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折可適本是呆不住的人,在驛館沒多久,因聽人說起當天晚上長安的官妓要在一處叫梨花園的地方公演《劍舞》——這本是宋朝有名的歌舞故事劇,演的是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之事,其間從漢高祖斬蛇起義、項羽設鴻門宴說起,貫穿許多關於劍與舞的故事,十分精彩。折可適素來久聞這曲目的名聲,只是府州雖然也有營妓、官妓,但畢竟是偏遠地方,無法與內地大郡相提並論,竟沒有妓者會這個舞蹈。加上又聽說當晚之舞戲,是長安第一名妓董樂孃親自挑臺扮公孫大娘,更是勾得折可適好奇心動,非去不可了。

傍晚時分,折可適從驛館租了輛騾車——長安的驛館,怕犯了帥司衙門的禁令,沒有人敢租馬匹給私人。好在折可適生性灑脫,也並不介懷,只坐著騾車到了梨花園,只准備看戲。不料,待他大搖大擺下了車來,竟是大吃一驚——梨花園前面人山人海,車馬停滿了整整一條巷子。他從下車的地方走到梨花園的門口,幾乎要走半里路,而這半里街道之上,卻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幼。

折可適幾曾見過這等場面?他又從來沒有過「買票」的概念,也不知道要在何處買票,只好詢問車伕。

那車伕聽到他相問,竟是也呆住了,不可思議地反問道:「官人不曾事先買票麼?」

「還要事先買?」折可適也呆住了。

車伕這才知道這個外地人竟是什麼也不懂,但折可適雖然穿著便服,可他卻是親眼見到是帥司的人將他送到驛館的,因此也不敢輕慢,連忙耐心解釋道:「董樂娘是長安頭牌,平素一般人想見她一面也難,但凡她上臺演戲,總是要預先買票定座的。官人這些時候才來,依小的看,也只好打道回府……」

折可適聽到這話,不禁大為掃興。正要敗興而歸,抬頭又了看了一週圍,忽然計上心來。他向車伕笑道:「你先去回去,既來了,我不如到處走走。」

「那官人要記得早點回驛館。長安雖放寬了,但子時以後,仍是要宵禁的。」車伕好心提醒道。

折可適點頭示謝。待車伕調轉車頭走了,他又左右觀察了一下,沿著梨花園的圍牆,專往人跡少的僻靜處走去。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折可適從地上撿了一顆石頭,輕輕扔進院中,自己在牆外聽了半晌,見裡面並無動靜,當下將袖袍一挽,竟翻起牆來——以折可適的身手,區區一座梨花園的圍牆,怎麼攔得住他,輕鬆便翻了進去。

軍旅生涯,雖然只是馬上的生活,但是對於雞鳴狗盜之事,似乎也頗有助益。他從後花園一路觀察地形,小心避開生人,沒用得多久,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前面的戲樓之中——此處也是人山人海,肩踵相接,三面樓的樓上樓下,戲臺前的平地上,都坐了各色人等,而過道之中,還擠滿了站著的人群,折可適便往人群中一擠,竟津津有味地看起戲來。

此時那戲臺上,兩個舞者正在一同唱著一曲《霜天曉角》,折可適細聽歌詞,卻聽唱的是:

瑩瑩巨闕,左右凝霜雪;且向玉階掀舞,終當有用時節。唱徹,人盡說,寶此剛不折,內使奸雄落膽,外須遣豺狼滅。

兩個舞者唱罷,便是樂部唱曲子,舞者舞起一段《劍器曲破》來。只見衣帶飄揚,劍光耀眼,柳腰蓮步,漸欲迷人,看人眼花繚亂,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兩個舞者舞罷,二人分立兩邊,另有兩個穿著漢朝服飾的舞者出來,在戲臺中間一張擺著酒案的桌子兩邊對坐。「竹竿子」拿著竹竿拂塵上前來,清聲說道:

