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西邊的夕陽已隱入山中,晚霞漸漸消退,乳白色的炊煙卻依然飄蕩在天際。小蟲子們已經開始聚整合團在空中嗡嗡飛旋。黃昏裡的熙寧寨看來美麗而安詳。
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之上,正有一行三百餘人的騎客燃起了火把,高高的舉起照亮著前行的道路,馬蹄踏踏。旗幟在風中獵獵飄舞,在火光中,依稀可以辨出那上面的寫得有「陝西」、「安撫」等字樣。
行在隊伍中間的石越,正騎著一匹黑色的河套馬,被數十個護衛緊緊的擁簇著,離他最近的,是他最親近的幕僚潘照臨。
「離熙寧寨還有多遠?」石越微微皺著眉,有些疲倦的問道,在這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尤其是騎在馬上,這麼整整走了一天,就算是他的精力充沛,此時也覺得腰部痠痛,而大腿內側的皮似乎也已經磨破了,每行一步就隱隱做痛。雖然知道還有更舒適的方法——坐轎,但這卻是石越絕對不願意開啟的先例。在這一點上,他十分同意王安石的觀點:縱然是古代最暴虐的君主,也不曾把人當成牲畜來使用。
「還有六七里左右。」潘照臨含笑看了石越一眼,但頓了一頓,似乎是無意的又補充了一句:「侍劍他們昨日已經先到了熙寧寨。」
「這是我巡視的最後一站了。」石越點了點頭,淡淡說道。不知不覺,他現在已經過了而立之年,這些年來的勾心鬥角,早令他習慣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因此,雖然心中很期待著與侍劍重逢,雖然對潘照臨沒有任何的懷疑,但內心的情緒還是被習慣性的壓抑在心底,而絕不會表露在臉上。
潘照臨讚許的點點頭,道:「公子的決定,我很贊同。看來石門水陰的狼煙,很快就要燃起……」
石越搖了搖頭,臉上不由泛起一絲苦笑,聲音低得幾乎象是自言自語,「只要不被人以為我在推卸責任,已算不錯了。」
「公子何必在乎別人的議論?」潘照臨淡淡的說,聲音中有種說不出的高傲,「其實公子在此間,於戰事並無幫助。若是不做決策,則身份尷尬;若是點將派兵呢,則眾將肯不肯聽命還是未知之數,稍有失誤,更是自取其辱,敗壞國事。還不如把放手將事情交給高遵裕與種誼的好。」
「我明白。」石越點了點頭,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經學之術雖然聞名天下,人人皆知,但是對於他軍事上的才能,只怕人人也都會抱有懷疑的態度,尤其那些久歷戰陣的將領,更難保不會心生輕視。
「其實,我更擔心的倒是講宗嶺的情形……」
石越勒住馬頭,望了潘照臨一眼,卻沉聲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潘照臨沉默了良久,才點了點頭。石越見他贊同,不由微微一笑,拍了拍馬,繼續向前走去。潘照臨連忙夾馬跟上,又問道:「公子真的要準備上那道奏章?」
「自然要上。」
「鄉兵之制,自五代以來有之,只恐如今輕易難改。」
「仁宗以來,陝西一路,三丁選一,募為鄉兵。其後更是不斷增刺。但又何嘗得過鄉兵之用?渭州鄉兵,雖然素稱驍勇,但你我親身巡視所得,又當如何?真正能夠打仗的鄉兵,不過少數弓箭手而已。朝廷的大臣們,貪圖的只是徵募鄉兵,可以節省軍費;同時又有什麼兵農合一的古意,卻不知道這些鄉兵被徵募而來,其作用不過是供邊境的官吏將帥們差使,甚至是用來走私!」
「走私?」潘照臨不由一愣,他學問再高明,也是聽不懂這個詞的。
「就是回易。」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石越忙又解釋道:「邊境將領私役鄉兵甚至禁軍,常私自與邊蕃進行茶馬等貿易,中飽私囊,在仁宗時已經下令禁止,但卻屢禁不止,反倒是愈演愈烈。」
潘照臨對「回易」的意思倒是十分明白,因道:「軍隊進行回易,利潤豐厚,嘉佑年間,賈逵令軍士回易,五十天內得息四倍;慶曆年間範文正守邊,用軍餉為本錢,用軍隊進行回易,得利息二萬餘貫。雖然此二人所得之錢,都是為了勞軍之用。但由此可以看出回易的利潤之高。」
「用軍餉為本錢,用軍隊供差使,卻不必上繳一文錢的關稅!」石越冷冷一笑,輕聲道:「難怪高遵裕發了大財——這件事情我暫時不和他計較,但是朝廷在陝西征募數以十萬計的鄉兵,卻是為了什麼?朝廷沒有得到一點好處,鄉兵卻白白成了地方守吏的僕役!表面上鄉兵只是農閒時訓練,可實際上卻無時無刻不受差役!陝西路為什麼窮?那是因為陝西路的男丁永遠都在服役。」
