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愚昧!」狄詠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單膝跪了下來。
「卿常常讀史書,朕一直很欣賞。讀史可以鑑今。」皇帝的聲音頓了一頓,忽又變得凝重起來:「朕今日正要告訴卿一個大秘密!」
狄詠忍不住抬了一下頭,迎面見到趙頊熱切而信賴的目光,「臣……臣何德何能……」
趙頊擺了擺手,打斷了狄詠的話,道:「狄家世代都是忠臣,卿又是朕的堂妹夫,為人又忠直。所以朕信任卿。朕今日就是要告訴卿,朝廷最遲在八年之內,必然將對西夏大舉用兵。朕將會不動聲色的,逐步把精銳的部隊調入陝西,並準備好軍儲物資,修葺好道路城寨,待一切準備就緒,就是靈夏光復之日。」
「臣願為先鋒!」狄詠胸中的熱血頓時沸騰起來,奮聲說道。
「朕不會讓你去做先鋒。朕很疼清河這個妹子,不想讓她守寡——朕要對你說的是,在這八年之內,陝西路安撫使將會掌握越來越多的禁軍。雖然目前禁軍依然受樞密院節制,雖然有衛尉寺、監察御史,雖然還有種種的防範措拖……但是唐代藩鎮之亂,實在讓朕難以放心。」狄詠一邊皇帝講著這些,心中不由微感迷惑,但聽到最後這一句,他便猛然驚醒。果然,只聽趙頊繼續說道:「若是讓宦官去監軍,不僅有唐代的殷鑑,還會有朝廷內外的阻力。這是下策,朕不取它。朕要讓朕最信任的人,去做安撫使的護衛首領。」
「臣……」
趙頊走近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狄詠的肩膀,輕聲道:「朕信任卿,能替朕辦好這個差使。不僅要保護忠於朝廷的安撫使不被西夏人刺殺,同時,也要保證這個安撫使,絕對忠於朝廷!」
「臣絕不敢辜負陛下的重託!」狄詠沉聲應道。但他心中剛剛沸騰起來的熱血,卻因後趙頊這後來的幾句話,而漸漸冷卻下來。他不由的在心底苦笑了一下,原來,他去陝西,不是如他希望的,是去與西夏人作戰;而是作為皇帝的耳目,來防範陝西路安撫使石越!
目送狄詠離開崇政殿後,趙頊靜靜的坐在寬大的御椅上,想著心事。李向安率領一干內侍輕輕進入殿中,見到皇帝這副模樣,不由都呆住了,只得屏聲靜氣的侍候著,不敢驚擾。如此過了許久,趙頊才回過神來,向李向安說道:「擺駕,朕要去一次樞密院。」
「官家。」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說道:「文相公今日去了講武學堂,王樞密副使已病了四五天了。」
「朕知道。」趙頊淡淡說道,「只管擺駕便是。」
「遵旨。」李向安忍住心中的疑惑,尖著嗓子答應了。
從崇政殿至樞密院,原不用多長時間。只是皇帝一般不會親臨樞府,因此趙頊突然前往樞府,雖然有人事先通知,也讓群龍無首的樞密院官員慌得手忙腳亂。好在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是做老了事的人,忙引著眾官吏列隊參拜。待一干禮節過了,趙頊便吩咐眾官吏各歸本房,只讓曾孝寬領著他徑直往侍衛司走去。到了侍衛司,侍衛司知事慌忙領了本司同知事、檢詳官、計議官等等大小官吏前來拜見。趙頊打量諸人,隨口問了幾句侍衛司的事情,忽然回頭向曾孝寬問道:「石越的義弟唐康不是在侍衛司差遣麼?」
曾孝寬一愣,不知道皇帝為何問起唐康,一時間也猜不出他的用意,只好老實答道:「唐康已經調至沿海制置使司,權任同知事。」趙頊微微一愣,他沒有料到唐康居然升官了。但是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命,他自然不可能知道。文彥博要提拔他的孫女婿,只要給事中與御史們沒意見,那便容易得很。曾孝寬偷眼覷著皇帝神態,他雖然與文彥博關係一般,但是與唐康關係卻不錯,忙又解釋道:「唐康曾出使高麗,通曉海事,因海船水軍最近事務繁多,兼之唐康與高麗使者談判江華島、瑞宋島有功,所以才將其調至沿海制置使司,權任同知事,暫時負責調配江華島、瑞宋島駐軍、築城之事。」所謂的「瑞宋島」,便是由趙頊親筆賜名,位於高麗國與日本國之間的大島,唐康與高麗使者談判後,宋朝用八百枚震天雷換來,成為大宋極東之領土。
