主戰場的喊殺聲、爆炸聲,可以想見那邊的戰況極其激烈。二人都忍不住暗暗在心中祈禱,希望符懷孝不要這麼倒霉,無論如何,也要活著逃出來成為自己的俘虜才好。

戰鬥開始不久的時候,便不斷有零星的騎兵或者無主的戰馬驚慌失措的闖入二人視線所及的範圍,不過這些既非野利贊與賀崇榜的目標,也不能給他們造成多大的麻煩。

二人耐心的等待著。

然而,預想中的大潰敗卻並沒有出現。隨著時間的推移,甚至連零星的潰兵都漸漸絕跡。有一刻鐘,野利贊與賀崇榜幾乎以為拱聖軍已經投降了。但隱隱的殺伐之聲,卻分明告訴他們另一種現實。

兩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失望的情緒寵罩內心。難道自己最終只能一無所獲?野利贊與賀崇榜在心中暗暗哀嘆自己的時運不濟。

便在二人耐心將要喪盡的時候,一陣疾如暴風驟雨的蹄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二人頓時精神一振,連忙仔細眺望,只見星光之下,從路口衝出一隊騎兵來。

野利贊心中一陣激動,抑制住想要立即衝殺出去的激動,死死地盯著這一隊宋軍。一面還擔心的望了賀崇榜那邊一眼,雖然二人領命之時梁永能便已吩咐一切以帶了二十多年兵的野利贊為主,除非遇到意外,賀崇榜的部隊必須在野利贊出擊後才能出動。但是,潛伏了這麼久之後,因為將領壓抑不住而擅自行動的事情也並非沒有先例。不過賀崇榜部似乎並無異動,野利贊放下心來,繼續觀察這支突圍的宋軍——他已經認定這是「突圍」而不是「潰敗」,雖然是在黑夜中,難以看清楚宋軍具體的人數與構成,但這支宋軍的行動一致,與潰敗的情形實在相差太大。

野利贊不由得在心裡讚了一句拱聖軍。敗而不亂,才是真正的精銳。

僅僅憑著直覺,野利贊便知道這只是突圍宋軍的前鋒——果然,這個念頭還在腦海中打轉,馬上便源源不斷地有宋軍隨之衝了出來。

「符懷孝還沒死!」野利贊難掩心中的狂喜。宋軍如此有組織的突圍,在主將已戰死的情況下,是不可思議的。

野利贊暗暗計算著宋軍突圍的人數與路線,判斷著發起進攻的最佳時機。

但是,突然,宋軍停了下來。

難道他們發現什麼了?野利贊心裡一驚,來不及佩服宋將,便果斷的做出了手勢:「上馬!」

種樸率部策馬狂奔在黑夜籠罩的黃土高原上,秋夜涼風習習,吹在臉上,讓人感覺到一種突出束縛的快意。當他回到原野地帶的那一刻,他便有種龍歸大海虎入山林的暢快感。在這裡,在這片寬廣的天地中,拱聖軍不畏懼任何敵人。

但種樸也絲毫不敢放鬆警惕。戰鬥並未結束,危險依然存在,這裡也可能潛伏著敵人。

忽然,他聽到身後「呯」地一聲,一個戰士竟從疾馳的戰馬上摔了下去。

「籲!」種樸猛地勒停戰馬,摘弓在手,警惕地注意四周。他身後的戰士見狀也紛紛停下來馬,四下張望。但是四顧之後,他們卻沒有發現任何敵情。

「出什麼事了?」種樸皺眉問道。

「有人落馬了,象是累的。」一個部下回道。

種樸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臂與腰間也隱隱作疼,整整一天的行軍,再加上剛剛經歷過激戰,整個人其實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再去看他的部下們,都有掩飾不住的疲憊。拱聖軍做為一支精銳騎兵,雖然人人配有裝有棘輪機構的弩機,但是為了減小馬匹的負重,除了前鋒營外,平時並不攜帶,而只在戰前發放。他們主要的遠端作戰兵器是弓。在剛剛的戰鬥中,他們每一個戰士至少射出三十枝以上的箭,在沒有經過休整的情況以如此強度作戰,對於體力的確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但無論如何,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種樸厲聲吼道:「休讓西賊看了笑話!隨時準備再打他孃的一仗!」