「但是,公子若請求解散陝西路的鄉兵,只怕會觸犯許多人的利益。鄉兵是遍佈全國的,陝西路開了頭,就意味著全國的鄉兵都難以再持久下去。朝中許多人都會竭力反對。破壞防秋,這個罪名只怕還沒有人擔當得起。」雖然知道石越的話正中鄉兵之制的弊處,但一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形勢,潘照臨就不得不出言提醒此舉可能引致的後果。
「不得罪人是做不成事的!」石越提高聲音說道,透過火光,可以看到他的嘴角緊緊的抿著,似乎也透露了他的決心之大。
「但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一樣做不成事!」
「我意已決。我會請求皇上除沿邊弓箭手與沿邊州軍屯田鄉兵之外,解散陝西路所有鄉兵。沿邊弓箭手的人數與訓練時間,都須交兵部嚴格限制。十餘萬沿邊州軍屯田鄉兵,待到西夏之事了後,也放還為民,土地賜予其本人。為了彌補解散鄉兵可能出現的問題,一併奏請朝廷允許沿邊州軍鄉里自發組織忠義社,受各地巡檢節制,協助防秋。」石越的目光,有潘照臨想象不到的固執或者說堅定。
「那邊境至少會少掉十幾萬人的鄉兵。而陝西全路少掉的鄉兵就會有幾十萬!這些鄉兵對於朝廷的確沒有一點用處。但是十幾萬人,僅僅這個數字,就會讓不明真相的人憑空產生多少不安?利益受到損害的人,一定會利用這種不安。所以,公子,我敢肯定,這份奏章絕對不會通過。」
石越猛地勒馬,注視著潘照臨,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它必須通過。陝西路要恢復,大量的成年男丁就不能被無用的兵役困住。我只有先把陝西的百姓從各種各樣的差役中解脫出來,他們才能回家好好種田,一切農田水利之建設,才有前提。」
「請公子三思。若能直接徵用這些鄉兵去修水利,也是一個辦法。」潘照臨對於自己提出的辦法,其實並沒有自信。但他卻不能眼看著石越在這個時候去挑戰一個龐大的利益既得階層。
「勞民傷財。興修水利的勞力,要從水利設施的附近徵募。」石越忽然揚鞭狠狠的抽了一下坐騎,坐騎負痛,不由倏的加快了速度,慌得一干護衛連忙緊緊跟上。
天都山。
「鎮戎軍的宋軍有增兵跡象?」
「渭州知州高遵裕到了鎮戎軍?」
「德順軍的宋軍也在向北調動?」
李清在幾日之內,連續接到關於宋軍調動的密報,多達數十次。但是沒有一次,有今日這麼嚴重。鎮戎軍知軍是渭州經略副使夏元畿,夏元畿此人,李清非常瞭解,此人有兩大愛好:回易、向士兵放高利貸。但拋開這兩點,平心而論,夏元畿雖然有很多毛病,也稱不上大將之材,但在軍事方面,也並非全無能力之輩。
「是什麼原因讓高遵裕要親自到鎮戎軍?」李清一身戎裝,坐在大帳之中,苦苦的思索著。毫無疑問,宋軍將要有一次軍事行動,而且必將是一次重要的軍事行動。但是他們的目的究竟在哪裡?「是天都山麼?」想到這裡,李清不由啞然失笑。
「熙河一帶的宋軍,有沒有動靜?」李清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問道。
「沒有報告。」
「讓探子繼續盯緊了。」李清放下心來,如果宋軍的目的是天都山,那麼熙河一帶的宋軍,不可能不來夾攻。「取地圖來。」「是。」有人取來一幅繪製粗陋的地圖,鋪在帥案上。李清緊鎖著眉毛,目光在地圖上上下移動。
「將軍!」說話的人是左侍禁野烏瑪,素以驍勇聞名軍中。
「嗯?」李清只應了一聲,目光卻依然死死的盯著地圖。
「末將以為,不必管宋人想做什麼,要麼就先發制人,現在就點兵去打熙寧寨;要麼就後發制人,宋軍到哪裡,我們就打哪裡。」
「我軍現有多少人馬?」李清微抬起眼,看了一眼野烏瑪,淡淡的問道,然後再次將注意力轉到地圖之上。
「天都山駐軍與各寨人馬加起來,計一萬馬軍,八千步軍。」
「那你可知宋軍有多少人馬?」
「這……」野烏瑪訥訥的答不出來。
「速速派人通知國相,請他來天都山點兵。」李清終於再次抬起頭來,並順手卷起地圖,冷冷道:「宋軍此次聚兵,其志非小。」
「是!」野烏瑪等人雖然心中不信,卻是絲毫不敢怠慢了李清的軍令。
李清的軍法之嚴,但凡在他帳中的將領軍士,無一不知,也絕無人敢加以怠慢。是以立時就有人星夜下山,向梁乙埋報告去了。
然而一切似乎都有點晚了。
熙寧十年三月三十日。也就是石越離開熙寧寨兩天之後,大宋侍衛步軍司下轄的振武軍第一軍、神銳軍第二軍近三萬禁軍,外加渭州、鎮戎軍的蕃軍、未受整編的禁軍約兩萬人,以及八千弓箭手,五萬廂軍、鄉兵,三萬役夫工匠,共計約十四萬人馬突然大舉出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掉了沿途西夏的幾個小寨。頓時,西夏石門峽、沒煙峽守軍都燃起了狼煙,報急的信使緊急出動,向天都山馳去。
然而,在距石門峽以東、沒煙峽以南各約十八里的石門水南岸,蔚茹河(葫蘆河川)以西,距鎮戎軍約八十里的所在,宋軍卻突然停了下來。沒等到石門峽與沒煙峽的西夏守軍鬆一口氣,探子的報告,讓他們又開始如坐針氈!
宋軍竟然在那裡開始紮寨築城!
