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大安六年八月的興慶府,竟然下起小雨來。雨雖然不大,但淅淅瀝瀝的,卻讓人心煩意亂。國之將亡,必生妖孽。看著這少見的秋雨,許多人心頭都會平白無故地浮起這句古話來。其實也不是平白無故——就在七月份的時候,勝利的天平幾乎是在忽然間,重重地倒向了宋朝一方,頃刻之間,亡國之禍,便迫在眉睫了。

七月,宋將折克行率騎軍與梁永能大戰一晝夜,斬首千餘級。梁永能部被擊潰後,騎將野利贊與賀崇榜率部投降,梁永能只率領親兵心腹千餘人向北部的風沙草原逃竄,宋軍以吳安國為將,率兩個營的騎軍窮追不捨。

同一天晚上,另一名宋將何畏之率環州義勇至鹽州。他至鹽州後大布疑陣,梁永能的主力群龍無首,被嚇回鹽州城據城固守,結果次日起宋軍主力依次趕到,將鹽州城圍了個水洩不通。興靈夏軍屢屢遣兵相救,卻都被折克行率軍擊退。只能眼睜睜望著平夏兵成為宋軍的甕中之鱉。

十天後,也就是大安六年八月上旬,早被宋朝職方館收買的鹽州將領景政叛變,半夜殺守門吏,開啟城門迎宋軍入城。鹽州城破,守城夏軍全部投降。

禍不單行,八月十四日,宋將慕容謙至地斤澤,斬首一百五十級,招降部落三千餘帳。慕容謙將之盡數遷往延綏。在地斤澤置五百人屯田。

六天後,宋將吳安國斷送了興慶府的最後一絲僥倖。他率部圍梁永能於北部風沙草原某處。梁永能突圍失敗,拒絕吳安國招降,自刎。這一天,距離宋將符懷孝之死,不足一個月。

一個月內,梁永能兵敗身死,大夏國立國的根本之地——平夏地區徹底丟失。西夏人心惶惶,也是理所當然的。誰也不知道宋軍什麼時候正式進攻靈州,但是人人都知道,這一天,近了!

而偏偏此時,西夏內部越發的亂起來。禹藏花麻上書,要求罷梁乙埋相位,迎國王秉常復辟。他在奏章中稱,宋朝伐夏的藉口是因為權相作亂,國王被幽禁,所以仁多澣才會引兵入境。若秉常復位,梁乙埋罷相,以仁多澣為國相,則可杜宋朝之口實,宋朝既便不能撤軍,也可以分化仁多澣與宋軍。禹藏花麻甚至公然提出割河南之地向宋朝稱臣,換取宋朝撤軍。

禹藏花麻的奏章把梁乙埋氣得七竅生煙,被梁太后斥為胡言亂言,但在興慶府乃至整個西夏內部,卻頗有一些支援者。許多原本親近秉常的貴人,在這個時候,聲音也變得大起來。幾乎到處都有要梁乙埋罷相,秉常復辟的聲音。

一向自信、鎮定的梁太后,在滅國之禍迫在眉睫之時,終於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禹藏花麻不識大體,早晚必為國賊,須先誅之!」老婦人陰狠的語氣,讓西夏王宮內近臣們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太后聖明,正須先誅禹藏花麻,奪其兵權。否則變生肘腑,悔之無及。」梁乙埋也是咬牙切齒。

嵬名榮在心裡苦笑,這個時候,也惟有他敢出來說話了。「太后,若如此,則吾輩將無葬身之所!」

殺禹藏花麻?禹藏花麻有自己的部眾,此時手中兵力雖少,但卻至關重要。若非他在西線恃險與李憲、王厚周旋,李憲、王厚早已打過青銅峽了。這個時候若是逼反了禹藏花麻,禹藏花麻倒戈相向,賀蘭山以東,將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嵬名榮雖然也聽說禹藏花麻與宋朝暗通款曲,但這個時候,卻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梁太后畢竟是個聰明人,雖是盛怒之下,但一經提醒,立時醒悟,改口道:「不過念他尚能與敵死戰,功大於過,姑且赦之。」說罷,不待梁乙埋說話,又向嵬名榮問道:「今日之事,將軍可有何良策?」