「是!」

「報仇雪恥之前,老子還不想進忠烈祠。絕不可掉以輕心!」

「是!」

士氣雖然有點低落,但士兵們還沒有喪失鬥志。種樸滿意地點點頭,勒馬迴轉。在轉身的那一剎那,他見到符懷孝的將旗也衝了出來。也在那一剎那,他聽到了漫山遍野的號角之聲!大地都似乎在顫抖,便見黑壓壓的西夏騎兵,如同鬼幢一般,從各個方向衝了出來,喊聲震天。

種樸握弓的手背,青筋猙獰。

「正東面的西賊要薄弱一點!」一個念頭突然跳上心間,種樸不知道這是直覺還是可靠的判斷,但他也沒有時間來請示符懷孝,時機稍縱易逝,他必須賭上一把。

「吾皇萬歲!」種樸大聲吼道,朝著他看起來薄弱的正東方衝了過去。他身後的拱聖軍戰士緊隨其後,一齊高喊著「吾皇萬歲!」便如同巨大的黑色利箭,向著正東方穿去。

種樸很快便知道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夏軍在發動進攻時,賀崇榜部與野利贊部之間的配合出現了問題,賀崇榜的右翼離野利讚的左翼離得太遠了,使得正東方的夏軍兵力略顯薄弱。這個結合部又恰好成為拱聖軍衝擊的目標,竟被懷著一腔悲憤之氣的拱聖軍撕得七零八落。宋軍也不敢戀戰,一旦擊潰面前之敵,便馬不停蹄地向前方狂飆。

野利贊與賀崇榜連忙調動另外兩翼包抄過來。

然而為時已晚,這些劫後餘生的拱聖軍有近三千騎竟然都奇蹟般的衝了出去。野利贊此時顧不得埋怨賀崇榜,連忙引兵急追。

一場伏擊戰,竟然變成了追擊戰。

終於,東方的天空微微泛出了魚鱗白。

符懷孝與種樸率領拱聖軍餘部在黃土高原上已經跑了一個晚上,此時已是人疲馬乏。而讓人絕望的是,他們且戰且退,無法從容辨別方向、選擇路徑,在晚上的黃土高原上竟然迷路了。身後的西夏人卻始終窮追不捨,不依不撓。而且似乎還越來越多!在最近的一次斷後作戰中,種樸還赫然發現了「梁」字帥旗!

二人不知道,梁永能已經認定了拱聖軍是一支孤軍,而拱聖軍那可怕的戰鬥力讓他心有餘悸——在夜晚的伏擊戰中,他損失了近二十名將領,數千戰士。而那些斷後的拱聖軍武官在最後竟然全部自刎,沒有一個武官肯投降,除了輜重部隊外,他僅僅俘虜了幾百名拱聖軍士兵。在圍攻楊柳屯的拱聖軍前軍的戰鬥中,梁永能的損失也非常慘重。僅僅一個晚上,他便一共失去了近萬名部屬。這樣的一支部隊,在有機會全殲的時候,梁永能絕不會放過。他計算了日程與時間,夏州城的宋軍主力要得到訊息再出兵來此,最快也要十天。留給這些宋軍最好的禮物,莫過於符懷孝的首級!

所以,梁永能一面派人向興慶府報捷,一面將主力留在鹽州城休整,自己則不待天明,親自點了一萬精騎,匯合野利贊與賀崇榜部,對拱聖軍餘部窮追不捨。

符懷孝此時也已經明白梁永能是必欲得己而甘心。但宋軍的軍法繼承自五代,雖經修訂,但是軍法依然明文規定:棄主將而逃者斬!既便不是故意棄主將而逃,軍法也規定:大軍失主將者,將校以下皆免官黜為民,忠士以下流萬里!這等嚴酷的法令,使得符懷孝沒有別的選擇。

為了節省體力,他將麾下的戰士們分成四隊,四隊輪流斷後,充分利用河流與穀道,交替掩護。

但西夏人是分三路而進,擋得一路滯後,馬上便有另外二路追了上來。使得拱聖軍幾乎也沒有喘息之機。

局勢越來越讓人絕望。

如此堅持到了中午,在成功的用一系列花招暫時甩遠西夏人後,符懷孝與種樸終於發現了無定河。

「全軍下馬稍事歇息!」符懷孝揣度著西夏人與自己的距離,下達了戰鬥開始後的第一次休息命令。士兵們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爭先恐後的牽著戰馬奔去無定河。有些人開始狼吞虎嚥地就著河水吃起乾糧;有些人一屁股坐在河邊,動都不想動,放任戰馬自己去飲水……

