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一枝諸葛連發弩,小店現今售價是一千三百文。」

「那這把刀,須賣多少文?」那綠袍少年嘴角噙著冷笑,目光一掃,忽又指著店中一把刀,問道。

「小店只賣一千六百文。」

「那為何偏偏這把倭刀,就要一千貫?難得一個人手執倭刀,就能打過一千個手執諸葛弩、提刀的人不成?」那綠袍少年瞪著眼,振振有辭的質問道。

劍鋪掌櫃頓時瞠目結舌,訥訥道:「官人,這……這隻恐不能這麼比……」

「那要如何比法?你欺我沒見過好刀麼?我活了這麼大,就不曾聽說過有一柄刀竟要賣至千貫的!」

「官人此言差矣,倭刀值一千貫,卻是有詩為證。」那劍鋪掌櫃聽了他這句話,忍不住分辨道。

綠袍少年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越說越離譜了,有詩為證?你且說說是什麼詩!若是無名小輩的歪詩,那就不必念出來了。」

那劍鋪掌櫃叫了個撞天屈,道:「是歐陽文忠公生前曾經有詩,那裡會是什麼無名小輩的歪詩?」

那綠袍少年又是一怔,道:「歐陽文忠公的詩?什麼詩?」

那劍鋪掌櫃搖頭晃腦,吟道:「魚皮裝貼香木鞘,黃白閒雜鍮與銅。百金傳之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兇——既說是百金,大宋仁宗皇帝以來金價,都是一金值一萬文,即是百金,自然是千貫。」

綠袍少年顯然是沒料到歐陽修還寫了這麼一首詩,不禁臉色一變,低低罵了一句。旁人沒有聽到,倒也罷了,田烈武卻是耳力甚聰,聽得清清楚楚,他罵的卻是:「死老頭,沒事寫什麼詩!如今卻來害我。」當下不禁莞爾,更覺有趣。卻見那少年早已神色如常,嘻笑道:「歐陽文忠公的詩,現在豈作得準?石學士通商海外,海外之物,價格已降了不少。這倭刀豈有不降價的?」

他此言一齣,旁觀之人,便都連連點頭稱是。那劍鋪掌櫃頓時覺得難作起來——須知當時倭刀在宋朝十分名貴,一把好倭刀,的的確確是要賣到一千貫這樣離譜的天價。但是這種物什,也只有那些名門高第的子弟們,才佩帶得起。象京兆府這樣相對落後的城市,普通百姓根本無法理解一千貫買把刀這樣的事情,長安城中,一戶人家總資產達到一千貫,已是小康之家!那劍鋪掌櫃從杭州海商手中購得此刀,回來是為做鎮店之寶,以提高聲譽。但他做的生意,畢竟是以普通民眾為主,若給市民一種「這個店的東西價格偏高」的印象,卻非他所願了。他本想請這個少年入室奉茶說話,但是少年堅執不願,如今卻使自己陷入兩難之中。為難良久,劍鋪掌櫃咬了咬牙,試探著問道:「那官人以為,那多少錢比較合適?」

那少年側著頭,微微一笑,伸出一指蔥蔥如玉的手指,含笑道:「一百貫!」

「不行!」劍鋪掌櫃大大嚇了一跳,一把搶過少年手中之刀,就要往店中走去。

那少年連忙喚住,道:「且慢走!焉有這般做生意法?我又不曾強搶你的。」

劍鋪掌櫃停住腳步,回頭苦笑道:「非是我不肯做這生意,實是官人出價太低。」

「那兩百貫如何?」

劍鋪掌櫃依然波浪鼓似的搖頭。

「三百貫!」

「不行……」

「五百貫!」

「不行!」

「那你說要多少?」那少年的聲音似乎怒了起來,但田烈武卻瞧出他的眼中頗有笑意,似乎這樣與掌櫃討價還價,令他大感有趣一般。

「九百五十貫,少一文錢也不賣。」

「太貴了,八百貫,如何?」

「九百五十貫。」

那少年叫了起來:「你怎可如此固執?八百五十貫!不可以再加啦。」

「官人恕罪,小人實在不敢賣。」

少年搖搖頭,假意嗔怒道:「九百五十貫,果真不肯再少一點?」

「實實不能再少。」

「那好罷!」少年似乎是不情不願的答應了,一手卻已經伸入袖中,取出幾張交子,正要遞出,卻聽一人叫道:「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身著蜀錦輕袍,頭帶紗帽,牽了一匹白馬,在幾個僕人的擁簇下,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他那馬鞍都是用金銀打造,眾人見了,都不禁暗暗咂舌。那人進來後,先望了綠袍少年一眼,不屑地一笑,向劍鋪掌櫃說道:「這柄倭刀,我出一千貫,賣給我吧。」

