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京兆府長安。新建的陝西路安撫使衙門。

「公子,豐參議求見。」傷愈的侍劍,神態間更多了幾分成穩。

「喔。請他進來吧。」石越輕輕吹了吹墨跡,擱下手中的毛筆,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寫的奏摺。這是他第三份請罷鄉兵的摺子了。未多時,豐稷便大步走了進來。

「帥臺大喜!」豐稷剛剛進門,便連忙作揖賀喜。

石越笑道:「何喜之有?」

「高遵裕大敗夏軍!」豐稷一面說,一面從袖中抽出一份戰報,雙手遞給石越。石越亦不由大喜,忙接過戰報,細細讀來。戰報所敘,無非是在高遵裕的指揮下,平夏城宋軍如何力挫強敵,殺傷敵人數萬。隨戰報附上的,更有一串長長的有功人員的名單,與陣亡將領名單。石越讀完之後,將戰報放在案上,沉吟道:「相之,陣亡戰士的名單呢?」

「已徑遞樞府,請求撫卹並奉入忠烈祠受祀。」

「有多少人戰死?」

「一共是五千另二十三人。其中軍階最高者,是翊麾校尉薛文臣、王儻。」

「戰死五千餘人,受傷的只怕更多。劉昌祚的第一營更是撤消編制……」石越不由站了起來,揹著雙手,踱步思考。

「神銳軍第二軍軍都虞候根據劉昌祚部倖存的軍法官的報告,彈劾劉昌祚失落軍旗金鼓,指揮使吳安國驕橫跋扈,二人都已經被暫時監禁起來,準備押送回京兆府審訊。」豐稷小心翼翼地說道,「劉昌祚姑且不論,吳安國的表兄康大同最近剛剛增補入侍衛班直……」豐稷一面說,一面悄悄覷探石越的臉色,卻見石越始終如同萬年之花崗岩一般,沒有任何表示,他心中不知為何,突然一驚,竟是不敢再說。

「吳安國這個人,本帥是知道的,料來少不了要得罪不少人。但這是衛尉寺的事情,我等最好不要多管。」石越在心裡笑了笑,讓吳安國受點挫折,並不是壞事,但是他的臉上,卻依然是一臉的「剛毅木訥」。「劉昌祚失落旗鼓,按軍法要如何處置?」

「論法當斬。」

「哦?!」

「但是劉昌祚此番頗立功勳,以功折過,下官猜測,應當是降職的處分。至於究竟降到哪一級,非止是衛尉寺的事情,與兵部也有關係。」

「如此,待他受處分之後,不必再回神銳軍,調到龍衛軍去吧。」

豐稷震驚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劉昌祚與石越是什麼關係。龍衛軍隸屬侍衛馬軍司,是一支裝備精良的純騎兵部隊,此時龍衛軍的軍官、節級基本上都已經從講武學堂、驍勝軍返回陝西路,並且早已完成了士卒的挑選工作,在慶州整編訓練已有幾個月,再有半年,就可以整編完畢。把劉昌祚從神銳軍調入龍衛軍,根本就是有意栽培。豐稷也不敢多問,忙答道:「是。」一面又說道:「按朝廷的章程,渭州經略使有權直接向樞密院報告戰果。安撫使司的戰報,不過是存檔而已。這次高遵裕刻意將戰報先遞送帥司,再轉遞樞府。下官想來,這是高遵裕故意向帥臺示好。劉昌祚本是高遵裕之部屬,屆時若要調動,下官以為,須得向高遵裕打個招呼才好。」

「相之言之有理。此事便交你去辦妥。」石越讚賞的點點頭。

「平夏城有此捷報,朝中便有反對之人,氣勢也自然會小了下去。然平夏之役,不過特為為國家建藩蘺,以戰止戰,使陝西略得休息,而非為挑釁敵國。下官卻擔心朝廷有人得意忘形……此事還請石帥三思,是否要和文相公、呂相公、吳武部說明一下?」