符懷孝望著這一幕,心中絕望更甚,他將種樸叫至身邊,低聲道:「種郎,我要你率兵先去求救兵!」

種樸吃了一驚,抬眼望著符懷孝,「大人,我軍已至無定河,只要循河而行,西賊追不上我們!」

「我們還能跑多久?!」符懷孝厲聲反問道。

種樸向左右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一路之上,已經有不少戰馬倒斃,他們的確快要跑不動了。

「你率兩百騎,每人帶兩匹馬,晝夜兼程去找折將軍,若他接到我的信便出兵,此時也快到宥州了。我看到前處有座小山,乃可守之地,我便據守此山,等待援軍。」符懷孝沒有說自己能守多久。

無論是種樸還是符懷孝,心裡都清楚地知道,他絕對守不到援兵到來的那一天。但是兩個人也更加清楚地知道,拱聖軍也無法再跑下去了。符懷孝做出這樣的安排,無非是想儲存種樸,使一個才華出眾的後起之秀不至於從此無望于軍旅甚至白白葬送於此;也是想儲存一點拱聖軍的種子——他無法堂而皇之的將軍旗交付種樸帶走,但只要拱聖軍還有人在,即便軍旗不存,也可以寄望於皇帝的恩典,畢竟還有重建之希望。

「末將寧願與西賊死戰。請大人另委他人請援。」種樸斷然拒絕。他聽明白了符懷孝的意思,但是種家的人絕不會臨陣脫逃。

「此乃軍令!」符懷孝冷冷地說道。

「大人!」

「你即刻出發,不得延誤軍機!」符懷孝聲色俱厲地喝斥著。

「是!末將領令!」種樸咬咬牙,轉身大步向自己的戰馬走去。

無定河邊傳來集合整隊的喧譁聲。

符懷孝走到一邊去探視受傷的戰士,到種樸率部遠去,也沒有移目看他們一眼。一直到馬蹄聲遠,他才頒佈命令:「全軍上山,固守待援!」

在拱聖軍上山後沒多久,無定河邊的這座小山,便被西夏人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黃昏。

「駕!」「駕!」距宥州城約五十里左右的一個山澗內,種樸與他的部下們發了瘋似的抽打著戰馬,催促著戰馬疾馳。他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想要儘量將援兵請到。若不能在天黑前趕到宥州,一旦宥州城落關,未必便能叫開城門。那麼會便耽誤一個晚上的時間。更何況,種樸也擔心著宥州城現在究竟還在不在宋軍的掌握當中。不過現在看來,在夜晚來臨前趕到宥州,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清脆的馬蹄聲在山澗內此起彼落,如同暴雨落在巨石之上一般。

「站住!」忽然,澗內傳來大聲的喝斥。

「籲!」種樸連忙勒馬,伸手摘起弓來,起身四顧。他身後的部下也紛紛勒馬,張弓搭箭。

便見山澗兩側崖石上,整整齊齊兩排弩手正將弩機瞄準著種樸一行。

一個三十來歲的武官伸出半個身子來,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種樸見著那個武官的服飾,只覺得心頭一陣狂喜。

宋軍!

是宋軍!

「我們是拱聖軍。」種樸壓抑住心中的喜悅,大聲問道:「你們是哪軍的?」

「拱聖軍?!」那人疑惑地望了種樸一眼,又伏下身去。

弩手們依然將弩機對準著種樸一行人。

「你們是什麼人?!」種樸再次問道:「我有緊急軍情,休得誤我大事。」

上面沒有回應。種樸只看見一面紅旗搖了幾下。須臾,便見自澗外有十來名騎士策馬而入,種樸看那為首之人,卻是一名陪戎副尉。但是這些人身上,都看不出來是隸屬於某軍的。

那十來名騎士在離種樸一行約五十步外勒馬,那名陪戎副尉只是隨意看了種樸一行一眼,便抬頭喊道:「魏老三,出甚事了?」

上面的武官再次探出身來,笑道:「徐義,下面的人道是拱聖軍的。」

徐義聞言,又仔細看了一眼種樸,見種樸一行都狼狽不堪,臉上、戰袍上到處是斑班血跡,而胸前的標誌卻赫然是個翊麾校尉,他略顯驚訝,但卻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行了一禮,道:「下官奉令把守此道,大人既是拱聖軍的,還請隨下官一行。」

「隨你一行?」種樸冷笑道:「你又是甚麼人?」

「回大人,下官是環州義勇陪戎副尉徐義。」徐義淡淡地說道。

「環州義勇?!」不止是種樸,連他所有的部下,一時間都驚住了。環州義勇隸屬於西討行營都總管司,怎麼會跑到宥州來了?!