此城一旦建成,就與西夏控制的兩大關隘石門峽、沒煙峽正好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區區十八里的距離,意味著宋軍可以隨時來問候兩關的西夏守軍,而西夏軍想要進入渭州的土地,就斷不能視此城於不顧,否則不僅會後院起火,而且連回家的路都會被人掐斷!
石門峽與沒煙峽的西夏守將,哪怕用腳趾想,也知道這個地方築城,是己方絕對不能允許的。但是兩關現在僅有區區各三千的守軍,宋軍不來攻擊自己,已經是謝天謝地,若要他們主動出擊,這必敗的一陣也是他們決不敢承擔的。所以,西夏守軍只能眼睜睜地隔著石門水遠遠望著宋軍在那個要害之地,迅速的立起幾座大營寨,並開始挖河築牆。
很快,兩天時間便過去了。
每天,高遵裕都要巡視幾遍營地。甲仗鮮明、軍容整肅的部隊,互為犄角的東西兩大戰營,會讓他稍稍覺得安慰;但是匆匆忙忙用柴營法扎就的營寨,卻又讓他放心不下。幸好,與西夏軍隊中間還隔了一條河!修築這座被石越稱為「平夏城」的城堡,其實並非高遵裕所願意。但是石越既然以安撫使之身份做下了決定,就容不得他反對。他只能暗中上書樞密院,委婉的說明情況,並且託人告訴高太后,以備將來自己不被當成替罪羊;但表面上卻不能不配合著石越,親自率兵來此。因為他是渭州經略使,是唯一有資格來統領這十幾萬大軍的人。高遵裕也相信,與其讓石越這個文官來統兵,敗壞國事,還不如自己來比較好。就算有事,也斷不至於全軍覆沒。畢竟,如果讓石越升帳,絕大部分的將領可能根本就不會去理會他。這幾日,他都斷然拒絕了劉昌祚進攻石門、沒煙二峽的建議,他很明白,自己統率的十四萬人馬中,有八萬是用來築城的,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五萬八千人。而他們遲早都必將面臨西夏人瘋狂的反撲。因此,高遵裕親率本部神銳軍第二軍等部隊駐守西大營;而昭武校尉、振武軍第一軍都指揮使種誼則統領振武軍第一軍、未整編禁軍與八千弓箭手駐紮在兩三里外的東大營。他不允許任何無謂的犧牲。謹慎的高遵裕把斥侯放得遠遠的,幾乎直達石門、沒煙二峽的關寨之外。然而讓他疑惑的是:無論是石門峽還是沒煙峽,西夏的守軍們除了明顯的加強戒備之外,卻並沒有別的動靜。
「他們怎麼可能反應這麼慢?」高遵裕雖然覺得西夏人的反應不尋常,但是他卻不願把這種疑惑表露出來擾亂軍心。
「高帥!」翊麾校尉顧靈甫身著一件青黑色的瘊子甲,略顯笨拙的走了過來。他的甲上套了一件深綠色背心,背心繡著長箭射日圖——這個圖案代表著神銳軍。顧靈甫身著的瘊子甲,原本是羌人所造,這種甲用冷鍛法加工而成,柔薄堅韌,光亮見發,五十步以外,強弩不能透甲。因為甲片冷鍛到原來厚度的三分之一後,在末端會留下筷子大小的一塊不鍛,隱約如皮膚上的瘊子,故稱「瘊子甲」。兵器研究院仿製成功之後,振武軍什將以上,都裝備了這種鎧甲;而神銳軍因為是輕裝步兵,則只有陪戎副尉以上的軍官,才會配備瘊子甲。
「何事?」看到來人是顧靈甫,高遵裕的臉色便已經微微的沉了下來。顧靈甫身為神銳軍第二軍第三營的副都指揮使,負責西大營東門的防衛,在這樣的時刻,怎麼會跑到西門來?
顧靈甫卻是面有喜色,稟道:「稟高帥,神衛營第四營即將到熙寧寨……」
高遵裕不待他說完,便不耐煩的喝道:「到熙寧寨又如何?用得著你親來大呼小叫?」
「是。」顧靈甫被高遵裕沒來由地一喝,頓時不敢說話,猶豫了好半晌,才放低聲音,小心翼翼的說道:「熙寧寨寨主李貴派人稟報,說道是神四營帶來的各種火器與器械,數以千計。負責保護的軍隊卻不過兩個指揮,要請高帥發兵接應。」
「夏元畿沒兵麼?」高遵裕怒道,「他既知事關重大,怎麼又不發兵護送?」
顧靈甫低著頭不敢應聲,石越在的時候,夏元畿自然積極配合,但是石越一走,夏元畿就開始「兵力不足」了。只是這樣的事,不但他心裡清楚,高遵裕也清楚,但以他的身份。如何敢直說出來?
