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汴京。

亞歐大陸東部的心臟。

掌握著人類最富庶的國度的皇帝,正在崇政殿召開一次相對秘密的御前會議。受詔參預此次會議的人數並不多,但是卻都是大宋最具份量的大臣。

「朝廷收入不可謂不多,但支出更為可觀。」戶部尚書司馬光的聲音平穩而威嚴,幾乎讓人只聽他的聲音便無法置疑他所說的話的權威性,「熙寧八年,朝廷歲入摺合緡錢共計六千九百八十一萬四千二百三十一貫七百四十三,結餘二百萬貫。熙寧九年,朝廷歲入摺合緡錢共計七千二百萬六千貫五百一十二,雖然朝廷收入增長,且厲行節儉,但許多支出仍然繼續增加,整編軍隊的花費加上幾處災情的額外支出,結餘反而只有三百二十萬貫。熙寧十年,朝廷歲入繼續增加,摺合緡錢達到七千四百二十一萬六百二十貫九百三十四,但此年朝廷在陝西用兵,兼之數路再遭天災,整編軍隊與軍隊換裝速度加快,朝廷在熙寧十年的結餘是淨負二百萬貫。熙寧十一年歲入與熙寧十年相當,然各路水旱災情不斷,兼以整編禁軍之花費劇增,結餘亦不過二百餘萬貫。熙寧十二年是財政收入最好的一年,歲入七千八百六十四萬四千九百貫三百五十七,又無大災害,節餘達到六百萬貫有餘。但是,臣要特別指出的是,所有這些收入,還包括了自熙寧十年八月以來至今,累計發行的交鈔六百五十萬貫。」

相當一部分人自動忽略了司馬光其他的話,而是對熙寧十二年的財政狀況感到歡欣鼓舞。雖然這也是大家早有耳聞的事情,但即便是這些身居高位,手握重權的人,除了呂惠卿等少數人外,也是第一次親耳聽到司馬光證實。大宋有多少年沒有這麼好的光景了?

「臣還想提請皇上與諸位大臣注意,因為連續大規模用兵,兼之不斷髮行交鈔,銅錢與交鈔大量流行於民間,今年京師的米價,官價已經達到石米一貫,市價更高。既便是去歲大熟的湖廣與兩浙路,米價亦已達到石米七百,幾乎與仁宗對元昊用兵時的米價相當。朝廷熙寧十一年軍費耗費之巨,亦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物價上漲。如若朝廷決意在西北大舉用兵,便以十萬之兵計,一兵當三夫轉運,則至少當有四十萬人有賴供食。而陝西之兵,便已不止十萬,臣以為一旦有事,至少須計算六十萬人之糧供給,便以人日食二升計算,一年之支,至少需四百二十餘萬石。陝西雖薄有軍蓄,最多亦只能勉強以當一歲之供給。而戰事一興,則不可期之驟勝,日後軍資,皆需由他路轉運,路途遙遠,耗費更多。西夏打上兩年,朝廷至少要耗費一千萬石以上的米——一旦如此,則物價沸騰絕不可避免。以此計算,伐滅夏國,以臣之見,朝廷至少要預備一千萬貫的軍費——這還不包括軍器損耗、傷員醫治等開銷——並且要儘量希望戰爭在一年內結束,最多不能拖過兩年。」

司馬光緩慢而又清晰地說出這些讓人幾乎無法反駁的資料。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馬光的潛臺詞:這場戰爭,一旦打起來,很可能會耗盡大宋的家底。如果能期以必勝,保證必能滅亡西夏,或者超過一千萬貫的投入還有價值。但是戰爭是沒有人可以打保票的,一旦失敗,或者久戰不定——特別後者,簡直便是財政上的噩夢!

「除此之外,」司馬光加強了音調,「我們最好還要祈禱上天,這兩年不要再鬧出什麼大災大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汴京每歲要從東南六路運米六百萬石,而陝西還需要數百萬石,每歲汴河能真正能運輸的時間只有那幾個月,汴河上的船隻有限,運量亦受限制,能否同時保證陝西的軍糧供應與汴京的糧食供應,這是極大的難題。臣愚鈍,實不知伐夏之事,所得何足以償所失?若將這一千萬貫的軍費,用於國內之建設,用之於學校,則可使上百萬之孩童讀書識字;用之於湖廣開發,則朝廷不出數年,又得一大糧倉;用之於減稅,則天下鹹受此利!臣請陛下三思之。」