那劍鋪掌櫃頓覺為難,道:「官人卻來得遲了。這柄倭刀,已經被這位官人先買了的。」

「你們尚未成交,自是價高者得。倭刀每年進口不過數十柄,上好的更是難求,又何必賤賣給不識貨者?這樣,我出一千二百貫。」那男子言辭顯得彬彬有禮,語氣卻極是趾高氣揚。

「喂!」綠袍少年橫目怒道:「你說誰不識貨?錢多了不起嗎?」

「自是價高者得,如何?倭刀名貴,你既想省錢,我不如替你多省一點。」

那少年怒極反笑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我管你是誰?!這把倭刀,我是要定了。」那男子看都懶得看那少年一眼,顯是是根本不將他放在心上。

那綠袍少年平生沒受過這樣的輕視,一時間氣得雙腮鼓起,臉色微紅,怒道:「好,好!要看誰錢多是吧?」一面已將手伸入袖中,準備掏錢,誰知一摸竟是空的,不由怔住了。原來他袖中帶錢不夠。須知當時一千貫已不是小數目,他隨身攜帶如此鉅款,已經是有生以來第一遭,哪裡還會有更多?

那男子身邊的一個僕人見他窘態,已知端的,不免嘲笑道:「拿啊?小哥。拿得出來,許得出價,便是你的了。」

少年又氣又窘,惱羞成怒,從腰間抽出軟鞭,只見空中金光一閃,「啪」地一聲,那條軟鞭便結結實實打到那個僕人臉上,立時一道血痕就浮了上來。這下變故促不及防,眾人不由都驚住了,半晌,才聽到那僕人「哇」地一聲,殺豬似的叫了起來。

那男子臉色一沉,喝道:「你敢行兇?!」一丟眼色,其他的僕人捋起袖子,便就圍了上來。只是忌憚少年軟鞭厲害,而且見他衣飾華貴,顯然非富則貴,也不敢如何放肆。

那綠袍少年卻是輕輕一笑,說道:「奴才無禮,我不過是替你管教下人罷了。你看我這軟鞭如何?若當在劍鋪,可以抵押多少錢?」

那男子不料他來這一招,頓時狠也不是,不狠也不是。便隨意向少年手中軟鞭打量了一眼,不料一看之下,立時呆住了。原來這條軟鞭,製作十分精細,鞭柄用金銀打製,正中之處,還鑲了眼大的一顆紅寶石,此外更有數顆較小的綠寶石,一望之下,便是端的是名貴非常。

「三千貫?值不值?」

不待那男子開口,劍鋪老闆已說道:「豈止值三千貫?」

「便算三千貫好了。反正是當一下,回頭便來取。我若賣給你,我敢賣,你也不敢買!掌櫃的,我出一千五百貫好了!」少年滿不在乎的說道,目光卻挑釁似的望著那男子。

那男子若是精細之人,聽到「我敢賣,你也不敢買」這句話,便當知道這少年必有背景。但他目光全被那條軟鞭所引吸,卻根本沒有聽見。何況他也是自恃家世,眼高於頂慣了的,就算是聽懂話中之意,也未必會放在心上。何況此時眾目睽睽的看著,他是這城中出名的人物,那裡丟得起這個臉?因此見他抬價,更是志在必得。

「一千八百貫!」

少年聽到男子跟著抬價,眼珠一轉,先是沉吟了片刻,田烈武卻見他的眼中閃過過一絲狡黠促狹的光芒,然後才慢里斯條說道:「我出兩千貫!」

田烈武聽到這個價格,幾乎要嘆起氣來!兩千貫!他要掙多少年啊?可以買多少畝良田啊?!