趙頊臉色稍霽,笑道:「唐康現在在哪裡?」
「回陛下,唐康隨文相公去了講武學堂,去與章楶討論建立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的利弊,以備陛下諮詢。」
樞密院希望拋開兵部,將海船水軍這個新興的兵種完全置於自己的影響之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文彥博幾次向趙頊提出,如果通過章楶的建議,那麼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就應當隸屬於樞密院。因此趙頊對於曾孝寬的解釋,倒並不吃驚,只笑道:「原來如此。聽說樞密院還有個官員,也曾出使過高麗,在高麗還講過學,且曲子詞作得極好,是個才子。他卻在哪個房?」
「稟陛下,此人姓秦名觀,字少遊。現在編修所任編修官。」
「秦觀……」趙頊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笑道:「確是這個名字,傳他過來,朕想見見他。」
「遵旨。」
不須多時,秦觀便被引至趙頊面前。
「臣樞密院編修官秦觀,叩見皇上。」秦觀見到皇帝,忙拜倒行禮。趙頊微一打量秦觀,見他人物出眾,倜儻不凡,不由先暗暗喝了一聲彩,待他行禮完畢,便和顏微笑道:「免禮平身。」其實趙頊曾經召見過一次秦觀,但是此時卻早已忘記了。
「謝皇上。」秦觀站起身來,目光飛快的掠過臉色尤自蒼白的皇帝一眼,才恭敬的叉手侍立。
趙頊微笑道:「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絃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這——是卿家的詞吧?」
他念的,正是秦觀寫的一首《八六子》的下半闋。在汴京流傳已有數年,早便傳入宮中,正是王賢妃最愛唱的一首詞。秦觀不料皇帝居然記得自己的詞,頗有些受寵若驚,口中卻謙遜道:「劣作實實有辱皇上清聽。」
趙頊卻來了興致,便笑道:「這‘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不禁不起讓人想起杜牧‘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想來這曲子,只怕是秦卿與一位姑娘分別之作吧?」
「是。」秦觀沒料到皇帝竟會同自己說起這些,竟然有些訥訥起來。
趙頊哈哈大笑,又道:「朕以為卿家這首小詞,一個‘弄’字,一個‘籠’字,用得是極妙的。不過卿家的詞,悲傷、悔恨、煩惱過多,卻也是一病。」
「皇上指教得甚是!」秦觀誠懇的應道,一邊似乎心有所感的嘆道:「其實‘文章憎命達’,古人誠不我欺。現下若讓臣再寫《八六子》這樣的詞,卻是怎麼也寫不出來了。」
「這些是小道,經邦濟世才是大道。」趙頊不以為然的說道,「朕此次召見卿家,可不會是因為卿家的詞寫得好,而是因為卿家曾經名重於高麗。」
「全賴皇上之威德。」秦觀雖是大才子,但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便只好給皇帝加了頂大帽子。
誰知趙頊卻搖搖頭,道:「朕不愛聽這些場面話。卿在樞府已久,朕是想聽聽卿對高麗局勢的看法。」