司馬光可謂言辭懇切。從為天下理財的角度來看,身為戶部尚書的司馬光,對與西夏的戰爭始終無法表示支援。在他與以他為代表的相當一部分士大夫看來,這種戰爭不僅沒有意義,而且不能給人民與社稷帶來任何好處,是典型的忘本逐末的做法。相反,對於薛奕統率的海船水軍在海外的擴張,司馬光等許多大臣的態度卻有了微妙的變化,相比大宋朝要向西部與北部擴張所要遇到的阻力與付出的代價而言,此時宋朝海船水軍在凌牙門以東的海域,輕輕鬆鬆就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且,更重要的是,謀求這種優勢不僅不擾民,還能帶來巨大的利益。海外貿易的稅收已經超過全國總稅收的百分之十,便是最有說服力的說辭。

司馬光已經隱約意識到,與其向西,向北,還不如向南,向南。

大宋在西夏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人民就必須忍受物價飛漲的痛苦。一個如宋朝這樣的文明國家,與其它國家打傳統的大陸戰爭,至少在短期內,是絕不可能贏利的。打仗就是以財富換安全。但是宋朝的海船水軍若要在凌牙門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滅國之戰,莫說汴京,便是兩浙、廣州的糧價,都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輸了動搖不了國家的根本,贏了國家就能享受利益,或者這樣的戰爭,更適合大宋。

但是,標榜為漢、唐的繼承者,代表著華夏的正朔,大宋的君臣們,絕大多數都不可能將自己的目光從西夏與遼國身上移開。更何況,這兩個國家的存在,還代表著邊境的威脅與不安全。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太祖皇帝的名言,大宋幾乎是家喻戶曉。忍氣吞聲這麼久,好不容易有一個徹底扭轉乾坤,一洗恥辱的時候,豈能輕易放棄?!

趙頊是為什麼要變法圖強?!

在皇帝趙頊的心中,還有更深的隱痛——這個傷疤儘管整個大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也從來沒有人敢提起,但直到雪恥的那一天,它永遠是宋朝任何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君主最耿耿於懷的恥辱。

大宋的太宗皇帝,是在與遼軍的戰鬥中受傷,疽發崩駕的!

欲圖契丹,當先滅西夏。

趙頊的決心不可動搖。祖宗的恥辱,必須用勝利來洗雪。

「卿不必多言。便是砸鍋賣鐵,朕亦要打贏這一仗!」皇帝如此向他最重要的臣子們如此宣佈著,「漢唐故土,絕不能久染羶腥!」

「陛下英明!」崇政殿中,所有的臣子都拜了下去,高聲附和著皇帝的豪情壯志。只有司馬光屹然不動,目光平靜從容地望著皇帝。

趙頊亦不以為意。他早已習慣他這些臣子的脾氣。平心而論,趙頊稱得上是史上少有的能優容大臣的君主。他將目光轉向他的樞密使與樞密副使們。

文彥博微微躬了下身子,沉聲道:「陛下,樞密會議商議的結果,臣等已具表上呈。」

「朕已讀過。」趙頊點點頭,由年高德勳的軍中宿將、元老們組成的樞密會議,是一個沒有決定權的參謀機構,專門就軍事方面的問題討論,提出建議供皇帝參考決策。樞密會議對於伐夏有種種意見,但有一點卻是統一的: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但是身為樞密使的文彥博,在伐夏的問題上,內心卻有點矛盾。他懂軍事,但卻並不是一個武人,而是一個名臣。所以,一方面,他有著與司馬光同樣的擔憂,擔心無法速戰速決,久拖不下,使國家陷入泥潭;另一方面,曾經久歷西事的文彥博,與樞密會議的那些元老宿將們一樣,亦無法放棄這樣的天賜良機。

這樣的機會,一百年間也只會有這麼一次。

況且,文彥博也明白,宋軍是有很大可能打贏這一仗的。宋朝為了這場戰爭,準備了許久了。熙寧十一年以來,陝西路通過種種手段陸續儲存了四百多萬石糧食,導致司馬光所說的熙寧十二年兩浙、湖廣米價居高不下的原因,這亦是其中之一。這四百多石軍糧,可供十餘萬軍隊,數十萬丁夫半年至十個月之用(當年石越在趙頊面前,還是說了外行話,他大大低估了運輸的耗費;而司馬光亦遠遠低估了這個數字)。只要前期軍糧有充足的保證,以宋軍現在的戰鬥力,再加上其他方面的種種準備,戰爭就大有希望。

