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譁之聲猛然增大,折可適的吼聲,從樹林中射出的弩箭,衛尉寺計程車兵一窩蜂地向三人的藏身之處衝來,小樓之上也亂成一團……姚鳳顯然對自己的箭術十分自信,並沒有多看樓上一眼,他走到種杼身邊,扶起種杼,淡淡地說道:「我們是替天行道。」
「你們是替天行道,別人便活該被你們燒死?!」折可適厲聲罵道,「你們的道義,便要無辜的人替你們殉道?!你們的確是玷辱家門!」
「折致果出身將門,不知仁者將之賊麼?」姚鳳反唇相譏,衛卒們早已衝到四周,將三人圍住,他卻毫不在意,「一將功成萬古枯!為將者即是國家之屠夫,朝廷之鷹犬,何必假仁假義?!一向聽聞折致果是英雄,不料竟這般迂腐。」
「拿下!」看見折可適三人的張範,臉色如同黑炭一樣。
衛卒衝了上來,不由分說,便將三人綁了。此時三人誰也沒有反抗之意,折可適被姚鳳的話說呆了,以他所受的教育,的確也無法反駁姚鳳的話。而姚鳳與種杼也並無反抗之意,二人自決意「替天行道」之時起,便已不惜一死。二人如英雄一般昂首挺胸,聽任衛卒捉拿。
張範寒著臉,走到二人跟前,盯著二人看了半晌,忽然冷冷說道:「教官說得半點沒錯,唐代武人禍國,正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目無法紀之徒!武人不守紀律,便是國之大賊!」說罷,張範「刷」地一聲拔出佩刀,割下一塊衣袍,對種杼道:「從此我沒有你這個兄弟!」
無論是折可適,還是種杼、姚鳳,都沒有想到張範能說出這般有見識的話來。種杼側過頭去,不敢看張範;姚鳳卻是失魂落魄一般,喃喃道:「武人不守紀律,便是國之大賊!武人不守紀律,便是國之大賊……」
訊息傳進帥府的時候,石越剛剛寫完奏章的最後一筆,他的毛筆字令人絕望的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長進,但好在皇帝與尚書省都已經接受這個現實了。書案旁邊的五味粥已經熱了三回,但是依然一口都沒被碰過。雖然石越也知道「食少事煩」並非長壽之道,但是果真想要有所作為的話,在什麼樣的位置,就有什麼樣的責任。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讓你沒有時間吃飯,沒有時間睡個好覺。
「河套為我必爭之地。自夏賊據套為穴,形勢逆轉,彼遂得出沒自由,東西侵掠。我守禦煩勞,三秦坐困。故河套之患不除,中國之禍未可量也……」一面細心地重新檢查自己的奏章,一面聽豐稷憤怒的彙報著長安西驛發生的案件,石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直到聽到折可適居然也涉及其中之時,才微微揚了一下眉毛。
「……種杼與姚鳳供認不諱,……」
奏章檢查完畢,石越打斷了豐稷的彙報,「文煥傷勢如何?」
「弩箭未中要害,射中左胸上方靠肩處……」石越暗暗鬆了口氣,但是豐稷的表情卻並不樂觀,「然弩箭上淬有劇毒……」
石越的臉沉了下來。
「本帥只想知道他是生是死?!」
「生死未卜。」豐稷平靜的說道,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對於文煥的遭遇是高興還是不安,但肯定不會有同情,「萬幸的是,長安西驛距何蓮清府只有一條街,現在何大夫正在醫治……」
「究竟是什麼毒?」石越再次放心了一點。何蓮清是長安有數的名醫,雖然對於這個時代的醫療水準石越一向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此時也只能依賴專業人士。而且既然是生死未卜,至少可以證明那種毒藥並非傳說中的「見血封喉」的毒藥。
豐稷一時無辭,顯然對此他也不知道詳細。
石越斜睨了他一眼,「本帥要去看看文煥,順便給仁多保忠與慕澤壓壓驚。」
「石帥,許應龍與任廣在外面候見……」
