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橫山山脈以北,毛烏素沙漠以南,有一片東西走向的狹長地域,在這裡既有一望無際的荒原,亦有水草豐盛的原野,甚而還有成片成片被開墾耕種的農田。一條並不清沏的無定河由西而東,蜿蜒而行,穿過整片狹長地帶,流至宋朝的綏州後方轉而往南,注入黃河。這塊在西北稱得上富饒美麗的土地,被人們稱為「平夏」地區,因為它全部在黃河以南,也被西夏人稱為「河南」之地。
六月底一個傍晚,在距離無定河很遠的原野上,遠遠可以見到一隊騎兵正在向東方夏州城的方向行進。這些士兵們穿戴的鎧甲一體全黑,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只在關鍵部位才採用冷鍛的鋼片遮護,其餘部分則是漆成黑色的豬皮。騎士們排成一里多的長隊緩緩而行,雖然隊伍最前面的紅色軍旗依然被「掣旗」高舉著,在西北的勁風中獵獵飛舞,但是戰士們的疲憊卻已無法掩飾,兵器全部被交給了心愛的戰馬,有許多人甚至將頭盔都摘了下來,與敵人的首級一起掛在馬上。
這隊騎兵的人數無法用一個簡單的數字來說明。隊伍當中,有三四百匹各色戰馬,其中既有數十匹鉻著西夏文字的良種河套馬,也有宋軍從遼國買回的戰馬,還有來自陝西與吐蕃的戰馬;但是,這麼多的馬匹,卻只有一百餘騎在馬上的戰士。
種建中便走在這隊騎兵的前面。現在,他已是這隊騎兵——神銳軍第三軍第一營第二指揮中官銜最高的軍官。在他戰馬的一側,掛著曾經與他們血戰的西夏人的首領的首級——在他生前,他曾經嘲笑過種建中乳臭未乾,在稍後的戰鬥中,種建中便用一枝羽箭做出了回答,他一箭射中了這個西夏人的左眼,鋒銳的三稜箭直貫頭顱。
但他們這次遭遇的敵人,實在出乎意料的頑強,或者說是英勇——種建中承認這些西夏人的有著不遜於最精銳的宋軍的勇氣。宋軍最終只是取得了慘勝——在付出了兩百餘士兵戰死,正副指揮使全部殉國的代價之後,任何勝利都只能稱為慘勝。
那顆首級不斷地撞擊著種建中的馬靴,不斷的勾起種建中對這場他有生以來所遇到的最激烈的戰鬥的回憶——儘管他疲憊不堪,儘管他恨不能找個地方躺下來喝上一大碗酒,好好睡上一覺,儘管他不想去想任何事情,但他仍然忍不住要回憶那一個個畫面。那場戰鬥中,種建中不知多少次與死亡只是擦肩而過,戰鬥之時他並不知道要害怕,但此時回想起來,卻背心發涼,冷汗直冒。
他使勁搖了搖頭,想要讓自己停止這種無謂的回憶。策馬與他並排而行的承勾段祥奇怪的望了他一眼,種建中羞於讓人看出自己內心的那絲懼怕,乾脆轉過頭朝身後望去,以掩飾自己的舉動。
在他的身後,夕陽餘照,只見一匹匹戰馬馱著他們主人的屍體向東而行。
一種蒼涼的情緒在種建中心中瀰漫開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哀怨的胡笳之聲,或許是這樂聲感染了這些歸營的戰士,或許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們也受不了這默默而行的悲涼感,有人用羽箭敲打著捧在手中的頭盔,伴著這節奏慨聲唱起歌來。
「古戍飢烏集,荒城野雉飛。何年劫火剩殘灰,試看英雄碧血,滿龍堆……」
傳說是石越所作的這首「南歌子」,曲調悲涼,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後來又有一位西軍中善解音律的小校,將這首詞重新譜曲,平增了幾分豪邁慷慨之氣,使得此曲在西軍中迅速傳播開來。許多軍士雖然未必識文斷字,但卻多會傳唱此詞。
此時一人起唱,眾人便齊聲相和。
「何年劫火剩殘灰,試看英雄碧血,滿龍堆。玉帳空分壘,金笳已罷吹。東風回首盡成非,不道興亡命也,豈人為!東風回首盡成非,不道興亡命也,豈人為……」
慷慨悲歌,揚於塞上黃昏之時。
種建中的隊伍回到夏州城時,夕陽露在山外的部分,已經與新月無異。夏州城的軍民,看見這支回城的騎兵的情形,臉上都露出幾分訝異。宋軍以夏州為據點,抄掠夏州以西地區的策略已經實施了一個月,已經很久沒有宋軍遇到過真正激烈的戰鬥了。西夏人誇誇其談的「平夏兵」,見著宋軍的旗幟,往往跑得比兔子還快。看來這支宋軍的運氣真是不太好,遇到了難啃的硬骨頭。許多人在心裡如是想著。
但感覺到驚異的不僅僅只有夏州城的軍民,回到城中的種建中也感覺到奇怪。他離開夏州城不過五天,夏州城中卻突然多出了許多衣甲光鮮的禁軍士兵來。相比那些神銳軍部下無法掩飾的好奇,種建中對這支禁軍卻實在是太熟悉了。
這是拱聖軍。
位列「上四軍」之一,在大宋所有禁軍中地位僅次於捧日軍,號稱精銳之精銳,禁軍之禁軍,扈駕警蹕,擔當著保衛天子與京師之重任。早在講武學堂之時,種建中就聽說過:只有成績最好的學員卒業後,才能進入「上四軍」與宣武軍第一軍。這四支禁軍,也被宋軍軍官們視為他日青雲之上的捷徑。因此,除了那些被戲稱為「上舍生」的優秀中低階武官外,在「上四軍」中,還充斥著忠臣烈士的後代,世家勳貴的子弟。種建中聽他的兄弟種樸說過,在拱聖軍中,一個陪戎副尉,都可能有讓人咋舌的身世。在這支部隊中,祖上三代都為朝廷戰死的忠義之門舉不勝舉,五服以內的便能算到太后宰相的,也絕不罕見。儘管拱聖軍也因此被自視為「天下第一軍」的宣武第一軍所蔑視,譏之為「儀衛軍」,但是在一次演習中,拱聖軍卻曾經乾淨利落的擊敗了宣武第一軍,讓宣武第一軍的將士們整整半年抬不起頭來。
種樸能夠願意一直待著不走的部隊,不可能是花架子。種建中對此也有著自己的理解。
但這些傢伙的眼睛長在頭頂之上,在汴京亦是有名的。
街上有回營的西軍與河東軍士兵帶著好奇向這些拱聖軍們熱情地打著招呼,卻無一例外地遭到冷遇。他們列著整齊的隊伍,步伐優雅的策馬從街道中穿過,每個人都目無表情的目視著前方上空,假裝沒有看見向他們招呼的友軍。但他們那流露出的眼神中,那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甚至是對西軍與河東軍的輕蔑感,都表露無疑。
「那是哪支部隊?馬看起來比西賊的還高大……」
「好象是拱聖軍……」
「上四軍呀?!」
「休得自討沒趣,去理這些沒心肺的蠢材!」種建中低聲訓斥著他的部下們。他的叔伯輩們一直教導他,對於袍澤,對於友軍,一定要如同對待親兄弟一般友愛,因為在戰鬥的時候,沒有身旁的袍澤與友軍,是不可能生存下來的。對待友軍與袍澤時,要「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這是小隱君時常對他們這一輩的種家子弟說的話。但此時的種建中還年輕,對於拱聖軍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舉動,他還沒有那麼好的修養。