宥州城外三十里的某處,折克行剛剛接到拱聖軍遇伏,極可能全軍盡沒的訊息。折克行的幕僚、將軍們,此時正懊惱不已。

早在符懷孝平定宥、龍、洪三州之前,折克行便藉口擔心拱聖軍孤軍深入吃虧,率軍秘密離開夏州。但是稍微聰明一點的將領都心知肚明,這次進軍與其說是擔心拱聖軍吃虧,毋寧說是在利用拱聖軍——否則後繼部隊的跟進根本沒有必如此隱密,一路之上,折克行不僅僅下令晝伏夜行,而且還派出許多小股的斥候,強迫路上遇到的一切人眾隨軍而行,違者格殺勿論。更明顯的是,折克行甚至將拱聖軍也瞞在鼓裡,當拱聖軍平定三州後,折克行便率領部隊停留離宥州不到六十里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識趣的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因為折克行親自統率的部隊,不僅僅包括飛騎軍與河東蕃騎,還有云翼軍——雲翼軍參預這次行動本身,就代表了小隱君的態度。而當他們在拱聖軍離開宥州後秘密接管宥州時,赫然發覺大名鼎鼎的環州義勇在何畏之的率領下,已經從保安軍秘密抵達洪州。能夠調動環州義勇這樣特殊編制的軍隊的,整個陝西現在只有一個人!藉口是冠冕堂皇的,連主帥石越也在「關心」拱聖軍的安危。然而知情者都知道,在折克行的謀劃中,拱聖軍與鹽州一起,已經被當成平夏戰局的大誘餌。

而在符懷孝回到宥州休整的那一天,振武軍第三軍與飛武軍第三軍等夏州城的宋軍步軍主力與輜重部隊,也開始大搖大擺的公開向西進發。在表面上,他們每天走不到三十里,而步軍主力與輜重是同時前進的,但暗地裡,振武軍第三軍與飛武軍第三軍,以急行軍的速度,晝夜兼程,一日一夜走一百二十里,只用了三天的時間便與折克行率領的騎軍合兵一處。至此,折克行手中已掌握超過六萬的精兵悍卒。

這六萬軍宋軍,以營為單位分散駐紮在宥州城外三十里的隱密地區,等待梁永能上鉤。而只派環州義勇以教閱廂軍的名義守衛宥州附近,控制城門關卡與各處通道,四處巡查,防止梁永能的細作走漏訊息。

與此同時,在鹽州以南,西討行營都總管司更是出動了三個軍的兵力,隨時準備從歸德川進兵,強攻蝦蟆寨、橐駝口,進逼鹽州,策應折克行。

西討行營都總管司的意圖已經非常明確,便是要一戰而抵定平夏局勢。

但事情總有意外,沒有人想到拱聖軍會被梁永能一口吞掉。萬一梁永能打完就跑,讓魚兒吃了餌卻沒釣到魚,平白折了拱聖軍,不僅僅對士氣是嚴重的打擊,而且會鼓舞西夏士氣,使許多部族立場更加搖擺,平夏戰局有可能陷入更加讓人尷尬的僵持當中。

而且……勝利者固然不會被指責,但是,以拱聖軍的特殊地位,故意使之陷入危局而導致全軍盡沒,已經會得罪一大批人,更何況這種犧牲還毫無價值,這豈非是招人忌恨之時還授人口實?

此時許多將領懊惱與擔心的,並不是戰局。而是在盤算著將來可能在汴京發生的事情。無論是石越還是種古、折克行,肯定都沒有料到拱聖軍會全軍覆沒。探馬的情報,的確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人敢隨便開口說話,越是階級高的將領,越是擔心自己的話將來便成為取禍之由。

折克行虎距于帥椅上,不動聲色地望著滿帳噤若寒蟬的將校。

他的確沒有料到拱聖軍會敗得如此快,如此慘。雖然這個情報還有待證實,但以他多年的經驗,他知道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折克行此時卻根本沒有把將來可能招到的報復放到心上。事情既然做了,便不怕承擔後果。如果能夠全殲梁永能的平夏軍,便是讓他將上四軍一起葬送在這裡,他折克行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打仗的時候,唯一要考慮的,便是如何取得勝利!