伏以斷蛇大澤,逐鹿中原,佩赤帝之真符接蒼姬之正統。皇威既振,天命有歸,量勢雖盛於重瞳,度德難勝於隆準。……

折可適便知道接下來便是演鴻門宴了。此時雖然離唐裝出場的公孫大娘尚遠,但折可適卻已是心馳神往,完全融入戲中了。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只見到滿座一齊鼓掌的鼓掌,叫喚的叫喚,便見兩個漢裝舞者徐徐退場,進場兩個唐裝舞者,其中一個卻是女子,折可適只聽到旁邊有人不斷地叫著「董樂娘」,便知那個女子是眼下的「長安第一名妓」董樂娘了——宋代民俗,賣身者為娼,賣藝者為妓,要當得上「長安第一名妓」的稱號,必然要才貌藝三絕。折可適也想知道這董樂娘長得是何模樣,連忙定睛仔細望去——只覺得那董樂娘,粗看起來,其實相貌也是平常,雖然也可稱美貌,但這種程度的女子,妓者中並不少見;但細看第二眼,便覺得她一隻鼻子生得甚是可愛,倒似是用冰雕用玉琢就一般,便是放到她臉上,便是絕配,絕半點瑕疵,而若是換到別的女子臉上,卻總要損了幾分顏色。折可適雖然早已娶妻,但平生半在倥傯,少近女色。忽然間見到如此佳人,只覺心中一動,不竟得生出幾分難得的憐香惜玉之情。

只見那董樂娘手執短劍,端立於裀席之上,觀其神態,便仿若一個大劍客一般,眉宇之間,竟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彷彿舉世之間,莫逢敵手,茫茫天地,難覓知音。然而自其渾身上下,又找不到一絲一毫的驕傲自得之氣,你看她是平和的,但是試圖接近之時,卻覺得她的高高在上,她便然在風塵之中,亦只得仰慕之。

那「竹竿子」將拂塵搭在一隻手上,在一邊抑揚頓挫地說著:

伏以雲鬟聳蒼壁,霧縠罩香肌,袖翻紫電以連軒,手握青蛇而的皪,花影下游龍自躍,錦裀上蹌鳳來儀,逸態橫生,瑰姿譎起。領此入神之技,誠為駭目之觀,巴女心驚,燕姬色沮。豈唯張長史草書大進,抑亦杜工部麗句新成。稱妙一時,流芳萬古,宜呈雅態,以洽濃歡。

一段唸完,「竹竿子」將拂塵一甩,退至幕後。便聽樂部開唱曲,和著樂曲,董樂娘與另一個舞者便舞起劍來。這一番劍舞,在旁人看來倒也罷了,雖然贏得一陣陣喝彩之聲,但平常之人,亦不過是看個熱鬧。但在折可適,卻是大吃一驚——他看到那董樂娘一擊一格,一撩一架,雖是為了賞心悅目而加了許多好看卻無用的變化,但是從她的步法與手腕的動作,折可適卻可以肯定董樂娘是會真正的劍術的。

其實妓女會武藝,甚至精擅騎射,在宋朝並非是稀罕的事情。汴京教坊,有不少妓女,其射技便是尋常的禁軍士兵,都是望塵莫及。但折可適此前接觸過的歌妓,卻都是隻會詩畫歌舞,從未有過如董樂娘這般,似乎竟是受過嚴格的劍術訓練的,自然是大感訝異,對於董樂娘這個女子,竟也生出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來。

《劍舞》表演完後,又有當時人孔三傳首創的諸宮調雜劇,而最後壓軸戲,卻是一劇《千里送京娘》,由董樂娘來扮京娘——這個故事,本來是流傳於民間的傳說,說的是宋太祖的英雄事蹟,但是當時畢竟是宋朝,雖是替宋太祖歌功頌德,但若說是宋朝之事,則只怕沒有人敢演一條盤龍棒打出八百座軍州的好漢趙匡胤。因此那編寫劇本之人,便想了個主意,竟將此事強按在了唐太宗的頭上。一般看客,無論貴賤賢愚,卻也樂在其中,雖然戲中一口一個「李公子」,但卻人人皆知那是「趙公子」。而宋人寫的《千里送京娘》與馮夢龍之版本,也大相徑庭。其中那京娘,便不是弓鞋小腳,最後也沒有自縊而死,而是在「唐太宗」即位被收為義妹,共享富貴,竟是一個大團圓的喜劇。