「是。」秦觀萬萬想不到皇帝親自來詢問自己如此軍國大事,這比起皇帝記得自己的一首小詞來,無疑更讓秦觀激動。略微理了理思緒,便朗聲說道:「自從高麗使者來京乞援,朝廷雖已派使者前往遼國,勸說遼主息兵。但高麗國每年都有大批儒生來大宋求學,朝廷幫助高麗興建學校與圖書館,贈送儒釋道經書與醫書;朝廷又駐軍江華、瑞宋二島,同意幫助高麗國武裝軍隊,穩固王運地位,可以說高麗絕遼親宋之勢已成。而遼主為防日後腹背受敵,絕對不會容忍高麗親宋。所以,臣以為遼國用武力逼迫高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也許遼主會在徹底解決耶律乙辛與楊遵勖、女直之後,再來對付高麗,所以會暫時送我大宋一個順水人情;但是若臣卻以為,遼主未必會允許王運站穩腳跟。」
「嗯。」趙頊不置可否的一笑,道:「卿以為,只要解決遼國的威脅,高麗就一定會親附我大宋?」
「皇上,臣以為,這要時間,要慢慢經營。但眼下來看,對大宋有利。」
「幾天之前,朕接到張商英與蔡京的表章,道高麗國已經仿照大宋,正式成立市舶司。同時,高麗國將自己的一部分水軍,改編成隸屬於市舶司的商船隊,主動前往日本國、杭州、泉州貿易。並且希望朕能允許他們的商船隊,前往南海地區貿易。」趙頊淡淡的說道:「卿以為,朕是應當答應他們,還是拒絕他們?」
秦觀吃了一驚,想了一會兒,方答道:「臣以為,既不應當答應他們,也不應當拒絕他們。」
「此話怎講?」
「海外貿易之中,大宋利潤較大的,是絲綢、瓷器、鐘錶、棉布、蔗糖等物,這些物品,高麗人做不出來,因此,既便高麗國主動想加入海外貿易,也不會影響到我大宋的利益。孟子說,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多一個高麗,可以時刻警醒我們。但是讓高麗海船水軍積累過多的經驗,會影響大宋海船水軍對東海地區的控制。因此,臣以為,應當告訴高麗,大宋歡迎他們進行海外貿易,但是做事不能太急,要一步一步來,大宋允許其水軍武裝航行於高麗與日本國之間,並且許其在瑞宋島進行補給;但是前來杭州與泉州的船隊,其安全由大宋海船水軍負責,航線、港口由杭州市舶司指定;至於南海地區,風浪太大,高麗的船隻難以應付,不如先積累幾年的遠航經驗再說不遲。若是民船想要遠航南海,大宋會一視同仁對待,但是整個南海,都屬於大宋皇帝陛下,因此,大宋會適當徵收關稅。」
趙頊聽到秦觀的對策,不由哈哈大笑,讚道:「甚善!」他端視了秦觀一陣,忽然問道:「蔡京上表,言道為加強對高麗的影響,有必要向開城派一個常駐使節,同時允許高麗國派使者常駐汴京與杭州,卿以為如何?」
「臣以為這是急務。在開京常駐使節,可方便掌握高麗國情,以備朝廷決策。」
趙頊又是微微一笑,忽冷不防說道:「若朕有意讓卿常駐高麗,卿意如何?」
此言一齣,不僅是秦觀,便是連曾孝寬都不由吃了一驚。但此時自無任何猶豫,秦觀急忙拜倒,朗聲道:「若能為國效力,臣不敢辭。」
趙頊本來是想讓唐康去常駐高麗,順便給唐康升一下官,算是對石越的某種補償,不料到了樞密院,才意識到唐康也是文彥博的孫女婿,且在樞密院頗受重視,因召見秦觀,見他對答如意,想到秦觀在高麗也是頗有名氣,倒也是常駐高麗使節的合適人選。因此竟便讓秦觀得了這份差使。趙頊見秦觀一口答應,便點頭笑道:「卿可等候吏部的任命。」正要再勉慰幾句,忽見一個內侍在外面探頭探腦,正在奇怪,便見李向安走到身邊,低聲說道:「官家,娘娘鳳體欠安。」
趙頊聞言心頭一驚,曹太皇太后的病情雖未痊癒,但近來已略有好轉,這時忽然匆匆來報「鳳體欠安」,那定然是出現了大的反覆。趙頊對曹太后向來敬愛,這時候也顧不得多說,匆忙起身,道:「快,去慈壽殿。」
趙頊趕到慈壽殿時,高太后、向皇后、朱妃、王妃等眾妃都已到了。趙頊瞥了眾人一眼,見眾人眼角都有淚痕,心中更是驚疑不定,當下只是簡單的向高太后行了一禮,便問道:「母后,娘娘怎麼樣了?」
高太后低聲道:「太醫正在把脈,張嚴說,今天晨起時娘娘便吐了血痰。」
「啊?」趙頊只覺胸中一時氣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定了定神,緩過氣來,低聲道:「朕進去看看。」說罷也不顧不管,徑往曹太后的寢宮走去。高太后素知自己這個兒子的脾氣,也不阻擋,只是雙手合什,默唸禱告。
