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哲夫成城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劉昌祚顯然也意識到了這種狀況對己方不利,立時敲響了鉦聲,戰鬥之中的宋軍士兵立時開始互相掩護著撒退。野利榮名奇怪的發現,在五面旗幟的指引下,宋軍居然分成五路撤退!

「想跑進東大營麼?」野利榮名暗暗冷笑,「若能攔住你們,不怕種誼不出來相救。老天送一件大功到我手上!」他心念一定,一面派人通報中軍,一面分兵五路,引兵來追。

追得一陣,眼見五路夏軍各自隔開了,忽然,逃跑的宋軍又吹響了角聲,五路宋軍迅速合成一部,向其中一路追趕的夏軍衝殺過去。幾乎是瞬間就取得絕對優勢兵力的宋軍,頓時將完全沒有防備的夏軍衝得七零八落,傷亡慘重。但宋軍雖得了便宜,卻也並不戀戰,待到尾隨而至的夏軍趕到,宋軍早已又散成五路,分散逃走。

吃了大虧的西夏人哪裡肯善罷干休,也不多想,又分兵去追,不料轉眼之間,又被宋軍瞧得便宜,這回夏軍雖然有了防備,但也經不起宋軍絕對優勢兵力的衝擊,一陣人仰馬翻下,又是損失慘重。

宋軍的這種「無賴」打法,將夏軍的大小首領激得暴跳如雷。但連吃兩次虧後,野利榮名卻學了乖,他雖然仗著總兵力佔優,依舊分成五路追擊,卻特別派出傳令兵叮囑各路將領,保持距離。

不料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著了一次道,一路追兵的大首領追得興起,被引得遠了一點,又被宋軍突然聚攏起來,衝殺了一陣。

連吃三次虧的野利榮名白白損失了數百人馬,又氣又急,卻束手無策。看著宋軍又要重施故技,他再也不敢分兵,乾脆領著六千右軍,只盯著一路舉著「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第三指揮」旗幟的宋軍,窮追不捨。這野利榮名頗有一股狠勁,如蛆附骨般的追著這一路宋軍,這一指揮的宋軍,竟被他追得沒有半點脾氣,跑了半天,野利榮名始終離他們只有一箭之遙,怎麼甩也甩不脫。野利榮名看到便宜,便準備分兵包抄這一路宋軍。被追趕的宋軍彷彿也已經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了,便在野利榮名準備下令的一刻,就聽幾聲號響,宋軍忽然停了下來,後隊變前隊,大吼著向夏軍衝殺過來。

「殺!」野利榮名簡直是大喜過望,不曾多想,舉起手中的長刀,夾馬迎上前去。夏軍紛紛收起弓箭,取出各自的長兵器,衝向來送死的宋軍。

不料便在此刻,夏軍的後陣忽然響起了奇怪的號角聲,便聽身後喊殺之聲震天響起,宋軍其他四路人馬不知什麼時候,又合成了一路,從夏軍的後方掩殺過來。被宋軍前後夾擊的野利榮名部頓時一陣大亂,夏軍腹背受敵,陣形大亂,兵將們惶恐不安,早無半點戰意,只知爭相逃命,自相踐踏。野利榮名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被劣勢的宋軍如此戲弄,以三倍於敵的優勢沒佔到一點便宜,反而折了上千人馬,端的是又羞又憤,又氣又急,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但此時兵敗如山倒,他縱是心有不甘,也無力迴天,只得拼命聚攏敗兵,向西南敗走。

但他肯認輸,如今主客易勢,劉昌祚卻不肯讓他去和中軍會合,引兵在後面緊隨不捨的追殺。

兩隻馬軍一前一後,跑了裡許。野利榮名眼見宋軍越追越近,他雖有心回頭廝殺,但看部下卻都只顧逃命,早沒有半點士氣,只得打消此想。他以三倍兵力出戰,自然也不敢指望中軍還會來接應自己,正催馬狂奔,忽見前方塵土高揚,旌旗飛舞,眼見是一支大軍向自己迎來。敗逃的夏兵這時早已忘記嚴酷的軍法,頓時發出一陣歡呼,野利榮名也是又驚又喜,又羞又愧,正待遣人前向詢問是哪支友軍前來救援,不料變起突然,便見從前面的大軍中,一陣撲天蓋地的箭雨打來——為野利榮名掌旗的軍官,瘁不及防,身中數箭,撲通一聲連人帶將旗,摔於馬下。早成驚弓之鳥的夏兵萬萬想不到這裡還有宋軍的伏兵,又見中軍旗倒,以為是主將中箭死了,頓時嘩啦一聲,四散逃命,只餘下千餘人馬,緊緊護住野利榮名,不敢逃竄——失了主將與旗鼓,逃亡也是死罪。

