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聽說南朝的司馬光在寫一部《資治通鑑》,朕不用這麼麻煩,朕只要知道歷朝歷代,名將是如何打勝仗,庸才是為何打敗仗的便夠了!」

「臣遵旨!」

「官家,你看這段……」群玉殿內,王賢妃替趙頊輕輕翻著書頁,軟語著。宮女們看著室中的蠟燭只餘了四分之一了,連忙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想要更換新燭。趙頊皺了皺眉,喝道:「待點完了再換不遲。」

王賢妃知道趙頊的心思,向不知所措的宮女揮了揮手,宮女們連忙退了出去。

趙頊拉了拉披風,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嘆道:「國家用度只嫌不足,沒得只有委屈一點了。」

「這是官家的賢德……」

「什麼賢德,冷暖自知罷了。」趙頊苦笑道,「諫官們罵朕的可不少。宮裡哪一項用度稍多了,只須被他們知道,總免不了有幾份摺子遞進來。無須是講一番大道理,勸朕要儉樸,要為天下之表率。在他們看來,似乎那所謂的‘明君’,不過便是會省著過日子罷了。」

「以臣妾之見,其實明君,還真不過就是會省著過日子。」王賢妃笑道,「但凡不肯亂花錢的皇帝,還真有沒有幾個是昏君的。臣妾前一段見《汴京新聞》說到《大寶箴》,裡面有一句話,真是至理明言哩。」

「《大寶箴》?‘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趙頊笑道,唐代的這些名臣奏章,他自然都是讀過的。

「正是這句話。」王賢妃輕聲念道:「‘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官家之所以是‘官家’,不正是不能放縱私慾麼?便以這群玉殿的蠟燭而言,於皇帝家,一晚燃掉幾十枝蠟燭,亦不過是平常事,稍有節約,便已是賢聖。但臣妾亦看過報紙上說的物價,這群玉殿一晚上所燃之燭,卻已是相當於一戶中等人家十日之費了。」

趙頊笑著搖了搖頭,道理雖然是如此講,但是果真要做到漢文帝那樣,他卻自忖沒有這份本事。他的確心疼國帑,但是他願意節省的原因,是他希望能有一場夢寐以求的大勝。

「愛妃,你在高麗之時,有沒有聽說過遼主耶律濬?」趙頊忽然問道。

王賢妃怔了一下,旋即笑道:「臣妾在高麗時,他尚是太子,是故未曾聽過,但卻見過一副畫像,看起來倒甚是英武。」

「畫像?」趙頊頓時來了興趣,他從袖中掏出一副畫卷來,王賢妃忙幫著展開鋪在桌案上,卻見上面畫了十餘個人,個個皆是契丹裝束,也有少數身著漢裝的,其中大半以上,或別腰刀,或挎弓箭。趙頊指著畫卷笑道:「愛妃可瞧仔細嘍,看看哪個是耶律濬?」

王賢妃嫣然一笑,自去取了一盞蠟燭來,就著燭光仔細看起來。她昔日不過隱約見過一眼耶律濬的畫像,如今相隔日久,記憶早已模糊,這圖上的年青英俊之人又不止一個,要分辨起來卻也並不容易。費了好一陣功夫,王賢妃才指著一個身著戎裝的年輕人說道:「臣妾若沒記錯的話,當是此君。」

趙頊含笑頷首,用嫉妒的眼光看了耶律濬的畫像一眼,嘆道:「他此刻正帶兵親征平叛,而朕,數十年間,竟難得穿幾次戎服。」他顯然是想起了即位後不久穿著戎服去見兩宮太后的往事。

「鬱郁乎文哉,吾從宋。」王賢妃掩嘴笑道,半是寬慰地說道:「做皇帝做到要親征的份上,對國家朝廷可都不是什麼好事。官家只需知人善用便夠了。」

「知人善用?談何容易!」趙頊若有所感,站起身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夜晚靜悄悄地過去。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保慈宮的桌几上,也灑落在保慈宮的主人高太后與大宋的皇帝陛下趙頊以及向皇后身上,閃耀著金黃的光芒。