趙頊才走近寢宮,尚未進門,便見幾個太醫剛剛把完脈出來,不提防皇帝忽走了過來,慌得連忙跪倒,正要參拜。趙頊已是不耐煩的搖了搖頭,道:「這些禮節先省了,娘娘的病要不要緊?」
眾太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說話。趙頊看到這光景,心裡也知道曹太后的病情嚴重了,他怕曹太后聽到,也不再追問,只冷冷喝道:「發什麼愣?還不快去開方子進湯藥。」
「是!」眾太醫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來。
趙頊這才輕輕掀開珠簾,走進寢宮之中。他剛剛進去,便聽到曹太后低聲說道:「是官家來了麼?」
趙頊已知是自己在外面說話被曹太后聽到了,忙應道:「娘娘,是朕來給娘娘請安。」
「難為官家了。」曹太后輕咳了幾聲,又說道:「官家,走近來點,我想與官家說幾句話。」一面又吩咐道:「張嚴,你率著眾人都退出去吧,這裡先不用你們侍候。」
「是。」張嚴一邊答應了,一邊便指揮著一干宮嬪內侍,靜靜的退了出去。
趙頊此時已走到曹太后的床邊,見曹太后斜斜倚在床上,頭上並沒有戴鳳冠,只將滿頭花白的頭髮如普通婦人一般盤起,僅插了一根白玉釵,更襯得她老態龍鍾、形容枯槁。她的臉上因久病而缺少血紅,顯得極為蒼白,惟餘一雙眸子,依然炯炯有神。趙頊忽然間一陣心酸,垂下頭竟是不敢再看。
卻聽曹太后道:「官家,你坐下來,聽我說話。」
「是。」趙頊一邊答應道,一邊挨著床沿坐了。臉上打起笑容,道:「娘娘身體不適,眼下還不宜勞神,聽說瓊林苑牡丹開了,娘娘且安心靜養,過些日子,朕陪娘娘一道去賞花。」
曹太后淡淡一笑,道:「官家不用安慰我。我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不過是拖罷了,能拖到幾時便算幾時,都算是從閻王那裡掙回來的。這生死之事,我一向都看得甚淡。」
趙頊強笑著寬慰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曹太后搖了搖頭,道:「官家不必說這些話。天下婦人中,以我最貴,但再貴的人,也逃不過天命。死不死不打緊,惟有幾件事情,卻是我放心不下的,卻要先和官家交待了。說完了這些話,那時才再無牽掛……不論什麼時候走了,也不怕見仁宗皇帝。」
「娘娘說哪裡話……」
「官家!」曹太后卻溫柔的打斷了趙頊的話,她慈愛的看著趙頊,微笑道:「官家雖然不是我的親孫子,但是我一生無子,在我的心裡,卻是將官家當成親孫兒一般。即便當年與你父皇英宗有過濮議之爭,但我心中想的,也只是大宋皇家的體統。並……並不曾有過半點私心……」
「孫兒明白。」趙頊低聲說道,在他心裡,的確是相信曹太后是位沒有權力慾的女人。
「官家是個好皇帝。」曹太后淡淡的笑容中,包含著讚許與期待,「祖宗的基業交到官家手中,我相信一定會更加光大。現在朝廷的財政已經漸漸變好,雖然朝廷也重商言利,但是官家能重視教化之功,幾年之內,學校之多,為大宋建國百餘年來所未曾有;兵威耀於海外,而百姓無勞役之困……這些,都是前人所不曾有的成就。」
趙頊極少聽到曹太后如此的讚揚,心中不由頗覺得意,當下笑道:「朕亦頗覺欣慰。」
「我還聽說,兵器研究院造出了一種叫火炮的火器,能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將很遠的磚牆轟為粉碎……」
「確有此事。」提到火炮,趙頊便不由得兩眼發光,精神大振,笑道:「朕打算在大宋每座重要的城池關塞,都裝備這種火炮。若能改造開封城牆,裝備上幾十門這樣的火炮,再在北面築幾座裝備火炮的堡壘,京師附近駐防禁軍,十二萬都是綽綽有餘。」
「嗯。」曹太后不置可否的應道,「大宋建都汴京,號稱四戰之地,無險可守。祖宗不得已方駐重兵於此,是以重兵為險。若那火炮當真有用,京師少駐一個兵,百姓就少一分轉運之累。」