到這個時候,野利榮名才看清楚,狙擊自己的竟然是宋軍的鄉兵組織——沿邊弓箭手!原來卻是種誼看到便宜,悄悄把四千名沿邊弓箭手派了出來,接應劉昌祚。

後有追兵,前有強敵。這是野利榮名生平未有的大慘敗,他聚攏僅餘的殘兵,忽然掉轉馬頭,一把扯散頭髮,怒聲低吼。

「左右都是死,孩兒們,拼了!」

野利榮名大吼一聲,舉起長刀,紅著眼睛率領殘兵向劉昌祚部衝去。就算是死,也要看看這支戲弄自己的宋軍騎兵,究竟有幾斤幾兩!

「殺!」劉昌祚望著困獸猶鬥的野利榮名,「刷」地一聲,也拔出馬刀,高喊著迎了上去。

兩支騎兵終於正面狠狠地碰撞到一起。

鐵盔、吼叫、白刃、馬鳴……所有的一切在一起交織著,不斷有染紅了戰袍計程車兵從馬上摔下來,沾滿了鮮血的武器飛上天空……一面是士氣高昂,一面是垂死掙扎,戰鬥出人意料的慘烈,連初次參戰的文煥都殺紅了眼睛,身上、臉上,早已濺滿不知是何人的鮮血。

但是,雙方的纏鬥並沒有持續太久。

沉浸在廝殺中的文煥,忽然聽到了清脆的鉦聲——待他愕然抬頭,與身邊的袍澤互相張望時,才發現,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戰場的周圍,突然間冒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西夏軍隊!

「被包圍了!」

雙方都默契的停止了戰鬥,此時還活著西夏殘兵已不過百餘人,但尚能戰鬥的神銳軍士兵,也不過是一千多點。劉昌祚集攏了部下,沿邊弓箭手們也開始自覺的退聚到神銳軍騎兵的身後。

這真是個糟糕的陣形!

但是眾人已無暇感嘆。一面斗大的「李」字旗就在前面,幾萬人彎弓搭箭瞄準著宋軍,圍了個密不透風,也許只要一次衝鋒,宋軍就將全軍覆沒!

一場大勝,轉眼之間,就要變成大敗!

「投降吧!」夏軍帥旗移近,在眾多親兵的擁簇下,李清開始勸降,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嘲諷。他並沒有大喊,卻中氣十足,足夠讓每個宋軍都聽到是他在說話。

「大宋有戰死的神銳軍,沒有投降的神銳軍!」劉昌祚厲聲吼道。這個姓李的夏將,把所有人都耍了。劉昌祚不相信他可以料敵先機到這種地步,他可以肯定,這個夏將是將整個右軍當成了誘餌。否則,他的援軍早就應當派出來。幸好種誼沒有大舉出兵來助戰——他真正想鉤的魚,還是種誼的振武軍。

「將軍之善戰,令人欽佩,若投降大夏,不失封侯之位。」果然,他早就看到了一切。

「呸!」劉昌祚冷笑著啐了一口,大聲回道:「華夏貴胄,豈能委身於夷種!」

李清臉上竟是紅了一下,旋即笑道:「既不肯投降,便成全爾輩盡忠吧!」

「哼!」劉昌祚斜舉起雪白的戰刀。

滿臉都是血的都虞候王儻從摯旗手中接過軍旗,一手高高舉起,厲聲喝道:「弟兄們!忠烈祠相見!」

所有神銳軍的將士一齊拔出戰刀,齊聲喊道:「忠烈祠相見!」雪白的刀刃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奪目的光芒;神銳軍將士決然的神態,讓沿邊弓箭手也深受感染,一齊喊道:「忠烈祠相見!」

李清微微嘆息一聲,一咬牙,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立時,號角「嗚嗚」地吹響……

東大營。

「將軍!」一名致果校尉單膝跪了下來,「請發兵吧!」

「種將軍!不能見死不救啊!」又一名致果校尉跪了下來。

種誼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微微嘆道:「李清是很會打仗的人。他分明是想誘我出營……」