這些騎士早已經在戰鬥中承認了種建中的地位。這個營部派來的參軍,不僅僅武藝出眾,勇猛過人,而且在正副指揮使戰死後的戰鬥中,也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他不僅僅穩定了軍心,而且還指揮得當,這樣他們最終才能活著回到夏州城。軍隊有軍隊的法則,這種被戰士們所承認的指揮權,在現實中遠比朝廷任命的指揮權要有權威。所以當種建中開口訓斥後,他們立即閉上了嘴巴,並且換了一種懷疑與不信任的眼光,打量起拱聖軍來。
「你們陸指揮使在何處?」
種建中徇著聲音望去,卻見是一個神銳軍武官在高聲詢問自己這一隊人馬。從胸徽上看,竟是個宣節校尉。他吃了一驚,宣節校尉在禁軍中,一般只會擔任兩個職務:軍行軍參軍或指揮使——而種建中卻不過是個御武副尉,營行軍參軍。他忙將馬交給部下,帶著承勾段祥一道走上前去,抱拳為禮,先問道:「敢問大人官諱?」
那武官只上下打量了種建中一眼,見到他御武副尉的胸徽,便道:「某是軍行軍參軍江知古,你們陸大人呢?」
種建中與段祥黯然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江知古見著這般神情,又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隊伍,亦不覺默然。過了一會,方對種建中道:「你叫何名?」
「下官御武副尉種建中。」
江知古聽到這個名字,似乎是怔了一下,方又繼續問道:「現在一營第二指揮以你官階最高?」
「是。」
「那你速吩咐了人帶大夥回營休整,便隨某一道去見慕容將軍。」
種建中微怔了一下,他不知道神銳軍第三軍都指揮使慕容謙為什麼要召見一個小小的指揮使,或者說是這個小小的指揮的最高軍官,但他還是很迅速地向段祥交待了一下,牽過自己的戰馬,隨著江知古向神銳軍第三軍軍部走去——他們都不是拱聖軍,無緊急軍情,自然是不敢在夏州城內騎馬的。
夏州出現文武之爭後,一方面是為了實施擬定之戰略,一方面亦是為了緩解夏州的文武矛盾,同時也為了威懾那些有可能對大宋不滿的居民,原本僅僅由河東折克行統率的以飛騎軍、飛武軍第三軍為核心的河東軍集團駐紮的夏州城,陸續又進駐了兩支禁軍力量:振武軍第三軍與神銳軍第三軍。並且規定所有軍事力量歸折克行節制,同時嚴禁軍方違背相關之敕令律條幹涉夏州之民政,以支援吳問之安撫政策。
後進駐的兩支禁軍中,振武軍第三軍最早的軍都指揮使是西軍名將姚兕,曾經被人稱為「姚家軍」,雖然姚兕現在已調任鐵林軍任軍副都指揮使,但因為姚家是武將世家,振武軍第三軍內的中堅武官,大部分與姚家關係密切,現任軍都指揮使趙盡忠雖然祖籍是開封人,但卻久在西軍,還是姚麟的兒女親家。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會被視為姚家的勢力範圍。而神銳軍第三軍的軍都指揮使慕容謙,則是西軍系統中有名的新貴。慕容謙祖上是漢化之鮮卑人,早在北魏之時便已移居河北,自唐五代以來,世代從軍,但卻籍籍無名。至慕容謙之時,因為他本人文武雙全,頗有用兵的才華,兼之他的夫人又恰巧是石夫人韓氏的一個遠房表姐,免不了會受到有意無意地關照,因此一路官運亨通,三十八歲便已官拜昭武校尉,統領一軍。神銳軍第三軍更是西北禁軍中出了名的異類——這支軍隊,三分之一是禁軍整編中留下的「刺頭」,其中還包括參加過熙寧初年的一次兵變後被招安的禁軍士兵;三分之一是效忠大宋的蕃部中的勇士,被挑選出來自成一營;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投誠後被整編的西夏戰俘——這些戰俘投誠後能夠被作為一個較完整的軍事編制而存在於大宋的軍事系統中的,只有兩隻部隊,一支便隸屬於神銳軍第三軍,全由步兵組成;另一支被調到河北,多數是馬軍。小隱君將這兩支在延綏行營諸軍中有點「自成派系」的禁軍派到夏州城,由折克行節制,去承擔主要的戰略任務;自己則將更多的精力集中於本土的防禦、銀夏之間新收復失地的鞏固與建設、糧草軍資的輸送,以及監視陰山以東契丹人的動靜上。站在武人的角度來說,雖然小隱君或多或少有將「麻煩」扔給折克行的想法,卻依然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很少會有武人會心甘情願當綠葉,特別是小隱君還身為方面之主帥,征戰克敵之能力亦並不遜於折克行,他還肯將立功出風頭的機會讓給非嫡系的友軍,並且放任折克行統率方面,決不干涉他軍中之事務。無怪乎石越對小隱君讚不絕口,屢次公開稱讚他不愧是「西軍第一名將」。
然而並不會人人都如種古一般高風亮節。
至少據種建中所知,趙盡忠與慕容謙,對於折克行都是不太買賬的。
河東軍的人,憑什麼指揮西軍的部隊?在心裡抱著這樣想法的人,也不僅僅只有趙盡忠與慕容謙兩個。從王韶開熙河到石越撫陝,接連的勝利讓西軍在大宋禁軍中出盡風頭後,特別延綏行營的部隊,在綏德城下幾乎生擒夏主秉常,更加讓這些西軍將領多出了幾分傲氣。更何況在大宋的歷史上,延州的地位從來都是要高於府麟二州的。
不僅僅趙盡忠與慕容謙在心裡對摺克行這個「平夏行營副都總管」頗多腹誹,趙盡忠與慕容謙的兩支部隊,也互相看不起。振武軍第三軍向來自認為是正宗的西軍,在心理上排斥著神銳軍第三軍這樣的「異類」,並不把他們當成真正的西軍;而神銳軍第三軍則認為振武軍第三軍是一群有勇無謀、只會屠殺敵國百姓冒功的懦夫——對橫山少數部族的暴行,在神銳軍第三軍的將士們心中而言,相對地更加難以接受。
這樣的情況,也許在夏州城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不僅種建中知道,想必折克行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也幾乎從不干涉趙盡忠與慕容謙的軍務。
有一次與折可適喝酒時,種建中知道了折克行如此「達觀」的原因:折克行相信河東軍有能力單獨擊潰梁永能的主力。對他而言,趙盡忠部也好,慕容謙部也好,都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擺設。既然如此,那自是沒有必要介意什麼的。
但是折克行果真有此能力麼?