「你叫人去告訴夏元畿,他的補給若有半點差池,就讓他等著聽參!」高遵裕厲聲道。
顧靈甫不敢做聲,只是求助似的望著高遵裕身後的一個道士。顧靈甫跟隨高遵裕多年,知道這個叫「月明真人」的道士雖然只是偶爾出現,但是在高遵裕面前說話卻頗有份量。但月明卻看都沒有看一眼顧靈甫,只是向高遵裕淡淡說道:「高帥,將帥不和,是兵家之忌。火器威力無比,是攻守利器,萬一有失,則大事去矣。眼下還是讓包順去接應一下為好。」
高遵裕聽到月明的話,果然火氣略平,問道:「是誰護送神四營?」
「李貴的報告說,是郡馬狄詠親自護送。」
「狄詠?!」高遵裕身子微微震動了一下,他沒注意到,月明的臉色也略略變了一下。「他不是在汴京做御前侍衛嗎?」
「末將亦不知端詳。」
「難道皇上想提拔他,讓他來掙邊功?」高遵裕在心裡沉吟著,須臾便做了決定:「包順何在?!」
「末將在。」僅著半身甲的包順從高遵裕身後閃出,欠身應道。
「你速點三千蕃騎,前去接應神衛軍第四營。若有差失,帶你的人頭回來見本帥!」
「是。」不多時,宋軍西大營東門大開,三千蕃騎,向著熙寧寨方向馳去。
便在包順的蕃騎離開不到兩刻鐘的時候,宋軍西大營的西面與南面,探馬們同時拼命揮舞著紅、白兩面大幡,高喊著:「賊軍來襲!」驅馬飛快的向營寨馳來。按大宋的軍令,探馬手中的紅幡,代表著騎軍,白幡代表著步軍,大聲喊叫,則代表著敵人的數量超過一百人。同時揮動兩面大幡且大聲喊叫,意味著西夏人馬步軍大舉來襲!立時,營寨中央的高臺上,一面白色牙旗與一面紅色牙旗高高舉起,鼓角齊鳴。負責修築的兵士與役夫工匠們立刻停止工作,避入後營之中,廂軍與鄉兵操起諸葛弩與弓箭,以防萬一。而東西戰營計程車兵們,則緊閉寨門,槍盾居前,弓弩在後,進入戰備狀態。白色牙旗與紅色牙旗的升起,是告訴全營將士,敵人來自北方與南方!
戰爭,終於開始了。
高遵裕親自登上營中最高的箭樓,眺望西面與南面的敵情。此時,佑大的西大營中,除了絞動弩車的聲音外,顯得無比的肅靜。敵軍尚在數里以外,遠處的小山遮住了敵軍的身影,只有高高揚起的灰塵,證實著西夏人確實大舉來襲。
「高帥!」
高遵裕甚至不用回頭,便知道說話的人,肯定是劉昌祚。「嗯?」他用鼻孔回應了一下。
「高帥!末將以為,西兵不足畏。何必結寨自保,徒示人以弱?」
「你又知道敵人的虛實?」
「高帥請看,南面之敵,塵高而銳,必是以馬軍為主;西面之敵,塵卑而廣,必是以步軍為主。高帥若能許末將出戰,以第一營騎軍為前鋒,以蕃騎為策應,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擊西面之敵,必可使西人膽裂!」
高遵裕冷冷地看了劉昌祚一眼,道:「劉將軍聽說過西夏人純以步兵應戰的嗎?」
「縱是馬軍,亦不足懼。」劉昌祚與西夏人交過幾次手,都是大佔便宜,因此對西夏軍隊頗有輕視之意。
「不必多言!本帥自有計較。」高遵裕別過臉去,不再搭理劉昌祚。
「是。」劉昌祚不甘心的閉上了嘴巴,目光卻緊緊盯著遠處的西方。
沒過多久,南方的西夏軍率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果然是騎軍!但是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的是,這支騎軍的前列約三千餘騎,個個身披重甲,殺氣騰騰,赫然是西夏最精銳的鐵林軍——俗稱「平夏鐵鷂子」!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劉昌祚不屑的哼了一聲,卻發現箭樓上許多將領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平夏鐵鷂子們在距離石門水約一千步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來,緊隨著鐵鷂子的「負擔」們下了駱駝,協助鐵鷂子們下馬,倚馬肅立。西夏軍也在觀察宋軍。
「我軍若不出擊,鐵鷂子縱然強悍,也不敢進攻我軍大營!彼輩若敢渡河,我軍當半渡而擊之。」高遵裕不以為然的笑道。
劉昌祚心裡暗暗嘆氣:「若不能趕跑西兵,我軍又如何築城?這麼一條小水溝,如何攔得住西夏人?」但這番話,他卻是無論如何,不敢說出口的。
僅僅過了一刻鐘左右,西面沒煙峽方面的敵軍也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高遵裕有意無意的看了劉昌祚一眼,劉昌祚頓時一陣臉紅——西邊的夏軍,多達數萬,雖然表面上看來是馬步混編,但是劉昌祚卻不可能不知道,來的實際上還是馬軍。因為西夏軍的兵制,普通的一名馬軍,要配備兩名步行的「負擔」和一匹駱駝。
西大營中。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駐地。
「來了多少西賊?」文煥一齣現在眾人面前,第五忠立時湊上去問道。
文煥笑嘻嘻地搖了搖頭,道:「來多少殺多少,管那麼多做什麼?高帥已經答應,讓我和你們一道打仗。這次要能挑上鐵鷂子,就算是不虛此行了。」
「鐵鷂子出動了?!」聽到「鐵鷂子」三個字,連一直在整理弓箭的高倫也湊了上來,吳安國更是不動聲色的揚了揚眉毛。
「是啊。」文煥笑道:「在講武學堂與驍勝軍的時候,老是聽說正在整編的捧日軍,是比鐵鷂子更強悍的騎軍,說得好象很厲害的樣子。我早就想領教領教了。」
「我們第一營不到兩千人馬,那些蕃軍雖然弓馬嫻熟,但是又不太守紀律,不知道配合作戰會怎麼樣?」高倫可沒有文煥那麼樂觀,他瞥了吳安國一眼,笑道:「鎮卿,你說高帥會不會讓我們出動?」
「不會。」吳安國冷冰冰的應了一句。