折克行的心如鐵石一樣堅硬。

利用拱聖軍與鹽州誘梁永能出戰,然後一舉殲滅平夏兵的策略,其實是折克行一個人的主意。石越與種古,在得到各種情報分析之後,也許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最開始他們分別派出雲翼軍與環州義勇之時,卻根本不知道折克行的打算。折克行向種古報告他發現了平夏兵主力,請他派出雲翼軍以集合騎軍的力量,與之決戰;而向石越則報告說他發現梁永能主力在鹽州出沒,因為鹽州的南面對著環慶,所以請求支援,並且希望石越能夠派環州義勇至保安軍,給他借用一個月。

折克行並沒有說謊,也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軍法。

但他也成功的藉著雲翼軍與環州義勇,打消了諸將心中的疑慮。讓諸將以為石越與種古是支援他的——不過,石越與種古到現在並沒有任何表示,這種態度,實際上已是預設了折克行的策略。只不過二人心中肯定有所不滿。

但折克行不在乎。

當他坐在虎皮帥椅上運籌帷幄之時,他在乎的,便只有勝利!

為了勝利,他可以讓千百萬的人去死,何況區區一個拱聖軍!只要梁永能來咬鉤,便值得冒險。

為了勝利,他也可以不惜得罪上司與朋友,更何況汴京城那裡看不見摸不著的高官,這不是在打仗時要考慮的問題。

用一個拱聖軍來換整個平夏地區,這筆交易是划得來的!

這一點,折克行絕不後悔。他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網住梁永能這條咬了鉤的大魚!

「就算符懷孝完了,梁永能亦沒有這般快跑掉。」諸將之中首先開口的是吳安國。他一點也不忌諱自己的身份,在眾多身份比自己高的將領們還沒開口的時候,便脫口而出,且直呼符懷孝之名,引得滿帳側目。但他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楊柳屯與鐵柱泉、叱利砦等處,皆併為鹽州最險要之地。符懷孝不通地理,以驕兵遇伏,本在意料之中。但梁氏既敗拱聖軍,正是志得意滿之時,且以為拱聖軍是孤軍深入,豈有不留軍在鹽州休整數日之理?我軍若遣先鋒,晝夜兼程疾行,此去鹽州不過一日一夜可到,正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使梁永能無法從容逃竄。而大軍逶迤其後,使輜重慢行,戰士攜五日之糧,輕裝而進,最慢兩日夜可至。如此,拱聖軍雖覆,而梁永能亦必能成擒。況且探馬之報語焉不詳,符懷孝亦未必便全軍盡墨了。他若能拖住梁永能一日,平夏從此可高枕無憂!」

吳安國說完之後,折克行微微頷首。但是其餘諸將,卻依然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並不言語。連河東軍的將領,似乎都心存疑慮。

折克行移目趙盡忠,道:「趙將軍以為如何?」

「下官以為,兵法雲百里爭利必蹶上將軍,且只攜五日之糧而進,吳鎮卿之議,過於冒險。」趙盡忠心裡本樂於看折克行的笑話,但既然涉及軍機,他卻不敢兒戲。

折克行「嗯」了一聲,又向雲翼軍副都指揮使楊知秋問道:「楊將軍以為如何?」

楊知秋看了一眼趙盡忠,又看了一眼吳安國。他知道吳安國是種古的愛將,又是雲翼軍公認的「將種」,論理他應當站在吳安國一邊,但是他心裡對吳安國總有幾分排斥,猶豫半晌,楊知秋方說道:「下官以為,拱聖軍是夜行遇伏,輕兵疾進,其禍如此。後來者不可不鑑。」

折克行不置可否,又自飛武軍第三軍都指揮使開始,一一詢問帳中高階將領的意見,竟多是認為吳安國的建議過於冒險。

折克行依然不動聲色,最後才問到諸軍主將中階級較低的何畏之。

卻見何畏之環視帳中,笑道:「依末將之見,梁永能已是俎中之肉,諸公奈何棄之不食?拱聖軍之敗,是因其自大輕敵,梁永能有備待無備。而今梁永能大勝之後,正當志得意滿,不可一世,而我軍出其不意,以有備擊無備。勝敗之數,又有何疑?末將以為吳將軍之策甚善。若擊西賊,環州義勇,願為前驅!」