「朕亦如是想。東南百姓最受累的,就是要把大量的物資千里轉運,送往京師。因此也浪費大量的國力……」興致勃勃說著的趙頊忽停了下來,因為他驚訝的發現曹太后的眼中,其實並沒有喜悅與輕鬆,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憂慮。「娘娘?你在擔心什麼?」
「我的確在擔心。」曹太后輕輕的嘆了口氣,「大宋眼前的國勢,按理說我應當欣慰,應當高興。但是想到這一切,我都明明感覺到,這一切都與石越有關。」
「石越?」
「是啊,一個讓活了幾十年的老太婆也看不懂的年輕人。」曹太后慢聲說道:「這幾日裡,我老是做夢,夢到太祖、太宗皇帝託夢給石越……還夢到……」
「娘娘還夢到什麼?」
曹太后猶豫了一陣,終於說道:「還夢到昌王……以及王妃肚子裡的那孩子……」
趙頊的身子恍如被什麼擊中,竟是徹底的愣住了。
「官家正當春秋鼎盛,有些話我本來不當說。但是自官家病了那場之後,我就總在擔心,擔心官家的身子。官家太過於勞累國事了……」曹太后搖了搖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擔心……」
「娘娘只管直說。祖孫之間,不必有顧忌。」趙頊差不多已經知道曹太后想要說什麼,可是他還想聽曹太后親口說出,因為這些事,天下間只怕除了曹太后,再無一人會和他提起,會跟他推心置腹,為他考慮,就連他的母親,只怕都不能。
「官家真是個好皇帝。」曹太后的聲音充滿了關切,「若是官家能平安無事,待到官家的兒子成人。那麼一切都是老太婆在杞人憂天。但若是有什麼萬一……那石越,在官家手下,是個千年難遇的能臣、賢臣,但在官家未成年的兒子朝中,就必然是個權臣;昌王,官家在,自然是賢王,但在官家未成年的兒子朝中,就難保不是個吳王、淮南王;再加上王妃肚子裡的,還不知是個皇子還是公主,若真是一個小皇子……唉,若傭兒平平安安長大,或者皇后能生個嫡子,倒也罷了,否則,王妃之子,就是皇長子……」
趙頊默然無語,石越與趙顥,他自信已經安排好了對策,但是王妃之子,卻是他沒有想過的——畢竟,那也是自己的兒子!但是曹太后的擔憂,卻無疑在他心中增添了塊陰雲。當時嬰兒養大不易,縱然是皇家,也在所難免,何況宮闈之內……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卻又不能不想,最壞的情況自然是,萬一趙傭夭折,而他除了王妃之子以外再無子嗣,那麼支援趙顥的大臣,趙頊不用想也知道會佔絕大多數……而且,憑心而論,雖然趙頊很喜歡王妃,但是他現在並沒有半點要傳位給王妃肚子裡的孩子的意思——雖然那也是他的兒子!
「這些事情,我畢竟是女流,不能代官家籌策,只是事先給官家提個醒。如今國家雖然欣欣向榮,但卻也是危機四伏。社稷之重,在於官家一身之安危。官家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若是緩急之時,莫忘記司馬光、範純仁、王安石……」
「朕當謹記娘娘教誨。」趙頊眼眶微熱,感激的看著曹太后。
「那就好。」說了許多的話,曹太后已經略感疲倦,「官家能做個好皇帝,讓國家富強,百姓富足,替祖宗守住這份基業,我縱是死了,也無遺憾。我有點困了,官家出去告訴你母后她們,不必進來請安了。」
「是。」趙頊輕輕起身,親手替曹太后整了整被子,躡手躡腳的退出了寢宮。
五日之後。萬里晴空。
這一天,是狄詠陛辭遠赴陝西的日子,做為宗室的清河郡主,也被皇帝特許,隨夫前往陝西。狄詠的官職在外人眼中看來,十分的奇怪:昭武校尉、武經閣侍讀、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兼陝西房知事、兼權陝西安撫使司護衛都指揮使。而同往陝西的人,除了狄詠一家之外,還有狄詠挑選的幾十個班直侍衛,在他們光鮮的冑甲的外面,都套著一件絲羅緋色背心,背心上繡著一隻振翅張爪的惡雕!這件背心的圖案,清晰的告訴每一個人,背心的主人,是大宋皇帝的班直侍衛!