第五忠打了響指,看了一眼周圍,見部下們或者在輕輕撫弄馬匹,或者在再次的檢查裝備,這才壓低聲音說道:「若是由我來指揮,我會讓振武軍為中陣,與西兵相抗,將馬軍配在兩翼。到時候管他什麼鐵鷂子還是鐵勾欄,若敢蠻來,都得玩完。」
文煥笑著搖了搖頭,第五忠的主意並不是什麼新鮮主意,種誼就向高遵裕提過幾次,讓振武軍與蕃騎駐西大營,以神銳軍為援。這樣西夏軍來攻,振武軍的重灌步兵就可以正面抵抗騎軍的衝鋒,而以蕃騎夾擊擾亂敵軍陣形,如果西夏軍膽敢全面進攻,那麼神銳軍就可以從東方殺到,兩面夾攻之下,西夏有敗無勝。但種誼雖然是高遵裕的老部下,然種家將的威名太重,連高遵裕也有忌憚,他不僅不放心把一向由自己支配的蕃軍調給種誼指揮,更不願意種誼建下大功,因此竟然將振武軍丟到東大營,自己親率神銳軍居西大營。這樣一來,變成了一旦西大營受到全面攻擊,種誼就要率領笨重的重灌步兵,前來救援……但是這些內情,文煥自然不敢亂說。他本來就不是高遵裕的部下,不過適逢其會,能觀摩一場戰爭,也是很不錯的經歷。若是多嘴多舌,到時候被人算計了,只怕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所以,文煥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第五忠的肩膀,笑道:「第五兄忘記了講武學堂的校訓了麼?」
第五忠的腦海中立時浮現起朱仙鎮講武學堂校訓的第一條:「武人之職,首在服從!」他不由苦笑了一下,道:「豈敢或忘。」
文煥正要說話,忽遠遠望見劉昌祚一臉肅然的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第一營副都指揮使薛文臣、第一營都虞候王儻,以及幾名行軍參軍。文煥連忙閉嘴,與眾人一道肅立迎接。只聽劉昌祚剛一走近,就厲聲喝道:「全營準備打仗!」
「是!」吳安國、第五忠、高倫等人連忙高聲應道,立時回隊指揮自己的部下。文煥牽了馬走到薛文臣旁邊,用眼神詢問著。薛文臣壓低了聲音,附在文煥耳邊說道:「東大營遇襲!受命增援。」
「啊?!」文煥頓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劉昌祚的騎軍從東門出去的時候,文煥又回頭望了望營中的五彩牙旗,果然,一面更大的碧色牙旗已經舉起。他略一凝神,似乎便可以隱約聽見東大營傳來的鼓聲與殺伐之聲。他下意識地看了北岸一眼,西夏的軍隊已經合兵一處,一支黑黝黝的騎軍孤獨的站立在西夏軍的陣前,似乎與同儕全不相容,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文煥感覺到連西夏的其他部隊,都與他們有意的隔了一段距離。
「那就是鐵鷂子吧?」文煥在心裡感嘆著。這是一隻讓大宋軍人痛恨的軍隊,也是大宋軍人最常提起的軍隊。在講武學堂的時候,大祭酒章楶就經常向學員們提到這支部隊,不過,在章質夫的口中,鐵鷂子並不值得畏懼,真正的虎狼之師,應當是遼朝耶律信的騎軍。因為如果一群惡狼由一隻豬來統率,哪怕是隻野豬,也不過如此。而耶律信的騎軍,卻是由老虎統率的狼群!「也許真的不過如此。但是……那種氣勢!真的是百戰之師啊。」
「第一次打仗吧?」薛文臣誤會了文煥的失神,友好的問道。
文煥衝薛文臣笑了一下,正要說話,便見到營都虞候王儻冷冰冰的眼神掃了過來,文煥連忙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第一營的隊伍始終勻速前進著,保持陣形不亂。吳安國的第三指揮是前鋒,第五忠的第二指揮是策前鋒,劉昌祚的直屬親兵與一個指揮為中軍,高倫與另一個指揮使分為左右翼,文煥就與營部呆在一起。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計程車兵,絕大部分都是西軍老兵,因此都顯得很沉穩。吳充國似乎天生就會打仗,兼之生性冷冰冰的,反倒比久經戰陣的人更加適應戰爭;只有文煥,手心興奮得出汗,只好悄悄在弓上摩擦,心裡面患得患失,恨不能立時飛到戰場之上。
好在這種煎熬並不久。
很快,東大營的殺聲與鼓角聲,越來越清晰。眼見戰場就要到了,突然,在一片不大的樹林之前,前鋒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劉昌祚皺起了眉毛。
他的話音剛落,吳安國的副指揮使陳喜便策馬到了他的面前,翻身下馬,稟道:「稟將軍,吳校尉請求暫停前進。」
「什麼意思?!」劉昌祚的臉立時沉了下來,惡狠狠地瞪著陳喜問道。薛文臣與文煥等人面面相覷,這是可以處斬的行為。
陳喜被劉昌祚瞪得腿一軟,幾乎跪倒。好不容易穩住心神,方訥訥稟道:「吳校尉請將軍去前方看一眼便知。」
「好!我便去看一眼。」劉昌祚的話中,已經有了幾分殺氣。他策馬正要向前,薛文臣慌忙攔住,道:「大人,讓末將先去看一下。」
「不必了。」劉昌祚理都不理薛文臣,冷笑道:「我還怕吳鎮卿造反不成?你守著中軍便是。」
「是。」薛文臣無奈退開。王儻卻帶著一什執法隊,緊緊的跟了上去。陳喜連忙上馬跟上,文煥略一遲疑,終究是好奇心切,也拍馬追了上去。
眾人進了樹林,便見吳安國的第三指揮早已全體下馬,正在倚馬休息。吳安國與他的行軍參軍正目不轉瞬的注視著前方。劉昌祚策馬過去,吳安國便已聽到聲響,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行了一禮,指了指樹林之外,低聲道:「將軍請看。」
劉昌祚等人聞言望去,便見樹林以外約千步的地方,便是東大營所在。而此時,在東大營的前面,密密麻麻聚集了至少三萬以上的西夏騎軍。有數千人的前鋒部隊,在數百木牛的掩護下,冒著如蝗般的矢石,衝向東大營。營前遍地的殘弓斷矢和死屍,顯示著這樣的進攻,絕不是第一次了。「此時若乘機衝殺,攻城之敵必然潰散。」文煥心裡暗暗計較著,但是他自然不會說出來,這會置吳安國於死地。