種建中在心裡面仍然會有一點兒懷疑。他見過折克行,折克行給他的印象,是極其的剛毅果斷,儘管與子侄們相處,都是很嚴厲的父輩形象。這與種古有很大不同,種古在指揮作戰時是嚴厲的,但是在平時,不僅對子侄極親切,便是對於軍中計程車卒,也很溫和,讓人見之而生親近之感。種建中也聽說過折克行接交儒士時十分和氣,禮貌周到,也有體恤士卒的美名,但是他卻怎麼樣也無法將那個傳說中的折克行與自己所見過的折克行聯絡起來。不過種古倒是很稱讚折克行的能力的,小隱君常常對種建中說,為將之道,除了五德外,其實還有一個「忍」道,他本人與折克行對此字各得一半,折克行有他種古所不具備的東西。但是種建中卻一直沒能夠明白這「忍」道是什麼東西,種古與折克行各得的一半又是什麼,當他向種古追問時,種古卻只是微笑搖頭,叫他自己日後慢慢體會。因為這個「忍」道,惟有親身體會,才能真正領悟到它的奧妙。
這也是種古派他來夏州軍中的原因。只是因為擔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種古才沒有將種建中派到河東軍中。也因為同樣的原因,他不可能被派往振武軍第三軍,所以種建中只好成了神銳軍第三軍的一位營行軍參軍。
神銳軍第三軍的軍都指揮使慕容謙種建中一共只見過三次。
但慕容謙是一個無論你見過多少次,都不太可能留下多深印象的人。這樣的人如果出現在人群中,你很容易便將他忽略掉。他看起來沉默少言,缺少威嚴。這樣的人能成為神銳軍第三軍都指揮使,在不知內情的人看來,算是西軍中的一個奇蹟。然而種建中卻知道慕容謙的一些事蹟:他從軍已二十餘年,先後在王韶、蔡挺、高遵裕麾下任職,經歷大小數十仗,不僅從未輸過一次,甚至他本人從來沒有受過半點傷。他精通幾乎整個宋夏邊境大小蕃部的習俗與各種土語,西夏文字的熟練程度據說放到西夏足以當個學士什麼的。此外,據傳說,慕容謙至少與十個以上的蕃部首領是結拜兄弟……
所以,慕容謙在種建中心中,也是一個學習的物件。
只要他肯細心的觀察,肯謙虛的學習,遲早有一天,他會超越所有這些名將,成為大宋天空中最耀眼的一顆將星。
這是種建中掩藏在心中的野心。
慕容謙照例是開門見山。
「我剛剛在城牆上見到你們回城,這麼說,陸轢戰死了?」他甚至沒有過多的看種建中,慕容謙知道他軍中每一個指揮使的名字與長相。
「陸大人中了西賊的冷箭……」種建中腦海中回現出陸轢戰死時的情形,當時他便在陸轢身後,親眼見著陸轢將一個西夏人砍翻落馬後,張嘴大吼,然後便被一枝弩箭射進嘴中,立時斃命。種建中可以肯定那隻西夏中並沒有這樣的神箭手,所以那其實只是意外。但在戰場上,這便足以致命。
「你們遇到多少人?」
種建中注意到,慕容謙並沒用「西賊」、「賊」之類的貶稱來代指西夏人,但他暫時沒有時間來細細品味這背後的意味,「約有千餘西賊,當時這些西賊正在無定河邊飲馬,陸大人便決定偷襲,不料……」
「不料卻是個圈套?」
種建中略有點吃驚,望著慕容謙,道:「正是。末將亦曾仔細觀察地形,發現那裡地勢平坦,不易設伏,卻不料西賊將弩手藏於馬後……」
「原來如此……」慕容謙苦笑道,「四天之內,已確信有兩個指揮全軍盡墨,還有一個指揮不知所蹤,現在總算知道大概的原因了。我們一個指揮一個指揮的出擊,他們便用三倍以上的兵力設圈套還擊……」這些事情,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保密了。
西夏人開始真正還招了麼?種建中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宋軍原本的策略,是以馬軍為先導,每次向幾個方向出動數個指揮的兵力,遇到小股的夏軍或部族,便殲滅之,若遇到到大股的敵人,則立時退還,引大軍來攻。因此這些馬軍指揮活動範圍極廣,往返夏州城往往達到五六日之久。在這一個多月來,西夏人在這種戰術下吃盡了苦頭。宋軍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普通西夏部族的箭頭,根本射不穿宋軍的鎧甲,缺少戰術素養的部隊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除非遇到大股的敵人,或者是梁永能的精銳部隊,其餘的西夏人只能望風而逃,整個平夏地區,幾乎成為這些大宋騎兵的馬場。但顯然,現在梁永能想出了應付的辦法來了。
「你們中了計,尚能以少勝多,想必有些緣故?」慕容謙說話缺少氣勢與感情,語氣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所問的問題,總是簡明扼要,切中要害。
「末將僥倖,交戰未多久,便射殺了賊首。西賊群龍無首,雖悍勇卻不足為懼。」話雖如此,但實際上,一直到徹底擊潰這些敵人之前,這些沒有章法卻有拼命的勇氣的西夏人,有好幾次幾乎站在了勝利的邊緣。
慕容謙也並沒有追問戰鬥的細節,他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在做什麼決定。種建中默默站立在帳中,上司沒有開口,下屬在禮貌上是不應當多嘴的。
「你見著了街上那些儀衛隊吧?」慕容謙難得的說出了一句譏諷的話。
對趾高氣揚的拱聖軍的不滿似乎是共同的情緒,種建中嘴角也不禁露出嘲諷的笑容。「末將回城時已領教了。」
「職方館傳來最新情報,契丹人有一隻軍隊向陰山方向開拔,聽說可能是耶律信部。」慕容謙說到此處,忽然停住,把目光移到種建中的臉上,但種建中的反應顯然讓他有點失望,「你不覺得吃驚麼?」
「倘若遼人也派兵進入西夏,那麼末將只能說,西夏已不可能不亡國了。」種建中平靜的說道。