彷彿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心,文彥博繼續說道:「陛下已決心一戰,抵定西北。臣等不敢不切實言之。以軍費而論,臣以為一千萬貫的開銷是肯定不夠的。且雖說大軍在外,利在速戰,但若期以一年必勝,只怕也不切實際。臣以為,朝廷至少需要有打上兩年的準備。除與西夏外,對契丹亦不可不防,開封黃河以北地區的堡寨,不能停工,與遼國接壤地區,尚須繼續修葺城池,保持警戒,以防有不測之變。禁軍之未整編部隊,亦當加速整編——在西夏作戰的軍隊,未必不需要援軍。此外,每次勝利之後的犒賞費用,亦不能省。朝廷不能奢望前線的將士們節省著打仗。」

無論如何,文彥博都必須先將困難指出來,做鴕鳥是打不贏戰爭。

「此外,至熙寧十二年為止,朝廷在延綏行營有步軍四萬二千、馬軍一萬八百;環慶行營步軍一萬五千、馬軍九千;秦鳳行營步軍三萬九千、馬軍一萬二千六百;熙河行營步軍一萬二千、馬軍一千八百;長安以陝西內地駐軍步軍二萬四千、馬軍三千六百。全部禁軍合計步軍十三萬二千、馬軍三萬七千八百。這還沒有計算陝西路的廂軍、蕃兵、沿邊弓箭手的數量。西夏雖經屢敗,兼之內亂,但控弦之士,附翼於梁氏者,亦不下二十萬,其餘各種勢力,更不可不防。朝廷欲期以必勝,不能僅以西軍之眾伐滅人國。樞密院以為,河東路之飛武軍第三軍、飛騎軍亦當參預伐夏之役。而自殿前司諸軍中,當調遣拱聖軍、驍騎軍、宣武第一軍、第二軍、鐵林軍為助。再遣使招董氈助戰,如此,方能保持對西夏之絕對優勢。故此,在計算軍費的時候,臣以為寧可高估一點。」

文彥博將兵力配置向眾人一交底,司馬光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一千萬貫!他實在是遠遠低估了這個數字。這樣規模的戰爭,一千萬貫能支援半年之用,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但是若能平定西夏,這筆開銷是值得的。」呂惠卿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插道:「朝廷養兵之費,每歲至少在五千萬貫,多則六千萬貫。其中大半耗費在陝西。若能平定西夏,則朝廷無復西顧之憂,大力裁兵,歸兵為農,單一歲所節省之軍費,便不止一兩千萬貫。此乃萬世之功業。臣以為為大臣者,當目及長遠,不可錙銖必較。」

「呂相公說得輕易。」司馬光讀出了呂惠卿話中的諷刺,立即反唇相譏,「休說戰無必勝之事。便有必勝,治理西夏的開支,又豈能少了?無大軍威懾,只怕軍隊前腳方走,立時便有變亂。在西夏駐軍,轉運之費,未必下於戰爭之費。要使群羌心服,談何容易?只恐我大宋更無裁軍之日。」他又轉向皇帝,亢聲說道:「陛下,臣不敏,亦知聖主當修德以徠遠人。設使大宋政治清明、百姓富足、國強兵練,夏國與契丹又何敢犯境?縱有擾邊,我擊破不難。何必如此耗費根本,大興兵戈,使天下之民,未見其利,先受其害?為子孫除害,立萬世之功,此漢武之託辭,前漢衰敗之由也。臣不才,待罪侍奉三朝,不敢不冒死直諫:真正的聖主,不是那些開疆拓土、耀武揚威之主,而是能讓天下百姓豐衣足食,使外敵不敢冒犯之主。願陛下三思之。」

身為戶部尚書,皇帝與整個朝廷暗中對於伐夏的決心與所做的準備,司馬光是非常清楚的。雖然明知道無法阻止整件事情的發生,但是他始終認為自己已當盡到自己的責任。為這個龐大的國家管理了幾年的財政之後,司馬光對自己的一些觀念更加堅持,而另一些觀念,卻也同時發生也不易覺察的改變。他更加堅信,靈武、燕雲,不應當成為宋朝的歷史包袱,漢唐有漢唐的特徵,但是大宋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他全力支援軍隊的改革,一隻更有戰鬥力的軍隊,可以保障大宋的安全。但是,若有希望謀求與西夏、契丹的和平相處,便沒有必要選擇戰爭——畢竟,現在宋朝對西夏與契丹,都不必支付那恥辱性的「歲賜」了。他致力追求的大宋,是一個政府能力行節儉,人民能豐衣足食、享受教化的國家。這樣的國家,才是司馬光理想中,不遜於三代之治的社會;這樣的國家,只會讓遠方的蠻夷們羨慕嚮往,而絕不敢輕易侵犯,縱然受到侵犯,大宋也有能力給予有力的回擊。冒著財政破產的危險,打一場必要性也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的戰爭,身為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歷史學家之一,司馬光更相信朝廷是被歷史矇住了雙眼。