「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幾千兄弟戰死在營前吧?」

「是啊!」種誼長嘆了一聲,「但是出去的話,會不會將幾萬名將士置於險地呢?」

「將軍,請讓末將去吧!縱然戰死,末將也無怨言。」

「將軍,讓我去吧!」

「將軍,讓我去吧!」

頓時,請戰的聲音響成一片。

種誼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了軍都虞候的臉上,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種誼不禁搖了搖頭,道:「看來我別無選擇。」

眾將立即安靜下來,等待種誼最後的決斷。一道道期盼的目光,讓種誼不自禁的苦笑。李清就是想讓自己出營,這樣他才好充分發揮騎兵的機動力,打擊自己笨重的重步兵。至少種誼絕對不會相信李清會和自己精銳的重步兵正面對決。

歷史上,當宋軍佈下戰陣與敵軍堂堂皇皇對決之時,是很少有敗績的。但是,敵人從來沒有義務陪著宋軍以堂堂之師,對皇皇之陣。兵法的要義,就是以強擊弱,以石擊卵,以長擊短。在種誼看來,所謂的「名將」,就是指在對戰的那一刻,他的部隊永遠佔著優勢的那種人。

剛剛那一陣,劉昌祚的神銳軍,就將這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是,難道現在輪到李清來發揮了麼?

種誼苦笑著,終於,他站起身來,緩緩環視眾人,說道:「諸將聽令!……」

李清一直沒有看被圍攻的宋軍一眼,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宋軍的東大營。並非他不瞭解包圍圈中的戰況——抱著決死之心的宋軍是可畏的。幾輪射擊後,那些鄉兵們折斷了自己的弓箭,用佩刀與自己的騎兵戰鬥……瘋狂的衝入馬腹下,用一條條生命的代價來砍斷馬腿,然後幾個人一擁而上,將摔下馬的騎兵砍死。那些神銳軍的騎兵更是可怖,身上帶著三四支箭,卻依然揮舞著長刀,用近乎瘋狂的鬥志與自己的騎兵同歸於盡!

宋軍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李清忍不住暗暗感嘆。不過他知道,宋人的心中,並沒有那種瘋狂的因子,只不過大多數人很容易會被上位者的英雄行為所感染罷了。幸好如此,否則的話……少數人的悍不畏死可以稱為英勇,如果全部都是如此,只怕只能稱為瘋狂了。但是,李清腦海中突然閃過對方主將眼中的驕傲、那位舉著軍旗的將領眼中的決然毅然……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泛了上來。

李清不由搖了搖頭,「兩軍對戰的時候,自己居然還在想這些無謂的事情!」然而一瞬間,一句話又從他腦中掠過:「華夏貴胄,豈能委身於夷種!」李清不覺有點愕然,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知遇之恩,自當肝腦相報。」

「嗚——」北方傳來的號角之聲,終於讓李清的精神集中起來。

他定晴望去,宋軍東大營終於營門大開,振武軍的旗幟與「種」字將旗在風中飄揚,數以萬計的宋軍列著整齊的陣形,向己方走來。

「催鼓!」李清淡淡的命令道。頓時,戰鼓急擂。

聽到西夏人的鼓聲,倖存的宋軍都已有了死亡的覺悟。文煥的馬匹早已戰死,他與一個袍澤背對背靠著,笑道:「兄弟,殺了多少西賊?」

背面的人淡淡的答道:「一個大首領,四個小首領。」

文煥聽到這個聲音,幾乎呆住了,驚道:「鎮卿?!」

「嗯。」吳安國依然懶得多說什麼。

「真是至死不改的脾氣!」文煥笑罵道,言語中卻充滿了喜悅,能和自己認識的人死在一塊,有時候便已經是難得的奢侈。

「暫時還死不了。」吳安國冷冷說完,手中白光一動,一刀砍向一個西夏騎兵,趁那個騎兵接招,左手疾伸,竟是將那人拉下馬來,右手之刀不可思議的劃過,那個西夏騎兵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已去了鬼門關。

「好身手。」文煥讚了一聲,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西賊催鼓,怎麼卻沒有加大兵力進攻?」