慕容謙似乎沒有料到種建中會如此回答,他看了種建中半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讚許之色。「但無論如何,碗裡的肉被人搶走一塊,總是煞風景之事情。」慕容謙在帥椅上蹺著腿坐了下來,「儀衛隊們道,我們這些無能之輩在夏州呆了一個月,耗費不少國帑,卻一事無成,放任梁永能逍遙自在,反而還有部隊中他之計,故而他們欲替我輩出頭,要橫掃宥、鹽、洪、龍四州,燒了青白鹽池,逼梁永能出來決戰,一舉抵定平夏戰局。這樣一來,耶律信就算把頭伸過陰山來看上一眼,也只得乖乖縮回洞裡去。」
種建中苦笑道:「拱聖軍若如此輕敵,恐為梁永能所擒。」
慕容謙漠不關心的搖了搖頭,刻薄地說道:「你家種帥都管不了這些個皇親貴戚,否則他們亦不至於跑來夏州添亂。反正這麼大一隻儀衛隊,梁永能亦未必吞得下。且平夏戰局,到底是不能這般拖下去了,最熱的六月份已經快過去,田獵季節該到了。五日之後,我軍受命,要去一趟地斤澤。」
「地斤澤?」種建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怕了?」慕容謙悠悠道。
「久聞地斤澤之名,若能隨將軍一道往彼處田獵,是成末將畢生之願。」種建中笑道。大宋武人,何人不知地斤澤之名?國初之時西夏叛亂,數次被宋軍擊潰,夏主便是躲在地斤澤的部族中恢復元氣,最終才能反敗為勝,得以建國。宋軍攻佔夏州後,其實心中早已將整個平夏地區視為囊中之物,惟獨將地斤澤視為畏途,蓋因地斤澤處於沙漠深處,沒有出色的嚮導,足夠的馬匹駱駝,再精銳的宋軍,也不敢前去送死。
「能撫則撫,不能撫則剿。我可真不想梁永能的主力在那裡……」慕容謙坦率得讓種建中吃驚。
「將軍?!」
「去那種鬼地方之前,我要幾個有本事的人。」慕容謙滿不在乎的說道,「你這次功立得不小,五營副都指揮使受傷送回延州了,便由你暫代此職。」
種建中目瞪口呆地望著慕容謙。
「打仗的時候官升得快一點沒甚可奇怪的。」
夏州終於再次喧囂起來。
便在五日之後,在夏州城呆了一個多月的宋軍,終於數道大出,便是夏州最普通的百姓,也知道又會有一場大仗要打了。但人類是最奇怪的動物,僅僅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夏州的百姓便開始暗自慶幸著這次倒霉的不是自己了。
慕容謙部在夏州附近徵集了大量的馬與少量駱駝,在幾個長期為大宋職方館效力的本地人的帶領下,向北方的毛烏素沙漠進發。他們一路上,將要經過泥濘的半沼澤地帶、草原區、以及沙漠,經歷這一切以後,還要冒著遭遇梁永能主力的危險,至少,無論是慕容謙還是種建中,都不相信地斤澤的部落會是久慕大宋王化的順民。
種建中甚至懷疑,既便不去提這一條行軍路線的困難,以神銳軍第三軍的兵力,遭遇梁永能之主力,究竟能多少勝算?若他不是種家的人,他甚至會懷疑同意這一計劃的種古根本是想借機讓神銳軍第三軍與梁永能部互相消耗掉。畢竟,對於西軍而言,這二者都是麻煩,只不過有大小不同。不過,他雖然相信種古不會抱著這樣的想法,但是他不敢肯定折克行不會抱著此類想法。
除了對自己所在的這一路大軍的前途無法安心以外,種建中還要擔心著兄弟種樸。
拱聖軍西進的計劃,無論怎麼看,種建中都認為是在冒險。
以驕兵之態,而孤軍深入……
種建中想不明白為何折克行會同意這個計劃。他並不相信折克行會真的壓制不住一個拱聖軍都指揮使,但這背後究竟有什麼他不明白的東西,他卻猜不出來。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拱聖軍的命運,卻不能不在乎自己兄弟的性命。
所以在臨行前,他特意找到種樸,對他說出自己所有的擔心,提醒他千萬小心。
種樸是可以信任的,但是……
但是拱聖軍也並不是由無能之輩組成的,否則他們不可能擊敗宣武第一軍,哪怕是在演習中。
種樸在拱聖軍中的軍職,是第三營副都指揮使。當種建中向他說出自己的擔心後,他立即轉告給了第三營都指揮使郭克興。郭克興馬上便去拜見了拱聖軍都指揮使符懷孝與副都揮使張繼周,提醒他們要當心士有驕氣,客軍在外,千萬不可輕敵。
儘管符懷孝的能力遠遠不及他的祖上——他的祖上符彥卿,是五代末宋初之名將,曾被周世宗封為衛王,為遼人所畏。契丹凡馬病不飲食,便會說:「此中豈有符王邪?」——但符家畢竟自真宗、仁宗以後,便已漸漸失勢,符懷孝能官至拱聖軍都指揮使,也並非全憑祖上之蔭。而張繼周以勇武聞名軍中,也不能說是糊塗之輩。二人雖然都渴望建立功業,以求顯達,但是對自己所處的形勢,也並非全無認識。
只不過符懷孝與張繼周,都堅信梁永能是絕不可能打過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拱聖軍的。符懷孝更常常以霍去病自況,以為霍去病嘗以一萬精騎而大破匈奴,封狼居胥,他符懷孝統率的拱聖軍,未必便會遜於霍去病的一萬精騎。
拱聖軍一開始是比較謹慎的。他們不敢離夏州太遠。
但很快,事實便證明,這種謹慎與擔心是多餘的。
十天之內,拱聖軍的鐵騎,踏破了宥州、龍州、洪州,大軍所至之處,夏軍要麼一擊便潰,要麼望風而降。
符懷孝寫信給折克行,要他速速派兵來接管宥、龍、洪三州,他休整三天後,將繼續率軍西征,進攻鹽州,燒青白鹽池,若梁永能再不肯露面,拱聖軍兵鋒將順著長城而北,直指興慶府,奪此伐夏第一功。
整個拱聖軍上下,都洋溢著樂觀的情緒。
連種樸都懷疑,或許西夏人僅存的精銳都被調去抵抗中路的大軍了,梁永能不過是在平夏布了個疑兵之陣,這裡並不存在什麼西夏的精銳之師。而拱聖軍卻恰好捅破了他用窗紙糊成的疑陣。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宋軍就可以從平夏地區調動數萬精兵,直接進攻興慶府,靈州與興慶府腹背受敵,便是西夏人有三頭六臂,亦將無迴天之術。
梁永能來,便殲滅梁永能,抵定平夏!