司馬光也並不是一個完全迴避戰爭的書呆子。他的觀念也在微妙的發生著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轉變。他其實並不是迴避戰爭,而是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接受了這樣一種觀念:戰爭必須划算,主動發動的戰爭,它的風險要儘可能的可以控制。對於向南方、向海洋的擴張,司馬光由最開始的疑慮,已經漸漸轉變成默默地支援。身為戶部尚書,他比旁人更敏銳地覺察到了海洋戰爭與大陸戰爭的區別。

但在這一點上,以整個大宋而論,司馬光是孤獨的。

皇帝的臉色變得陰霾起來。

呂惠卿有幾分不屑地瞄了司馬光一眼,「迂腐!」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然後朗聲說道:「戰爭之勝負,陛下可問諸文樞使與吳兵部;微臣所敢保證者,是朝廷定可以籌集軍費,以供前線之需。」

「卿有何良策?」趙頊喜動顏色。眾人盡皆側目。只有司馬光微微哼了一聲。

「朝廷今日之積蓄,足以支半年至一年之用。以今歲、明歲之歲入結餘,再適當增發交鈔,民不用加賦,而軍費自足。」呂惠卿自信的說道。

「再增發交鈔?!」馮京幾乎被唬了一跳,「陛下,交鈔無本,不得印發!否則後患無窮。」

「百姓焉知有本無本?」呂惠卿反問道,「只要朝廷繼續允許以交鈔交稅,交鈔與銅錢何異?戰勝之後,以一年節省之軍費,足以補上。」

馮京頓時無辭以對。

司馬光心裡明明知呂惠卿說的是歪理,但是亦苦於無辭反駁。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不要自取其辱。雖然知道濫發交鈔的禍害——這是有過一些先例的,但是司馬光亦意識不到這樣做究竟會有多嚴重的後果。

文彥博只是怔了一下,與吳充對視了一眼。他們二人都絕非不懂民生財政的武人,亦知道增發交鈔,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這至少要好過「因糧於敵」的誇誇其談。大不了,廢掉交鈔便是,這樣的先例亦並非沒有。雖然不是善政,但亦算是一時權宜之計。如呂惠卿所言,若能隱瞞過去,亦未必不可能呢。

趙頊亦讚道:「只要處分得當,亦是奇謀。」

「陛下,故臣以為,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如何用兵,以何人為帥?」呂惠卿順著皇帝的話說道,「只要能打贏,這些代價值得付出,困難亦可克服。但若不能稱心如意,後果不堪設想。選將用兵,實是至關重要。」

呂惠卿丟擲這個議題,所有人頓時都怔住了。計算軍費開支,需要調撥之軍隊與役夫若干,如何用兵,何人負責糧草,何人負責轉運,如何應對遼國……這等等事宜,的確是大家預料當中都要討論的問題。

但是,「選帥」,卻絕非是預定議題的內容之一。

雖然呂惠卿將選帥用兵綁在一起丟擲來,但是在場之人,誰聽不懂背後的含義?汴京流傳的流言,立時浮上所有人的腦海——聽說有不少大臣上疏,反對石越擔任伐夏的主帥,卻全都被皇帝壓了下來。

崇政殿中沉默得有點尷尬。

這種事情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皇帝的意志,呂惠卿一向慣於揣摸上意,他說出這番話來,有多大程度上是出於皇帝的授意?但若是皇帝的意思。為什麼傳說中那些奏疏皇帝要將它們壓下來?亦或者,這個流言的本身,便是一種小手段?

沒有理清楚頭緒之前,是不會有人輕率表態的。

不止一個人眼熱伐夏軍統帥的位置,但是,誰能比石越更有競爭力?