因為這出戲是新編的,折可適以前從未看過,此時倒也看得津津有味。而董樂娘扮演的京娘楚楚動人,反抗強人時機智貞烈,與她演公孫大娘之時,竟全然是兩般模樣。演公孫大娘之時,董樂娘是讓人又敬又愛;演京娘之時,卻是讓人又憐又愛。折可適幾乎想要自己跳到臺上去,護送著京娘回鄉了。

如此不知不覺間,便聽到梨花園內的大座鐘響起,竟到了亥初時分。「竹竿子」到臺上做了團團揖,說了幾句散場的場面話。梨花園園門大開,所有看客都陸續離場回家。折可適卻掛念著想與董樂娘說上幾句話——他第二日便要離開長安,下次來長安根本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他與董樂娘素昧平生,且一個武官,在宋朝也不見得有多高地位可言,以董樂孃的身份,未免便肯見他。若是一般人,便是心中喜歡,亦不會去做這種孟浪之事,怕的是自取其辱,若是被一個歌妓取笑,傳揚出去,面子上掛不住。

但折可適卻並不理會這些,竟是打定主意,定要向董樂娘一訴衷腸。他曾經聽軍營中的書記官講過魏晉的故事。道是有一個人,突然想念朋友,便星夜前往,到了門口,卻不進屋,立時折回,別人問時,他便說是「乘興而往,盡興而歸」,如此便足矣。折可適生平極為仰慕這些古人的風範,性格亦是喜歡灑脫而不拘小節。因此,既然心中喜歡,便不願留下憾事。

有了這個心思,折可適便磨磨蹭蹭,等著眾人散盡,又眼看著董樂娘上了一輛馬車,便悄悄跟在後面,尾隨而行。好在那馬車為防顛簸,駛得甚慢,折可適大步尾隨,倒也跟得上。只見那馬車在長安城中東拐西彎,跑了有半個時辰,終於駛進一間院子中。此時夜色已深,只有院子前面有兩盞昏暗的燈光,折可適遠遠望去,卻看不清是什麼所在。只隱約聽到有幾個人低聲說話,還有一人的聲音竟甚是耳熟。折可適更覺得奇怪,藉著夜色掩護,悄悄走近了過去,頓時大吃一驚,幾乎叫出聲來。好在他反應甚是敏捷,立時便用手將嘴死死掩住。

透過昏暗的燈光,折可適可以看到在大門前,在院牆外,到處都是荷戈執戟計程車兵,而院子的大門上方,赫然寫著「長安西驛」四個大字。

長安西驛,是京兆府專門用來招待西夏使者的驛館!

董樂娘怎麼會來這種地方?長安西驛為何如此戒備森嚴?別說此時沒聽說有夏使來了長安,便是來了,亦不至於如此如臨大敵的模樣……折可適的心裡閃過一個個疑問。難道是西夏來了什麼了不起的密使?

只在一瞬間,折可適便接觸到了事情的本質。想著即將發生的戰爭,折可適對這個密使頓生好奇。

但是,打聽不該打聽的事情,是要冒風險的。

刺探這種軍國機密,一旦引起誤會,只怕自己會被當成奸細處死在長安。

折可適猶豫著。

是在外面等待董樂娘出來,還是設法潛入驛館?

便在此時,剛才似曾相熟的聲音再次響起,並且更加清晰。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宋貴,你帶著自己那隊人,再查查東面的街道……大夥都辛苦一點,查完最後一次,宵禁開始,便有京兆府的人來巡查。俺們也好輪替著歇息……」

沒錯,折可適再一次確認,這個聲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張範!與自己一起在延州打過仗的張範!但是,張範不是聽說已經調到衛尉寺了麼?折可適心中不覺一驚,又露出頭看了一眼視線內計程車兵——穿的都是普通的紅色戰袍。但是這些人的表情與動作,卻瞞不過折可適,在所有的軍營中,真正當過兵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分辨出來衛尉寺的軍法隊與普通士兵的區別。

果然是衛尉寺的人!