梁永能不來,便燒掉青白鹽池,進逼興靈!
在拱聖軍,此時已沒有人認為梁永能的主力能當拱聖軍一擊。人人都在期盼它的出現,彷彿這隻「傳說」中的平夏精兵的存在,不過是為了拱聖軍的功勞薄而存在的點綴,摘下這顆果實,只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的程式……
塞外的七月,白日還好,到了晚上,便會氣溫驟降,讓大多數是在中原長大的拱聖軍將士們頗感不適。第三營都指揮使郭克興,便因為連日征戰的疲憊,宥州休整時猛然放鬆下來,在一次晚上巡視軍營後,竟不慎著涼受了寒。雖然有隨行軍醫開了藥,但是感冒這東西這時候卻沒有特效藥,三兩天之內根本好不了。此時騎在馬上顛簸而行,一面身不由己的不停地流著鼻涕,打著噴嚏,可以說是狼狽不堪。
種樸對自己的上司非常同情,他知道對於武人來說,要麼不得病,一旦病起來,想好便沒有那麼容易了。但郭克興是好強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因為這點小病而錯過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但種樸看他這模樣,卻極是懷疑他還能不能拉開他那張硬弓。萬幸的是,雖然還是不太適應塞外的氣候,但得益於軍中有一些經驗豐富的將領,病號還不是太多。象郭克興這樣的,多半是那些恃著自己身體好不肯信邪的人。
「種兄弟,你說那梁永能會不會來?」郭克興用手絹捏著鼻子,向種樸問道。
這個問題種樸也曾經想過許多遍,但始終不敢肯定。「鹽州非止有青白鹽池之利,且實是興靈之門戶,唇亡齒寒,論理乃是必爭之地,絕不可棄者。」
「俺亦是這麼……啊……啊嚏!」郭克興搖著頭,低聲罵了一句娘,又繼續說道:「……然而梁永能若是放俺們過鹽州,也不是不可能。正面交戰,俺料到那些西賊不是敵手。他放俺們過去,再切俺們退路,斷俺們糧道,豈不更陰毒些?」
種樸知道郭克興一直力諫符懷孝,要他等到折克行派出軍隊跟進後,再繼續進攻鹽州,以免與主力拉得太遠。若能與主力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拱聖軍攻下鹽州後,也不會有後顧之憂。但是符懷孝認為這根本是杞人憂天,他認為只要過了鹽州,大軍有十五日之糧,便可以直趨興靈,秋季已到,別說興靈之間到處都有麥田,便是向中路軍借糧,也不用擔心糧草之事。但種樸卻隱隱覺得,符懷孝與郭克興都過於樂觀了,他出身於西軍將門,對於夏軍還是有一定了解的:雖然自諒詐以來西夏人戰鬥力一直在下降,無復元昊之時的善戰,但這中間更多的是統軍將帥的問題。以諒詐、梁乙埋之材,便是領著一群大蟲,也未必有多麼能征善戰。而如今平夏兵都由梁永能統率,雖則梁永能肯定不如元昊,但卻畢竟勝過梁乙埋之流百倍,符懷孝與郭克興都樂觀的估計梁永能不敢與拱聖軍作戰,既便作戰也能擊潰之,但是種樸卻始終不能那麼底氣十足。除非梁永能是在這裡擺空城計……
「不管怎樣,還是小心些為上。我們大搖大擺進軍,又早許多日放出話去,要火燒青白池,直趨興靈。只要這話能傳到梁永能耳中,我想他總是不能不顧的……」種樸道:「咱哥倆總之好好看住左翼便是。」
「也是,小心駛得萬……萬年……啊……啊嚏!」
出宥州至鹽州,約有一百四十里路程。在大宋的軍事條例中,無論是原來的《武經總要》,還是新編定的《馬軍操典》,對於行軍都有明確的規定:「凡軍行在道,十里齊整休息,三十里會幹糧,六十里食宿。」既便是拱聖軍這樣一支稱得上精銳的純騎兵部隊,要想在行軍之餘還保持戰鬥力,或者希望到達目的地時,掉隊計程車兵不要達到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步,每日的行軍速度,就必須嚴格遵照《大宋馬軍操典》行事。更何況,拱聖軍還是帶著輜重的——拋開文學家們的誇誇其談,騎兵的作用是其很大的侷限性的,宋軍的高層都算是務實的軍人,他們都清醒的知道,戰爭的主角是步兵。而騎兵的作用大概只有三樣:擊便寇、絕糧道以及在陣戰中攻擊敵軍側翼。雖然在實際上作戰中對騎兵的運用可以更加靈活;雖然拱聖軍這樣的騎兵部隊也常常自命不凡,但是,拱聖軍的將領們同時也是明白騎兵的侷限性的。他們之所以敢自命不凡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部隊是一支優秀的騎兵部隊;同時也是因為他們認為拱聖軍的戰士亦是優秀的步軍士兵!按照操典的要求,大宋所有的騎兵,都是要接受步兵訓練的!所以,對於拱聖軍而言,騎在馬上,他們便是騎兵;下了馬來,他們便是騎馬步兵!宥、龍、洪三州的城牆,用戰馬的牙齒是不可能咬開的,因為無論多麼優秀的戰馬,也都只是食草動物。
因此,儘管符懷孝是打心眼裡看不起梁永能與他的軍隊,但是他畢竟還沒有猖狂到犯兵家大忌的地步。「百里爭利,蹶上將軍;五十里爭利,軍半至。」這句名言用來形容大宋的騎兵雖然不太準確,但是道理卻是正確的。符懷孝在許許多多次的軍事演習中積累了這方面的經驗,當一日一夜疾行達到八十里以上時,既便是拱聖軍這樣的精銳,掉隊計程車兵至少也佔到三分之一,而跟上計程車兵也會人疲馬勞,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會看到任何隊形的存在。除非真正做到出其不意,敵人根本沒有任何準備,否則無論是半路伏擊還是在終點以逸待勞,等待這隻軍隊的,都是敗亡的命運。
他大張旗鼓的宣揚拱聖軍要攻擊鹽州,目的便是引梁永能來決戰。以堂堂正正之師,擊敗成名已久的「平夏兵」,對於許多將領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為了準備決戰,符懷孝絕不允許自己的軍隊走到鹽州之前,便先已喪失戰鬥力了。