「將軍請看營中。」彷彿料到眾人所想,吳安國指著東大營說道,惟獨聲音依然冷漠。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東大營內的情況看得並不真切,只能看見獵獵牙旗飛揚,身著青黑色盔甲,幾乎武裝到牙齒的振武軍士兵們,如同波浪般的起伏,用一次射出幾十支弩箭的床弩與拋石器,一波一波地齊射著,打擊著來犯之敵。
「那些箭樓……」吳安國用冷漠嘲笑著眾人的觀察力。眾人這才看到東大營的幾座箭樓上,都配備了威力強大的床弩——但是這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是文煥突然看到劉昌祚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不等眾人看實,劉昌祚已經下令:「全體下馬休息,不得發聲,等待命令再進攻。」令旗立時捲起,命令一道一道的傳了下去。但是包括文煥在內的眾人,都沒有看出東大營的箭樓之內,究竟有何玄機。
西夏人的進攻,再次被擊退了。
但是無論西夏人敗退得多麼狼狽,種誼的大軍,始終龜縮在營中,絕不出營一步。
文煥看看東大營的戰場,又看看眯著眼睛的劉昌祚,一臉冷漠的吳安國,突然之間有點沮喪:自己的才華,終究是比不上吳安國。他把目光又投向西夏的軍隊,忽然發現,那迎風飄揚的軍旗之上,赫然寫著一個大大的「李」字!
「李?」文煥搖了搖頭,「從未聽說西夏有姓李的將軍。難道是漢將?」
沒有太多細想的機會,只聽到西夏軍中號角齊鳴,一隊騎兵再次發起了進攻,然而與前一次不同是,這次進攻的騎兵,並沒有攜帶攻城的器械,而他們的身後,卻緊緊跟著一隊駱駝兵!
「潑喜軍!」文煥心中一震,偷眼看劉昌祚與吳安國時,便見劉昌祚的臉色更加繃緊,而吳安國雖然一如既往的冷漠,卻可以看到他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潑喜軍是一隻頗有特色的軍隊。在夏景宗元昊的時代,人數不過二百,最近幾年梁乙埋把這支部隊擴充到了四百,每個潑喜軍正兵,照樣配備兩到三名負擔,其作用是運送輜重、保護、協助正兵作戰。潑喜軍在駱駝鞍上立旋風炮,發射拳頭大小的石頭打擊敵軍。一向是西夏最主要的攻城部隊。宋軍對這隻部隊並不陌生,兵器研究院更是成功的造出了宋朝的旋風炮,但是主要用於海船水軍發射震天雷。雖然西夏沒有震天雷,而且旋風炮的威力也遠遠不及宋軍的許多攻城利器,但是旋風炮發射速度快,射程遠,機動靈活的特點,使得潑喜軍成為頗具威脅力的部隊。宋軍之所以不成立類似潑喜軍的部隊,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宋軍的馬與駱駝,是比較緊俏的資源。哪怕是在宋遼之間貿易額逐年增加之時,也是如此。
東大營的宋軍顯然注意到了潑喜軍的出現,種誼立即做出了反應——站在文煥的位置上,可以清楚的看見東大營中央的帥旗先向左揮,再向右擺,振武軍開始變陣了!在令旗的指揮下,振武軍中陣如同被劈開的潮水一般,整齊的讓開了一條通道,十隊士兵推著十輛各平放著一個奇怪的前大後小的大木桶的小車出了營門,在營門之前一字列陣,在他們通過的一剎那,後面的振武軍立時湧了上來,將陣勢合攏了。與此同時,便聽見一聲鼓響,箭樓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望著整齊、迅速的完成這一系列換陣與準備的振武軍,不僅僅是文煥,連吳安國的眼神中,都難得的流露出一絲欽佩之意;劉昌祚的眼神中,更是有難以言喻的意味。種誼不愧是本朝武人中少有的幾個將才,把一支部隊帶到這個地步,雖然說少不了講武學堂與教導軍的功勞,但是最重要的,還是為將者個人的能力。這不是規章制度可以解決的問題!難怪說國家之興亡在事,而事之成否在人。
文煥的思緒很快被眼前的戰爭所打斷——
出人意料的,在敵軍距東大營還有四五百步的時候,第二聲戰鼓敲響了!文煥不由得睜圓了眼睛,他不知道那些載著木桶的小車是什麼武器,但是按宋軍的條例,敵至一百六十步可以發弩,敵至五十步可以發箭,如果有士兵未得命令,敢提前發射,陣前立斬!以剛才換陣時振武軍所表現的純熟來看,文煥絕對不認為種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況且,西夏騎軍這次並沒有衝鋒。那麼,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個,這些載著木桶的小車,有著恐怖的遠端攻擊能力!根據以往的戰例,潑喜軍想要對宋軍形成有效打擊,至少要到三百五十步甚至三百步以內。如果這些未知名的武器射程能夠超過三百步……
文煥在心裡飛快的計算著,眼睛卻瞪緊了戰場,不敢放過戰場上的一絲一毫——第二聲戰鼓響過之後,便見小車後面計程車兵,取出了火種,戰燃了木桶後面的一根火繩。
十條火花閃爍著,跳躍著,使戰場的形勢變得非常的詭異。一面是戰馬與駱駝們踏著幾乎可以稱為「整齊」的步伐向東大營加速逼近,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甚至讓遠在千步以外旁觀的文煥也覺得呼吸緊張;一面卻是寂寞無聲的宋軍軍陣前,十條跳動的火繩發出如同毒蛇吐信一樣的噝噝聲……以及幾座箭樓上,帶著死亡氣息的巨大弩機。
文煥下意識的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四百步!