石越聽到此言,心中不由一動。他與文彥博始終是若即若離,不好不壞。縱然是石越傾心結納,文彥博卻始終是愛理不理,對石越並沒有特別的好感,反倒是對唐康這個孫女婿青眼有加。而呂惠卿更是口蜜腹劍之李林甫,更不必言。惟獨吳充,二人很早就在朝堂之上,互相聲援,平時也頗有交往。石越更是聽說,吳充曾經有意將一個孫女許給石起之長子,只不過宋人招婿,首重進士,吳夫人疼愛此孫女,不欲太早許人,非要擇一榜進士不可,方才作罷。此時自己遠離京師,朝中無得力之人,萬事不便,不若將此人情,專賣給吳充,既讓吳充有機會在皇帝面表露一把,又是去一隱憂,豈非公私兩便?他主意既定,便即笑道:「此事本帥自有計較。」當下又與豐稷商議,如何奏功,如何撫卹,如何補給……卻是渾然不知,高遵裕的戰報之中,已是將種誼之功奪為己功。

二人商議完畢後,豐稷無意間向書案瞥了一眼,卻看見「鄉兵」二字,不由笑道:「帥臺又在為鄉兵之事操勞?」

石越點點頭,喟然嘆道:「鄉兵一日不罷,陝西一日不能恢復。」

「朝廷諸公不能及此。」豐稷笑道:「但帥臺也操之過急了。」

「救民於水火,焉能不急?」

「欲速則不達。帥臺為政,雖然不憚革新,卻向以持重著稱,豈能不明是理?本朝之制,雖宰相不能專權。一令之下,政事堂、樞密院、諸部寺臺、給事中,行文移牒,反覆辯議,旬月不決,亦是常事。陝西鄉兵,數以十萬計,一朝罷之,朝廷焉能不疑惑?石帥奏章到達汴京,聖意難測不說,兩府諸公亦必各執己見。諸公真正支援帥臺者,以下官之陋見,實不過司馬君實、馮當世二參政而已。恕下官直言,帥臺便是寫再多的奏摺,只恐亦無濟於事。」

石越苦笑數聲,道:「潘先生也是這般說道。然義所當為……哎!」

「帥臺何不折衷緩緩圖之?」

「苦無良策!」

豐稷笑道:「帥臺欲罷廢鄉兵,何不從役法上著手?」

「從役法著手?!」石越反問一句,霍然眼睛一亮,騰地起身,擊掌笑道:「相之所言甚是!」他在房中反覆踱了數步,苦苦思索,究竟要從何處尋一個藉口,來改革這個弊政。豐稷站在那裡,望著石越,突然想起一事,忙說道:「免役法不可以再行。」說罷又覺得自己不免杞人憂天,當下不由自失地一笑。石越聞聽此言,卻是猛然一驚,只覺眼前豁然開朗,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指著豐稷,笑道:「相之!相之!」

豐稷被石越一陣大笑,頓覺莫名其妙,又覺尷尬,只得隨著石越哈哈乾笑了幾聲。

卻聽石越笑道:「相之知否?古今以來,役未有不擾民者,若欲役不擾民,除非免役!」

「帥臺,萬萬不可!」

「相之莫急。」石越緩緩笑道,「王介甫之免役法,本帥必不再效顰!」

豐稷不好意思的一笑,欠身拱手道:「免役法未必不佳,只是若冒然再提,只恐朝廷從此多事。朝中有人慾復此政久矣,惟不得一籍口。畢竟新法諸政,只是‘暫罷’而已。」

石越擺擺手,笑道:「我豈是孟浪之人。相之,可知役法之弊,最烈者為何事?」

「本朝役法之弊,最烈者為衙前,次為弓手,次為里正、戶長。」

石越點點頭,道:「本帥巡視地方,詢問鄉老,頗得其情。衙前原是藩鎮割據之遺制,‘衙’者,‘牙’也。本為守護官物府庫,押送綱運而設。自本朝立國,太祖皇帝罷藩鎮,選諸道精兵為禁軍,州郡所存廂軍非老即弱,數額亦銳減。於是地方守牧,點百姓為里正衙前、鄉戶衙前,而以廂軍為長名衙前。逮至今日,長名衙前久習於公門,熟知情弊,上下交通,竟有因此致富者。而國家有酬獎衙前之法,也多為長名衙前所獨佔,里正衙前與鄉戶衙前,難分一杯羹。真困百姓者其實是里正衙前與鄉戶衙前!」