「伐夏之役,調動大軍近二十萬。其中不乏軍中宿將、幾朝勳臣。臣為國計,以為以石越為帥,未必能節制得了這些人。尤其是殿前司諸軍,其統軍之將,幾乎個個都歷事三朝,戰功卓著,只恐內心不服。將帥不和,素是兵家大忌。故臣以為,朝廷當另遣元老重臣坐鎮節制,以石越在陝西度支糧草便可。石越此人,臣素所深知,其為人謙退,有君子之風,亦不須憂其爭功貪名,有二重臣和衷共濟,何事不成?!」呂惠卿侃侃而論,他說的,絕不是什麼好的理由,但卻是十佳的藉口。

「呂相公何不直說,以何人為帥更佳?」司馬光語帶譏諷地說道。朝中有名望的重臣,文彥博身為樞使,王韶臥病在床,眼見壽年便到,要找個有足夠份量的人去與石越「和衷共濟」,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每個人都在靜靜等待著呂惠卿說出他的人選。到熙寧十三年為止,大宋的政局在人事方面正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時段。仁宗朝那個黃金時代所誕生的第一流的人材,正一個一個走向他們生命的終點。韓琦、曾公亮、蔡挺、陳昇之這些名臣名相,相繼去逝;老邁的張方平已經致仕;在軍中素有威信、智勇雙全的王韶正在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連兵部尚書吳充,也因為兵部事務的煩瑣勞累、朝廷中的勾心鬥角,而顯得心力交瘁,垂垂老矣——他已經數上辭章,雖然都被皇帝挽留,但兵部的事務,大多卻都已是由郭逵在打理著。如今碩果僅存的,其實也只有文彥博、司馬光寥寥數人。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耶元十一世紀,可以說是屬於這些所謂的「慶曆名臣」的;北宋一代幾乎全部的輝煌、榮耀、遺憾、嘆息,亦可以說是屬於這些「慶曆名臣」的!這些人創造了歷史上最好的時代,也創造了歷史上最壞的時代。他們留給後人想念不盡的繁華與光彩,亦留給後代扼腕嘆息的遺憾。待到他們的生命之花凋謝,北宋以及整個華夏文明都開始走向最繁華時代的覆滅。而在這個時空,也許「熙寧」會比「慶曆」更加耀眼奪目,但毫無疑問,每一位慶曆老臣的離去,都是大宋朝無法挽回的損失。雖然他們或者可以不用再帶著遺憾離去,因為後繼者有著不遜於他們的風采。

崇政殿內的大臣們,並不會有這種歷史的感嘆。但是,他們卻同樣清醒的知道一個事實:當時間跨入熙寧十三年之時,大宋朝廷中,比石越資歷高、威信重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甚至可以說,屈指可數。

他們並不會也不可能去無禮地注目呂惠卿,但每個人卻都在暗暗地想象著呂惠卿的表情,以及猜度著他的人選。

甚至連皇帝趙頊,都將帶著幾分疑惑地目光,投向他的宰相。

三天前,趙頊召見同知樞密院事呂公著之時,呂公著對他說過一句話:「苟非得人,毋生邊釁。」趙頊對這句話深以為然,若是沒有合適的統帥,就不要輕易打仗。想到此處,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呂公著的臉龐。這位大宋有名的世家子弟、王安石以前的好友,此時一臉莊重,便他目光的神態,卻明白告訴著人們,對於任何他認為不恰當的意見,他都隨時準備當廷爭辯。

呂惠卿彷彿完全沒有介意這一切,他略顯謙卑卻又維護著自己的驕傲地向皇帝回看了一眼,目光移向樞密使文彥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小會,然後朗聲說道:「臣不敢不以實言,微臣亦曾仔細思慮,卻始終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趙頊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呂惠卿彷彿完全沒有看到這些驚詫、不解與懷疑的目光,他在心裡得意地笑了笑,繼續鄭重地說道:「然而臣卻堅信,石越並非最合適的人選!故此才敢冒昧提出,請陛下與諸位大人三思,另選帥臣,用石越之長而避其短,方是朝廷之幸。」

皇帝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文彥博與司馬光都嚴肅起來,二人雖然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亦不曾有過任何暗示,但卻都在心裡不約而同的罵了一聲:「福建子!」

遼國。

大同城,朝陽門外。

一身戎裝的耶律濬手執金鞭,騎在馬上,與他的臣子們向大同城指指點點。

「陛下!」如洪鐘一般響聲的聲音,來自於耶律濬的愛將韓寶,這是一員勇猛不遜於阿斯憐的猛將,「攻下西京城,易如反掌。俺不明白陛下為何竟圍了這麼久?」

「果真易如反掌麼?」沉穩得有些陰鬱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說話的人是大遼軍中第一名將耶律信。