狄詠一行剛剛出了內城的鄭門,正浩浩蕩蕩欲從新鄭門出門。不料才走了數十步,便見到一個龐大的樂隊迎面而來。只見這個樂隊約有一二百人左右,中間有十六人抬了一面大鼓,一個大漢站在鼓架上擊鼓;以大鼓為中心,有數十名樂手各持樂器環繞,縱情鼓吹,哄托出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最外圍則是許多妖冶嫵媚的妓女,在前面的,戴冠子穿花衫,是最普通的妓女;中間的,戴珠翠朵玉頭冠,穿銷金衫裙,或拿花鬥鼓,或捧龍阮琴瑟,這是有名的青樓女子;最後的十多名妓女,騎著富麗堂皇的馬匹,配著銀鞍與珠寶勒帶,馬前還有一些身著錦衣的浪蕩公子牽馬,馬傍有手持青絹白扇的膏粱子弟扶持。而最顯眼的,則是大隊伍最前面五個壯漢打著的一面高達三丈的白色布牌——狄詠仰首望去,只見布牌上寫著:「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酒坊,由高手酒匠,醞造一色上等甘蔗酒露,呈中欽賜名號‘甘露酒’!」
狄詠在汴京已久,卻是從未見過這等稀罕事。看情形,分明是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在宣傳他們的「甘露酒」。他定睛瞅去,卻見旁邊還有一隊皂衣青年,還擔著好幾擔樣酒,沿街向圍觀的路人贈酒嘗新,還有一隊青衣青年,則在贈送點心。
狄詠停下來觀望,坐在馬車內的清河只聽到外間音樂四起,歡聲笑語不斷,卻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更不知馬車為何停了下來,當下忍不住掀開一角車簾,偷偷打量外面。她不能看到全貌,卻已經對眼前之景感到非常的好奇,正待叫了一個婆子過來悄悄詢問,那樂隊中的人已經看到了狄詠了一行,居然也不迴避,反倒歡天喜地的迎了上來。一個錦衣少年走到狄詠馬前,將右手舉起,叫了聲「停!」那些樂手們立時便停止了鼓吹,與街上的行人們一起,一齊靜靜的觀注著他與狄詠。
錦衣少年顯是認得眼中之人便是名聞天下的「人樣子」,向狄詠作了一揖,笑吟吟的說道:「今日是大宋三十六家大酒坊在開封府斗酒,不知是小人們幾世修來的福氣,竟然能碰上狄郡馬與清河郡主出行,小人斗膽,請郡馬爺與郡主賞臉,嚐嚐小號的甘露酒——郡馬爺作證,小號縱有千個膽子,也不敢犯上吹噓,小號之酒,實實是天子御筆賜名!若郡馬爺嚐了滿意,只要爺贊一個‘好’字,小號即將美酒送至郡馬府,請郡馬細細品評;若爺以為不好,亦只要爺說一個‘劣’字,小號立時掩了旗,息了鼓,不敢再在這汴京城裡張揚!」
狄詠聽這個錦衣少年的話,自信中帶著央求與狡黠,他先說了是皇帝親口稱讚並賜名的美酒,便是量定了狄詠不會說「劣」,又用美酒公然「賄賂」,只要他狄詠喝了這酒,讚了一個「好」字,不免又會成為他們宣傳的口實,想起要在一面三丈白布牌上寫上「狄郡馬親口品嚐讚譽」這樣的字跡,狄詠幾乎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但是人家笑臉軟語相求,他又不便拒絕,當下只得勉為其難,接過一杯酒來,放到嘴邊抿了一口,只覺入口香甜,不覺一口飲完,正要稱讚,便聽到一陣絲竹之聲從右邊的街道傳來,然後便有一個婦人大聲呼道:「郡馬爺且慢開口!」