嵬名榮苦笑搖頭,大勢所趨,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但是一殿目光,盡注目於他身上,卻讓他感覺到責任重大。他沉吟半晌,終於緩緩說道:「今日之事,孫武吳起再生,亦無萬全之策。老臣冒死進三策,惟聽太后聖裁!」

「將軍快說。」

「上策,請皇上覆闢,以聖意招諭仁多澣,向宋朝乞和。宋軍失了口實,縱有兼併之心,我國君臣齊心,以哀兵背水一戰,勝負亦未可知。只須僵持數月,再遣使厚賂遼主,促使大遼出兵,局勢便可改觀。況且若卑辭厚禮,暫割河南之地於宋,宋軍已失口實,又得實利,未必不退。我國效勾踐之事未晚。」

他說完,並不看梁乙埋臉色,繼續說道:「中策,興、靈不足守。效祖宗之法,攜戰士、人民、牛羊、財貨、女子西遷,過賀蘭山,另建中興之基業!」

嵬名榮說出此策,殿中一干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下策,固守興、靈,與宋軍決一死戰。割平夏與遼,引虎驅狼。」

「荒唐!」嵬名榮話音剛落,梁乙埋已拂袖而起。梁乙埋指著嵬名榮,怒罵道:「當日要誘敵深入者是公,今日獻此亡國之策者亦是公!」

嵬名榮默然無語。宋軍在靈州道上一直不肯進軍,的確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朝國內,的確也只有石越一個人,能夠有資格頂住樞府甚至皇帝的壓力,硬生生地忍到了東線戰局的明朗化。這一點上,他不能不佩服石越。但另一方面,他也是不服氣的。他的意見,本來是要梁永能保持存在。寧肯失了鹽州,寧肯青白鹽池被燒,梁永能部也要一直忍耐到冬天的到來。只梁永能部存在,東線就能給宋軍保持壓力。但是這樣的策略卻是無法執行的,梁太后的底線是鹽州;梁乙埋更不能忍受宋軍在平夏如入無人之境,並出現宋軍由鹽州攻擊興靈的情況;而梁永能本人的想法倒不能算錯——他決定臨機應變,若宋軍主力傾巢而出,他就放棄鹽州,不與宋軍爭鋒,轉而抄掠其後方;若宋軍輕兵冒進,他就在鹽州吃掉宋軍——但沒有想到,正是這種正確、折中的想法,讓梁永能著了宋軍的道。

「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嵬名榮在心裡默默唸著荀悅的名言,不願意與梁乙埋做口舌之爭。

局勢壞了這個地步,再爭又有何用?!

宋軍當然不會肯輕易退兵,但若以大夏國的利益來考慮,那麼請夏主復辟,無疑是沒有辦法中的最好辦法。

如果不肯請夏主復辟,乾脆就什麼都不要,重新過游牧生活,與宋軍磨到底好了。

這也不肯,那也不願,那不只能龜縮在靈興等死?

嵬名榮當然看得清楚,真要梁乙埋去過游牧生活,那還不如讓他死。但秉常復辟,他這個宋朝點名要除掉的權相,又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梁乙埋當然是不願意的。

但是,決策權是在梁太后手中。

嵬名榮寧願靜靜地等待梁太后的抉擇。西夏宮廷鬥爭的殘酷,他嵬名榮也是非常清楚的。既然在己丑政變中,他選擇了梁太后,以後他也沒得選擇。其實對於秉常復辟,嵬名榮也是抱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情。從內心深處來說,嵬名榮寧願梁太后取中策。

