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昌祚剛剛說完這個充滿了冒險精神的作戰計劃,石越正在思索,高遵裕已是不住冷笑,問道:「若是西夏人不分兵,又如何?」
「若不分兵,只得侍機而動,若其有備則退兵。但是下官以為,夏人斷無不分兵之理。本朝數十年來,不曾兵臨天都山下,彼輩豈能料到我軍會如神兵天降?」
「神兵天降!哼!近兩千人的騎兵,自德順軍出發至天都山,指望不被西夏人發現,真是白日做夢。」高遵裕覺得這個計劃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石帥、高帥。」劉昌祚沒有理會高遵裕話中的嘲諷,不卑不亢的說道:「這是奇計。奇計能成功,需要熟知敵我心理,需要保守秘密,也需要一定的膽量與運氣。此計若能成功,則是我軍對西夏幾十年來未有之大捷,必能打擊敵人銳氣,提升士氣。若是敗露,騎兵突圍回境,雖然會有所損失,但絕不會是完敗。除非敵人能料到我軍之進攻,預先設伏,但是下官以為除非諸葛武侯再生,否則絕無可能。」
高遵裕正欲斷然否決,忽然看見正在沉思的石越,心中一動,把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反不懷好意地問道:「石帥的意見如何?」
石越聞言,抬頭看了高遵裕一眼,微微一笑,轉頭向劉昌祚說道:「劉將軍,本帥是文臣,若道臨陣決斷,攻坡拔寨,非本帥所能。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故將軍之策是否可行,本帥暫時不能決斷。」眾人不料他坦陳「不能」,不由都是一愣。吳安國更是嘴角微揚,不屑之情見於言表。卻聽石越又繼續說道:「但是為大臣者,可以不知戰陣,卻不可不知戰略。為將者,臨陣殺敵,所向披糜,攻必取,戰必克,此只得謂通戰術,是為大將之材,而不可謂名將之材。名將者,必知兵者國之大事,上兵伐謀之道。」
「迂腐酸詞。」在場幾個人的心中,都不由同時冒出這個詞來。
石越卻突然問道:「劉將軍可知道什麼是戰爭?」
「什麼是戰爭?」劉昌祚不覺愕然,答道:「戰爭不過就是殺敵而已。」
「非也。劉將軍目下不能為名將,是不知戰爭之道。戰爭的手段是殺敵,但其目的並非殺敵。戰爭是要達成一定的目的。目的有大有小,但是任何小的戰爭目的,都要服從於整個國家大的戰略目的。一切戰鬥,都只是達成這個目的手段,所以古今以來,有雖敗猶勝者,有雖勝猶敗者。能促成戰略目的的實現,即便是敗了,也可謂之勝;若影響了戰略目的的實現,既便是勝了,也是敗了。名將的素質,不僅是要能攻必克,戰必勝,而且還要懂得從整個國家的大局來權衡每一場戰鬥的意義,而不是追求一場戰鬥的勝利來謀求爵賞。」
石越這番話說出來,高遵裕似懂非懂,第五忠與高倫不知所云,但在劉昌祚與吳安國以及站在一旁的文煥的耳中,卻猶如一聲驚雷,直接擊開了他們以前曾未想過的領域。劉昌祚恭謹的向石越行了一個禮,道:「下官謹受教。」吳安國的臉色,也變得恭順許多。文煥卻笑道:「怪不得古之名將,出則將,入則相。其實本朝亦有一二之人,懂得石帥所說的道理,只不過從未能說得如此透徹明白。」
「哦?」
文煥又笑道:「這就是學生受命來見山長的原因。只是不料竟與樞府公文、章祭酒的書信同時到達。請山長先拆閱樞府公文與章祭酒書信,學生再敘來意,最後再來議這天都山當取不當取不遲。」
文煥來往石府,從石越遊已非一兩年,石越自然是知道這個武狀元性子中頗有輕佻處,卻是不以為意,笑著吩咐一聲,石樑連忙從閣外進來,遞上小刀,然後又退了出去。石越用小刀先把樞密院的匣子開啟了,取出放在裡面的公文,細細閱讀起來。