「誠如石帥所言。」豐稷憤慨的說道,「朝廷之法,家產值二百貫可充衙前。於是百姓家中雞、犬、箕、帚、鋤,只須值得一文錢,便計算入內,又虛報浮增,只待算滿家產達到二百貫,便定差為衙前。入衙門後,上下欺壓,各種費用,就要花去百貫。最苦的是押送綱運,僱傭腳力、關津捐納所動用之錢物,一次至少三五百貫,大都要衙前自己掏錢墊付。萬一失落,更要賠償。又或者一人為衙前,本已充作場務,官府又要他去押綱運,只得讓家人來權管場務,自己去押送,於是一人為衙前,全家要服役,本家之農務,反倒荒廢。而且若以家人管場務,未免生疏,若有失落官物,又須賠償……如此全家破敗,棄賣田業,父子離散,淪為乞丐者,比比皆是。現今京兆府內的乞丐,十之八九,誰不曾做過衙前?!」

石越倒料不到豐稷頗知民間疾苦,他卻不知道,百姓這般慘狀,此前宋之大臣,多有奏摺論及,大宋朝凡是關心時務之官員,大多讀過。反倒是石越自己沒有時間去讀宋朝歷代大臣的奏章。豐稷越說越是憤懣,又道:「帥臺可知弓手之苦乎?」他不待石越回答,便即說道:「弓手之苦,在於役期過久,甚至是漫無時限。一朝為弓手,終身為弓手,竟有四五十年為弓手者!此害亦不遜於衙前。衙前、弓手、里正,只有里正催賦稅,略有微利,然若地方有豪強拒不納租,則不免又有賠墊之苦!本朝百姓受困於役法者,或者寄田於豪門虛報逃亡,以避役法;或者故意浪費不敢勤勞增產;或者為減低戶等,親族分居;更為甚者,有為成為單丁,而寧可孀母改嫁,或者父親自縊以救兒子者!」

石越默然無語,為了逃避役法之害,父親自殺而救兒子,這件事他卻聽說過,這是韓絳的奏摺上所舉的事例,本是新黨為推行免役法而攻擊差役法的口實。宋朝之富裕,石越固然是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然而宋朝之貧窮,也是不可否認之事實。宋朝固然有前所未有的富裕的市民階層和縉紳階層,但是宋朝一樣有生活困苦不堪的農民!既便不談良知,僅僅從純粹的功利主義出發,石越也不認為以中國如此龐大的國度,農民不富裕而國家可以真正的強盛。無論表面上有多好看,那都只是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裡中一老婦,行行啼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從二夫。寡時十八九,嫁時六十餘。昔日遺腹兒,今茲垂白鬚。子豈不欲養?母定不懷居?徭役及下戶,財產無所輸。異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圖。牽連送出門,急若盜賊驅。兒孫孫有婦,大小攀且呼。回頭與永訣,欲死無刑誅!」豐稷背手誦讀此詩,言辭悽惻,石越在一旁聽來,只覺句句血淚,不忍卒聽。侍立一旁的侍劍,早已是淚流滿面。

「這是?」

豐稷略覺奇怪的望了石越一眼,嘆道:「這是盱江先生李覯的《哀老婦詩》。」

「原來是李泰伯。」

原來這李覯是建昌軍南城盱江書院的創始人,也是慶曆新政的著名學者,曾為太學直講。李覯去逝已久,不過他的學術觀點最近卻經常被各大學院、《學刊》所引用、闡發。他的《原文》、《富國策》諸文被一再重印。因為李覯早在十幾年前,就明確提出「人非利不生」、「治國之實,必本於財用」,不僅受到王安石的讚譽,也被「石學」一派的讀書人所重視。石越本來不曾聽說此人,因此自是沒有聽過這首在當時非常著名的《哀老婦詩》,但是卻從《西湖學刊》上,看到過此人的生平。

豐稷雖然略覺奇怪石越不曾聽過此詩,但是他也聽說過石越的生平,便也不以為異,只是向石越拱手為禮,道:「帥臺若果能解民之倒懸,則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石越沉吟半晌,忽然抓起案上寫到一半的奏章,揉成一團,一把丟進紙簍當中,慨然道:「罷鄉兵、改役法,本帥必不敢辭!天下之事,當自陝西始!」

落日。

長安城,驛館。

一個灰袍男子背手站立欄邊,默默地看著驛館的人員替一匹黑色的駿馬換馬蹄鐵,夕陽的金光灑在他烏黑的長髮上、肩膀上,僅從背面看去,就已知此人俊逸不群。

「鎮卿!」

灰袍男子轉過身去,赫然竟是吳安國。看清喚他之人後,他的臉上不禁閃過一絲訝異之色,道:「田兄!」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田烈武!