西夏密使,竟然要調動衛尉寺的部隊來守衛?!

折可適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了。

那個宋貴在分派著人手,向折可適所在的方向開始巡查。折可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小心的掩飾著自己的行蹤,一面大腦飛快的運轉著,判斷眼下最佳的對策。眼見著巡查的衛兵越來越近……

便在這當兒,忽然,只聽到長安西驛門前,張範厲聲喝道:「停步!來者何人?!」

靜夜中的這一聲高呼,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張哥,是自己人!」一個爽朗的聲音傳到折可適的耳裡。他不禁在心裡暗暗笑了笑,來的人竟然又是熟人,種杼!又是一個種家的人,不過這個種杼在種家這一代的兄弟中,並不是出眾的子弟,也不甚被人注意。幾年前種杼離開延州後,便不知道他去了哪隻部隊,算算年齡,今年應當正好是虛歲二十。

「是種兄弟。」張範似乎鬆了口氣,停了一會,又聽他問道:「這位是……」

「來,我來介紹一下。」種杼的熱情似乎帶著做作,「這位是職方司的姚鳳姚子鳴大人。」

不止是折可適,連張範,頓時也明白了種杼的熱情為何如此勉強。姚家與種家,都是山西巨室,又都是大宋將門,便以這一代當家人而論,種家有「三種」,姚家有「二姚」,都是名滿西州的名將。因此兩家子弟,素來彼此看不起,暗地裡咬著牙要爭個上下的。

「原來是姚大人。」張範客氣地打著招呼,但是他是個嚴謹的軍人,目光中始終帶著懷疑,還一份對職方司這種「神秘」機構的不信任。

姚鳳彷彿看出了張範的心思,掏出腰牌遞給張範,一面淡淡地說道:「兄弟也是延州軍中出身,收復綏德之役,兄弟便在種太尉帳下,只不過與張大人各屬一營,兄弟職卑位低,因此張大人不認識罷了。」

張範驗過腰牌,笑道:「實是失禮了。」一面又狐疑地問道:「種兄弟與姚大人來此,不知有何公幹?」

「奉命來拜會里間的那位。」折可適從姚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不屑。

「奉命?」張範歉然一笑,用不容商議的語氣說道:「兄弟奉有嚴令,除非是任大人、許大人親自來此,否則,無帥府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張哥,我二人來時,許大人並未說要手令。」種杼解釋道。

「種兄弟,我軍令在身。」張範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這……」種杼為難地望了望姚鳳,又望了望張範,最後向姚鳳說道:「要不我回去討一個手令?」

姚鳳苦笑道:「馬上便要宵禁了。待討了手令再回來,早誤了事。說不得,還要請張大人通融一二。」姚家的人,難得向人低聲下氣,姚鳳話中竟帶了幾分懇求的語氣,連張範都感覺有點意外。

折可適全神貫注地偷聽著張範等人的談話,一時間竟忽略了宋貴的人正在巡查,待到他藏身的巷子兩側都傳來腳步聲時,已是為時已晚。折可適此時便顧不上再偷聽,忙觀察周邊的環境,卻發現竟然沒有他的藏身之處。好在折可適頗有急智,不待被人發現,自己主動走了出來,大搖大擺地朝著長安西驛走去。

「站住!」「站住!」此起彼伏的聲音在街道中響起,提著燈籠的衛卒飛快的跑了過來,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折可適。

折可適停住腳步,無辜地望著被引到自己身邊的衛卒,但神態間隱隱又有幾分高高在上。

「你是何人?」

折可適傲然掏出一塊腰牌,向湊上來的宋貴晃了晃。宋貴一臉狐疑地舉著燈籠,仔細看了一眼,大吃一驚,連忙欠身說道:「下官失禮了。不知致果深夜到此……」官制改革後,宋朝極重名爵,致果校尉,在武官之中,畢竟也是中級軍官——衛尉寺在陝西的最高長官任廣,以階級而論,亦不過是個致果校尉。