三百九十步!
三百八十步!
……
三百五十步!
突然,一輛小車上「呯」地一聲,發出耀眼的火花,數百枝箭矢劃過空氣,射向敵軍!這一瞬間,文煥完全呆住了。他絕對沒有想到,弓箭還有這種發射方法!在白水潭聽講時學到知識讓他立刻明白:這是利用火藥推動!恐怖的射程!這是一次發射數百枝的神臂弓!
但是真正的震撼還在後面!
因為沒有衝鋒,西夏騎兵們都是直立著身子騎在馬上,但就在宋軍那輛小車發射的同一瞬間,所有的騎兵們都下意識的齊齊俯下了身子,舉著旁牌的左手幾乎同時揮起,遮住自己的要害部位。但是,這種火藥發射出來的箭顯示了它驚人的穿透力,幾個正當其衝的西夏騎兵的旁牌上,在如同冰雹擊打過的響聲之後,他們手中的旁牌上竟如同刺蝟一般插滿了箭矢!強大的慣性讓它們在旁牌上不停的搖擺,近距離觀看,可以看到這些箭較一般的箭矢短了許多,而在箭翎處都加了一個小鐵錘!
所幸這一次僅僅是一輛小車發射,數百枝箭形成的面殺傷並不大,只有少數幾匹戰馬被射中傷亡,發出悲慘的嘶鳴聲。但是看著那幾個如同刺蝟一般的騎兵旁牌,強悍的西夏騎軍心中都不由泛出絲絲懼意:如果被直接射中……
緊接著,只聽到「呯呯」地聲音,餘下九輛小車上面的木桶,都一一發射,這九輛小車雖然不是同時發射,但是相隔時間卻非常的接近,數千枝箭如同黃蜂一樣射向西夏的騎軍,頓時西夏軍隊一頓人仰馬翻,數十名騎兵被當場射下馬來,原本整齊的隊形一陣慌亂。便在此時,宋軍東大營內,傳出三聲急促的鼓響,鼓聲未歇,箭樓上的弩機已經發射,十餘枝巨箭發出凌厲的聲音,射向西夏陣中——
文煥幾乎忍不住驚呼起來,但是立時反應過,連忙用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十餘枝巨箭粗大的箭體上,都綁著一枚黑黝黝的東西,而箭身上還可以看到一道火引在飛快的燃燒!
「震天雷居然可以這樣使用!」
幾乎是同時,觀戰的神銳軍軍官們的眼中,都流露出一絲不可思議。
「轟!」
震耳欲聾的聲音,爆炸後留下的煙霧,西夏軍鳴金的聲音,戰場上人馬的嘶喊,血肉的飛濺,一切一切混雜在一起,真正留在人腦海中的,只有不斷響起的一聲聲巨響!
「將軍!」西夏中軍陣中,野烏瑪瞪圓了眼睛,額上青筋猙獰,「宋人的弩機發射剛完,此時是進攻的好時候!」
「你看不見宋人的中軍未動嗎?根據細作的訊息,振武軍有一個神臂弓營。」李清皺眉呵斥道:「所幸這次潑喜軍損失不大,不必再做無謂的進攻。」
野烏瑪的目光求助似地投向一旁的監兵使嵬名利,嵬名利尷尬地避開野烏瑪的目光,向李清說道:「李將軍,國相的命令是攻克宋軍東大營……」
「讓士兵們白白送死?種誼剛才用兵的能力你沒看到麼?」李清冷冰冰的看了嵬名利一眼,道:「要攻克東大營,若要採用強攻的話,給我步兵就好了。騎兵的優勢不是去攻堅!」
「這樣只怕無法交差。」
「種誼想龜縮在營中不出來,我們就誘他出來!」
「這……」嵬名利遲疑起來,「將軍,可不可以圍困他們?」
「圍困?」李清倒是愣了一下,「我們帶的糧草只怕比宋軍還少。我們要攻敵所必救!」
「宋軍西大營?」嵬名利看著李清的眼睛,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個瘋子,「我們會腹背受敵!」
「打不過我們就撤,那些重灌步兵能追得上我們?」李清緊緊地握了一下手中的佩刀,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
「大張旗鼓向西進攻,攻擊西大營。種誼若不來救,日後高遵裕必然饒不了他。而且我們也可以保護大軍渡河,圍攻宋軍西大營。到時候他還是不得不出營來救。只要他出營,我就有法子來讓他進退失據!」
潑喜軍甚至無法發動一次攻擊就被迫放棄。這樣的結果,讓文煥等人都大吃一驚。但是宋軍的缺點卻是顯而易見,因為沒有強大的騎兵,一支單純由重灌步兵為精銳力量的部隊,即便依賴技術的先進與訓練的出色而取得戰場上的優勢,卻無法將優勢轉化成勝利。到目前為止,從數量上來說,西夏軍的損失並不大,而且最關鍵的是,西夏軍始終把握著戰場的主動權!而所謂的「主動權」,通俗一點來講,就是「要打也由他們,要走也由他們。」所以,無論振武軍的種誼與神銳軍的劉昌祚等人做何種想法,當他們看到西夏軍隊的中軍大旗突然向西揮舞之時,兩個在不同地點的人的臉色,都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最二人中,最哭笑不得的,卻是劉昌祚!