那男子微微猶豫了一下,但卻見那少年眼中的挑釁之意,那裡肯失了面子?想了一會,咬牙道:「兩千二百貫!」

那劍鋪老闆早已經驚得呆了,根本忘了插口,只聽著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將這柄倭刀抬到了一個他之前根本無法想象的高價之上。

「兩千三百貫!」那少年從容的提高價格。

「兩千三百五十貫。」那男子卻已經有些猶豫,但還是跟著抬高了價。

那少年的價卻越給越高,「兩千五百五十貫!」

「兩千七百五十貫!」那男子只得咬牙追上。

「兩千八百貫!」

此時整條大街早都轟動,連茶館的老闆都不願意做生意,關了門來看這個熱鬧。聽到那少年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叫到兩千八百貫這個天價,所有的人都不禁沸騰起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那個男子身上。那男子見價格越抬越高,不由略略有些侷促不安的扭動了下身子,兩千八百貫,用這樣的天價來買一把刀,那怕這把刀再昂貴——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象是笑話,但是那綠袍少年卻一本正經,似乎已經跟他較上了勁,決不肯相讓。

「三千貫……」男子終是丟不起這個人,咬咬牙,狠狠心,叫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離譜得近乎可笑的價格——這樣的高價,居然僅僅是為了爭一口閒氣!被那個可惡的綠袍少年逼到這個份上,他自己都覺得懊惱,心裡不禁隱隱的希望,這個綠袍少年不要再加價了,免得他還要提高價格,進退兩難,但若是那個少年不加價呢?三千貫……他幾乎都能感覺到長安夜色的寒意了。

「三千貫?」那綠袍少年似乎沒發現他矛盾的心理,而是輕聲的重複了一遍這個價格,然後他抬起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幾眼,眼珠忽然骨碌碌轉了幾下,笑吟吟地說道:「且慢,不知足下帶夠錢了麼?」

那男子聞言,頓時一怔——任再是豪富之家的子弟,揮金如土,但是尋常出來逛街,誰竟會隨身攜帶三千貫的鉅款?不過他家本是長安城中有名的人家,雖然所攜不足,卻也不以為意,一怔之後隨即笑道:「掌櫃的,可聽說過城西衛家?」

那劍鋪掌櫃聽到「城西衛家」四個字,身子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忙應道:「知道,知道,京兆府中,只須不是聾子,誰不知道城西衛員外家?那是咱們京兆府有名的人家!」說完,又拿著眼偷偷看了男子一眼,頗有些忐忑不安的道:「莫非官人就是……」

「這便是衛員外家的小官人!」那男子旁邊的僕人忍耐已久,聽到相問,立時便已趾高氣揚的叫了起來,一邊叫一邊還用得意洋洋的目光掃過眾人,但目光落在那綠袍少年臉上時,卻見他竟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似乎根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旁邊圍觀的有些知情之人,也跟著叫了起來:「正是衛員外家的小官人,我們是見過的,不錯的!」

此言一齣,那些圍觀之人,頓時「轟」地一聲,紛紛悄悄議論起來。

原來衛家確是京兆府中有名的人家,祖上曾追隨太祖、太宗皇帝征戰四方,立下過汗馬功勞,後來解甲,回京兆府老家廣置田產,做了富家翁。真宗朝、仁宗朝時,族中又出了兩位進士,待到熙寧年間,衛家的田產已有數萬頃,莊園則不可細數,僅僅在長安城中,眾人數得著的宅院,就不下二十處。而衛家最讓人不可輕視的,是整個家族勢力的盤根錯節,深植於大宋官僚系統的姻戚關係。僅廣為人知的,就有當今皇太后的從叔高遵裕,是衛家如今的族長衛洧的表妹夫;而昌王趙顥的王妃,是衛洧的侄女!除此以外,衛家還與曹太后家、韓絳家都有親戚關係。這還只是天下有名的世家,除此之外,那些在朝為官的官員,與衛家有關係的,更不知凡幾。