但是,現在的嵬名榮,已經心甘情願地將未來託付給了梁太后。在這種重要關頭,整個興慶府,也只有這個老婦人有這樣的權威。

「我要見見宋朝的那個櫟陽縣君。」半晌,從梁太后口中緩緩說出了這句話。

櫟陽縣君靜靜地站在一間大帳內,神態從容淡定,一面在心裡暗暗算計著。

政變之時,她保護著李清的家人在興應府附近藏匿起來,一面暗中聯絡殘存的宋朝間諜,準備迎接宋軍的大舉進攻。但戰爭開始後,宋朝的間諜們才發現形勢出乎設想地急驟地惡化起來。西夏官府到處搜檢戶口,強徵兵役勞役,連婦女都不能免。宋朝的間諜們除了少數地位特殊的,大都被迫更深地潛伏起來。而櫟陽縣君亦發現局勢已經不能容她在西夏再呆下去了,於是她被迫帶著李清的家人逃往韋州,結果卻在路上遇上西夏名將葉悖麻部。此時她陷於敵手已有數月之久。西夏人在她身上搜出有宋朝端明殿學士、陝西安撫使石越的親筆信,無不大驚失色——這封被精心藏好的信件實際是證明櫟陽縣君身份的介紹信,上面雖只有寥寥數語,但是「櫟陽縣君」、「許便宜行事」,還有陝西安撫使衙門鮮紅的帥印,無不顯示著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份與來歷非比尋常。統軍葉悖麻立即意識到宋朝在西夏可能有一個龐大的間諜網,便將櫟陽縣君與李清的家人一道送至興慶府。

梁太后見到櫟陽縣君後,如獲至寶。她本想通過此事,誣指李清為宋朝間諜,使己丑政變更具合法性。不料這個櫟陽縣君卻一口咬定,她是政變發生後方奉命入夏,因石越憐忠臣義士慘死,欲覓其子女歸宋,以表彰忠孝仁義之道。無論梁太后如何威脅利誘,她就是不肯改口。

此時局勢微妙,櫟陽縣君一介女子,梁太后殺之無益,便乾脆將她留了下來。連著李清一家,也暫時保住了性命。這自然不會是梁太后寬仁慈愛,只是在她看來,這些暫時沒有威脅的人,死了便死了,毫無價值。若是活著,卻未必沒有用得著的時候。她這樣的在西夏險惡的宮廷鬥爭中生存下來的勝利者,總是會習慣性地給自己多留一點籌碼。

梁太后的想法,櫟陽縣君也看得非常清楚。但在她看看來,雖然現時是梁太后佔據著絕對的優勢,梁太后也隨時可以取她性命,但是,她卻看明白了一點:既然梁太后捨不得殺她,那麼她也是有可以與梁太后周旋的籌碼的。

帳外傳來胡笳之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歌聲相伴,打斷了櫟陽縣君的思緒。她原本也是擅於音律的,此時乾脆凝下心神,側耳傾聽,卻是有人在用番語唱著歌,歌聲甚是豪邁。她細辨旋律與歌詞,聽出是一首頗為熟悉的西夏民謠。

「寧射蒼鷹不射兔,

寧捕猛虎不捕狐。

與明相伴不會暗,

與強相伴不會弱。

張弓無力莫放箭,

說話不巧莫張口。

人有智不迷俗處,

箭有功敢入深山。

……」

正留意間,忽聽到帳外傳來宣贊之聲,「太后駕到……」

「太后駕到……」

伴隨著一連聲的宣禮之聲,大帳的門簾被掀開,梁太后在幾個女官的陪伴下,走進帳中,徑直往上首坐了。

櫟陽縣君只是朝梁太后斂衽一禮,道:「奴家參見太后。」她舉動雖然頗顯傲慢,但西夏名義上是宋朝的屬國,而她是宋朝誥命夫人,於禮儀上倒也並非完全說不過去。

梁太后彷彿對這些並不介意,只是抬望眼了櫟陽縣君一眼,道:「縣君原來也懂番語。」

「略通一二。」櫟陽縣君此時已知道她聽到那首歌並非偶然。

「哦?」梁太后又看了櫟陽縣君一眼,悠悠道:「縣君可知後面幾句是如何唱法?」不待櫟陽縣君回答,梁太后已經用西夏語唱起來,「……心怯亦無懼,箭盡亦不降!腸穿裹腰際,腹破以草塞!」