「那鼓聲是給種誼聽的。」吳安國言簡意駭的答道,躍身上了西夏騎兵的馬,朝一個西夏將領衝殺過去。

「給種誼聽的?」文煥卻是怔住了,一不留神,一柄長刀向他的後腦勺砍來,他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這一刀,那柄長刀又如附骨之蛆般砍到,文煥雙手揮刀,堪堪接住這一招,那戰馬衝鋒帶來的巨大沖力,卻帶著他連退數步,一不留神竟被身後的屍體絆倒,仰天摔了下去,一頭撞在一顆石頭上面……

李清望著不斷靠近的振武軍,讚道:「種誼果然名不虛傳。」振武軍前進的速度,始終是勻速。走一段路,就停下來,整一下陣形,再繼續前進。西夏軍的戰鼓催得再急,種誼始終都不為所動。

「野烏瑪!」

「末將在!」

「你領三千馬軍,去騷擾來援的宋軍。不準戀戰,且戰且退,將他們引過來與被困的宋軍殘部會合。」

野烏瑪怔了一下,道:「這……」

「這有何難?」李清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道:「你只管進攻,感覺打不過就跑。就這麼簡單。我想知道來的部隊,是不是真的振武軍!」

野烏瑪更加莫名其妙,卻不敢再多嘴,忙接了令箭,道:「得令!」便領了兵馬,去「攔截」來援的宋軍。

很快,野烏瑪就知道自己接了一個苦差使。

宋軍推進固然緩慢,但組成戰陣的宋軍真不是好惹的。野烏瑪的三千騎兵剛剛靠近,宋軍便停了下來,便見陣中弩箭、弓箭,如同蝗蟲一般飛來,野烏瑪尚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折了數十人。他不敢硬衝,只得遠遠射箭。宋軍便高舉著盾牌,如同一個鐵桶一般,緩緩的推進,野烏瑪被硬生生逼得步步後退。

雖然他的本意就是要誘敵深入,但是誘敵過來,和被敵人逼得後退,那兩種感覺卻是完全不一樣。野烏瑪氣得兩眼冒火,但是手中兵少,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眼見著宋軍就這樣一步步的逼近,終於,苦難的日子到頭了,宋軍終於靠近了己方的大陣。但是野烏瑪卻看到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中軍旗幟的指揮下,西夏軍竟然自動讓開了包圍的一個缺口!

難道宋軍還會從這個缺口走進包圍圈不成?野烏瑪呆呆的想到,卻突然看到中軍的令旗命令自己向後包抄!

野烏瑪頓時覺得自己明白了李清的用意,忙率領部下繞過宋軍大陣,向後包抄過去。果然,不斷有友軍開始向宋軍後方包抄。

與此同時,對包圍圈中宋軍的真正進攻也開始了。那殘存的數百宋軍,根本無法抵擋夏軍的攻勢,開始向宋軍大陣敗退。來援的宋軍用弓弩還擊著,掩護著殘兵退入陣中,立刻開始後退——幾乎就在同時,夏軍的大包圍也完成了。

但野烏瑪幾乎認為這是自己的錯覺,因為他發現被包圍的宋軍並沒有半點慌亂,依舊有條不紊的後退著,雖然每一步的移動都非常緩慢。而最讓野烏瑪奇怪的是,己方圍攻宋軍大陣的人馬,似乎有點不對勁!

騎兵們圍著宋軍賓士,不斷的射擊,試探宋軍軍陣的薄弱之處。而宋軍用盾牌與長槍為外圍,以弓弩居中,嚴密的防範著可能的進攻。時不時有人會丟出幾顆霹靂投彈,讓圍攻的夏軍膽戰心驚一下。

用幾支部隊進行牽制,用一到兩支騎兵進行強攻,甚至是讓潑喜軍發石彈,那麼這個陣形,也不難攻破。但是奇怪的是,李清似乎沒有強攻宋軍的想法。野烏瑪接到的命令,只是困住宋軍,不讓他們回營,也不讓他們逃跑!

等待他們箭盡力疲之時麼?野烏瑪似乎又明白了李清的想法。若能阻住宋軍的援軍的話,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於是啼笑皆非的事情出現了,夏軍居然開始在路上安置鐵蒺藜與路障。

宋軍終於停止了他們緩慢的撤退。

時間已經是下午,東大營前,龐大的宋軍與西夏軍在此僵持。奇怪的是,宋軍的營寨中,竟然沒有人出來接應。

與此同時,宋軍東大營東門。

遠處灰塵高高揚起,隱約傳來馬蹄踐踏大地的聲音與戰馬的嘶鳴聲,這一切的一切,無不顯示著,有一支騎軍,正向此地接近!