「母后今日的氣色好多了。」趙頊微笑著向母親請著安,比起已故的太皇太后來,與自己的母親,趙頊要略顯得疏遠,而且他也不能似相信曹太后一般,在政治上信任高太后的判斷——這不僅僅是即位日久的原因。但是伐夏這麼大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是應當要向太后稟報的。

高太后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切。

對於自己兒子的用人、治國,她都是有看法的。而且或者因為是骨肉相連的母子,她並不似曹太后那樣委婉,很多時候,她會更直接的表達出來,而不那麼顧忌趙頊的感覺。捫心自問,她高滔滔並沒有一點私心,做一個賢德的妻子、母親或者說皇后、太后,一直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這幾日有十一娘陪著聊天解悶,我也寬心許多。」高太后慈祥地笑道,「倒是官家要注意龍體,莫被國事累壞了,這才是社稷之福。聖人說官家這幾日都不怎麼進膳,這可不是養生之道。」

趙頊笑道:「朝廷正議著伐夏之事,兵者國之大事,朕總得操點心。若能克復靈武,全祖宗之志,列祖列宗知後代有人,亦可欣慰。」

「官家決意用兵了麼?」高太后斂容問道。這件事,她早已知道詳細,但是皇帝既然是第一次說,卻總得裝成不太清楚的樣子。

「伐夏之議,並非起自今日。」趙頊略帶得意地說道,「朕與石越等一干大臣,實是籌劃已久。數年之前,石越自杭州返京,便向朕密進伐夏方略,預言西夏臣強主弱,秉常不甘受制,久必生亂。朝廷一直便在暗中籌劃佈局,等待此事發生。如今果然被料中。大宋兵甲已精,士卒已練,惟一稍嫌不足者,是己丑政變比石越預料的早發生了一兩年,糧草與兵餉,尚不能稱全備。」

「然我亦聽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餉乃用兵最要之事,官家豈可輕視?」

「母后之教甚是,朝廷已有應付之方。況且,朕以為未必便不可因糧於敵,夏國累世經營,豈無糧儲?果能攻城略地,豈能沒有一二倉儲落入我軍之手?」趙頊自信的說道。對於在西夏「因糧於敵」這種設想,在陝西的石越、在樞密院的文彥博,都是極力批評的。石越甚至在奏摺中激動的指斥這種想法,是「自取敗亡」之道,並激烈地請趙頊「立斬」提出這種建議的人,因為提出這種建議,是「欺君誤國」。文彥博的態度要平和一些,但卻也同樣的堅決,認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趙頊也秘密地詢問過李憲等一些帶過兵的宦官與種諤這些長年在西線統兵作戰的將領,甚至派遣使者詢問過待罪受處罰的高遵裕,這些趙頊眼中身處前線、「深明西事」的將領,他們的回答卻與石越、文彥博這兩個文臣頗有不同。種諤為首的一部分邊將認為這是完全可行的;而李憲與高遵裕等人的回答雖然保守一點,但也認為「未必不可行」。因此,在這方面,趙頊心裡是有自己的算盤的——石越與文彥博是文臣,保守一點,從最困難的情況來廟算戰爭,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趙頊卻相信,情況必不至於如他們說的那麼糟。

「凡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官家事事多詢問大臣之意見,便不會犯錯。」高太后雖然也是將門之後,但是她在軍事方面,懂得卻相當有限,只能說一些泛泛的提醒。

「朕理會得。」趙頊有點敷衍地說道。他的確是「兼聽」了的。

高太后看在眼裡,暗暗嘆了口氣,但表面上卻點了點頭,笑道:「官家能如此,是社稷之福。陝西能有石越坐鎮,委之以國事,倒也是放得下心的。」

趙頊躊躇了一會,吱唔道:「朝廷尚未議定主帥之選。」

高太后與向皇后都吃了一驚,只不過二人的驚訝,一人是真,一人是假。高太后自然是聽過這些傳聞的,向皇后卻向來恪守婦訓,對國事既便說不是漠不關心,亦可以說極不熱衷,因此朝中這麼大的事情,她竟全不知聞。高太后問道:「這卻是為何?」