李清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在戰場西邊的樹林中,還埋伏著一支兩千人的騎兵。而劉昌祚也絕對沒有想到,自己原本想趁西夏軍隊進攻東大營筋疲力盡之後,來個突然襲擊,狠狠地打擊西夏軍隊的如意算盤,突然之間,竟撥不響了。不僅是撥不響,眼睜睜地,他不到兩千的騎兵,必然要與轉進西方的西夏軍的右翼遭遇!
劉昌祚再豪氣百倍,也不敢拿不到兩千人的部隊,去拼敵人幾萬的騎軍!但是……
不需要別人解釋,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的頭頭腦腦們,立時都明白了自己面臨的處境!後退避戰,縱然王儻與他的執法隊同意,戰爭結束後,劉昌祚也是絕對的死罪,其餘的軍官,最輕的處罰也是去做苦役;正面抵抗,軍法條例會放過他們,但是西夏軍卻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盡忠的時候到了!至少死了還可以進忠烈祠,享受不絕的祭祀。」文煥閉上眼睛默默想道,一邊握緊了手中的佩刀。
「至少還可以進忠烈祠!」——與文煥同樣想法的人不少,每個人都抿緊了嘴唇,望著劉昌祚。
西夏的大軍開始轉進,滾滾灰球如同一條土龍,擺過它巨大的尾巴,土龍之下,無數的旌旗在飄揚著,伴隨著戰馬的嘶吼聲。在那一刻間,劉昌祚心中就做出了決定,手按刀柄,沉聲說道:「派人向東西大營報告,全營準備迎戰!」「是!」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所有的人默默行了一個軍禮,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上馬迎敵。
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中都知道,下一次相會的地點,在忠烈祠的可能更大。
西夏軍的前軍在距劉昌祚部以南約二千步左右的地方穿過了樹林。沒多久,策前鋒與左右中三軍也開始接近這片小樹林,劉昌祚赫然發現,西夏軍竟然猖狂的連後軍也轉進了!他們只留了象徵性的人馬監視東大營!顯然,西夏軍的主將認為,既便振武軍跟來,他也可以從容的掉頭攻擊。一種受到輕視的怒氣在劉昌祚的心中燃燒,哪怕敵人看不起的,並不是他的神銳軍,他也覺得受到了極大的汙辱。「西賊!」在心裡恨恨的罵了一聲,劉昌祚摘下了弓箭,屈大指,以頭指壓勾控弦,彎弓搭箭,瞄準前方。這是騎兵控弦的方法,從胡人那裡學來。若是步兵控弦,則是用無名指疊小指壓大指,頭指當弦直立,那是中原世代相傳的方法了,這種方法力大,但是卻不適合在馬上使用。
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的騎兵們,都悄悄的張開了箭。
過了一會兒,毫無防備的西夏軍右軍的側面,暴露在劉昌祚部面前。雙方相距八十步的時候,一個西夏士兵無意向北面看了一眼,卻猛然發現了身著長箭射日深綠背心的宋軍埋伏在那裡!他張口欲喊,一支鳴鏑帶著死亡的呼嘯飛來,準確的射中了他的喉嚨,他抓住箭桿掙扎了一陣,便「呯」地摔下馬去。
小樹林中突然間角鼓齊鳴,旌旗四起,不知多少宋軍從林中衝了出來,用弓箭射殺著毫無防備的西夏右軍。許多人根本來不及做不出任何反應,便中箭倒下,眼中還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整個右軍的右側,立時一陣慌亂。因為不知道宋軍究竟有多少人馬,許多人撥馬便往後跑,頓時把陣形衝得更亂。
西夏右軍的軍官與大小首領們,根本無暇顧及宋軍的情況,竭力整頓著隊形,右軍統軍官野利榮名親手斬殺十幾名後退的小首領,好不容易才讓隊伍漸漸穩定下來。但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劉昌祚部已經放下弓箭,高舉著戰刀,衝進右軍陣中。稍稍整齊的陣列,立即被衝得七零八散。夏軍只得各自應戰,拔出武器來,與宋軍對斫。
出乎意料的是,這種戰法反而大收奇效。在這種混戰之中,宋軍也無法保持陣形,反而陷入了纏鬥當中!野利榮名頓時大喜過望,憑藉著三倍於宋軍的優勢,必然能全殲這支宋軍禁軍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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