「他們還有臉來見我麼?」石越的語氣象刀子一樣尖銳,「你讓他們兩個上表自劾吧,任廣最多是降職,至於許應龍,你替本帥問問他,是想去凌牙門,還是想回家種地?」
「石帥。」許應龍的命運,自然不必多說,但身為帥司參議,豐稷亦有自己的責任,「種杼是種家的人,姚鳳是姚家的……」
「什麼種家姚家?!」聽到這話,石越的臉上如同掛上了一層寒霜。
「現在是用人之際,且其情可原……」豐稷自有他的顧慮,種姚兩家在軍中的影響實在太大,如果追究這件事,種杼與姚鳳必然是死罪無疑,但是……
「種家與姚家敢造反不成?!」石越厲聲道,目光發出懾人的光芒,「朝廷重視人材,但是,相之,你要記住一件事,天下從來不缺人材!」
「是。」豐稷讀懂了這句平淡的話背後的殺氣。
「武人是國家之鷹犬爪牙。不服從命令的鷹犬爪牙,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朝廷對武官不為不厚,但是他們亦必須恪守自己的本份。」石越冷冷的說道,「小節有虧,或可優容。身為職方司官員,卻憑一己之好惡之殺人縱火,目無國法,此風若長,國家終有一日,必陷入萬丈深淵不可自拔。」
「下官……」
石越擺了擺手,道:「相之放心,大宋之體制,種姚二家若有不臣之心,是自蹈死路。莫看三種手綰兵權,姚家世代從軍,朝廷若要誅殺之,只須遣一介之使,便可持其首級而歸。」
「是。」豐稷對此倒並不懷疑。「只是種杼、姚鳳,是否移交衛尉寺,押解至京審問?」豐稷如此處分,全是替石越著想。
「居上位者,貴在能持天下以公,賞罰嚴明。一昧以私情討好下屬,適為下屬所輕,乃自取敗亡之道。種杼、姚鳳之事,你可修書分送三種二姚,不必多說他語,七日之內,朝廷自會收到他們自劾之表章。」石越淡淡說道,但神色卻甚是堅決,「種杼、姚鳳若至汴京,誰能擔保無人從中求情,敗壞制度?本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麼?非止種杼、姚鳳,其事必有同謀,須一體查出來,按軍法處置。文煥來長安是極機密之事,種、姚如何得知?有無人洩密?職方司內有無知情不報者?有無縱容者?一個也不能放過!」
豐稷倒吸了一口涼氣。石越這樣說,不僅是不想大事小化,而分明是要辦成大案。
「石帥……」別的什麼倒也罷了,豐稷卻是擔心時機不對。但是石越卻不容他多說,毫無迴旋的說道:「此是不赦之罪。本帥不但要在長安給職方館、職方司立個榜樣,還要上奏皇上,請嚴訂職方館、職方司之條例,申明紀律。賞功之外,當以嚴刑峻法罰過。」
「是。」
石越走出書房幾步,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住,問道:「折可適與這案子關係有多大?」
「下官旁聽了審問,似乎折可適是意外捲入其中。」豐稷道,「在場人作證,若非折可適大吼示警,文煥有所警覺,那一箭極可能射中要害。故此,當時便送折可適回驛館,只是派了幾個人守衛,以防意外。」
石越點點頭,道:「將那些人撤了。明日相之替本帥去送他,亦不必太熱情,盡到禮數便可。他此番進京,少不得皇上會親自接見。」
豐稷心裡一動,立時明白了石越的用心。對摺可適故意冷淡,不僅可能招致折家的怨恨,也顯得太做作,易招來誤會。但太親熱了也不是好事。畢竟安撫使與邊疆實力派的武將關係太好與太壞,都不是朝廷願意看到的事情。這一瞬間,豐稷似乎都有點明白了石越絲毫不顧忌得罪種、姚兩大將門的行動。若石越此時向他解釋,他要嚴懲種杼與姚鳳,只是出於對特務政治的恐懼與厭惡;他不怕得罪種姚二家,只是出於宋朝制度的深刻理解與對三種二姚性恪的瞭解,豐稷是一定不肯相信的。
事實有時候就是如此的令人啼笑皆非。
石越剛剛跨入戒備森嚴得幾乎與帥府不相上下的長安西驛,仁多保忠便氣急敗壞的走了過來。
「仁多將軍,慕將軍,受驚了。」不待仁多保忠開口,石越先安撫起二人來。
仁多保忠卻不吃這一套,文煥生死未卜,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受到威脅,但是宋人卻不肯向他透露半點風聲,這已讓他十分不快。而且他也知道,這是向石越施壓的好機會。