「我看完戲想回驛館,不料走錯了路。眼見著宵禁將至,打聽到這邊也有驛館,便想來借宿一晚。」折可適隨口編了個藉口。

宋貴一聽折可適開口,便知道這不是個本地人。忙道:「不敢請問致果大人官諱?」

「某是府州折可適。你們是長安府的兵?現在到子時了麼?」折可適明知故問。

宋貴笑了笑,但凡在陝西當兵的人,誰不知道府州折家?忙道:「原來是折大人。此間乃是長安西驛,向來只接待西夏、吐蕃使者,只怕還要請折大人打轉,或就近尋個客棧,找間民居,先過了今晚……」

「某住不慣那些所在。縱不能借宿,便是借匹馬也行,總之明日便還,該付的緡錢亦不少他便是。」折可適拿腔說道。

「這,石帥鈞令……」宋貴正在委婉拒絕,那邊張範與種杼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二人眼尖,早已遠遠看見折可適,種杼遠遠便叫了起來:「是折大哥麼?」

張範卻向姚鳳說了聲「恕罪」,大步走了過來,見著折可適,一把拜倒,說道:「折大哥,想煞兄弟了。」

折可適連忙扶起張範,看一眼他的裝束,此時更看得分明,長腳幞頭、紫繡抹額——折可適心中更無疑問,這紫繡抹額,在熙寧十一年已明頒詔旨,武人非諸班直、衛尉寺不能系戴。再看張範的背子,胸前繡著實心雙戟相交圖——根據熙寧十一年樞密院頒佈的武官標誌圖案,這是正九品上仁勇校尉的標誌。

「恭喜兄弟又高升了。」折可適與張範一見面便開起玩笑來。當年他們一起在延州之時,張範還只是個陪戎校尉。兩個人不僅一起打過仗,還曾經一道在無事的時候偷偷跑到橫山蕃落的地盤去打獵,稱得上是交情深厚。當時種杼還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也經常跟在二人屁股後面,幫他們拖獵物。

「大哥取笑了。」張範笑道,以一個普通人而言,在三十歲之時能夠成為正九品上的武官,還是蠻可驕傲的。畢竟象他這樣出身於平民的人,是無法與折可適這樣的世代將門之後相比的。他與折可適的友誼是一段奇特而珍貴的友誼,對於做事一絲不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張範而言,折可適的膽大妄為,是他心裡格外欣賞的。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有時候是無法解釋的,如若是換成別人,張範亦不會冒著違背軍紀的危險,與他一道深入橫山數百里,只為享受那種冒險的樂趣。雖然張範承認在衛尉寺的生涯,更合乎他的性格,但是他心中最寶貴的回憶,還是在延州當兵與折可適的種種冒險。

此時種杼與姚鳳也走了過來。

「折大哥。」種杼有著種家人少有的熱情,不待折可適回答,他便已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哥怎麼到這裡來了?」

折可適並不回答,只是望著姚鳳,明知故問道:「這位是……」

「在下姚鳳姚子鳴。久聞折致果大名,不料今日竟得親見。」姚鳳客氣地說道。雖然四個人都曾經在延州軍中效力,但是姚鳳既便是在姚家內部,也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子弟,折可適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是之前已偷聽到姚鳳是職方司的人,折可適猛地想起一事,不由移目望了種杼一眼——難道種杼也加入了職方司?

種杼彷彿猜到折可適在想什麼,在旁邊笑道:「姚兄與兄弟我都在職方司陝西房聽差。」

「久仰,久仰。」折可適敷衍地向姚鳳抱了抱拳。沒有人願意招惹職方司的人,但也沒有人願意親近職方司的人,哪怕他是身份公開的官員。姚鳳似乎對此早已習慣,也並不介意。

張範在一旁已聽宋貴說起折可適的事情,心中頓時大感為難。長安西驛住的究竟是什麼人,張範的部下沒有人知道,但他心裡卻十分清楚——任廣對他很信任。顯然,從種杼與姚鳳說話的語氣來看,他們也知道。若說張範對種杼與姚鳳還有一點懷疑的話,對於折可適,他是沒有任何懷疑的。但任廣的軍令沒有給他留半點餘地——除非是任廣與許應龍親自來此,否則,沒有帥府的手令,長安西驛之內,便是隻蚊子,也不許出入。長安西驛不是沒馬,但是的確不能借。