櫟陽縣君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

「敝國民俗如此,強梗尚氣,讓縣君見笑了。」

「過剛易折,的確不是甚好事。」櫟陽縣君微笑著說出來的話幾乎將梁太后噎死,「箭盡不降,腸子穿了不治,依奴家看來,那不都是變著法子找死麼?」

若非事關重大,梁太后幾乎想將這個櫟陽縣君的舌頭拔出來看看,但一個女子的生死榮辱,又怎能和大白上國的存亡相提並論。她強忍住怒氣,笑道:「縣君好口舌,我幾乎要捨不得放縣君回去。」

但櫟陽縣君接來的反應,讓梁太后更加吃驚,「奴家不敢回大宋,寧願太后賜死。」

「無緣無故,怎的說起死呀活的。」梁太后心中詫異,臉上卻溫和地笑道:「縣君是朝廷誥命,我又豈敢擅殺。且塞外終是苦寒之所,縣君能歸中原,亦是喜事。」

「人誰不偷生?然奴家既奉命來此,是要護著李將軍妻兒歸宋。使命既不能完成,偷生歸國,寧不愧對石帥?與其如此,莫不如死在興慶,反能成奴家之名。」

梁太后將臉掛了下去,冷冷地說道:「李清是敝國之臣,其犯上作亂,妻兒罪當連坐。我不擅誅朝廷之命婦,朝廷亦不當干涉敝國之家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夏國既奉大宋正朔,忠臣義士受不白之冤,朝廷若坐視不理,何以教化天下人心?」

「縣君縱是蘇秦再世,我亦不能答應此事。」梁太后斬釘截鐵地說道。這個櫟陽縣君的聰慧、膽氣實是出乎她的意料,梁太后不用多問,只從她的眸子中,便知道櫟陽縣君已經猜到她為什麼會放她歸宋,並且敢和她要價。這樣的人幸好是女流,幹不成什麼大事,若是男子,梁太后寧肯丟掉這顆籌碼,也非要將之除掉不可。

「太后不肯答應,奴家亦莫奈何。惟太后既欲與朝廷議和,李將軍妻兒是石帥要保護的人,若有差池,只恐多有不便。以太后之明,自知道是戰是和,半決於石帥。」櫟陽縣君悠悠說道,梁太后雖已看出她已知端詳,卻仍然忍不住問道:「是誰說我欲議和?」

櫟陽縣君笑道:「若非太后想議和,奴家豈得歸宋?」她有半截話卻也沒有說出來,但是既便不說,雙方心裡都明鏡似的。梁太后要議和,便不能叫使者空手去見石越,但禮物差了沒作用,太重了只怕梁太后又出不起,此時櫟陽縣君便是一個最好的禮物,是梁太后向石越表達善意的禮物。

梁太后端視櫟陽縣君半晌,嘆道:「真天興大宋,何南朝人材之盛也?連一女子都得如此!還盼縣君見石學士時,轉致老婦人之意:若朝廷許和,敝國願將河南之地獻於朝廷,從此永為朝廷藩屬,絕不背叛。惟銀夏宥諸州,先人陵寢,多在彼處,盼朝廷能許敝國一歲四祭,感恩匪淺。若朝廷必欲亡我,夏國雖小,尚有控弦之士二十萬,只好決死一搏。雖箭盡不降,腸穿裹腰,與國共存亡!如此我先人固不得血食,而於朝廷,只恐亦所得不足以償所失。」

櫟陽縣君雖然已猜到宋軍必然是打了大勝仗,逼得西夏要求和,但是梁太后開出來的條件,言語中之悲壯決絕,都大出她的意料。她按捺住心中的驚喜,淡淡說道:「奴家歸宋之日,定將太后之意,轉致石帥駕前。」

梁太后微微頷首,將臉轉向帳外。帳外再次傳來隱約的音樂之聲,但這次的聲音卻更加遙遠,也不再是胡笳,而變成了羌笛。帳中之人雖聽不到歌聲,但是這笛聲的旋律卻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讓梁太后與帳中的西夏女官們立馬就在腦海中浮現出那悲涼的歌詞: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冢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鹽州之戰的結果,在宋朝引起的震憾並不遜於西夏。