趙頊眼見保慈宮中人多嘴雜,有些話卻不便直言,只是回道:「因有大臣有異議,爭執不下,未可遂定。」

高太后搖頭道:「這等事情,拖延無益。無論用與不用,宸斷須及早。」

「母后說的極是。」趙頊並沒有與高太后深談的打算,語氣雖然恭恭敬敬,但內心裡卻是打著敷衍的主意。

高太后斜著眼睛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笑道:「官家的心思,我雖是老太婆,卻也是明白的。外頭有人能在這事上進言,歸根到底,還是揣摸聖意,所以才敢在此事上做文章。」

高太后的這話說得雖然是笑語吟吟,但趙頊聽到這話,卻彷彿是在向曹太后請教一般,只覺高太后的語氣神態,在這一瞬間,都象極了曹太后。他心神一凜,忙收斂起那種敷衍了事的心思,認真回道:「雖說如此,然亦不可不防。」

「是麼?」高太后反問了一句,忽然問道:「若是真宗皇帝在澶淵之盟前便不肯用寇準,官家以為如今大宋是何等模樣?」

趙頊聽到這話,頓時怔住,若有所思的望了自己母親一眼。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這位從小在宮中長大的母親,在政治觀點上也許與自己不同,但在政治智慧上,卻未必遜色於自己。

「諸事終須以社稷為重。」高太后注視著她的兒子,緩緩說道。「一石越何能為?祖宗苦心立法以垂後世,養士百年,砥礪名節,縱是周公再世,亦未必動搖得了,何況區區一石越?收復河套,不過開拓之勞;澶淵之盟,卻是救亡之功。論功勞之高下,石越亦未必勝得過寇準。景德元年,寇準已是宰相,今日石越不過一安撫使。宰相尚不憂功高不賞,何況一安撫使?」高太后不如曹太后的委婉含蓄,卻一樣可以直刺問題的本質。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數十萬甲士,億萬錢糧,委之一人,固不可不重。」趙頊細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

「若拋開其餘,僅以西事成敗而論,官家可有勝過石越之選?」

「朝中似無此人。」

「如此則非難事。」高太后悠悠說道,「官家可以範純仁、陳元鳳督糧草;向傳範、高遵惠督軍器;另遣親信者為石越之副以監軍事。各行營主帥,本是朝廷委任;地方州府,亦是朝廷之官。如此,石越可立功而不能結黨,可樹威信卻不能具羽翼……」

趙頊無比驚訝地望著自己的母后,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歎服之情。高太后的處分,特別是最後兩句話,實是觸及了問題的關鍵——趙頊並不擔心石越會擁兵割據,雖然為了謹慎,需要有適度的因應,但其實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幾乎都是不可能的。趙頊真正擔心的是,石越在伐夏的過程中,不僅僅立下巨大的功勳,而且還聚集起一群忠心的臣僚。若是這樣的一幫人,在立下大功後,遍佈朝堂與軍隊,再加上石越屆時的威望,那是能讓任何一個皇帝都要膽戰心驚、夜不能寐的。

功勞太大,會打破政局的平衡,固然讓人傷腦筋,但這並不是最可懼的。可懼的是,有功勞的人同時還有實力!

僅僅只有功勳,別說是寇準,即便是韓信,又能如何?

將這些人往各個要職上一派,不僅僅使原本可能性就極低的割據之患降到了完全不可能,而且還最大可能的分散了石越的人事權與功勳。此外,如範純仁這樣忠直的大臣,放到陝西去積累軍功,將來回到朝中,必會成為他趙頊手中更有份量的棋子。

範純仁忠直可靠,無偏無黨;陳元鳳聰明能幹,與石越不契;向傳範、高遵惠是值得信任的外戚……還可以再挑選一些人,派到陝西去。趙頊在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他並沒有意識到,除了這種種原因外,也許他內心深處,是並不願意調換石越的。