守營的宋軍警惕起來,瞪大了眼睛,望著遠方。

「西賊!」

「敵襲!」

突然,東門箭樓上負責瞭望計程車兵大聲喊了起來。

「來了!」某處傳來酒杯被捏碎的聲音。

一萬五千精銳的西夏騎兵急馳而來的聲音,讓大地都為之發抖,隨著西夏人的接近,東大營的營帳都能感覺到震動的餘波。這支騎兵急趨至東大營東門外四百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來,凜然打量著守備空虛的宋軍東大營東門。而勒馬於中陣之前的,赫然是西夏大將李清!

「將軍真是神機妙算,引振武軍出營,將他們拖在營外,再來端了他們的老巢!」

「哈哈……看來是種誼要成仁的時候了。難怪皇上這麼重視將軍!」

李清卻沒有時間理會這些或是衷心,或是諂諛的話語,只是仔細地觀察著東門上方飄揚的旗幟。

「果然是未整編禁軍。」李清不覺微微鬆了一口氣,一面厲聲問道:「準備好火種沒有?」

「稟將軍,一切就緒。」一個偏將欠身應道。

「好!一旦攻入宋營,便四處縱火,燒掉這座營寨。」

「是!」

李清心中暗暗遺憾自己沒有火箭,否則的話,此時就可以派上大用場。但是當時整個大陸的硫磺產量非常少,一向重視火器的宋軍這些年變本加厲發展火器,軍事與民間的雙重需求,導致了大宋每年從日本國進口的硫磺要用十萬宋斤為單位來計算,大宋朝並專門頒佈嚴酷的法令:任何人向外國私賣硫磺達到十斤,都是死罪;並且還特別禁止了向西夏賣鞭炮等含硫磺的產品。因此西夏連走私都得不到多少硫磺,整個西夏的硫磺,連民間放鞭炮都嫌不夠,要配備足夠的火箭,就實在勉為其難了,畢竟從原料到工匠,西夏都很緊缺。

不過此時李清沒有怨天尤人的立場,「刷」地一聲,李清拔出刀來,高高舉起,大聲喊道:「前鋒陣進攻!」

戰鼓擂動,號角吹響!

前鋒陣三千精銳騎兵,怪吼著衝向孱弱的東大營東門,宋營東門的守軍,幾乎能感覺到營寨的顫抖。好一陣慌亂之後,宋軍營寨中,射出了稀稀落落的箭矢,根本無力阻擋西夏人的衝鋒。這種微弱的反抗,讓夏軍頓覺放心,一切跡象,無不顯示著,宋軍的東大營,此時已經精銳盡出了!而東門的守衛,更加空虛。

「策前鋒陣!出擊!」李清再次舉起了戰刀,發出如猛虎一般的吼聲。

巨大的令旗向前方揮舞,戰鼓更急,號角的響聲吹破天際,充斥整個天地之間。策前鋒陣的三千騎兵一齊發出一聲吶喊,直接拔出戰刀,踩著前鋒陣的足跡,催馬衝向前方的宋軍大營,似乎是想要將整個宋軍東大營踏碎於他們的鐵蹄之下!

李清的臉上,終於不易覺察地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種誼,你的大營沒了!」

然而,李清甚至還沒來得及讓人察覺到他的笑容,他臉上的表情,就被驚愕、不解所代替!突然,他竟然似乎聞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宋營的東門,自己開啟了!

李清的眼睛眯了起來!前鋒陣與策前鋒陣與他們衝擊時揚起的灰塵,擋住了李清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楚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前鋒陣的衝鋒並沒有停滯的現象,李清稍稍心安了一點,卻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的戰刀。

但這只是一瞬間。

前鋒陣的騎兵突然一個接一個地從賓士的馬背上摔了下去,密如蝗群的箭雨撕裂空氣,發出凌厲刺耳的聲音,突然降落在得意忘形的西夏騎兵頭上。甚至有不少箭枝更是穿過沖擊的部隊,一直飛到李清的陣前,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摔在地上。

「怎麼回事?」

「將軍,前鋒部遇到宋軍的抵抗,從旗號上看,是宋軍的未整編禁軍。」李清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小首領前來稟報。

「未整編禁軍?」李清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趨前一步,厲聲問道:「剛才的齊射,訓練有素,分明是神臂弓!」