狄詠轉眼望去,卻見是一個半老徐娘,穿紅著綠,手持團扇,一步三搖的走了過來。她身後的隊伍,大抵也如這江南十八家商號聯號酒坊的規模,不過卻沒有中年漢子,也沒有大鼓,是清一色的懷抱琵琶的女子與錦衣小廝。那隊伍前面,卻是一面三丈高的綠布牌,寫著「烈武王府祖傳秘技,釀造一色上等濃辣無比高酒,呈中第一。」
——這個牌子卻是非同小可,狄詠不由得心神一震。烈武王,便是高太后、高遵裕的先祖!宋代造酒賣酒,向來是官府壟斷,大部分是由官辦的酒庫釀酒出售給有許可證的商家,只有少數商家被許可自己釀酒出賣,但都要受到嚴格的檢查;直到開發湖廣,經營海外,甘蔗酒等蒸餾酒發明,酒禁稍弛,商人們可以購買許可證大規模釀酒,這才引起了官私酒坊在酒類市場的競爭。但是開放的一塊,卻主要是甘蔗酒與果子酒,傳統酒業,對於私人釀酒,縱得許可,官府也依然有嚴格的配額限制。似高家這樣的大世家,雖然府中莫不是自己釀酒,有些名酒還天下知名,但是卻是不可以亂賣的。何況,若是旁人家倒也罷了,最要緊的,卻是狄詠知道,高太后一向對家人要求十分嚴厲,絕不許高家子弟經商、干政,更不許高家子弟目無法紀的!似這麼樣的張揚顯擺,豈是高家的作風?!
正在沉吟間,那婦人卻已走近,朝著狄詠斂身一禮,笑道:「所謂貨比三家。還請郡馬爺也來嚐嚐當今太后孃家的好酒,再品評是哪家的酒更好,哪家的酒較劣不遲!」她說完,一面捧上一杯美酒遞給狄詠,一面還不忙丟個白眼給江南十八家商號的錦衣少年,顯然,話語中的咄咄逼人,是對他而發。
狄詠接過酒來,不由暗暗苦笑。眼下之事,表面上雖然只是兩家酒坊的競爭,但是若被人往深裡追究,卻可以挖出無窮無盡的話柄來。這高太后家自然不能得罪,但是這江南十八家商號,又是好輕易得罪的麼?別說唐家背後的石越,單單他們能把酒貢上宮廷,並且求得皇帝御筆賜名,這份能量,就不能小瞧了。更何況,這十八家商號,與自己的兄弟狄諮,只怕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狄詠搖了搖頭,心中打定主意,決意兩邊均不得罪。當下捧起酒杯,仰脖喝下,方一入口,便覺奇辣無比,他沒喝慣這種酒,促不及防,竟連咳數聲,幾乎把一杯酒盡數嗆咳了出來。高家之酒,端的名不虛傳,果然「濃辣無比」,只是未免令人難以消受。他這一嗆不打緊,幾乎同時便聽到十八家商號那邊鼓樂齊鳴,人人歡欣鼓舞,那錦衣少年得意洋洋的高聲呼道:「呈中第一,不過如此。」
那婦人做夢也料想不到竟會有此變故,臉上不由青一陣白一陣,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強作笑顏,揮著手中團扇向眾人高聲喊道:「烈武王府美酒,果然濃辣無比!」
但是狄詠將酒嗆出,卻是這御街上人所共見,誰又相信是狄詠這個名將之後會被一杯酒給辣住,都只道是這酒喝不得,「呈中第一」,不過是沾了高太后的面子,因此連這高家的樂隊免費派酒,都有人搖頭拒絕,眾人都爭先恐後的去品嚐江南十八商號的「甘露酒」去了……
狄詠暗暗叫苦不迭,這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知道的說他是無意,不知道的卻定要疑他是故意。他回頭望了清河郡主的馬車一眼,便見那掀開的一角車簾中露出的眼睛中,也寫滿了無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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