這樞府的公文,其實卻只是轉發了章楶的一份《強兵三策札子》。章楶在這份札子中,提出了完善武官節級制度、建立完整的將校節級培養體系、制定馬步器水四軍操典等三項建議。樞密院將這份札子轉發給各地的率臣與高階將領,顯然是為了徵求意見。
章楶在札子中提出的建議是相當詳細的,在節級制度方面,他將現有的節級改名為毅士、效士、弘士、銳士、忠士五等十級,又按兵種不同,分為禁軍馬軍節級、禁軍步軍節級、海船水軍節級、教閱廂軍節級、不教閱廂軍節級五種。重新擬定不同的薪俸待遇,建立磨勘制度,規定士兵入伍第一年為守闕毅士,按年升遷。沒有功勞的至效士止,不再升遷。守闕弘士及以下,服役期為十年。守闕弘士以上,有功則升遷,無功無過就二年一升遷,服役期為十五年。當升遷至忠士,若有功勞,則升為武官。
在薪俸方面,以往宋軍的禁軍是按士兵入伍時的素質——主要是身高與臂力,分成上軍、中軍、下軍,並以此來區別薪俸待遇,這種制度的不合理性是顯而易見的。現在章楶則建議改為統一按節級高低來區別薪俸待遇。並建議給蕃軍以教閱廂軍的待遇,正式將其納入宋朝的軍事體系當中。
這一項建議的目的,無疑是為了重建宋軍中的激勵機制。
而建立完整的將校節級培養體系,則是著眼於長遠,其目的是保證宋軍低階武官的素質。章楶建議在全國各路建立振武學堂培養馬、步、器械軍節級,建立伏波學堂培養水軍節級,以講武學堂與大宋水師學校培訓指揮使以下武官。完善原有的武學體系。他甚至還提出,在各州軍設立全免費的九年制軍事小學校,招募六歲至十五歲兒童入學,這些學生畢業後,就可以升入振武學堂或伏波學堂。成績較差的,也可以應徵入伍。
除此之外,章楶還建議由朝廷出資,扶持各大學院與軍事相關之科目,為其提供資金與獎學金,支援兵器研究院之發展。
而章楶的最後一項建議,卻是要將訓練、演習、校閱法令化、制度化、條文化。這種眼光,已經是相當超前了。
章楶的「強兵三策」,可以說是對石越軍事改革的一個極為有力的補充。石越一口氣細細讀完,心中已是大為歎服,又拆開章楶的書信,先是大略瀏覽了一遍,讀完之後,又從頭到尾細細地讀一遍,方將書信揣入懷中。然後抬起頭來,向文煥問道:「你是受章祭酒所託前來?」
「是。」文煥笑道,「章祭酒是想讓學生和山長分析強兵三策,若得山長支援,皇上與樞府必不會反對。不過,學生剛剛聽了山長一席話,便知道此事已不必我多聒噪了。」
在座眾人除了石越,都聽得一頭霧水。高遵裕聽文煥開口「山長」,閉口「山長」,心中已極是不喜,因說道:「這甚麼強兵三策,與天都山有關麼?」
「沒關係。」文煥笑道,「不過,章祭酒信中和石帥提到的一樁事情,卻與天都山有關。石帥不看章祭酒的信,我卻沒辦說這些事,而要看章祭酒的信,那不看樞府的強兵三策,卻也會糊里糊塗……」
他這麼繞口令般,高遵裕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正要喝斥他,石越卻已先開口了,「你當在大相國寺前面說書麼?你又敢亂猜樞府的公文寫的什麼事?說正題罷。」
「是。」文煥連忙答應了,卻只看著石越和高遵裕,不肯說話。
石越已知他的意思,不由一笑,與高遵裕對視一眼,說道:「劉將軍以外諸人,便先退了吧。」
第五忠與高倫連忙領命退出閣中。吳安國卻是大為不滿的看了文煥一眼,方才不情不願的答應著退出了閣中。
待到閣中只餘下石越、高遵裕、劉昌祚、文煥四人,文煥這才說道:「兵貴機密,不得不如此,還請石帥、高帥見諒。」
石越點點頭,端起茶杯,卻不就喝,只是輕輕的吹氣。高遵裕卻已有不耐之色。
便見文煥從懷中取出一地圖,雙手捧起,送到石越的案前,道:「請石帥再看此圖。」
石越接了過來,只見在鎮戎軍熙寧砦以北,石門峽江口好水河之陰,用硃筆畫了兩個醒目的紅圈,兩個紅圈南北相距之距離,有硃筆標註「十二里」字樣。石越看完之後,遞給高遵裕,高遵裕只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又遞還給石越。