他話音未落,便聽帳外有人稟道:「拱聖軍第三營副都指揮使翊麾校尉種樸有緊急軍情求見!」

「啊?!」中軍大帳當中,眾人頓時都是又驚又喜,一齊向帳簾處望去。連折克行也不由起按案而起,大聲道:「快宣他進帳!」

「是!」

大帳的門簾被掀開,一個渾身都是血跡的武官,出現在眾人面前。

種樸一見著折克行,撲通一聲便單膝跪倒,激動難抑地說道:「請折帥速發援軍,救我拱聖軍將士!大恩大德,拱聖軍上下,永不敢忘!」

折克行聽到此語,心中竟是一陣狂喜。看來拱聖軍是被圍住了!這樣說來,梁永能便跑不掉了。「種將軍莫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八十餘里!

只有八十餘里!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折克行表面雖然平靜,但心中當真是喜不自勝。大軍行進的速度,當然不可能如種樸回來求援那麼快,但是騎兵拋棄一切輜重,八十里不用一天便可以趕到。步軍快則一日,慢則兩日,也可趕到戰場。而梁永能卻遠離他的步軍與主力,正率領著騎兵在圍攻符懷孝!

折克行立即答應了種樸發兵救援的要求。

他親自統率著飛騎軍、雲翼軍與河東蕃騎在種樸的帶領下,以吳安國部為先鋒,趁夜前往救援。同時命令趙盡忠統領步軍,以何畏之的環州義勇為先鋒,直取鹽州城,包圍梁永能的主力,並且阻斷梁永能的歸路。又派人去通知都總管司的軍隊,即刻強攻蝦蟆寨。

但是種樸卻依然心急如焚。

折克行不僅命令所有戰馬裹蹄銜枚,而且嚴令所有將士不得騎馬,而是一律牽馬步行。也不得打火把,大軍只能依靠夜空的月光辨路。

種樸向折克行請求加速行軍,換來的回答卻是:「敢舉火者斬!」

折克行絕不允許梁永能事先發現自己的行蹤而逃竄。

而種樸卻擔心著拱聖軍那些倖存袍澤的安危。每多耽誤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將士會戰死。而且,他也不知道符懷孝能否堅持到援軍來的那一刻。

但折克行卻並不在乎,即便拱聖軍全軍盡墨,梁永能多半也會就地露營。至少他根本不可能連夜趕回鹽州。而且,在符懷孝授首,拱聖軍被全殲的情況下,梁永能與西夏人的警惕性會降到最低。

他只害怕一件事,便是梁永能聞風而逃。

用符懷孝與拱聖軍換梁永能與平夏兵,讓平夏地區從此真正歸入大宋的版圖,陝西自此無西顧之憂。這是值得的!

在大軍的最前面,康時傑看了一眼種樸與他的拱聖軍部下們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向吳安國問道:「我們這樣行軍,趕得及麼?」

吳安國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

康時傑細細辨認,吳安國說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他頓時呆住了,半晌方回過神,快步跟上吳安國,默默向前走著。

次日上午。

被梁永能率兵圍困在一座小山丘上的符懷孝與他的拱聖軍們,終於徹底陷入了絕境。每個人都筋疲力盡,卻看不到援軍在哪裡。憑藉著毅力做困獸的掙扎,卻面臨最無奈的境況,他們沒箭了!

符懷孝身上到處都是傷,但他頭腦卻異常的清醒。

他必須要做出抉擇。

「我們……」符懷孝吐出兩個字,卻遏然而止,他實在有太多的不甘心。環顧四周,倖存的拱聖軍將士身上處處都是血跡傷口,但許多人已在磨挲起自己的馬刀。符懷孝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他出身世家,也曾經以「儒將」自詡,頗讀詩書,對於掌故戰史知之甚詳。此時符懷孝終於理解了烏江前的項羽。對於跟隨自己的將士,符懷孝心中之愧疚,便覺縱鑄九州之鐵,亦不能為此錯。但事已至此,楚霸王縱使斬將奪旗將責任推給上天,但他也終不能逃過自己內心的悔恨。而符懷孝此時,便連斬將奪旗之力也沒有。他只能既不甘心又悔恨萬分地承認失敗。