「你如何會在此處?現在到處在傳言,道是平夏城大捷,你不是在高遵裕部下麼?」田烈武看起來似乎比他還要驚訝。

吳安國默默搖了搖頭,略帶諷刺的說道:「是駐陝西路安撫使司監察虞候、致果校尉向安北要召見我。」

「向安北?!」田烈武大吃一驚,問道:「你犯了軍法?」

「驕橫跋扈,目無長官,有違軍中階級之法。」吳安國嘴角微翹,譏諷之情見於言表。

「戰爭方起,便是有過,也應當軍中處罰,以便效用,如何還要遞交帥司處置?」田烈武大搖其頭,卻不去問吳安國是不是真的「目無長官」。

吳安國臉色卻漸漸黯淡了下去,嘆道:「部下都死光了,呆在平夏城,又有何益?」

「啊?不是大捷嗎?」

「什麼大捷!」吳安國冷笑道,「雙方死傷差不多,不過是擊退了西賊的進攻而已。兩個翊麾校尉殉國……」說到這裡,吳安國突然想起薛文臣平素對自己的關照,王儻戰死前說的話,「忠烈祠相會!」他不禁輕聲的唸了出來。

「什麼?」田烈武顯然是沒有聽清。

吳安國猛地一驚,回過神,目光又移到那匹黑色的駿馬身上,淡淡說道:「沒什麼。」沉默了一會,終於想起田烈武本來應當在京師,便又問道:「田兄如何也到了京兆府?」

提起此事,田烈武不由笑道:「我是調至龍衛軍任權軍行軍參軍,準備先至帥司報到。」

「軍部行軍參軍?」吳安國不覺愕然,軍部參軍,最低也需要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才可以擔任,而自己與田烈武在軍中資歷相儔,卻不過是從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文煥以武狀元從軍,也不過是正八品下的宣節副尉,這田烈武如何卻是官運亨通至此!

「只是暫任而已。」田烈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還有個‘權’字,我只是宣節副尉,資歷不足。因金將軍竭力推薦,才有這次機會。」

「恭喜。」吳安國淡淡地抬了抬手,他對田烈武的官運倒並不嫉妒。軍部參軍的確是升官之途,按大宋禁軍轉遷之制,一般來說,指揮使不能直接升為營副都揮使,而須先至軍一級擔任參軍,然後方得升遷。田烈武一朝至此,升遷自然是指日可待。不過他卻不知道,田烈武之所以能調任龍衛軍行軍參軍,很大的原因是因為田烈武深得其長官金彥的欣賞,兼之又有薛奕的推薦信。

田烈武沒在意吳安國的神態,撓了撓頭,笑道:「論打仗的本事,我遠不及你,若是鎮卿你也能來龍衛軍就好了。」

此時正值吳安國倒霉之際,若是換作別人口出此言,他必然要以為是譏諷之言,立刻便要變色。但這話由田烈武來說,吳安國卻知是出於至誠,當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什麼伯樂?千里馬?」田烈武哪裡又讀過韓愈的文章?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一會,方笑道:「若說馬,聽說龍衛軍的馬倒全是好馬。鎮卿,你看這匹馬怎樣?」他手指的,正是不遠的處那匹黑馬。

「此馬頭高而頰瘦,耳小而向上有力,眼大而鼓,嘴鼻寬大,馬鬃不厚,腰肢不長不短,馬肚亦不大,後腿微曲,馬蹄不大不小,毛色純黑而亮,額頭更有白斑,真是好馬!」吳安國一向少言寡語,此時卻是一口氣贊來,顯然對這匹馬已是觀察良久,又甚是喜愛。