「石帥。長安末將已無法久住。」仁多保忠的不滿溢於言表。
「將軍莫要中奸人之計。」石越懇切地說道,「梁乙埋派人刺殺諸位,便是想離間仁多統領與大宋之關係,以逞其志。本帥疏於防範,讓賊人得手,文將軍受傷,已是親者痛仇者快。若將軍竟中其計,豈非使梁乙埋笑我等無謀?還盼將軍三思。自今日起,本帥自當加強驛館防範,斷不再使梁氏有機可乘。」
雖然下定決心要嚴懲種杼與姚鳳,但在公開層面,石越絕對不可能承認是職方司的武官來行刺文煥這個「叛逆」。至少現在不行——他可以不在乎三種二姚的感受,但卻必須在乎仁多澣與眾多可能招降的西夏將領的感受。好在有個天生的替罪羊存在——今天晚上的縱火、混亂,罪名都毫無疑問的要歸於梁乙埋。職方司公開承擔的責任,亦只是怠於職守。
這樣的謊言,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長安的人們會增強對梁乙埋父子的敵視與憤怒,而這也是仁多保忠可以接受的解釋。
果然,「是梁乙埋的奸細?」仁多保忠詫道。
「暫時可以如此斷定。」石越說道,「梁乙裡派人潛入陝西作亂,是有先例的。」說罷,目光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直沉默的慕澤一眼。
慕澤忙欠欠身,道:「當年……」
「過往不提。」石越微笑著打斷了慕澤的話,道:「本帥甚為欣賞慕將軍的才幹。」
慕澤眼中閃過一絲熱切的光芒,見仁多保忠望過來,連忙垂下眼簾,淡淡回道:「不敢。石帥之胸襟,讓人欽佩。」
「不料竟是梁乙埋的奸細。」仁多保忠並不在意真相是什麼——刺客果真是梁氏派來的,其首要目標應當是他仁多保忠,但是弩箭分明是射向文煥,且一箭之後,並不再發,他雖沒看到真切,但也隱約見著刺客一箭之後,既不自殺,亦不逃跑、反抗,梁乙埋雖然不怎麼聰明,但他的細作能潛入戒備森嚴的長安西驛之內,卻也不可能有這麼笨。不過這些並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奸賊對天朝的敵意,朝廷難道可以容忍?在長安城中縱火,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遭難,是可忍,孰不可忍?且其既能遣細作來此,則末將一行之謀早已洩露無疑,末將願朝廷早下決斷。若梁氏從容穩固其權力,則是養虎成患,不僅是敝國之大禍,亦是朝廷之大患!」
「征伐之權,在於天子。」石越推脫道,「然梁乙埋倒行逆施,朝廷必不能容。將軍放心,凡犯大宋天威者,必難逃誅戮。然本帥亦盼仁多統領能受朝廷封敕,以期名正言順,行征伐之事。本帥願保薦仁多統領為從三品雲麾將軍,封世襲安西公,兼判韋州;將軍為正五品下寧遠將軍,封靜塞侯。其餘諸將,皆有封賜。」
石越從容開出了價碼。以官職而論,宋朝表達了相當的誠意。須知宋朝為了恩寵少數民族首領,有專門的從三品武官歸德將軍之職,但是拜授仁多澣的,卻是雲麾將軍——這是正式系統內的武官,是多少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而且判韋州與仁多保忠的侯爵名,明白無誤的告訴仁多保忠,他們仁多族可以繼續保有自己在靜塞軍司的領地——並且是世襲。
慕澤的眼中,閃過不易察覺到的熱切。連仁多保忠,在這樣的價碼面前,也要遲疑起來。
「石帥。」仁多保忠想了一陣,終是拒絕了眼前的誘惑,但卻在言語中留了幾分餘地。「主君蒙難,為人臣者何忍棄之?願石帥全我仁多家君臣之義。朝廷與石帥之恩德,臣等銘記於心,不敢或忘。若破賊之後,主君願舉國內附,則臣家自當為朝廷之忠臣。」
到了這時節,石越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仁多澣的底線了。仁多保忠面對這麼大誘惑亦不肯鬆口,毫無疑問,是受有嚴令。在大勢未明之前,仁多澣是一定要保持著夏臣的名份的。這方面仁多澣不肯讓步,那麼仁多澣本部人眾在戰爭中的地位,才是將來談判的重點。總之,石越是絕不能容許仁多澣這樣一個危險的因子留在宋軍身邊的。