「神臂弓?細作不是說只有振武軍有神臂弓部隊麼?」李清的部將們迷惑起來。

「宋營裡的是振武軍!」李清咬著鋼牙,吐出了這幾個字。

「怎麼可能,南門前出擊的,明明是振武軍的旗號!」

「換旗計!」李清已經沒有時間和部將們解釋,他自出擊起就一直心裡感覺有個地方不對勁,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因為出擊的「振武軍」,沒有使用神臂弓!種誼既然用換旗號的伎倆來欺騙自己,就表明他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計謀——李清從來沒有想過要和種誼的大軍來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對決,只有白痴才會拿騎兵和重步兵去做這事情,李清的計劃是引誘或迫使種誼軍主力出擊,再利用部分軍隊纏住這隻主力,利用騎兵的機動力親率精銳襲取宋軍大營。一旦大營失陷,宋軍就會進退失據,喪失鬥志,再前後夾攻出擊的宋軍主力……但是現在的情勢,已經完全不同。

李清的處境並不是太糟糕,他依然隨時可以撤走——雖然這意味著整次進攻的失敗。因為一旦東大營的攻勢受挫,西大營前面的大軍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憑藉那些兵力,即便攻下西大營,也是損失慘重。西夏與大宋的實力對比懸殊,西夏沒有本錢和宋朝打消耗戰,哪怕用一個夏軍換兩個宋軍,西夏也損失不起!所以一旦這次進攻失敗,西夏軍就只有暫時撤退,伺機再來……

除此以外,李清還可以選擇強攻!

哪怕面前是振武軍,兩強相遇,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所有的念頭在李清的腦海中飛快的閃過,幾乎只在一瞬間,李清就下達了命令:「左軍、右軍交替掩護殿後!鳴金收兵!」

「是!」

立時,夏軍的中軍敲響了清脆的鉦聲,在令旗的指揮下,左右軍開始向前,交替掩護。而似乎與此對應,宋軍的營寨中,也響起了進攻的號角!

西夏騎兵強行拔轉馬頭,向後撤退,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支黑壓壓的部隊,長槍與盾牌在最前面排著整齊的方陣掩護大宋精銳的神臂弓部隊,追擊著墜入計算中的敵人。

神臂弓超長的射程,的確是所有騎兵的噩夢!每一輪齊射,必有夏軍受傷、斃命。夏軍的前鋒陣已經摺了一半以上的人馬,策前鋒陣在密如飛蝗的弩箭面前,也喪失了進攻的勇氣——敵人能攻擊到自己,而自己無論如何,也射不到敵人……面對這樣的部隊,最有效的方式,只有逃到他們的射程之外。

但儘管如此,李清的部隊也並沒有因為撤退的命令而崩潰。他們撤退的時候,沒有忘記觀察令旗的指引。

雖然驚慌,卻沒有失措。

左軍與右軍的接應很快就上來了。兩支三千人的部隊一左一右的攻擊追擊的宋軍,忽而左軍在前,忽而右軍在前,接近宋軍後一陣箭雨,就立時後退。這種策略很快就奏效,追擊的宋軍部隊放緩了腳步,謹慎的注意著陣形,生怕給敵人可乘之機。

眼睜睜看著陷入計算中的西夏人從容退走,種誼麾下的軍官們,無不跺腳。在箭樓上指揮的種誼對這種結果也並非沒有惋惜之意,但這是宋軍天然的劣勢,種誼不想為不可能的事情而嘆息,他只是平靜的命令道:「收兵。」說罷便把目光轉向了南方的戰場。「天很快就要黑了,西夏人支撐不了多久了。就算他們的人不會累,馬也會累,該去接應他們回營了。」種誼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如果等到李清回去拿那支部隊出氣,那就會弄巧成拙了。

「是。」

默默地望著南方猶自糾纏的戰場,種誼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這場戰爭不會這麼快結束。」不過身為大將的種誼,表面上卻絕不會表露半點這樣的情緒,只是一瞬間,種誼就恢復平時的從容與威嚴,移目至身邊的一個人身上,沉聲說道:「孫參軍。」