田烈武聽了個目瞪口呆,半晌方笑道:「鎮卿真是知馬。我雖知道這是匹好馬,但卻說不出這許多好處來。可惜這匹馬不是我的座騎,否則當送給鎮卿。」

「這是誰的馬?」

「是種諤將軍的馬,皇上這次任命種將軍為龍衛軍都指揮使。」

「種諤嗎?」吳安國點點頭,道:「不知比之其幼弟種誼如何?」

「這……」田烈武別說是不知二人高下,縱然是知道,也不敢亂說。

吳安國卻毫無顧忌,「種誼將軍治軍嚴整,臨陣對決,料敵先機,實是國之良將。只是用兵太過保守,有點不思進取。此國朝名將之通弊。種諤幾年前曾敗於西夏,因此關中傳言,種子正雖與其兄種古、弟種診並稱‘三種’,然只怕尚皆不及其幼弟種誼,更不及乃父種團練多矣……」

「鎮卿不可造次胡言……軍中嚴階級之法,誹議長官,其罪非小。」

「大丈夫何必畏畏縮縮!」吳安國哼了一聲,譏道:「種家久在西軍,天下皆道‘種家將’,久聞種子正之志,是想佔據橫山。然我料定其今雖為龍衛軍都指揮使,亦無能為也!」他話音剛落,就聽到背後有冷冷的說道:「是嗎?」

吳安國與田烈武不料有人偷聽,不由吃了一驚,忙回頭望去,卻見是一個身著布衣的中年漢子,挽了衣袖,露出了結實的小臂。一張國字臉上,劍眉入鬢,雙目炯炯,頗見豪氣。他雖然粗衣布服,但站在那裡,不知怎地,竟有一股領袖群雄的風範,倒似是統率過千軍萬馬一般的人物。只是打量吳安國的眼神,卻頗為不善。二人皆不認得這是何人,吳安國便冷笑道:「足下有何指教?」

中年漢子冷哼了一聲,道:「我剛才聽你說種家將名不副實,又說種子正不能成其志,便想問個端的。」

「我為何要對你說?」

「莫不成閣下只是個只會背後嚼舌根的小人?!」中年漢子淡淡說道,神色之中便隱隱流露出一股不屑之意。

吳安國自然知道對方是激將之計,但他性情本就桀傲不遜,此刻又被這人以言語擠兌,竟傲然說道:「我若能說出來個道理來,又當如何?」

那中年漢子淡淡一笑,指著那匹黑馬,道:「若能說出道理,我將此馬贈予你。」

吳安國不由哈哈大笑,譏道:「你這漢子,打的好大誑語!」

中年漢子冷冷道:「你如何說我是打誑語?」

吳安國指著黑馬,冷冷說道:「這馬分明是種子正將軍所有,你欺我不認得種子正麼?我卻是見過的。」

「不錯,我也認得。」田烈武也說道。

「一個時辰之前,這馬已歸了我。眼下便是我的了!」中年漢子淡淡說道,但也不知怎地,他口中所說全是不可思議之事,但他那種淡定從容的神色,卻讓給吳安國與田烈武有一種強烈感覺:這個人決不是說謊之人。因此雖然不免將信將疑,卻沒有出口質疑。中年漢子頓了一下,笑道:「如何?閣下且說個道理出來。」

「說又何妨!」吳安國一拂袖,背手昂然說道:「故種仲平將軍,威名卓著,除用兵治軍之外,最可貴者是能識人用人,又兼愛兵如子。王光信本是僧人,英勇善戰,熟知蕃部道路,故種將軍能用之為鄉導;慕恩戲其侍姬,故種將軍反以姬賜之,故得慕恩死力。凡此種種,遂能知敵之情偽,而屢克胡種。至於種子正,卻志大才疏,雖然臨敵出奇,頗精戰陣,然而徒以殘忍為能事,左右有犯令者立斬,竟至於先刳肝肺,幕中有謀士,不能待以信義,反以詭詐御之,如此之人,為一將可矣,焉能成其大功?!況且撫御橫山,不能徒以強暴。橫山之眾,苦於西夏久矣。若以暴易暴,彼寧能叛西賊而事朝廷?欲得橫山,必恩威並施,方得奏效。石帥雖只文士,卻勝種子正多矣。故橫山終必為大宋所有,然斷非種子正所能全其功!」