「陛下!若以俺為將,擔保三天之內,必克西京!」韓寶的嗓門更加響亮起來。他是遼國土生土長的漢人,而耶律信卻是契丹人,二人俱有盛名,未免便有爭強好勝之心。

「可笑。」耶律信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韓寶猛地吼了一聲,眼珠瞪得如牛眼一般。

「放肆!」蕭佑丹厲聲喝道,嚴厲的瞪了韓寶一眼,韓寶悻悻扭過頭去。

耶律濬都看在眼裡,微微嘆了口氣,「韓寶,你知道朕為何不肯猛攻西京麼?」他頓了一下,又道:「西京是大遼要害之地,乃趙國七雄之資,拓跋氏霸業之本,真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中國自得此幽燕之地,遂佔形勝,扼南朝之命脈百餘年。此實是祖宗隆德所致。以西京之重,自立國以來,本是非親王不能主之。楊逆僥倖竊居此郡,竟成大患。」

耶律濬眺望著大同城上的敵樓、棚櫓,繼續慨然說道:「歷代列祖列宗,都知道西京之重要。當年南朝北侵,西京幾不能守。而一旦西京有失,南京亦不復固!若楊遵勖能遣數千精兵,東出金坡關,聯絡南朝,夾擊南京,朕幾有亡國之憂。所幸楊遵勖無能,南朝用事之人,縱如石越輩,亦終不過一文士,見不及此。朕方能從容鼎定耶律乙辛之亂,再回頭收拾西京之局面。」

耶律濬說出這番話來,身邊向個重臣與心腹謀士,都不禁唏噓不已。這實是他們一直提心掉膽的事情。西京大同失守,南京析津府便絕不可能固守,這一代的遼國君臣,是有這番見識的。但是在宋朝,有這種見識的人卻並不多。

「祖宗本自憂心於此,遂置於平城故址建此近二十里的大城,精修守備之具,又將戍守西京道的將校家屬全部置於城中。是防著一旦南朝大舉用兵,前方不利,則大同即可為最後之堅城,耗敵于堅城之下,以待援軍決勝。」耶律濬說到這裡,又重重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了。

縱是韓寶這樣大腦相對簡單的人,也已經明白耶律濬的顧忌了。

雖然自討伐楊遵勖以來,遼師一直是戰無不克,攻無不勝,但是真到了大同城下,就這麼一座孤城,那些看起來完全沒有戰鬥力的軍隊,卻突然變了個樣,成為兇猛無比的野獸。遼軍每次強攻,都要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但是隻要他們不攻擊,城中的叛軍卻又似乎連突圍的興趣都沒有。彷彿他們呆在大同城中,是在等待著什麼,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在耶律濬說明後,這一切便都明白了。

「無論是西京城內還是西京城外,朕都不希望大遼的精銳,在這裡被消耗掉。」耶律濬無奈地說道,他也在與他的帝國一起成長,身為大遼的皇帝,他要考慮整個國家的元氣,一昧強攻大同,被楊遵勖脅迫的將士,在沒有退路的情況,會是一群可怕的野獸。「楊遵勖是困獸之鬥,時間一長,他定會絕望,這不過是捱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陛下為何不招降楊遵勖?」

「他肯信麼?而且,他定是還心存僥倖吧。」

「僥倖?」韓寶糊塗了。

耶律濬的目光投向西方,他在心裡譏諷地笑了笑,暗中握緊了刀柄。

不會有任何僥倖!

「佑丹,南朝的使者還沒來麼?」

「陛下,南朝要做一個決斷,總是極慢的。」蕭佑丹的話中有幾分嘲諷。

「朕有耐心等。」耶律濬淡淡地說道,他掉轉馬頭,忽地勒住,回首問道:「聽說你在編一部書?」

「是。」

「是什麼書?」耶律濬笑問道。

「《漢契一體論》。」蕭佑丹從容回道。

「《漢契一體論》?」耶律濬哈哈大笑,道:「有意思,寫了多少,送來給朕看看。」

「遵旨。」蕭佑丹顯得寵辱不驚。

「林謙!」

「臣在。」另一個擔任林牙一職的漢臣林謙連忙應道,他也是新貴之一。

「朕讓你也去寫一部書!」

林謙愕然望著這個英俊得有點過份的皇帝,幾乎有點不知所措。

耶律濬執鞭指著林謙,傲然道:「朕叫你去寫一部《十七史用兵事略》!」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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