這一番交談,似乎極快地拉近了母子之間的距離。他們並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談到下去,因為這件事已經說得夠直露了,直露得簡直不象是宮廷內的對話。二人巧妙的轉移開了話題,由軍糧的話題開始,趙頊向高太后詳細地介紹著司農寺下屬的研究人員們在兩浙路做的各種試驗:有時候他們種植了兩塊水稻,其中一塊田中不施任何肥料,另一塊田中施放豬糞,待收穫之後,研究人員便可以得到結論,每斤豬糞,究竟能換來多少斤稻子……又說到契丹士兵常帶的軍糧「炒袋」,遼主祝賀趙頊生日的禮物中,便有這種炒米,味道並不敢恭維;從味道又聊到契丹破回紇時引進遼國的特產西瓜,司農寺已經設法從遼國引進了西瓜的種子,也許明年,在汴京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會有甘甜的西瓜出售……

母子二人隨意地聊著這些輕鬆有趣的話題,保慈宮中,不時傳出暢快的歡聲笑語。

如此,一直待到在保慈宮用過午膳,趙頊才告辭離開保慈宮。他下午要在崇政殿單獨召見文彥博,詢問派往遼國使節的人選。離開保慈宮的那一剎那,忽然間,沉靜下來的趙頊隱隱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他不覺回頭望了保慈宮一眼,一隻鳳凰雕刻耀入眼簾。

「鳳?陳元鳳?!」趙頊愣住了,「母后如何知道陳元鳳的?」他不覺喃喃自語出來。

趙頊身旁一個內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說話,但又似是顧忌到什麼,又收了回去。但他的表情卻全部收入了趙頊眼中。趙頊心中動了一下,不動聲色的踏上輿駕,離開了保慈宮。

「道長,這一局棋,卻是小王僥倖!」距玉津園不遠的一座道觀內,趙顥笑吟吟地向李昌濟說道。二人面前,擺著一副黑白相錯的棋局。

李昌濟將手中的黑子丟進小棋簍中,笑道:「是貧道輸了。」

「聽說石越的夫人已經啟程進京了。」趙顥似不經意地說道。

「哦?朝中爭議未定,倒先將他家眷召入京師。今上畢竟是捨不得不用石越的。」李昌濟一粒一粒的撿著棋子,一面笑道。

趙顥笑了笑,道:「道長的主意,孤已依言向太后進言。且已向太后說了,孤不過是憂心國事,不欲因此博虛名而使兄弟生嫌,故要請太后輾轉白於皇兄。」

「如此便是妥當。」李昌濟淡淡地說道。

「道長說皇兄果然會知道是孤所言麼?」趙顥雖然想掩飾自己的關切,卻顯得有點欲蓋彌彰。他對「虛名」,絕非是不在意的。

「自然會知道。」李昌濟似笑非笑地望了趙顥一眼,緩緩說道:「陳元鳳不過一大名府通判,九重之內,如何知道此人?又如何知道此人與呂惠卿交好,素與石越有心結?今上是極聰明穎悟的人,這一層如何能瞞得過他?」

他暗暗搖了搖頭,趙官家三兄弟,趙顥畢竟不如乃兄。趙頊想到這一節後,必然會詢問宮中的內侍,這一段時間太后召見過什麼人,那是一問可知的事情。

「不僅皇上會知道,用不多久,事情便會傳開來,汴京城是最愛傳播這些流言的地方,幾個月後,便是官民皆知昌王獻策定計了。」

「哎!」趙顥不勝唏噓地嘆了口氣,道:「兄弟相隔,竟至於此。」

「貧然依然是那個主意。」李昌濟將最後一粒棋子放入簍中,道:「大王現在既要韜晦,亦要收名譽。求田問舍者,難濟大事。大王只須事事秉著為國家社稷之心行事,凡有建明之處,皆儘量歸功於人,遠避浮名。只須如此這般,大王雖不欲求虛名,而盛名可致。皇上開始或有猜忌,久之,必不相疑。至於其餘的事情,自有貧道替大王周全。」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凝望趙顥一眼,悠悠道:「若天命在大王,則如此經營,必見其效。若天命不在大王,亦可全身保家,留令名於史冊。」