但太慢了也不行。這會影響以後的計劃。
所以,在第一日,符懷孝恪守著《武經總要》與《馬軍操典》的要求,讓拱聖軍保持著陣形與佇列行軍,前後兩騎之間相距四十步,左右兩騎之間相距四步,凡每兩什間的距離,兩都間的距離,兩指揮間的距離,亦嚴格按照平日的訓練。每走到十里,符懷孝便下令全軍休息,整齊隊伍。同時,他派出兩撥探馬,分別搜尋前後十里與左右五里以內的敵情,又嚴令前鋒部隊保持著與主力一里的距離。
如此謹慎的行軍,的確很難出現什麼意外。
雖然理論與實踐之間出現了一點偏差,到達預定的宿營地點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但第一日還是平安無事地渡過了。
並沒有任何發現大規模的夏軍的報告。一路上原本應當存在的幾個寨子,似乎早已聽到風聲,當拱聖軍到達時,都已跑了個乾淨。探馬只發現了小股的西夏騎兵在十里以外遠遠的覷探著大軍,這當然是正常的。沒有這些蒼蠅的出現反而不正常了——鹽州城的守軍但凡不是白痴,總應當有一點反應。
讓符懷孝感覺到有點尷尬的是拱聖軍沒能按預定的時間到達宿營地。這本來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在沒有行動式時鐘之前,控制行軍的速度並不容易,既便是經驗豐富的將領,也難免出現誤差。但是這次遲到,卻讓符懷孝感覺到有點心虛——他覺得別人會認為他如此謹慎的行軍,是害怕梁永能。雖然無人表露出如此意思,但符懷孝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尤其是他見到副都指揮使張繼周的時候——張繼週一直堅定的相信梁永能絕無膽量挑戰拱聖軍,因此竭力主張主力帶三日干糧直取鹽州,攻擊鹽州周邊的鹽池,迫使鹽州守軍出戰,在野戰中殲滅之,然後大軍在鹽州等待輜重部隊便可以了。儘管符懷孝也曾經公開恥笑梁永能,然而他現在的行為卻無疑會被張繼周解讀成怯懦。
但是第二日符懷孝依然決定謹慎行事。
他用了許多的時間與毅力才剋制住自己的衝動。
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講面子。
依照職方館繪製的軍事地圖——這份地圖的準確性已經被充分證明,它抵得上一個出色的嚮導——在鹽州城外東北三十里,有一個叫楊柳屯的小村莊。那裡是由宥州前往鹽州城的必經之路。符懷孝決定當日便在楊柳屯紮營。
拱聖軍依然教科書般地策馬行走在黃土高原上。
估計走了十里路之時,符懷孝依然會叫停全軍休息一會。同時符懷孝也越來越頻繁地聽取探馬的報告——在當日清晨的例會時,他又多派出了兩組探馬。越是渴望勝利的時候,符懷孝就會變得越發謹慎起來——當年他就是因為如此,才在演習中打敗宣一軍的,宣一軍的將軍們以為符懷孝是個狂妄的勳貴子弟,他們聽說符懷孝很瞧不起宣一軍,急於打敗宣一軍,便放出了許多的誘餌,試圖引誘符懷孝,以進一步放鬆他的警惕,讓他驕傲自大而失敗,未料到符懷孝不僅沒有頭腦發昏,反而將計就計,把宣一軍帶進了他的圈套當中。
探馬們的報告讓符懷孝略覺安心,他們並未發覺有何異常。
但探馬的每一次報告,都會讓副都指揮使張繼周臉上那若有若無的譏笑越來越明顯。他的這位副將當然不敢正面挑戰他在軍中的權威,但他眼中的意思卻很明顯:「看吧,老子料得沒錯吧?」
而且,認為自己的將軍過份謹慎了的將領,似乎是越來越多了。
這讓符懷孝感覺到頗不自在。
快到中午的時候,前方的探馬突然傳來不好的訊息:前方一條穀道上堆滿了亂石與樹木;道路上還發現布了許許多多的木釘,長達一里。但讓人奇怪的是,附近並沒有發現任何埋伏。
符懷孝立即停下了大軍,讓參軍取出地圖分析起來——讓人很頭痛,被破壞的道路算得上是必經之路,若要繞行,須得多走上三十多里。
符懷孝猶疑起來。
「你們確信不曾發覺西賊埋伏?」張繼周喝問著探馬。
「回大人,小的們仔細查了道旁兩裡,確是不曾發現西賊。」
「知道了。再探!」
「是。」
張繼週轉身對符懷孝說道:「依下官看來,這不過是鹽州西賊滯敵之計。否則豈會只壞道路而無伏兵?我軍不必理會,著先鋒開道便是。」
「若是如此,西賊遲滯吾軍,又有何用?」符懷孝反問道。
「黔驢技窮罷了。總不過是能拖得一時算一時。」
符懷孝默然,轉頭去看身邊的行軍參軍們,參軍們也是各執一辭,但卻也沒有人主張繞道而行。顯然,拱聖軍內的將校們普遍對夏軍持著蔑視的態度,認為不值得為了這一點點伎倆便繞道三十里。這種心態連符懷孝也不能自外,只不過他心中更加矛盾而已。
「全軍姑且緩緩前行,差人去喚種樸去看看再做定奪。」符懷孝最後說道。他記得種樸是個謹慎的人。
種樸受命之後,不敢遲疑,立即帶了一什人馬疾赴探馬所說的穀道。
果然,他到了那裡後,便發現穀道內堆滿了亂石與砍倒的樹木。地處黃土高原的鹽州,其北面是風沙草原,其南面則是橫山山地,正處於黃土丘陵溝壑地區與鄂爾多斯風沙草原的南北交接地帶,由此也形成了特殊的地貌。據種樸所知,鹽州以西,是靈鹽臺地,起伏和緩,幾乎沒有任何險阻可言;北面則是適於騎兵馳騁的風沙草原;南面是形勢高突、由黃土覆蓋的梁狀山地,山樑寬廣,溝谷深陡;而東面則是無定河流域地區,既有風沙草原的千里不毛之荒涼,又有溝谷森林的土山柏林,溪谷相接。當鹽州還控制在中原王朝手中之時,它是西援靈武,東接銀夏,密邇延慶,護衛長安之重鎮。在大唐與吐蕃爭戰的時代,這裡便是最激烈的戰場,鹽州城曾經屢次被攻破,也曾經在劣勢的兵力下,力抗吐蕃十五萬大軍達二十七日之久而屹立不動。當時游牧民族的騎兵入寇鹽州之時,多是經由西面與北面的路線。而當拱聖軍想要收復鹽州之時,自然而然的,也選擇了經由東北進攻——這實際上也是唯一的選擇,因為南面的地形根本不適合騎兵運動,而拱聖軍也不可能飛渡到鹽州的西面去進攻。