衛洧有兄弟四人,卻只有一個親生兒子,喚做衛棠,字悅之。衛家祖上雖是武人,卻早已棄武學文,一向以仕途為念——衛洧兄弟雖曾入仕,但不曾中過進士,以大宋朝尊崇文人的傳統,雖然家世非同小可,卻常常被同僚所輕視;升遷起來,更是倍感艱難,遠遠比不上進士的風光。因此對於子侄輩,便多寄期望,衛洧更是督促甚嚴——衛棠兄弟,或在太學,或在白水潭就讀。只不料這衛棠去了白水潭學院後,一年之後,竟偷偷改入格物院,學起物理、化學來,學了兩年,將要卒業,卻被趙顥知道,說與王妃,輾轉傳到衛洧耳中,衛洧氣兒子不爭氣,只恨鞭長莫及,急忙的遣人將衛棠從白水潭給帶了回來,又送到橫渠書院。誰知道白水潭格物一科開設後,各大書院都引為時興,橫渠書院竟也開設有格物院。衛洧又生怕兒子「玩物喪志」,「故態復萌」,在橫渠書院呆了一年後,只得又把他帶回了京兆府身邊。但讓衛洧最無可奈何的是,衛棠回來之後,便連京兆府官辦的京兆學院,也開始要學物理一科。他此時再無能為力,終不能永遠不讓兒子不去與人交遊,惱怒之下,竟撰文給《西京評論》攻擊格物之學。誰知道《西京評論》竟推三阻四的不肯發表。衛洧又氣又急,乾脆在京兆府申請自己開印報張,不料報紙也並非人人可以辦的——他雖然有錢,但長安畢竟地小,別說天下濟濟人材沒匯聚在此,便是當地百姓也多服膺京師大報,辦報環境根本無法與汴京、洛陽、杭州等處相比,方草草辦了三期,便落個慘淡收場的命運。以至於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西北的長安城中,也曾經出現過一家報館!

衛淆的報館才關門不久,石越守三秦的訊息便即傳來,衛洧雖然固執守舊,卻並非迂腐木訥之人。他不敢得罪石越這樣的新貴,卻又無法接受石越的某些政策,便索性裝病,閉門謝客,連衛棠的事情都懶得管了。於是倒便宜了衛棠,每日里除了去京兆學院上課之外,便在長安街頭閒遊亂逛。他畢竟是在汴京城生活過幾年的,見識便要高出長安人不少,在汴京之時,因見不少勳貴子弟佩過倭刀,只是往往一刀難求,只得作罷。此時見著,不免動了念想——他家在京兆府既是地頭蛇,便生了奪愛之心,這才與那少年競價,誰知那少年竟也狡黠頑固如此,竟將一把倭刀競到如此高價上來!

劍鋪掌櫃里巷閒談時,也曾經聽過衛家這位公子的事蹟,這時見這光景,當下便信了八九分,焉敢得罪?正要說話,卻聽那少年在一旁悠悠說道:「衛家公子,額頭上又沒寫字,誰知道是真是假?我還要說我是石越的兄弟呢……掌櫃的,這買賣還是真金白銀要來得可靠,他若無錢,這刀還得歸我。否則——他也須抵當一件物什在此。」

衛棠聽到那少年直呼石越之名,心中微覺奇怪,卻以為這少年是知道自己父親與石越的恩怨,而故意言出輕視,不免暗暗生氣,冷著臉道:「我能找到人證,你能找到否?」

「人證?」少年皺了皺如玉一般白嫩的鼻子,不屑地笑道:「買個人證,三十文錢便夠!」

衛棠被他如此一說,一時之間,竟是無能反駁,正在訥訥,卻聽少年揚著眉,又悠悠的嘲笑起來:「若是沒錢,如何倒學人家來競價?」

「誰又沒錢?!」衛棠漲紅了臉,大聲怒道。

少年嘴角一撇,譏笑道:「既是有錢,拿啊?小哥。拿得出來,捨得出價,便是你的了。——黃金白銀交子,只須是真的,樣樣都使得!」

他這話,卻是當初衛棠的僕人譏笑他的原話,又加了更加刻薄的幾句語言。這時候自他口中說出來,衛棠不由又羞又怒,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方咬牙說道:「我便將這馬與鞍抵押於此!」