吳安國一番議論,讓那人目不轉瞬的呆立良久,過了好半晌,方聽他擊掌讚道:「妙哉!善哉!」說罷,指著黑馬笑道:「此馬自此時起,便歸君所有。」

「這……」吳安國不知他是真是偽,一時竟是躊躇起來。

那中年漢子上上下下打量吳安國,笑道:「你有這種見識,亦非庸材可比。不過人過剛則易折,木秀於林,風必催之。你若不知韜晦,亦成不了事業。」

吳安國臉色立時一沉,冷冷說道:「此事卻不勞閣下操心。」

中年漢子也不以為意,反而笑道:「方才隱約聽到你要去見向安北。既是高帥部屬,必是犯了什麼軍法,那卻是怎麼一回事?」他說話語氣,竟似是上司對部屬命令的口吻,但也不知為何,自他嘴中說出,卻並不讓人覺得失禮,反而覺得理所應當。

吳安國不願向外人談論自己的事情,「哼」了一聲,卻不去搭理。田烈武粗中有細,卻瞧出幾分奇怪,心意微動,向吳安國笑道:「我也在奇怪此事。鎮卿何不說說?」

「我已說過,是驕橫跋扈,目無長官,有違軍中階級之法。」吳安國不耐煩的說道,語氣中對這個罪名,卻依然是十足的不屑。

「目無長官?怎樣的目無長官法?」中年漢子卻是不依不撓。

吳安國卻只是冷笑,不肯回答。

「大丈夫做得出來,卻不敢說麼?」

「我既做出,自領其罪便是,關足下何事?」

「自領其罪又有什麼了不起?違抗軍中階級之法,可輕可重。輕則鞭笞,重則斬首。你若這個脾氣去見向安北,向安北未必不敢斬了你,再送你人頭至平夏城,震懾三軍。區區一個御武校尉,軍中車載斗量,不可勝數。殺之亦不足惜!」

吳安國輕蔑的一哂,道:「我吳安國怕死麼?」

「七尺男兒,當死於敵人之手。死於軍法之下,不羞恥麼?!」中年漢子厲聲斥責道,「你若與我說了,我或能救你性命,日後未必無虎入山林、光宗耀祖之日!好過今日之死,讓宗族蒙羞。」

田烈武在一旁聽了,不由大覺驚異。吳安國犯軍法,開始他的確不以為意,但是這中年漢子說後,田烈武才猛然想起,大宋軍中,自太祖皇帝以來,三令五申,最重階級之法。下級要無條件服從上級,違令者處罰極其嚴厲,縱然處死,亦是常事。以吳安國的脾氣,若真的被向安北用來立威,也未必不可能。因此他不免暗暗擔心起來。但是此時聽到這個中年漢子說能救吳安國,他不免更覺吃驚。須知衛尉寺的人,不是那麼好相與的。田烈武早已聽說,向安北連石越的號令,也不必聽從。這中年漢子是何等人物,竟敢出此狂言?!

此事田烈武想到了,吳安國自然也想得到,他打量中年漢子幾眼,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有何緊要?」中年漢子微微笑道,「若是你與我說明事情經過,我便告知你我的身份,如何?」

「好。」田烈武不待吳安國應允,已搶先答應。

中年漢子卻不理會他,只注目吳安國。吳安國微一遲疑,說道:「平夏城首役,我隨劉昌祚將軍策援種誼將軍之東大營,我率前鋒部至東大營附近,便擅自停止前進,只請劉大人前來觀察敵情。劉大人來時,看出其中玄機……」

「且慢!」中年漢子突然打斷吳安國,問道:「你說是劉昌祚自己看出了其中的原因,而你沒有稟報?」

「不錯。」

「劉昌祚竟沒有當場斬了你?!」中年漢子冷冷的說道,「若我部下若有這種行為,縱有天大功勳,我必斬於陣前!」他說此話時,渾然竟然顯露出一種殺伐之威,讓吳安國與田烈武都是心中一凜。