但是對於折可適,張範卻真不知道要如何回覆。

他無法解釋,亦不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向折可適說話。而且張範也深知京兆府的宵禁令不是鬧著玩的——犯宵禁令敢拒捕或逃逸者,一律格殺;老老實實被抓進京兆府大牢的,不論士民,一律扔進牢中餓上一天一夜,再由家裡人出錢贖回。如果果真聽任折可適犯禁令,便是不餓上一天一夜,單是關上一個晚上,折可適也是顏面盡失,他更是沒臉再見這個兄弟。

眼見著折可適將目光緩緩移到自己臉上,張範的臉慢慢變成赭紅色,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範的表情,足以讓折可適明白,住在長安西驛裡面的人的份量。

「能讓陝西路派董樂娘這樣的歌妓深夜前去獻技,能調動衛尉寺的人嚴密守護,還引起職方司的興趣……」折可適心裡轉珠似的快速掠過種種想法,一個驚人的念頭猛地跳了出來,「難道是仁多澣來了?」想到此處,折可適更加興奮起來。「想個什麼辦法才能賺得進去呢?」

正在暗暗算計之時,忽然,西邊的夜空中映得通紅,折可適一怔之間,便聽到喧譁之聲大起,「著火啦!」「著火啦!」呼聲喊聲從西邊傳來。張範與宋貴也聽到聲音,連忙回頭望去,二人臉色立時便變了。

「那裡挨著驛館!」宋貴驚叫道。

「慌什麼?!」張範厲聲喝道,只略一沉吟,他便立即吩咐道:「宋貴,你帶一撥人去領著百姓救火!京兆府馬上便有人來支援你。」

「是。」宋貴答應著,領了一拔人急匆匆地去了。

張範又向折可適與種、姚二人抱拳說道:「折大哥,種兄弟,姚兄,請恕兄弟我失禮了。」說完向手下的衛士揮了揮手,厲聲喝道:「其餘的人,都隨我來!」領著身邊的人,向長安西驛跑去。折可適只見張範一路跑去,驛館周圍不斷有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冒出來,隨著他向驛館跑去,最後竟幾乎有一百餘人,不由得竟呆住了。心裡也越發證實了自己的判斷——長安西驛裡面,畢竟是有大人物在。

姚鳳與種杼望著張範的背影,二人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種杼突然向折可適笑道:「折大哥,想不想去看看熱鬧?」

折可適一怔,問道:「什麼熱鬧?」

「隨我們來便知。」種杼笑了笑,向姚鳳使了個眼色,二人也徑直向長安西驛走去。折可適愣了一下,隨即也立刻大步跟了上去。

種杼與姚鳳對長安西驛顯然十分熟悉,他們並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南面的一扇小門旁邊。此時眾守衛似乎大都被調走,門邊便只有兩個守衛,二人大搖大擺走上前去,休說那個兩個守衛,便連折可適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見二人默契的使了個眼色,猛地揮掌,掌鋒準確地砍在兩個守衛的脖子上,守衛當即被打暈了。種杼完事之後,將食指豎在唇邊,笑吟吟地向折可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折可適心中頗有疑竇,只覺今晚的事情難以索解。但是越到這種時候,他反而越是冷靜。當下只不動聲色地跟著種杼與姚鳳在長安西驛中穿行。只見種、姚二人一路不發一言,在驛館之內行走,竟不要絲毫停留與遲疑,彷彿對此地竟是極為熟悉的。折可適又細細觀察,見這長安西驛規模頗大,此時火勢已越過西牆,驛館的人眾與衛卒,拎著水桶前後相繼地向西邊跑去,顯得一片混亂。折可適深知城市之內失火,向來是了不起的大事。長安因為是離西夏最近的大城,擔心奸細縱火作亂,所以才會嚴厲推行宵禁。此時他腦海中不斷想起種杼與姚鳳那有點詭異的笑容,心中隱隱伏著一個想法,卻又不由自主地極力迴避著。