石越在軍中的威信空前高漲,折克行一夜之間名揚天下,宋軍的局勢好得讓最悲觀的人都不相信這場戰爭還可能失敗……但這並非全部。過份的樂觀容易帶來更苛刻的要求

平夏抵定,現在整個大宋朝野的目光,全部聚集了石越親自坐鎮的中線。

大宋的國庫在鹽州之戰後彷彿變得更加脆弱了,彷彿朝野間人人都變成了司馬光,個個都在計算著大軍在外多呆一日,朝廷要多耗多少糧餉。

至於西夏與西夏的軍隊,此時暫時被忽略了。

從汴京至慶州,沿途驛館住滿了催促石越進兵的使者。

盼望著石越次日就拿下靈州,最好是興慶府的人,在皇宮、在樞密院、在尚書省、在西討行營都總管司……

到處都是。

「鹽州克捷,不過是使我軍之態勢更加有利。它固然抵定了平夏戰局,但它不曾抵定靈武戰局!」章楶握拳用指節重重地敲打地圖,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吼道:「全域性之關鍵是靈州!靈州未克,勝負便尚未可知!」

但他的話似乎沒什麼效果。連劉舜卿都覺得他有點過慮了,靈州的確是關鍵,但是平夏抵定後,攻下靈州還會有多難麼?

章楶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他的同僚們,轉身走出議事廳,到馬廄牽了馬,打馬直奔石越的帥府。驕兵必敗,這個道理是千古不易的。

但他到帥府後,卻被帥府的親兵攔了回來。無論他說有什麼樣的急事,帥府的親兵就是不肯通融。宰相門前七品官,章楶只得悻悻而返。這還是他頭一次在帥府吃閉門羹。

章楶滿腹心事地離開帥府,不料竟在路上碰上了驍騎軍副都指揮使王師宜。王師宜與章楶本是故識,見著章楶,早將親兵扔到一邊,不由分說拉著章楶進了一家店子,坐定後第一句話,便是:「質夫,你可聽到訊息,契丹人出兵了!」

「啊?!」章楶忍不住驚撥出聲。他知道王師宜這樣的人物,無論軍中朝中,訊息之靈通絕不遜於職方館,他說出來的話,十之八九可信。但這件事,卻還是讓他不敢相信。

「絕不會錯。」王師宜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興奮,眉飛色舞的說道:「這下不怕無仗可打了。」

帥府。

偌大的議事內,只有三個人。坐石越下首的,赫然是小隱君種古與樞府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

「契丹人十天前越過陰山,已經可以證實。」司馬夢求遞給石越與種古兩份檔案,證明他的話是絕對可信的,「但下官所得之情報,皆言契丹軍隊越過陰山,是以追擊叛賊為名而過境。亦沒有其繼續進兵之報告。」

「陰山。」石越翻了一下手中的檔案,將它丟到案上,目光投向地圖屏風。「太遠了……鞭長莫及。」

種古仔細看完檔案,也道:「若契丹只是越過陰山,趁火打劫,短期內不會與我軍發生接觸。」他一面說,一面起身走到屏風前,手指向銀夏以北的風沙草原,沉聲道:「地斤澤以北,暫時非吾軍所能及。地斤澤以南,契丹若來,惟有一戰。」

石越也起身至地圖前,沉思良久,忽然說道:「此乃遼主投石問路之策。」他指著地圖,道:「契丹過陰山,與我軍完全無法交集。不至於過於觸怒我軍,而若吾輩置之不理,任其所為,他便要得寸進尺。」

「人人皆欲分一杯羹去。」種古笑道。

石越冷冷地哼一聲,道:「那也要看他有沒有本事。休說地斤澤,黃河以南,都是大宋之地,容不得他人染指!」

「契丹人過陰山?」章楶只覺得喉嚨發乾,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又問道:「王兄知道是誰領兵麼?」

王師宜尷尬地笑了笑,道:「這倒不曾聽說。」實際上是他聽到這個訊息後過於興奮,竟忘記打聽這至關重要的事情了。他畢竟也是堂堂的驍騎軍副都指揮使,這麼丟臉的事情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