儘可能的消耗仁多澣的兵力,分化、拉攏他的部將——石越不經意的又將目光掃過慕澤,「職方司收買慕澤,不是難事。他不是有個族中兄弟在職方司效力麼?」石越在心裡打過種種念頭。除此之外,再設法安插軍隊加以防範,應當不是問題……但這些,都不是現在要做的事情。
雖然已經承認退讓,但是石越在口頭上暫時卻不肯鬆口,「仁多將軍不妨再考慮一下。朝廷恩典,絕不輕下於人。」石越緩緩說道,「本帥先看看文將軍的傷勢……」
「多謝石帥。」仁多保忠謝道,他與慕澤都有幾分驚異。宋人對文煥的仇視,仁多保忠與慕澤是可以理解的,但石越如此作態關心文煥的傷勢,在二人看來,無疑是一種政治姿態——這分明顯示著宋朝決心籠絡所有西夏的將領,對過往的所作所為,既往不咎。對此,仁多保忠倒也罷了,慕澤卻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沸騰。
「石帥這邊請。文郎君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說,若能熬過今夜,便不會有事。否則……」仁多保忠引著石越往一間房間走去。他與文煥畢竟有幾分情誼,且文煥在西夏所娶之妻,正是仁多族的,二人又是親戚,說起文煥的傷勢,仍然忍不住擔心。
「仁多將軍儘可放心,本帥必定會嚴懲兇手。」石越用憤怒掩飾著自己的傷感。
熱,四周全是滾燙,彷彿有烈焰燒灸著自己的身體,直達自己的內心。他覺得自己如處洪爐之中,正被炭火煅燒著。
他在無邊的痛楚海洋中漂浮,黑暗籠罩著一切,他卻覓不到可以依恃的稻草浮木。
神思既恍惚,卻又清醒。人生中無數的片段糾葛,似乎在這一刻紛至沓來,爭先恐後的在他眼中浮現。
啊,那是何處,如蔭綠蓋,無邊翠障,道上青草延綿,嫩綠可喜,那綠忽似一股清泉流過他的心,讓他在焦熱中感到一陣沁人的涼意,那,哪是那兒?他竭力的思索著,這地方是如此的熟悉,本應該是刻在他心底深處的呀,可為何,為何竟想不起來,那是那裡?
幾個青年正在那裡飛馳,談笑風生,意氣方雄,他們正縱馬追逐著一隻牙獐。其中一個白袍青年猛一夾馬,竟比眾人快出一箭之距,便在這毫不間歇的一鹿,那英氣勃勃的白袍青年迅速抽箭搭弓——見弓如滿月,箭似流星,牙獐應聲倒地。青年們頓時發出歡呼。
潔白的羽箭,直刺入牙獐的腦內,這可憐的小獸還不及掙扎,便即斃命。
「好箭法!好彩頭!好狀元!」
有人高聲稱讚著。
他的頭突然劇烈的痛了起來,「狀元,狀元……」那個聲音也似利箭般,刺入了他頭顱。
「僥倖!」他聽到一個自己無比熟悉的聲音,按捺著喜悅,故做謙遜的說道,他忽然覺得自己突然進入了那聲音的內心:「這本就是十拿九穩的一箭。」
「文兄!」又一個他所熟悉的聲音道:「你今後有何打算?」他猛然間辨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薛奕!薛奕!
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聲音,慷慨的,激昂的高聲道:「我們這些武人,無非是為國家戰死沙場。若有一天,能觀兵靈夏,克復燕雲,縱死無憾。」
「好個文煥!」
文煥……文煥是誰?他的頭又刺疼起來,這個名字,是如此熟悉,卻如空中的飛羽一樣無法抓住。眾人也齊聲喝起彩來,「壯哉斯言!壯哉狀元!」「果真能觀兵靈夏,克復燕雲,平生更有何憾?!」
「是麼?」薛奕的表情是那麼地不可捉摸,「可是我卻想替朝廷去控制那無盡的大海。石山長說,國家未來之財富,必來自於海洋。」
「海?」眾人轟然笑起來,「薛世顯,真是福建子!無怪都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
「世顯,人說海上風高浪險,只怕不那麼好相予的。控制大海,談何容易?」也有人好意的相勸。
「世間無薛奕不能為之事!」
那個男子,真是驕傲啊。但是我卻打敗了他,我才是武狀元……我?我是誰?