「那又能值得幾文錢?」少年竟看都不看一眼。

「便算五百貫好了!」

少年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匹白馬,漫不經心的看一眼,笑道:「還配金鞍!勉勉強強便算你五百貫好了!」說著忽向劍鋪掌櫃嫣然一笑,道:「掌櫃的,恭喜你發財!」一手便將軟鞭往腰中一插,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什,放到唇邊,便聽一聲尖銳的響聲發出,只見兩個青衣小廝牽了一匹黑馬從街道拐角處小跑過來。少年接過馬來,躍身上馬,一邊高聲笑道:「姓衛的,恭喜你用三千貫買了把倭刀!」說罷,雙腿一夾,揚長而去。

衛棠這才知道竟是被那少年給耍了。望著滿街人驚奇的目光,勉強忍笑的表情,一時間竟恨不得找個地洞給鑽了下去。

田烈武看了這出熱鬧,暗地裡也自快要將肚皮笑破,但他從旁人的議論中已知道衛棠的家世,心中知道那少年此番是結下了一個仇家。衛棠眼高於頂,盛氣凌人,尚只是公子哥兒的脾氣,但是衛家卻在京兆府興盛百年,必有其獨擅之處,否則大宋朝開國功勳何止千萬,名載史籍,功附宗廟者不可勝數,但大抵幾十年後,都免不了沒落。這樣的故事,田烈武在汴京城不知道聽過多少。一個不怎麼出名的衛家能夠有今天這種氣象,絕非僥倖。得罪這樣的家族,絕對沒有什麼好果子吃。田烈武心中隱隱覺得那少年極是眼熟,不免便有幾分親切之意,因此竟是沒來由的暗暗為少年擔心。不過他出來逛街,並未騎馬,那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卻也無法當面提醒。當下也只得按下心事,離了劍鋪,信步而行。然而心中終是有所牽掛,腳下所走的方向,便是少年馳馬離去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田烈武遠遠望見一座酒樓下面,有個說書人在讀報紙,他在汴京養成習慣,便快步走了過去,側耳傾聽,讀的卻是《皇宋新義報》。田烈武聽了一會,卻是索然無味,原來這一期的報紙,不是哪裡開倉救災,就是某處官員覆新,又或是某處表彰了某位節婦……熬了好一會,說書人才開始讀報紙上最吸引普通市民的一部分——評書連載。《新義報》連載的,是一個叫「汴陽居士」的落弟舉子撰寫的《前漢開國功臣評傳》,此時正說到韓信事蹟。田烈武最愛聽這些打仗的故事,因此聽得津津有味。

那說書的雖是讀報,卻也是口沫橫飛,「……那淮陰侯如此用兵,端的是國士無雙,只可惜卻死在長樂宮中婦人之手,正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後世有汴陽居士作《水龍吟》一曲以悼之:陳倉故道夕陽,牧童遙指伏兵處。將軍昔日,牛刀小試,三軍暗渡。鐵馬金戈,平魏破趙,強齊割據。正英雄得意,氣吞萬里,風流顯、功名著。鳥盡良弓應棄。悔當初,奇謀難悟。項王垓下,韓侯雲夢,總由自誤。成敗蕭何,未央擒虎,使君何苦?算年年只有深秋雁飛,赤松歸去!」

一首歪詞讀完,田烈武兀自似懂非懂,卻聽身旁有人冷笑道:「這個汴陽居士,好大膽子!」田烈武聞聲望去,卻見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此時正橫眉冷笑。

「這位兄臺請了!」一人走了過來,向那個年輕人深施一禮,笑道:「在下所聞,這汴陽居士不過論史而已,不知兄臺何出此言?」田烈武認得此人,卻是石越府中的幕僚陳良。他一見認出,急忙抱拳喚道:「陳先生,在下有禮了。」

「原來是田校尉。」陳良認出是他,也忙還了一禮。

那年輕人冷笑道:「好個論史而已!足下可曾聽那《水龍吟》的下半闋?悔當初,奇謀難悟?是何奇謀?蒯通之謀罷了。那汴陽居士將項王垓下被圍與韓信雲夢被擒並論,不是在說項羽死了,就輪到韓信了麼?他說‘總由自誤’,項羽之誤,是不用范增之謀;韓信之誤,那汴陽居士,說的只怕不是韓信不當造反,而是不當不用蒯通之謀,沒有背漢自立吧?」