吳安國因見對方是在批評自己,便閉了嘴,默然不語。

「想是劉昌祚惜材,但是軍法官卻如實報告了上去?」

「正是如此。」吳安國淡淡應道。其實此事內情,還並非如此,而是他曾經嘲諷過神銳軍第二軍的都虞候手下的一個軍法官,留下舊怨,因此被報復,但他自己卻並不知道有此事。

「恃才傲物!」中年漢子罵了一句,道:「你是發現了什麼事情?」

「其時西賊攻東大營雖急,然地上無火器爆炸之痕跡,東大營守禦有度,而箭樓之上,我發現種誼將軍正在怡然飲酒……」

中年漢子聽到此處,不由笑了起來,嗔罵道:「這小子!」又向吳安國笑道:「你繼續說。」

吳安國見他臉上,竟似有一種父兄似的關愛神情,不由大覺奇怪,只不急細想,繼續說道:「騎兵真正的用處,是撕裂敵軍的陣形,破壞敵軍之組織。要達到這一目的,最好是用步軍在正面牽制敵人的主力,而以騎軍從敵人側面進攻,方可收到神效。或者於敵軍精疲力竭之際,出其不奇的殺出,衝鋒而不纏鬥,將敵軍陣形徹底打敵。如此,方能取得大勝。至於正面與敵人大軍決鬥,實是愚夫所為。騎兵要做的,不是以硬碰硬,而是以高速的行軍,尋找敵人的弱點進行攻擊,敵東虛則攻東,西虛則擊西,從而調動敵人,迫使敵人混亂。兵法之精義,始終是以石擊卵,以強擊弱……所以,我見西賊人馬未疲,而東大營守有餘力。以區區一營之騎兵,於是時投入戰場,不過倚城為戰,無戰局無大補。當時西賊大軍屯於西大營外,高帥恐為西賊所乘,勢不敢再分兵相救。故這一營之騎兵,當於最關鍵的時刻用,方能收得最大的效用。若是西賊一直強攻東大營,於精疲力竭之際,突然有一營騎兵殺出,與東大營兩相夾擊,李清雖然智勇雙全,亦難保全首級。可惜戰場之勢,瞬息萬變……」

中年漢子與田烈武聽吳安國細細敘說戰爭的經過,方知當日之戰,有許多曲折。聽到種誼用兵之妙,那中年漢子不禁眉開眼笑,田烈武則擊掌贊好;聞到王儻諸人之死,二人皆是惋惜感慨不已。如此一直說了小半個時辰,待天色都已全黑了,吳安國方才說完。這實在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說了這許多的話。

中年漢子忽走近兩步,拍了拍吳安國的肩膀,讚賞的說道:「君真奇才也!那騎兵分合攻擊之法,是君所創,還是劉昌祚所創?」

「是我所創。劉大人以為有效,遂常於全營演練,只是這種戰法,須得善用地形。」吳安國心中,並無「謙虛」二字存在。

「奇才!」中年漢子含笑讚道,「使用騎兵之妙,我竟不如你。後生可畏!然而你的性格,難居人下,當獨領一軍,方能盡其材用。」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一會,笑道:「此事過後,可願至雲翼軍?」

「雲翼軍?!」吳安國與田烈武再次吃了一驚。雲翼軍隸屬於侍衛馬軍司,也是一支純騎兵部隊,駐紮在陝西境內,但是此時尚在整編之中。

「足下究竟是何人?」

「我便是‘三種’之中的種古——你看不起的種家將中的老大。」種古笑道,「現為遊騎將軍、綏德軍知軍,兼雲翼軍都指揮使。」

「啊?!」吳安國與田烈武當真是大驚失色,二人做夢也想不到,堂堂的遊騎將軍,居然會穿這樣的粗布衣服,打扮得象是驛館的小廝。但二人哪裡知道,種古自幼豪邁,不拘小節,行事與幾個弟弟,都大不相同。

「你就是小隱君?」田烈武雖然一直在京師,但畢竟是在衙門中任職,也曾聽過「小隱君」種古的威名。

「正是。」種古哈哈大笑,道:「你叫田烈武,我也聽說過你。薛奕與金彥都很是誇獎你。不過我卻不好意思搶我家二郎的參軍,只好放你去龍衛軍。這個吳安國,卻須得我來調教,才管得住他。」他也不管吳安國答不答應,立時就板了臉說道:「這次向安北無論如何,都會給你處分。你御武校尉是肯定保不住了,來雲翼軍也要按朝廷的規矩辦事,指揮使你是沒指望了,營行軍參軍我也不會讓你做。你若是敢來,我便去調你。」