石越這才握著地圖問道:「這是何意?」
「這是章祭酒所獻之策——若在石門峽江口好水河陰築此二城,互為犄角,渭州防線可向北推進數十里,此二城可遙遙威脅天都山之夏軍,且制威德關之喉,堪稱兵家必爭之地。」
石越到底不太熟悉這些具體軍情,因轉頭看高遵裕,卻見高遵裕苦笑道:「那裡的確是兵家必爭之地,但是,正因為如此,一旦我軍在那裡築城,西夏必然大舉來攻。只怕最終難以築成。」
石越微微頷首,把地圖遞給劉昌祚,問道:「此策與奇襲天都山,孰優孰劣?」
劉昌祚雙手接過地圖,睹視良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末將自認不如。」
石越不由問道:「何以見得?」
「奇襲天都山,其策雖奇,但是除了挫敗西夏士氣之外,並無大用。萬一不成,我大宋精兵難免葬身天都山下。而章質夫此策,同樣可以向西夏示威,但效用更大。二城不能築成,大軍可從容退回鎮戎軍,無孤軍深入之危;一旦成功,天都山之敵當睡不安寢。」
文煥笑道:「章祭酒之慮,非止於此。大宋與西夏,雖然邊境烽煙不斷,但名義上西夏依然臣服於大宋。若是無故興兵相攻,則是公然挑釁,其曲在我。且必然導致西夏舉兵報復,我大宋禁軍整編未成,兵士操練未熟,軍隊糧草未聚,此時之上策,不宜與西夏決戰,而應當維持邊境之大體上的平靜,不動聲色的完成戰略上的初期佈置。若能建成二城,則渭州再增屏障,我大宋之縱深增加,西夏之縱深減少,一旦朝廷決定對西夏開戰,大軍則可以二城為據點攻擊天都山與威德關。且大宋在好水河陰築城,若西夏來攻,我擊退之,秉常縱然上書,朝廷亦有辭拒之。」
石越點頭讚道:「此真顧慮周詳者。」
高遵裕卻有猶疑之色,道:「章質夫之策雖善,但石門峽江口好水河陰是不是真的能築城,如何去築城而不被西夏人破壞,卻是難事。」
石越點了點頭,望著劉昌祚,肅容道:「劉將軍,你與文煥一道,去實地勘探章祭酒所畫築城地點,拿一個築城方案來報上。」
「遵命!」
「此事除你與文煥之外,不得讓旁人知曉。」石越又命令道,他越過高遵裕,直接指揮他的下屬,高遵裕的臉色已是十分難看,石越卻渾然不覺。
「遵命!」劉昌祚也似乎完全忘記了高遵裕的存在,躬身一禮,與文煥一道領令退出。
二人出了百泉閣,便見吳安國與第五忠、高倫迎了上來,劉昌祚不待三人相問,已先命令道:「立即回營,挑選一百名精銳的兒郎,有大事要做。」說罷也不停步,徑直往柳湖之外走去。
此時,百泉閣某房間的窗邊,何畏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劉昌祚等人的背影之上,一直目送他們出了柳湖。
「潘先生、何先生!」忽然,一個親兵出現在房門外,高聲說道:「石帥有請。」
何畏之幾乎被唬了一跳,連忙回過神來,見潘照臨正在含笑注視自己,忙略整了整衣服,與潘照臨一道跟著那個親兵往百泉閣正廳走去。不多時,二人便到了正廳之前。這時候何畏之才發現百泉閣內,其實戒備森嚴,而負責守衛的,從衣著上,都可以看出是安撫使司的親兵衛隊。只不過在正廳前面守衛的首領,卻不是侍劍,而是石樑。石樑見二人過來,連忙欠身行禮,道一聲「請」,放過潘照臨入內,卻伸手擋住了何畏之。
何畏之一怔,正在愕然間,便聽石樑朗聲道:「請何先生解下佩劍。」
何畏之微有慍色,卻見潘照臨已回過頭,含笑道:「蓮舫,請勿介意。非常之時,不得不草木皆兵,非止兄一人,凡欲見我家公子者,都不許攜兵入見。」
何畏之凝視潘照臨,躊躇了一會,終於解下佩劍,不發一詞,與潘照臨一道走入正廳。二人入了正廳,才發現廳中只餘石越一人,連高遵裕都已不在。石越望見二人進來,連忙起身降階相迎,笑道:「讓先生久等了。不料竟然要勞煩先生親來渭州。」
何畏之欠身道:「不敢。因為聽說兩個月後,廣州市舶司就要出售渤泥國附近十餘萬頃的土地,在下不能久候學士……」