陳良一怔,道:「這……」

「這汴陽居士公然讓臣子背主,以臣子不背主為憾事!他的膽子,是不是太大了?《新義報》居然刊登這樣的文章,真是無君無父!」

田烈武哪裡知道一首歪詞裡面,竟然還會扯出這樣的「大逆不道」?不由目瞪口呆。陳良卻是打了個寒戰,這首《水龍吟》,上半闋自然是詠韓信功業,下半闋卻不過是對韓信寄同情之意,刺他不能學張良保全自己。誰知道居然能被人解成「無君無父」!

陳良也不由搖了搖頭,他不願意與那人交往,又怕田烈武沾惹是非,忙拉起田烈武,匆匆告辭。

二人離開了那人,便找了座酒樓,尋了個幽靜的位置坐了,互敘別後之情。

田烈武因懷著心事,說了幾句,便笑道:「陳先生可知道城西衛家?」

陳良不知道田烈武為何突然提起,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衛家在京兆府,是數得著的人家。我來京兆府之日,凡陝西一路,有名的豪強,都要問個清楚的。田校尉為何突然問起?」

田烈武便將方才所遇之事,向陳良說了一遍。陳良細細聽完,臉色不由緊張起來,皺眉問道:「你說那少年曾說是石帥的弟弟?」

田烈武點點頭,笑道:「我料他亦只是頑話。」

陳良又問道:「他那鞭子,你可瞧仔細了?果真是鑲金裹銀,還嵌有寶石?」

「正是。怎麼了?」

陳良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只怕已知道此人是誰!這衛家牽涉到皇太后家、昌王——那個少年的來頭也不小,田兄也不須為他擔心。只是,石帥卻是斷不敢做她兄長的。兩家真要結仇,只怕還是勢均力敵。不過……」陳良終是沒敢說出來,他擔心的是石越難以將此事撕擄乾淨。他一聽田烈武的形容,便知道那少年必是柔嘉縣主無疑——只是柔嘉如何來到陝西他卻想不明白,這姑且按下不提,若柔嘉有事,石越斷難以置身事外,卻是眼下便可肯定的。

田烈武卻不知道這些端詳,只問道:「那少年究竟是何人?」

陳良嘆了口氣,伸出手指搖了搖,說道:「還是不要知道的好。」說完,陳良沉默了一會,又說道:「你好好在軍中掙功勳,這些事情,且不要去沾惹,石帥很稱讚你,常說你必成大器,莫讓他失望。石帥眼下正在準備大舉革除弊政,也沒有精力牽扯到這上面來。」

「我理會得。」

「仗一時半會是打不完了。」陳良嘆了口氣,道:「朝廷的意見並不統一,若前線能不斷取得勝利,那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援。倘遇到挫折,結果就很難說了。」

以田烈武的身份來說,陳良的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石越既然已經挑起了戰火,那麼失敗就是不可以容忍的。如果遭遇大敗,石越的命運,不會比當年大敗的韓絳要好,甚至還會更糟。這一點,很多人都明白。

與此同時。

陝西路安撫使司衙門東轅門外的一座酒樓上。

柔嘉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居高臨下的眺望安撫使司,靜靜的發著呆。兩個小廝站在旁邊,面面相覷,簡直無法想象柔嘉縣主這樣的人物,也有發呆的時候。

那日清河郡主與狄詠離京,她便一路尾隨,出城時遇到斗酒的,趁著混亂之際,柔嘉便溜進清河的馬車之中,淚眼汪汪的央求,清河拗她不過,又被她哭得心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這姐妹二人合謀,竟連狄詠也瞞了過去,竟教柔嘉一路無聲無息的跟到了陝西。才到長安,便因為趕上神衛營要前往平夏城,缺少得力之人護送,狄詠頭腦發熱,竟然主動請纓,結果石越順水推舟便送他上了前線。又替清河在安撫使司附近覓了座宅院住下來。從此以後,柔嘉無所顧忌,越發的無法無天起來。只不過清河郡主畢竟還知道深淺,每天只是拘束著柔嘉,和她形影不離,不出她出府。

京師之中,鄴國公趙宗漢的寶貝女兒忽然失蹤,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還不敢聲張叫宮中知曉,只是偷偷找人尋找,哪裡會料得到,柔嘉膽大包天,竟然會私跑到千里之外的長安?