「下官在。」

「你隨我來。」種誼淡淡的說完,便即起身,向箭樓下走去。

孫參軍連忙應了,緊緊跟著種誼下樓而去。二人一直走到種誼的中軍大帳,種誼見左右再無旁人,這才坐了下來,道:「你設法潛入西夏,命令我們的細作去散佈流言。便道這次戰鬥,我們之所以能擊退夏軍,是因為李清心懷故土,故意未盡全力,所以一直不肯和我們硬拼。若他能和我們打一場硬仗,東大營早就成為平地了。」

「是。」

「此外,我這裡有我的幾封親筆信,你讓幾個可靠的人去帶給李清,不要告訴他們真相。只是在通關的時候,要故意被夏軍查獲了。」

那個孫參軍聽到這種毒計,竟是不由打了個寒戰,忙低頭應道:「是。」

「嗯。」種誼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雙手踞案,笑道:「李清用兵多智,兼之殺伐果斷,臨機決斷,毫不遲疑。此人實是大宋之勁敵。然而他有生來的弱點——他是漢人,不合與西夏賣力。須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戰場上除不掉的敵手,便須在戰場外除去!」

孫參軍凜然答道:「下官必不辱命!」

擺脫了追兵的李清率領著敗兵再次繞向南面的戰場——既然振武軍主力未出,那動作迅速的話,至少可以從南面戰場挽回一點面子。雖然那註定無關大局,但無論如何,哪怕是名義上的「勝仗」,對於主將來說,也是必要的。

李清沒有想到,他的黴運並沒有到此為止。連種誼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在前面等著他。就在他的騎兵毫無警惕地繞過一個山崗時,突然,似乎是從地底傳來數十聲的巨響,彷彿大地被炸裂了一般,巨大的塵土與石塊在前方掀了起來……李清只來得及看見走在前方的騎兵與戰馬的肢體在塵土中飛裂,便下意識的趴了下來,緊緊貼在馬上。但是受到驚嚇的戰馬卻不聽控制,瘋了似的亂跑起來。

李清完全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他抬起頭來時,只看到一副名副其實的「兵荒馬亂」的場景。到處都是血肉橫飛,戰馬、駱駝亂成了一團,象沒頭蒼蠅般到處亂竄,有些馬發起狂來,前蹄高揚,瘋狂的想把背上的騎兵摔下來,最要命的是,這種慌亂,還把本來沒有受到攻擊的後隊也給衝散了。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但沒有人能回答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清顧不得弄清楚真相,他迅速的找到了自己的親衛隊,手持戰刀,親自勒束著亂成一團的部屬,若是此時被人偷襲,大事去矣!

然而真是怕什麼便來什麼,李清剛剛略略控制住局面,眼見著東南方便揚起灰塵,大地傳來震動之波。

李清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約有三千騎左右,從側翼而來!」一個小首領在地上貼耳聽了,面帶驚疑的稟道。

「左右軍準備迎敵!餘部儘快勒束好隊伍!」李清焦急地命令著,他此時已沒有功夫去追究這隻騎兵是從哪裡來的。

他話音剛落,那三千騎人馬就出現在視線之中。看清來敵的旗號,李清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宋朝蕃軍?!」

「狄!」

「包!」

「哪有蕃部姓狄?!」

「包順?」

夏軍眾將也是個個驚疑不定。

「全部閉嘴!」李清惡狠狠的大吼一聲,厲聲道:「左右軍衝鋒迎戰!殺敵一人,賞酒十斤!後退一步者斬!」

「將軍有令!殺敵一人,賞酒十斤!後退一步者斬!」

「將軍有令!殺敵一人,賞酒十斤!後退一步者斬!」

重賞酷罰之下,左右軍立時士氣大振,便聽中軍號鼓三聲,夏軍再次發出興奮的怪吼聲,衝向包順的蕃騎。

互射、對斫……

一場中規中矩的騎兵對決。

夏軍數量佔優,卻是久戰之師,兼又屢屢受折,一番猛攻後,猛然發覺眼前的宋軍蕃騎數量雖少,裝備雖差,但戰鬥力卻非同小可,便立生怯戰之意,漸漸露出不支之象。

而狄詠、包順與神衛營第四營都指揮使石行友,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了「炸炮」這種新式武器,卻沒有料到遇上的對手居然這般的沉著冷靜——在炸炮的威力之下,居然還能迅速的重整陣形,組織起反擊。