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聲音,「我相信你。我們都會名留青史!不讓衛霍專美於前,我們定有機會建立超越李衛公的功勳!」
「我們會的!」
兩隻手掌,在空中擊出清脆的響聲。
他靜靜的聽著他們高談闊論,覺得自己身處其中,卻又無比的遙遠,他聽到眾人齊聲的喝彩:「壯哉斯言,壯哉狀元……」不知為了什麼,心突然間絞痛起來。
綠蔭與清泉在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更加刺骨的灼熱。「啊,啊,」他不禁呻吟起來,「嫡母,嫡母……」
「阿煥,阿煥!」一個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啊,娘娘,娘娘,」聽到這聲呼喚,那些灼熱與痛苦似乎又在瞬間遠離了他,他驚喜的叫著,看著母親從小徑上緩緩行來,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但那柔情目光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她正全心全意的看著一個正在擺弄小竹弓的童子。「阿煥,今天的詩記熟了麼?」
那個被喚做阿煥的童子頭也不抬,一邊玩弄著竹弓,一邊回答:「記熟了!」
「背給娘娘聽好不好?」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阿煥一邊背,一邊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忽然叉起了腰,看著遠方,稚氣的臉上竟是一片豪邁。
「阿煥背得真好,但阿煥知道詩裡的意思嗎?」
「當然知道,這是李賀為平定藩鎮之亂所寫的詩,詩裡說,為了要報效象黃金臺一樣珍重的君恩,為了消平藩鎮之亂,寧願手提著寶劍為官家戰死!」阿煥昂然的抬著頭,忽然高聲叫道:「娘娘,以後我也要平定藩鎮之亂,成為統兵十萬的太尉!」
母親寬慰疼愛的笑了,他看著那美麗溫柔的女子親愛的撫著那童子的頭,低聲的稱讚著,忽然間覺得說不出的安慰快樂,但不過一瞬,母親溫柔親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一張俊朗的中年男子的臉,帶著嘲諷的笑意,突兀的跳出來,插在他的眼前。
「我沒有降敵!」他聽到自己喃喃的說道,聲音裡只有他才聽得出來的哭腔。
「誰知道?誰能相信?」中年男子神情促狹,在他面前緩緩的踱著步,目光卻炯炯的望著他,但裡面沒有一絲同情,全是得意。
「我沒有降敵!」他咬起牙,但不知為何,全身卻松馳了下去,軟弱無力的道:「我也不會降敵!」
「誰會相信?」中年男子殘酷的反問,他抬起手,一疊報紙飛散開,鋪滿了空闊的房間,「你看看吧!」他冷酷的緊抿著唇,轉身離去。
「我沒有降敵,我沒有,」他喃喃的重複著,不知說了多少遍,最後口裡吐出的,只是自己也不理解的沒有意義的字眼,他俯下身子,撕掉了一張又一張報紙,彷彿這樣做可以令一切不復存在,可是報紙鋪天蓋地,他不知撕了多少,也撕之不盡,甚至,一點也沒有減少,最後,那些報紙上的黑色大字,竟一個個的跳出來,對他嘲諷地猙獰地大笑大叫:「文煥投敵,該死,該死!」
他終於絕望了,他跪倒在地,不停的顫抖,最後蜷曲成一團,他的頭深深的埋在他的膝裡,可是這一切,無法躲避那些尖銳而冷酷的聲音:「文煥投敵,文煥投敵!」
「文煥投敵!」那聲音,似乎彙集了千人萬人,似乎已經成為了聲音的海洋,衝擊著他早已痛苦不堪的心。那聲音,帶著百折不撓的信念,彷彿一定要將他催毀掉方才甘心。
「我沒有投敵!」他撕心裂肺的大叫,可是這聲音,敵過不千人萬人的聲音海洋,轉瞬就湮滅得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在這一刻,所有肉體的痛苦都消失了,因為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的深淵,在那裡——無盡的黑暗令世間最大的痛苦都只能遁形。他在深淵裡沉淪,心中只有最初那一片延綿的綠,他忽然間想起:那是汴京的郊外。那縱馬豪語的人,是自己,那從小立志的,是自己,可為什麼,一切會變成如今這樣呢?
他想起那一箭,那痛楚,那些報紙……
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他願意在那絕望的深淵中繼續沉淪,不再醒來……
……
石越默默地站在床邊,望著昏迷不醒的文煥,什麼都沒有說。
「他若就這樣死了,他不會甘心的。」仁多保忠沉聲說道。
石越沒有應聲,但他在心裡也在說著:「你若這樣死了,實是在太不值!」
跟在石越身後的一個判司文書安慰著仁多保忠,「我們會盡全力的。文將軍福大命大……」說到此處,他似乎是又想起了文煥不過是個叛臣,覺得自己的話有點不倫不類,立時閉嘴不語。
石越回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走吧。好好安排人照顧文將軍。」
說罷,又轉身對仁多保忠道:「方才所說,還請將軍三思。接下來的事情,將軍可先與豐參議他們談妥。」
「是。」仁多保忠欠身應道。
.即宋代戲劇之主持人。
.太尉,宋代對高階武官的尊稱。
.所謂抹額,是宋朝武人流行的裝扮,將不同顏色的布帛剪成條狀,然後系在額間以作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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