這一日,禁不住柔嘉百般央求,清河終於鬆口,讓柔嘉帶了兩個靠得住的家人,出來逛一次街。那料得到柔嘉天性便要生事,這卻是無可奈何的事,便只逛一次街,自也能生出許多事來!這時柔嘉捉弄完衛棠,心滿意足,便決定去看看石越。不料到了安撫使司衙門之前,卻又情怯起來,一時患得患失,思前顧後,躊躇半晌,方又轉到這酒樓之上,發起呆來。

兩個小廝只見柔嘉托腮遠眺,臉上神色一會嬌羞不可勝色,一會又秀眉微蹙,忽爾微笑,忽爾嘆氣,目目相覷,竟是看呆了。

店小二卻更是納悶,見這三人上了樓內,找了個好位置,忙跟上來侍侯了,不料哈著腰站了半晌,卻見這三人也不肯點菜要茶,只是顧著發呆,也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齣?過了盞茶的功夫,店小二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呦喝,高聲問道:「這位官人要點啥?小店有……」

柔嘉滿腦子的綺思,不料被店小二打斷,心下著惱,瞪了店小二一眼,也不待他唱菜名,便開口說道:「我要一碟煎臥鳥、一碟燕魚、一碟酒醋蹄酥片生豆腐、一碟酒炊淮白魚,再來一壺甘露酒,各色果子點心。」

那店小二頓時愣住了,那甘露酒與各色果子點心倒也罷了,但那煎臥鳥、燕魚、酒醋蹄酥片生豆腐、酒炊淮白魚,這些菜號他連名字都不曾聽過,如何做得出來?他哪裡知道柔嘉是故意為難,要的菜根本就是皇家的選單裡面的,既便是在汴京城,能立馬做出來的酒樓,也是屈指可數。當下只好陪著笑說道:「這位官人,這些菜太稀罕,實非小店所能辦……」

柔嘉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然辦不了,你還敢在此呦喝?」

「是,是!」店小二陪著笑臉,卻不肯走。

柔嘉卻也無心搗亂,略出了口氣,便喝道:「看著你店裡乾淨好看的,無論什麼,各點了上來便是。」

「好咧!」店小二這才答應著,興高采烈的去了。

柔嘉別轉頭來,再次把目光投入安撫使司衙門,望著那進進出出的官員,來來往往的馬車——那些人憑什麼可以自由的出進這裡?想到此處,不禁微微嘆了口氣,心中竟升起一股說不出的羨慕之意。

長安城西,衛家。

「多出兩千貫錢倒沒什麼關係。」衛洧輕輕喝了一口茶,淡淡說道:「但,你沒聽錯,那個小子果真敢直呼石越的名諱?」

「是,我聽得清清楚楚。」衛棠本心實不願教父親知道這事,以免責罵,但是三千貫的鉅款,而且自己是連馬都抵押了出去,這種事,無論如何,也是隱瞞不住。只得一回家,便老老實實的說了出來。