已近黃昏的崇政殿顯得有幾分陰鬱。

此時殿中只有緊繃著臉的趙頊與跪在他面前的一個內侍,愈發的顯得森然。

「昌王?!」趙頊的臉色如同千年寒冰。

「奴才不敢欺瞞皇上。」內侍顫顫兢兢地說道:「奴才與保慈宮的宋來要好,他親眼所見昨日太后召見昌王,還屏開內侍宮女們說了一陣話。後來陳衍又特意吩咐他不許亂傳。」

陳衍是高太后的親信宦官,趙頊是知道的。以面前這個內侍的身份地位,若沒有證據,借給他一個膽子,也絕不敢胡亂攀誣陳衍這樣的人物。因此,趙頊心裡已信了八九分。「怪不得母后竟然知道一個區區大名府通判!陳元鳳是呂惠卿舉薦的人,母后一向看不慣呂惠卿,此番竟然舉薦起陳元鳳,且與範純仁相提並論,若說沒有昌王進言,絕不可能……」趙頊在心裡計議著,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這個弟弟,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謀略了?

趙顥是他所深知的,說些不著邊際的大道理,恪守祖宗的法度,頌揚道德之士,這些方面的確可以稱為「賢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具體事務,無論是人事還是政務,又有哪一樣是這個昌王能理得清的?

他什麼時候竟然便長進了?!

這個建議若是太后所倡,還見不到它的妙處。若是趙顥所建明,則其中的妙處又豈止於此?他推薦的幾個人選,竟然是照顧到了幾乎朝中所有勢力的利益!甚至連向皇后一家都沒有漏過!

幸好他還懂得不要來賣這個好!趙頊在心裡冷冷地說道。

跪在皇帝腳下的小內侍,突然間打了個寒戰。

文彥博自崇政殿出來後,眼見著天色已晚,便徑直出了皇城,打馬回自家府第。從崇政殿與皇帝對答的內容來看,文彥博猜測皇帝實際上對石越為帥之事已經基本上有了宸斷。但是「將從中御」的傳統在皇帝身上卻始終根深蒂固的存在,雖然其表現有了一定程度的剋制。由樞密會議推薦各路兵馬的主帥,這倒是無可非議的。但文彥博卻認為,在兵力配置、進兵路線、各路兵馬的戰略目標上,應當多聽取陝西將帥的意見。朝廷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石越這個主帥要來何用?況且戰局是變化莫測的,主帥若沒有相當的決斷之權,極容易殆誤軍機。但是當今這位皇帝,有時候卻似乎是恨不得自己能率兵親征才好。

但願石越能有一點獨斷專行的魄力。文彥博幾乎是有點矛盾的想著。身為大宋樞密使,全國軍隊的最高長官,文彥博認為自己有責任給予前方的主帥一個相對寬鬆的環境。但要說服皇帝克服他對戰爭指手劃腳的習慣,卻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某一段時間,皇帝也許突然覺悟了——但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病復發。有人認為「將從中御」是大宋的祖宗家法,但文彥博卻認為這不過是皇帝的性格使然。太宗皇帝與當今的這位皇帝,大不敬的說,都不免有點志大才疏,便格外喜歡「將從中御」,但太祖皇帝與仁宗皇帝,甚至是真宗皇帝,都是沒有這樣的習慣的。在位時間不長的英宗皇帝,也看不出來有這樣的傾向。