「我們敗了!」符懷孝仰天長嘆,兩行老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愧對皇上!愧對戰死的將士!」

「大人!勝負尚未可知!」

「是啊!正要與西賊決一死戰!」

「罷了!」符懷孝緩緩搖了搖頭,「罷了,降了吧!皇上德澤仁厚,必不至加罪。」

「降?」

「降?!」

許多人激動的望著符懷孝,「我們拱聖軍決不投降西賊!」

「對!拱聖軍決不會投降!」

「你們誰無妻兒老小?!」符懷孝厲聲喝道,「皇上是仁君,必不加罪。弓矢已盡,賊眾數十倍於我,再打下去,不過是白白送死!你們死了,於朝廷何益?於國於家何益?!」

「塞外之地,生不如死!給西賊作奴,豈不愧對祖宗?我等寧死不降!」

「對,我華夏貴胄,豈能給蠻夷作奴?!」

「你們死在這裡又有何用?仗一打完,你們便一定能回汴京。」符懷孝聲色俱厲地說著自己也沒有把握的話,「爾等既無負國家,國家又豈會負爾等?朝廷贖回戰俘亦是常例。況且,我們雖敗了,但西夏必亡!只要留下性命在,何憂不能回故里?」

「今日之事,所有罪責,吾一身承擔!」

小山之上,不知有誰哇地一聲,忽然先哭起來。馬上,哭聲響成一片。

符懷孝望著這些被自己連累的戰士,悄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究竟是活下來好還是死了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符懷孝敢肯定:無論如何,這些將士的家人,都會希望他們活下來。

梁永能騎在他心愛的戰馬「烏雲」上,望著小山上魚貫而下的拱聖軍將士,真是志得意滿,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統大人,宋將符懷孝帶到。」

「噢……」梁永能大聲笑道:「快請!」

滿身是血,神情萎靡的符懷孝被帶到梁永能跟前。西夏人雖然沒有將他五花大綁,卻有十來個刀斧手押解著,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梁永能見到符懷孝,笑著跳下馬來,笑道:「符公何來之遲也!」

符懷孝這才是第一次見著梁永能,他打量梁永能一眼,卻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符懷孝淡淡說道:「石帥亦候公久矣。」

梁永能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將軍之名,揚於敝國已久,我主求賢若渴,若將軍肯屈尊委質,何愁功名富貴?」拱聖軍給梁永能印象深刻,對於符懷孝,他的確是很想收為己用。

符懷孝淡淡一笑,道:「某敗軍辱國,此時不死,不過是因為一身繫著麾下千餘將士之名譽性命,豈敢圖功名富貴?!某有一言贈於明公,夏國將亡,雖婦孺皆知。將軍欲以螳臂當車,其志雖可嘉,然其事甚可笑。某今日雖敗,明日即至公耳。若為將軍謀,早降大宋,封侯非難事;若其不然,必有後至之誅!」

梁永能不料反被符懷孝勸降,他也不生氣,只是嘲笑道:「平夏豈是漢家河山?」說罷與眾將一起哈哈大笑。

忽然,梁永能的笑聲停了下來,臉上露出惋惜、震驚之色。眾夏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見符懷孝胸胄內鼓起一塊,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流了一地。眾人此時已知符懷孝定是早已在胸胄內藏了匕首,隨時準備自殺。只是不知為何竟逃過了西夏士兵的檢查,將這匕首帶到了梁永身身邊。那些帶符懷孝來的刀斧手早已嚇得雙腿發顫了。

卻見符懷孝微笑著對梁永能說道:「吾在地府候……候公早……早至!」說罷,呯地倒在地上。

梁永能咀嚼著符懷孝臨死前說的話,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緊。不知怎的,他突然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連忙躍身上馬,策馬奔向最近的一個小坡觀望。這一望之下,梁永能竟是倒吸一口涼氣——漫天的黃塵,正向著他滾滾而來!

「上馬!」

「上馬!」

梁永能氣急敗壞地大喊起來。

.宋軍「上四軍」自真宗朝起,原指捧日軍、天武軍、龍衛軍、神衛軍。小說中,軍制改革後,上四軍是為捧日軍、拱聖軍、天武軍第一軍,天武軍第二軍,有時亦稱「上三軍」,其中天武軍為步軍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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