拱聖軍選擇的這一條行軍的路線上,實際上是風沙草原與黃土丘陵溝壑地帶的結合部。這樣的地區,對騎兵而言,並非是完美的作戰區域。這裡有山有水,因而便也有澗有谷,有些地方還頗為險惡。
不過,種樸所見的這個穀道,卻既不見得多險要,亦並非伏兵的好處所。穀道兩旁的山丘光禿禿的,除了一些怪石外,滿目的黃土上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樹樁,登高而眺望,方圓數里一覽無疑。
種樸自是猜到符懷孝特意命令自己來觀察敵情之意。故此不免加倍小心,又下令部下細細搜尋,每一處有懷疑的地方,他都不敢放過。如此折騰了有半個時辰,卻還是一無所獲。
雖然種樸心裡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平常,但也不敢拖延,又急馳而回,向符懷孝如實稟報。
符懷孝聽到種樸的報告,這才終於放下心來。他怕耽誤太久,一面命令全軍午餐,一面又特意調了一個營去協助前鋒部隊開道。
將士們邊吃著雜餅等乾糧,邊給自己的戰馬喂著乾酪,等待道路暢通。又過了半個時辰有多的時間,那條穀道才終於被清理出來。
但是那隻不過是一個開始。
走了不到五里路,前方又有一條道路被西夏人用同樣的手段堵住了。所不同的是,這次的地形更適合伏兵,探馬還發現了若隱若現的夏軍旗幟。
參軍們的意見迅速分成兩派。一派與副都指揮使張繼周的觀點相同,認定這不過是西夏人故弄玄虛的疑兵之計;一派則認為西夏人不可能認為樹幾面旗幟就可以嚇跑拱聖軍,這是虛之示以實,實之示以虛,故意引誘宋軍。
但對於符懷孝而言,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他都沒有退縮的可能性。
他想要的就是與平夏兵決戰!
所以這次他沒有命令全軍停止前進,反而下令做好作戰準備,而他自己則與張繼周親自領兵前去察看形勢。
那的確稱得上是一條險道。
符懷孝領兵策馬立在道口遠望,發現這是一條只能容兩騎並排通過的道路,路當中到處都是推落的亂石,砍倒的樹木,凌亂難行。而道路兩側的山丘連綿,一片黑黝黝的柏樹林中,不知道潛藏著多少危機。
符懷孝在心裡罵了句娘,皺眉向主管情報的參軍問道:「西賊的旗幟在何處?」
「當是又藏匿起來了。」參軍肯定的說道:「當時有幾撥探馬都見著了旗幟,雖遠了些,但這些人素來精細,不會看錯。」
「能否躡至西賊之後……」符懷孝對地形還不是太熟。
參軍搖了搖頭,無可奈何的說道:「太遠了,且軍中亦沒有這許多熟悉地形之人。」
符懷孝不悅地轉過頭,卻發現張繼周嘴角之間似有不屑之意,他心下更加不喜,板著臉對張繼周道:「使副可有何良策?」當時軍中也習慣將副都指揮使簡稱為「使副」。
張繼周不以為意地笑道:「若依下官看來,這不過又是西賊智竭計窮,故弄玄虛。」
「何以見得?」
「下官方才見到一飛鳥入林中,卻並未被驚飛,是以知道。」
符懷孝素知張繼周勇猛而少心機——他能與張繼周和衷共事,亦是取他這一點,能官拜拱聖軍副都指揮使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心機謀術,但是張繼周的那些機心,對於符懷孝而言,都是一眼便可看破的,因此便不易成為威脅,而他勇猛過人,則可以成符懷孝很重要的助力——但他卻未料到張繼周也有粗中有細的一面,當下不由刮目相看。他抬頭向山丘上的柏樹林望去,果然,未過多久,便見到有飛鳥入林,又有飛鳥怡然自得的從林中盤旋而出。
但他心下還是不踏實,躊躇了一陣,又命令募兩個敢死之士,去先前探馬所見有西夏軍旗之處探個究竟。
死士們很快平安回來,林中果然沒有伏兵。他們帶回來了西夏人插在林中的旗幟,並發現那個位置十分巧妙,當有風過之時,從道口便可以隱約見到旗幟,一旦風停,便會被樹林遮住。鹽州這個季節正是風多的時候,絕不用擔心旗幟會不被宋軍發現,西夏人將疑兵之計,發揮到了極致。
符懷孝心中泛起一種被人戲弄、羞辱的惱怒。他臉上火辣辣的,似乎感覺到張繼周在對著他笑,但他卻不願去看張繼周的表情。只是刻意板著臉,重重地哼了一聲。
主管情報的參軍卻似乎沒有注意上司們的情緒,他的注意力被那些軍旗吸引了,他仔細翻檢著每面旗幟,若有所思。
「大人,這些旗幟全是屬於鹽州賊軍的。」
「唔?」符懷孝眼睛一亮,聽出了背後的含義。
「大人請看,旗杆上全部刻有夏國文字標記。」參軍抓起一面旗幟送到符懷孝面前,指著旗杆給他看,果然杆上刻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文字。「旗鼓頒賜,乃軍中大事。故所有旗鼓頒賜之前,必都刻有銘文。這些夏國字,便標著賊鹽州知州景德秀的官諱。」
換句話說,梁永能可能並沒有來此,所有這些伎倆都是鹽州守軍弄出來的。這也可以順理成章地解釋為什麼西夏人沒有設伏——因為沒有足夠的兵力。根據戰爭以前的情報,因為宋軍對鹽州的威脅有限,所以城中只有八千多的守軍,這點兵力,不足以出城太遠與拱聖軍對陣。
他們想延緩拱聖軍的腳步!
為什麼?
一個個念頭在符懷孝腦海中閃現,終於,所有的念頭都指向一個終點:景德秀想拖延時間,等待梁永能的馳援!也就是說,梁永能還沒有到鹽州。
符懷孝絕不相信梁永能敢棄鹽州於不顧。再怎麼樣堅壁清野,也應當有個底線,梁永能還能放任拱聖軍毀壞鹽池,直趨靈興?所以,他才如此謹慎,生怕著梁永能的道。
但是,另一種可能是存在的。
梁永能出於某種原因,可能是因為天氣,可能是因為資訊的傳遞出現問題,可能是因為他的猶豫……總之,他還沒有來得及趕到鹽州。所以,景德秀要想方設法,遲滯拱聖軍的行軍,這樣他才可能憑藉著那點可憐的兵力堅守鹽州,等待到援軍的到來。
考慮良久,符懷孝對自己的這個判斷更加堅信。另一個具有誘惑力的念頭也跟著冒了出來——若趕在梁永能到來之前,攻破鹽州,然後再以逸待勞,憑藉鹽州城與梁永能周旋,又當如何?