「那麼此人和石越淵源不淺。」衛洧輕輕說了句,「守德,你去查查這個小子的來歷。這麼招搖,不怕會查不到。」他後半句,卻是對一旁叉手站立的管家說的。

「是。」管家答的簡短,顯示不認為這是一樁難事

「且不必輕舉妄動,先弄清楚再說。」

「是。」管家依然答得簡短,答完一躬身,便退了出去。

「棠兒,你也出去吧。」

「是。」衛棠正巴不得離開,一聽父親發話,如蒙大赦,立時便匆匆退了出去。

衛洧目送衛棠離去,不禁搖了搖頭,嘆道:「有兒如此,只怕非衛家之福。」

「大哥何必太苛求,棠兒素來聰明……」衛洧的弟弟衛濮笑著安慰道。他的女兒,便是趙顥的王妃。

「哎!」衛洧嘆了口氣,道:「老三,你知道目下的形勢麼?大宋朝一百餘年,為什麼無數的世家破敗,我們衛家反而越來越興盛?」

「因為我們衛家,從來沒有處在風尖浪口。子孫也懂得謹守家業。」

「不錯,但其中卻也有另一層緣故——那便是因為我們衛家在此之前,根本就沒有資格處在風尖浪口之上。想要明哲保身並不為難。」衛洧吹了吹茶花,端起來想喝,卻又終於放下,繼續說道:「可是這創業難,守業更難。子孫不肖,本是世家子弟常有之事。縱然治家嚴謹,子孫孝悌本份,卻也還有許多的風浪。樹大招風,業大招忌,稍有不慎,便易結仇。如果位置太高,便易捲入爭權奪利的旋渦當中。贏了自然得意,一旦敗了,便要將百年家業,盡皆毀於一旦。」

衛濮靜靜的聽著,默不作聲。長兄如父,他眼下的爵位雖然高於衛洧,更有女兒貴為王妃,但是衛洧卻是嫡長子,一族之長,因此在家中的地位與權威,完全是無可置疑的。

「而眼下,我們衛家,卻已經是身不由己了。」衛洧的聲音中似有嘆息之意,輕輕說道:「而且想要不捲入其中,也已不可得。這是一場豪賭,贏了的話,我們衛家就會出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而若是事敗輸了——衛家也算是徹底完了。因此,咱們每一步都要謹慎。唉,要可以不捲入,我一定不會捲入。但是李道士來我家的那天起,我們就身不由己了,因此,我也不敢求贏,只求不要輸得太慘。」

「為什麼?」衛濮卻沒明白為何大哥一次說這許多話,竟有些不解的問道。

「三弟你想,咱們若是贏了,其實得的也不過是個虛名。本朝的外戚,有幾個是能出頭的?而眼下,我們家資,還不夠富麼?因此便是贏了,也不過在富後面再加個‘貴’字罷了。教外人看了豔羨,不過是個虛名兒。可若是輸了,那可就是族滅之罪!」衛洧的手指一邊輕輕叩著桌子,一邊苦笑道:「但是我們家與昌王,已經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了。昌王真要有事,隨便一個縣令,就能讓我們家敗事。更不用說那個姓李的道士此時還牢牢握著我們的把柄,如果他捅出去,說我們家與高遵裕一道私販禁物給吐蕃、西夏,再運私鹽入境,你我只怕也免不了充軍到凌牙門去。」

衛濮靜默了一會,嘆息道:「在這個當口,若是棠兒能幫得上忙,也要好許多。大哥,依我看來,李道士讓我們做的事,也並不算太難。」

衛洧冷笑道:「不算太難?石越是那麼好對付的人麼?我已經聽到風聲,說他正在悄悄的查藍家——以咱們與藍家的關係,藍家當真事發,自免不了要攀扯上咱們家。本來我們若老老實實的韜光隱晦,或許還能避過他的注意。但如今,卻是讓我們來大出風頭,明擺著……」衛洧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過了一會,才又道:「我想了幾天,覺得眼下之計,還是無論如何,我們都先要去假意和石越站在一邊。但是你是外戚,我卻是人人都知道我反對石越的,眼下竟是你我二人都無法出頭……老二和老四又在外地做官,一時間竟是沒有合適的人選。」

衛濮輕輕的道:「大哥所言甚是,但正如大哥所說,以咱們與藍家的關係,藍家事洩,咱們縱然韜晦,只怕也躲不過去。事已至此,依李道士所言也不失為良策。至於人選……」他沉吟良久,又道:「大哥,依我之見,此事要行,終究還是離不了棠兒。」

「他?」

「休說別人咱們信不過。而棠兒呢,又終究是在白水潭書院讀過書的……」

衛洧苦笑,「話雖是如此,但是這件事如果告訴他,只怕我們衛家離滅門也就不遠了。」知子莫若父,他對自己的兒子自然是非常瞭解。

衛濮微微一笑,「大哥,此事倒也未必要全告訴他知曉……」

.歷史上,種古此時當在鎮戎軍、原州一帶,但小說中已改變,種古調至綏德軍。知軍一職,文官為正六品下,按宋代慣例,武官自然須要從五品,故以種古為從五品上之遊騎將軍;高遵裕為定遠將軍,亦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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