「渤泥國?」石越不由愕然,一面請何畏之與潘照臨坐了。卻聽潘照臨笑道:「公子最近事務過於繁忙,故此不知。幾大報紙都已有報道,薛奕與渤泥三侯簽下協議,向大宋、高麗、交趾三國臣民以及在大宋有產業的蕃商出售渤泥國附近十八萬六千頃土地,由廣州市舶務與杭州市舶務代售。其所得之四成歸於廣州市舶務建立海船水軍;三成歸渤泥三侯,二成上繳朝廷,一成歸杭州市舶司充海船水軍軍費。」
石越奇道:「真有人會去渤泥國那種地方買土地?」
「自然有人想買。海外之地,地價甚賤,一畝地僅賣五百文,高亦不過二貫,每歲每畝之稅,僅為定額五十文,若僱傭當地蕃人為佃戶,種植甘蔗,一年便可掙回地價,且有極大利潤。想發財的商人,在國內走投無路的浪蕩子,無地可耕的貧民,都想去博一博運氣。好幾家錢莊便專門放貸給那些一無所有的貧民,借錢給他們去買地,以從中獲利。放高利貸者更不知有多少。《海事商報》報道,此次廣州市舶務除出售這十餘萬頃土地之外,還得到皇上聖旨,出售交趾國、渤泥國附近三百餘個無人的海島,所得充作海船水軍軍費。雖說是邊遠荒蠻之地,但是價格便宜,總有人想投機的。」
石越看了何畏之一眼,笑道:「原來如此。」出售環南海諸島的土地,本來就是大宋經營環南海地區的既定之策,石越豈能不知?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薛奕竟然會與渤泥三侯聯手。他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放下茶杯,不再說此事,轉過話題,問道:「先生在延祥鎮,可探得什麼訊息?」
「延祥鎮的情況非常複雜。」何畏之道,「延祥鎮果然有好馬賣,但是在下曾經仔細觀察打聽,外地進入延祥鎮的馬匹並不多。因此在下頗疑延祥鎮的好馬是從沙苑監流出來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石越哼一聲,又問道:「蓮舫可還有什麼別的證據麼?」
「延祥鎮最大的家族,姓藍。」何畏之忽然不著邊際的說道。
「姓藍?」
「不錯。藍家勢力極大,聽說藍家的小娘子,是呂升卿的外甥婦;其家在仁宗朝也曾出過一個進士,傳聞京師得寵的內侍藍震元,亦曾與之聯宗。同州通判趙知節,也是藍家的外甥女婿。」何畏之平平淡淡的說著,石越與潘照臨卻越聽越是心驚。「除此之外,藍家亦曾經得過仁愛功臣勳章;還有一個小娘子,聽說是許給了陝西路監察御史景世安的侄子。」
「難怪。」石越心裡已是一清二楚了。
「只怕難以查出物證。且藍家在當地威望極高,興建義倉,捐建學校,又常常賑貧濟災,聲名極好。」
石越卻不料藍家竟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劣紳」,不由大覺為難,沉吟了一會,方道:「既是如此,此事便暫且擱置一陣。我會另著人去調查。」馬政雖然要緊,但畢竟不是急務,他也只能暫時先擱一擱了。說罷,又對何畏之笑道:「本帥明日要去巡視渭州各地的弓箭社、忠義社,不知先生是否願意同行?」
何畏之乍然抬頭,注視石越,他既不知道石越以朝廷欽命三品大員的身份,為何會去巡視向來不被重視甚至被猜忌弓箭社與忠義社這樣的民間社團;亦不明白石越為何會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請求。但是何畏之畢竟不是甘願為富家翁之人,他對西北沿邊的弓箭社與忠義社早有耳聞,此時不免聞獵心喜,當下亦不遲疑,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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