如此在驛館內走了一陣,種杼與姚鳳忽然在一排大樹後面停了下來。折可適從樹幹間抬眼望去,只見離他們三人所在約有一箭地的地方,有座小樓。小樓上約有十餘人在憑欄觀火,折可適清晰地看見三個年輕的西夏武官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而在他們身邊,赫然便站著董樂娘與幾個帥府親兵。折可適也不知道這三個西夏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他見樓前樓後,張範正指揮著人手巡邏——只是他們藏身之處,前面正當大道,救火的人從這裡跑來跑去,卻沒被注意;而這些西夏人身邊又有石越的親兵保護,顯然來頭不小。他正待詢問種杼,轉過頭去,幾乎驚得叫得聲來。

種杼與姚鳳兩人正在擺弄著一駕小弩機——折可適不知道這二人是從哪裡變出的戲法,拼拼湊湊之間,便組裝得差不多了——這是折可適從未見過的武器,比普通的軍用弩機要小得許多。種杼見折可適看他,卻並不介意,只是一面調弄著弩機,一面低聲笑道:「這物什是兵研院專門為職方司設計的,雖然看起來小,但是射程與殺傷力都沒差太多,幾乎比得上常見的弩機了。」

「你們想幹什麼?」到這個時候,折可適已經沒有心思欣賞新式武器了。

種杼呶呶嘴,笑著不說話。姚鳳卻是一臉肅然,看他表情,竟彷彿是個從容赴死的壯士。

「是職方司的命令?」折可適追問道。

「折大哥向來是義薄雲天的人,今日機緣湊巧,正好請大哥來作個見證。」種杼說話間,已開始校對準星,「大哥知道那樓上是誰麼?」

「樓上?」

種杼輕蔑地撇撇嘴,冷笑道:「折大哥再也想不到,那上面竟然是文煥那個逆賊!三個西夏人中正中間那個便是!」

「文煥?!」折可適大吃一驚,立時什麼都明白了過來,道:「你們想刺殺他?」

其實這話已經不必問。

「在下亦素仰折致果之名,若有致果為證,讓世人知道我等並非不忠之臣,只是為國除逆,死亦無憾。」姚鳳淡淡地說道,目光中盡是憤怒與決然。

「你們瘋了?!」折可適這時才真是急了,但他亦不能高聲大叫——文煥的命運他並不在乎,他在意的是種杼的命運。「為了這種人賠上自己的前途?!」

「我們姚家世代忠義,與西賊作戰戰死者不知凡幾,未有一人降敵者。文煥這種逆賊若得善終,天理公道何在?!」姚鳳的聲音十分平靜,是那種決然赴死的平靜,一面低聲說著,姚鳳一面已將弩機瞄準了文煥。

「軍法無情,我們做了這件事,亦不敢活著玷汙家門。」種杼依然是笑嘻嘻地,一面小心地搖著棘輪,給弩機上弦。

折可適望了望西邊的火雲,又望了望文煥,忽然沉著臉問道:「我只問你一件事,外面的火是不是你們放的?」

種杼與姚鳳都沒有說話,樹後面只聽見棘輪轉動的咔咔聲。外面,張範似乎注意到這邊,開始派人向這邊來巡查。

「外面的火是不是你們放的?!」折可適又問了一句,雖然是極力壓著聲音,但是任何人都聽得出他聲音中的冷酷。

種杼轉完了最後一轉,將頭轉向折可適。

姚鳳的手指扣向扳機。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種杼沒有了笑容。「我們約好時間賺門,張大哥那關通不過,只好出此下策……」

「你們混賬!」折可適大聲吼道,一拳揮向種杼。

種杼未及反應過來,便被折可適一拳擊落了兩顆門牙,滿嘴是血,跌倒在地。姚鳳卻似乎什麼都沒有看見,冷靜地扣動了弩機。

「嗖」地一聲,一枝短小銳利的弩箭高速平直地直衝向文煥……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