這「炸炮」本是兵器研究院研製出來的新式火器之一,實是一種踏髮式地雷,用生鐵鑄造,有如碗大,內裝火藥與鐵砂,上留一指粗的小口,以小竹管穿線於內。專用來挖坑埋設於敵人必經之地,將幾十個炸炮都連線在一個叫「鋼輪發火機」(在木匣內裝鋼輪與燧石,用繩卷在鋼輪的鐵軸上,從匣內引出,橫拴於道路上。人馬拌繩或拉繩,牽動鋼輪磨擦燧石發生火花,使引信燃燒)的火槽上,以土掩蓋。一旦敵人踏動鋼輪機,立時發火爆炸,威力無比。這種武器是沈括與趙巖的得意之作,一經試製成功,文彥博立時便意識到這種武器的巨大作用,樞密院很快決定在西線試用,觀察實戰效果。因此不惜提前向西線派遣了神四營攜此利器前來,兵器研究院還派了專門的研究人員隨同前來,收集資料。

狄詠與包順、石行友遠遠就發現了東大營的戰鬥,本來他們的任務只是保護神衛營第四營,但是狄詠與石行友皆是初生牛犢,包順又是蕃人,素來把紀律看得甚輕,三人一拍即合,竟然擅作主張,悄悄在西夏人的行軍線路上埋設「炸炮」。但是又怕萬一不效,折了神四營,且怕炸聲驚了馬匹,竟是把大軍遠遠的藏了起來,只留幾個斥侯在此檢視,若然炸炮奏效方才進攻;若是無效,自然不敢去捋西夏人之虎鬚。只是卻不知戰場之上,時機須臾即逝,如此作為,雖然謹慎,卻也錯失了良機。

狄詠與包順引兵來此,與西夏軍交手幾合,便知西夏人已有準備,二人竟也再無戀戰之意。如此雙方都是且戰且退,各自送了幾十條人命,竟是愈打愈遠,一個南轅,一個北轍,一場戰鬥,就這麼草草收場。

李清莫名其妙的接了這一仗,更是無心停留,回到南面戰場之時,見宋軍大陣已經退到東大營弩箭的射程之內,又見己方軍隊,從自己的中軍以下,都是人疲馬憊,士氣低落,南戰場的夏軍聽到巨響之聲,已是驚疑不定,此時見到中軍同袍不少人都是滿頭滿臉的塵土,形容狼狽,兼又死傷慘重,軍心更加動搖。李清知道這種情勢,難以再戰,當下便著人收拾了戰死者的屍體,引兵退回石門峽。

東大營的戰鬥既然結束,在西大營僵持的夏軍一收到傳訊,也退回了沒煙峽。

這一日惡戰,夏軍屢次受挫,損兵折將。李清回到石門峽後點兵,發現大小首領戰死受傷者數以十計,死亡失蹤計程車兵高達六千餘眾,受傷的更是多達八九千餘人,堪稱西夏近年以來少有的大敗。一念及此,李清不由心情鬱郁。只是他卻不知道,宋軍在此戰役之中,付出的代價,也堪稱慘重!

劉昌祚的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戰鬥結束後,只有三百餘人存活,還是人人帶傷,此外更損失了全部兩千餘匹戰馬,營副都指揮使薛文臣殉國!營都虞候王儻身中十餘箭殉國!此外包括指揮使高倫以內,指揮使、副指揮使一級的軍官,有半數以上戰死,武狀元文煥更是失蹤了。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第一營的軍旗因為掣旗戰死,竟被西夏人繳獲了!先不論丟失軍旗要領受多大的罪責,按照大宋新修訂的軍法,丟失軍旗,便意味著神銳軍第二軍,將永遠不會有第一營這個編制存在!神銳軍第二軍第一營,只打了一仗,就不再存在於大宋禁軍侍衛步軍司的編制之中!這對於心高氣傲的劉昌祚、吳安國等人來,實在是無法忍受的恥辱。

除此之外,種誼派出去的四千沿邊弓箭手,只有不到七百人生還,其餘悉數戰死。加上其他的戰死者、受傷者,宋軍的傷亡人數,其實也只是比西夏軍略少而已。

當然,這不會是戰報的寫法。雖然軍法官們有自己的報告渠道,使得虛報戰功更加困難,但是這並不妨礙書記文書們,在戰報上玩弄文字遊戲,畢竟上司也不會當真為這種「小事」來斥責他們。但是不論他們的戰報如何寫法,也不論雙方在平夏城的首次交鋒誰勝誰敗,戰爭,不過是剛剛拉開序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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