吳安國膽大包天的注視種古,昂然道:「我如何不敢來?願受種帥節制!」

種古含笑點頭,一面高興自己收了一員良將,一面卻也在擔心起另一件事來。從吳安國口中,可知這次勝利,實是自己的幼弟種誼之功。然而種古一天前已經見過戰報,上面卻沒有種誼半點功勞!攤上一個喜歡爭功諉過的主帥,對自己的弟弟來說,可不是好事。種古一瞬間,竟是想起了他的父親種世衡被龐籍打壓的事情……他略一失神,立時就驚覺,正待邀吳安國與田烈武一齊去喝酒,卻見一個幕僚走了過來,拜身低聲說道:「種帥,陶提督的宴會時間快到了,聽說石帥也會來,不便怠慢。」

「嗯。」種古點點頭,又向吳安國與田烈武看了一眼,抱拳笑道:「我今晚有事,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吳安國與田烈武慌忙欠身送別。

目送種古遠去之後,田烈武不禁讚道:「種家將,果真氣度不凡!」

吳安國微抬下頷,傲然道:「假以時日,你我成就,未必會在他之下!」

田烈武早知吳安國脾性,吐吐舌頭,笑道:「我可沒有這般志向。——鎮卿,想不想去逛逛京兆府的夜市?」

吳安國搖了搖頭,道:「我待罪之身,若出驛館,隨行都有人‘陪同’。」

「這有何難?」田烈武笑道:「公門手段,正是我本行。只須叫上那幾個軍法官一道去喝酒,便可無事。」

「不必了。」吳安國淡淡說道:「我回去看看書便好。」說罷也不待田烈武多說,抱抱拳,便即轉身離去。

田烈武望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信步出了驛站,向長安燈火最盛之處行去。

長安的夜晚遠遠及不上開封府的徹宵的燈火通明,在汴京有長達數十里的馬行街,輝映如晝,為當時全球所僅有。但是長安畢竟也是大唐故都,曾經的最繁麗城市,因此亦自有一番氣象。田烈武在長安城中信步遊玩,只見街上店鋪,大多也都沒有歇業,歌臺舞榭,自不必論,便是連藥鋪、茶坊、果店,也都開門揖客,熱鬧非凡。他並無目的,只是信步閒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望見一處所在,幾間臨街店鋪之內,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門口樹了一面大幡,上書「長安劍鋪」四個大字。更有一群人在周圍指指點點。田烈武本是習武之人,見獵心喜,立時便快步走了過去。走到近時,才發現原來一個青年公子哥兒,在與劍鋪掌櫃討價還價,因此吸引了一大群人圍觀。

從背影來看,那個公子哥兒長得甚是瘦小,烏髮用白色湖絲綢布束起,但一身寬大的淡綠錦袍,腰間斜插了一條軟鞭,鑲金裹銀,顯見價值不菲,田烈武雖然不是識貨之人,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貴。只見他手中捧了一把倭刀,正在細細觀摩。那劍鋪掌櫃則在一旁細心的解釋:「這位官人,這把倭刀,實是寶物,非一千貫,小人絕不敢賣!」

田烈武聽到這把倭刀竟值一千貫,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擠了過來,好奇的打量那刀。

那綠袍少年冷笑一笑,說道:「你這掌櫃好不曉事,如何卻用大言來誑我?莫非是欺生不成?!」他聲音甚是清脆悅耳,顯是年紀未大,尚未變音。田烈武心中好奇,當下側眼向他看去,只見他容貌極是清秀,一張小嘴櫻桃也似,不由多看了兩眼,心中忽然隱隱覺得,這少年的容貌與說話語氣似乎曾經見到過,但細想時,卻想不起來了。那綠袍少年見他不住打量自己,但向他狠狠瞪了一眼。

「不敢。不敢。」劍鋪掌櫃連聲說著不敢,一邊賠笑道:「小店雖然開張未久,但是卻是官府許可,正經生意。小店中每一件兵器,從哪裡進貨,都是記賬分明。這倭刀得來不易,是小店從杭州千方百計覓得,是為鎮店之寶。這把倭刀,確是值一千貫。又豈敢誑官人?」

「豈有此理!區區一把刀,怎會值一千貫?我來問你,你這裡的諸葛弩,值多少錢一枝?」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