早一刻到達鹽州城下,便可能佔據著後面戰鬥的主動權。
「調兩個營來幫著開道!」終於,符懷孝果斷的下達了命令。
通過這條道路之後,符懷孝下令加快行軍速度,不再顧及行軍的佇列要求。時間已經被耽誤了不少,很可能在太陽下山之前,已經趕不到楊柳屯了。雪上加霜的是,又走了不到十里路,西夏人再次堵斷了一條道路。
這次符懷孝沒有了遲疑,聽到探馬的報告後,便果斷地派出兩個營的兵力協助前鋒開路。雖然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特意叮囑了派出去的部隊要保持適當的距離。
沒有任何意外。
終於,符懷孝完完全全放下心來。
但既便識破了景德秀的計謀,失去的時間卻無法挽回。因為西夏人阻塞道路,加上符懷孝的遲疑,讓拱聖軍在路上耽誤了太多的時間,當似血一般鮮紅的夕陽快要完全沉入西方的地平線時,拱聖軍離他們的目的地楊柳屯還有十幾裡的路程。更加糟糕的是,他們所處的位置,沒有足以供給大軍的水源。所以,無論是出於對接下來的戰鬥的考慮,還是出於現實的考量,符懷孝都只有一個選擇。他必須趕到楊柳屯。
將領們很容易地達成了共識。沒有人願意在一個沒有水的地方過夜,別說人受不了,連馬也會受不了。而且對於拱聖軍的大部分將領來說,他們並不害怕打仗流血,但是卻並不喜歡住在帳篷裡忍受來自風沙草原的寒冷夜風。在楊柳屯,至少還有一些土房。而且,無論如何,住在村莊的感覺總要好過住在野外。
於是,拱聖軍開始了在黃土高原上的第一次夜行軍。
很快,拱聖軍便知道了實戰中的夜晚行軍與平時的訓練、演習相差究竟有多大。沒有準備充分的火炬,沒有事先探測清楚的道路,黃土丘陵溝壑地區的地形始終是陌生的,憑藉著模糊的月光,舉著簡易的火把,在蜿蜒崎嶇的道路上行進著。這個時候不要說隊形,想保證無人掉隊都是一件極困難的事情。因為不斷有戰馬不小心失蹄受傷,所有的人都不得不下馬牽著戰馬步行前進。而更大的挑戰是給輜重部隊的,騾馬一不小心就會將車輛拉到道外,或者陷在道路當中的坑窪內,事故接連不斷的發生,輜重部隊不知不覺間,便與主力拉開了距離。
夜晚不僅僅讓行軍變得加倍艱難,也是探馬們詛咒的物件。按照《馬軍操典》,他們不僅必須冒著生命危險,高舉著火把,向同伴與向敵人昭示自己的存在,希望在萬一之時用自己的生命來給部隊贏得時間;同時,他們的視線也受到極大的限制——發現敵人變得更加困難。要搜尋的地區是如此廣泛,而人手卻始終是有限的。面對著夜晚這個敵人,這些軍中的精銳兵士,也第一次喪失了信心——他們不僅人手缺乏,坐騎更容易受傷,而且每個地方也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讓他們停留,而在夜晚當中,可疑的地方卻實在太多了:夜風吹拂著深草的搖動,凌亂的土石,都能讓人疑神疑鬼。但你卻無法一一去檢驗,更多的時候,他們也只能憑藉著自己的經驗來判斷。
然而,最讓人難堪的是,整體來說,拱聖軍什麼都不缺,最缺的便是經驗。此時此刻,每個人都恨不能背上能有一對翅膀。
但是無論如何,每個拱聖軍的將士,都相信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的前進。
既便他們走得磕磕碰碰,卻沒有人想過要停止前進。
在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後,楊柳屯終於在望了。
前鋒部隊離主力差不多有兩裡之遙,此時已經進駐村中,並且開始了警戒。探馬們也沒有發現異常——這似乎已經只是例行公事了,沒有人相信會有敵人。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期盼著好好休息一個晚上。經歷一整天的勞累,幾乎人人都顯得疲憊不堪。只不過恪于軍紀,沒有人敢竊竊私語——按宋軍的軍法,夜晚行軍時喧譁私語,都是立斬不赦之罪。
士兵們自覺加快了腳步,希望快點趕到楊柳屯。
但便在拱聖軍所有將士最放鬆的時刻,突然間禍從天降。
便聽到四面八方忽然鼓角齊鳴,弓弩齊發,在黑夜中如同一片片遮天蔽地的鐵雲飛向拱聖軍,化為箭雨落下。許許多多的戰士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已死於非命。符懷孝的中軍因為他的帥旗既便在黑夜中也過於引人注目,遭受了最猛烈的打擊,儘管親兵們拼死用自己的身體來替他們的將軍來擋住致命的攻擊,但符懷孝的左肩還是中了一箭。他揮刀砍斷箭桿,忍著疼痛不斷的下達著命令,試圖將部隊結成陣形。
但在西夏人連續不斷的弓弩射擊下,本來就喪失了佇列的拱聖軍已經完全亂成一團。只有少數將校有能力將自己的部隊組織起來,用一條條生命為代價,依靠著盾牌、戰馬,艱難的構成一個個小小的圓形防禦圈。依靠著這些中堅力量,拱聖軍在這樣的突然打擊下,竟奇蹟般的沒有潰散。
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夏軍,只見從山坡上,樹林中,夏軍潮水般的湧出來,在弓箭的掩護下衝向拱聖軍。素來佔據著遠端火力優勢的拱聖軍,此次卻完全被敵人所壓制,任由著西夏人不受阻擋地衝向自己的陣地。
「投彈!投彈!」副都指揮使張繼周凶神惡煞般的怒吼著,一面揮刀砍倒兩個被嚇得到處亂竄計程車兵,一面指揮著士兵構建陣形。幾十個士兵在他的指揮下,朝著進攻的西夏人扔出了幾十枚霹靂投彈,「呯」!「呯!」數聲巨響,炸翻了數十名西夏士兵,但是西夏人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又衝了上來。
「直娘賊!」張繼周狠狠地啐了一口,大聲吼道:「不怕死的隨我來!」提起馬刀,迎著西夏人衝了上去,數百名戰士緊緊跟在他身後,也大喊著衝上前去,與西夏人混戰在一起。
但夏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彷彿是四面八方到處都是,張繼周率領的敢死隊,很快便陷了西夏人的重重包圍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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