「此乃遼主一石二鳥之計。」章楶想了一會,忽然說道。

「此話怎講?」王師宜對章楶一向非常佩服,連忙向前傾了傾身子,問道。

章楶笑了笑,吩咐親兵將桌上清理開來,然後將一個茶杯扣在桌子的西北角,道:「此乃陰山。」又在茶杯之西南放了一根筷子,「此乃河套、黃河。」又在更遠的西面與南面各扣上兩隻茶杯蓋,道:「此興慶府與夏州。」

他一面擺置一面介紹,一幅簡陋的西夏形勢圖便展現在王師宜面前。

「王兄請看,契丹出陰山,與我平夏之軍隔黃河、荒漠相望,正所謂‘可望而不可及’也。以吾軍之力,斷不可能穿越大漠,北渡黃河而與契丹交戰。然契丹一旦佔據水草豐美之河套,南可下大漠牽制吾軍,西可由‘直路’抵興慶府,或盟或戰,其權皆在契丹。遼國君臣能出此策,實不可輕視。此舉一則投石問路,試探朝廷之反應;二則牽制我軍,讓我軍與夏人都弄不清虛實。」章楶一面說,一面皺眉望著桌子上的「地形圖」,若有所思。

王師宜自上次出醜後,便偷偷惡補西夏之風土人情課,這次倒也聽明白了章楶所說的內容,章楶所謂的「直路」,指是由興慶府通往遼國臨潢府的一條驛道。這條驛道從興慶府渡過黃河後一路向東北而行,經十二個驛館,以一條几近完美的直線到達臨潢府。雖然其中要穿過河套以南的沙漠,但是這對於經常在沙漠作戰的遼軍來說,根本不成為障礙。如果遼軍果真佔據河套平原,那麼順此驛道而下,西夏可以說將徹底受制於人。遼國與之結盟,他們便有實力與宋軍相抗,如果遼國翻臉,那麼只怕西夏人連跑的時間都沒有。

「無利不起早。能夠佔據河套,甚至有可能變西夏為傀儡,怪不得遼主不惜得罪朝廷,也要出兵。」章楶低聲說道,彷彿是和王師宜說話,又彷彿是在喃喃自語,「然這個時機,卻還是略晚了一些……」

「通往興慶府諸條道路中,由綏州、夏州至鹽州、靜州,渡黃河而抵興慶,此舊驛道是諸道中最平坦,最適宜車隊行走之路線。舊時商隊往來,貢奉、歲賜,乃至西域各國使節假道而來中原,多取道於此。平夏抵定,我軍最大之優勢,便是掌握了這條驛道!」帥府之中,司馬夢求也在向石越分析著形勢,他說到此處,向種古望了一眼,種古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司馬夢求方繼續說道:「遼主此時出兵,時機不可謂不好,然終究還是差那麼一點。若是梁永能未敗之時,我軍將受極大牽制,東線將無所作為。然平夏既已抵定,我軍以平夏為根基,可進可退,可攻可守,局勢亦未至於被動。」

石越與種古都頷首表示贊同。不過遼主出兵之時機,在石越看來,只是見仁見智的事情。他若出兵過早,西夏尚未陷入絕境,又豈能甘心將河套拱手相送?而且一旦過份逼迫宋朝,宋朝若是惱羞成怒,與遼國全面開戰,楊遵勖鹹魚翻身也未必不可能。這樣大戰的風險,無論是宋朝還是遼國,哪一方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這中間無非是對各方最低容忍度的理解不同的問題。遼主此時出兵,在石越看來,最大的用意是佔據豐腴肥美的河套地區,一方面可以給大同府一個屏障,取得地理上的優勢;一方面則可以增強國力——一個河套地區,在當時抵得上數千裡的塞外苦寒之地。至於其餘種種可能,對於遼國來說,那不過是另外的好處,若是宋朝肯將河套地區拱手相讓,石越有七成以上的信心,相信遼主會爽快的將西夏出賣得一乾二淨。

但是,休說大宋朝廷,便是石越,又怎麼捨得將河套地區拱手相讓?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