但即便如此,與皇帝的壞習慣做鬥爭,亦是一件相當讓人困擾的事情。

「相公,兵部尚書吳大人求見。」文彥博剛剛下馬,便有家人前來稟報。「吳大人在客廳已候了小半個時辰了。」

「知道了。」文彥博略有點奇怪,但卻不動聲色地吩咐道:「快帶路。告訴夫人一聲,留吳大人在府上用晚飯。」

「是。」家人此著文彥博向客廳走去。未多時,便已到客廳,只見吳充正在那裡正襟危坐,但雙眉緊蹙,顯得有點心不焉。連文彥博走近都沒有發現。

「衝卿。久候了。」文彥博一面走進客廳,一面向吳充抱拳笑道。

吳充回過神來,忙站起來,回了一禮,如釋重負地說道:「文公可回來了。」不待文彥博說話,吳充又說道:「下官亦不敢說那些虛文,實是有要事,要向文公討教。」

「是何要事?」文彥博亦極少見到吳充如此著急的神態。「莫非哪裡鬧兵變了?」說完,他自失地一哂,果真鬧起兵變,吳充就會先找皇帝了。

果然,便聽吳充嘆了口氣,苦笑道:「比些許小兵變還要嚴重幾分。職方司加緊文書,長安府職方司有兩個不成器的小武官,私自刺殺仁多澣的使者。」

「這是何等大事?」文彥博不以為然地笑道,「石越這點事都處分不了?」

「這兩個小武官,一個是種家的,一個是姚家的。被刺殺的使者,是文煥。」吳充只是不住地苦笑。

「文煥?」文彥博愕然。

「正是。文煥身受重傷,生死未卜。」吳充道,「兵部鬧出這樣的事來,下官亦無臉面繼續做這個兵部尚書。職方司郎中至相關主官,沒有一個脫得了干係。這都不用說了。只是如何處分兩個犯官,卻甚是棘手。在這節骨眼上,鬧出這種事來!」

「大宋自有律令!衝卿你怎的鬧起糊塗來了?」文彥博一掌擊在桌子上,厲聲喝道。

吳充怔了一下。

「種家、姚家又如何?他們敢造反不成?!」文彥博沉著臉說道,「此事不誅,國家法度何存?若是姑息,禍亂更甚於藩鎮。衝卿只管回府,等著諸種諸姚的謝罪表章,看看誰敢替自家子侄求情?!石越與衛尉寺亦自會有奏章遞上。大宋不是晚唐,容不得武人胡作非為!」

「只是用兵在即,恐動搖軍心。是否要壓一下,打完仗再處分?」吳充試探著商量道。

文彥博望著吳充,嘆道:「衝卿好糊塗!打完仗後,種姚豈有不立功之理?屆時時過境遷,再誅這二人,便難了,那形同姑息!我若是石越,在長安便先行軍法斬了這二人!打完仗後要查,也是查究竟背後有多少同黨同謀!」

吳充不料文彥博態度如此堅決,倒有點始料不及。若換了一個人,吳充倒要懷疑他是針對自己來的了。畢竟身為兵部尚書,吳充亦是希望能為兵部稍存體面的。此外,他亦的確認為用人之際,對於種、姚這樣的將門,應當多存恩撫之心。

但文彥博卻是毫無顧忌,又道:「若非大戰在即,理當窮治此案,整頓職方司。這等事情,一為之甚,絕不可再!然此時尚有用職方司之處,卻是不便牽連太廣。惟有先誅二犯,震懾後來,兼可安撫仁多。明日面聖,衝卿定要拿定主意!」

文彥博說話如此咄咄逼人,吳充心裡亦不免稍覺不快。雖然文彥博是三朝元老,又是樞密使,論資歷地位,的確高於自己。但是吳充也是參知政事兼兵部尚書,同樣也是歷三朝的老臣,並非樞密院內文彥博的下屬。吳充已無戀棧之意,但他亦不免有一點私心——他希望兵部在自己的任期內,能有一份完美的記錄。所以從公的方面,他的確是擔心這件事對伐夏會產生不利的影響;從私的方面,他卻是希望可以體面的解決這件事情。所以才會急急忙忙來找文彥博商議——明日一早,這件事肯定要上報皇帝的,只有事先得到文彥博的諒解,體面的解決問題才會成為可能。

但文彥博的態度,讓吳充非常失望。他掩飾著自己的不快,含糊地回道:「下官自會謹慎。公文上說折可適親歷此事,他這兩日便會到京師,或許當向他詢問清楚。總之須得毋縱毋枉。」

「折可適?」文彥博愕然道:「他去長安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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