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1頁,共2頁

數日之後。大宋尚書省低調地成立了一個臨時機構,其全稱為「荊湖南北、廣南東西四路軍屯制置使司」,負責全面協調軍屯地點勘測工作,由兩府各派一人並同主持,於是工部尚書蘇轍與樞密院都承旨曾孝寬一同擔任「四路軍屯制置使」。四路軍屯制置使司向荊湖南北、廣南東西路派出了一共十多個調查團,調查各路州縣可以進行軍屯的地點、規模與周邊狀況,畫出地圖,撰寫報告,最後再由蘇轍與曾孝寬選定方案,交由尚書省決策。四路軍屯計劃悄然拉開序幕。

與此同時,工部工部司的官員也開始了修路的準備工作。在石越的一再強調下,蘇轍亦開始要求手下官員遞交由石越親自擬定格式的調查報告,蘇轍簡單明瞭地要求:如果報告中沒有足夠的資料或者發現多處資料錯誤,以不勝任論處。與石越的愈行愈近,不僅僅讓蘇轍在政治上根基日固,石越的作風也在影響著蘇轍,蘇轍深知修路與軍屯之成敗關係重大。因此他竟然一改自己溫和的習慣,嚴厲地與工部的官僚主義鬥爭,甚至主動請求《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前往穎昌至南陽進行調查。

但是這些,當時一般的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他們所能知道的,最多是一些事實的碎片而已。熙寧八年十月下旬,最具轟動性的事情,是自皇帝明詔天下廢除持兵禁令,允許百姓持有二十七種兵器之後幾天,尚書省便緊接著頒佈了《若干軍資恩許民間生產敕》,這份敕令宣佈此後諸軍所須軍衣等物品,官府將向民間作坊採購六成以上,並且將於十一月十五日在汴京城單將軍廟,向天下公開競標。「凡大宋商民,只須家世清白,皆可投標!」——報道此事最為熱誠的,自然是《海事商報》。敕令頒佈之後僅僅七天,遠在杭州的《海事商報》即已刊出,一時「杭州紙貴」,商人紛紛爭搶,許多人不及細思,便決定先來汴京一探究竟。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大宋究竟有多少軍隊,但是人們都知道這個數目非常龐大,之前軍器監向民間購置寒衣,就讓許多作坊主發過一筆財。所以歷史上第一次,從江南到汴京的官道上,竟然有無數的馬車不絕於道——大家都怕坐船耽誤了時日,但連續不斷的騎馬趕路則不是這些腰纏萬貫的商人們所能承受的。也是在這個時候,四輪馬車格外突顯了它的優點,從此以後,在陸路上,四輪馬車幾乎成為商人們出行的唯一選擇。在江南到汴京上的馬車上顛簸的商人們,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歷史上最好的時代就要來臨。雖然這個時代未必比得上戰國之時能與國君抗禮,但是卻也比戰國時更安全。

不過不能責怪這些商人們看不到一個新時代的帷幕正在升起。因為十月下旬的時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太府寺卿參知政事石越與皇帝陛下趙頊,正躲在瓊林苑的行宮中一面喝酒,一面大失身份的算計著別人的錢袋。

「軍資開放給民間競標,固然會為朝廷節省更多的資金,但於那些商賈,也是極有利可圖之事。」石越笑道,「因此臣已經規定,凡是參加競標者,都必須交納一百貫錢的入場費,以向朝廷證明他的實力。」

「一百貫?」趙頊吃了一驚,他並不是那種不知金錢為何物的君主,自然知道一百貫絕非是一個小數目。

「來競標之人,自然都是家產殷實的,給朝廷貢獻幾萬貫錢,權當替朝廷省下了組織競標的開支,臣以為並不無妥。他們日後要賺的錢何止萬貫?這樣也免得有人進來看熱鬧,搞得亂鬨鬨的不好。」石越笑道:「此次成功之後,明年軍屯之競標,就會更有經驗。」

「如此開源節流,明年雖有修路與軍屯兩項工程要做,軍器監生產新式軍器的投入也要加大,又少了許多免役錢、寬剩錢的收入;但若省下給遼國的歲賜,加上增加的商稅與市舶務關稅,撤併州縣省下的費用,明年也許能淨餘五百萬貫不止。」趙頊笑道。

以宋朝如此龐大的帝國,每年僅交到中央的稅賦折成銅錢最低不低於六千萬貫,省吃儉用能節餘五百萬貫,皇帝就已如此高興,實在讓石越哭笑不得。「陛下,待兩三年後,財政好轉,臣以為就應當減點稅了,也讓百姓稍得休息。」石越趁著皇帝高興,進言道。

「減稅?」趙頊心中不由一緊,若是司馬光提出這個意見,他還會寬心一點,但既是石越提出,司馬光更無反對之可能——他兩個管財政的臣子只要難得齊心一次,他的軍費就不免要大大減少。「這……」趙頊果然遲疑起來,但他畢竟知道「愛民如子」是一個傑出君主所應有的品德,石越打出「與民休息」這樣的大義來,他也不太好反駁。

石越自是知道趙頊在想什麼,因笑道:「當然這減稅之議,還須待財政紆緩,臣想與陛下約定,若國庫連續兩年盈餘達到一千萬貫,或者連續三年盈餘達到八百萬貫,便請陛下允臣此議。」

趙頊輕輕抿了一口酒,笑道:「卿何不到時再議?」

「陛下,減稅之恩,當自上出。今日陛下若與臣許諾,則自此之後,臣必無一言及此。陛下何必以此大恩歸於大臣?」

趙頊恍然大悟,許久才嘆道:「卿真忠臣也。朕便與卿立此約。」

「陛下聖明。」

趙頊點點頭,喝了幾口酒,見石越只是端坐,不由取笑道:「如何石子明也變得拘謹了?今日並無御史糾儀,你不必如此小心。」

石越不好意思的笑著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道:「臣這些日子,倒是心事太重了。」

「亦不必如此。滿朝大臣中,惟有卿不懂享樂。」

「范仲淹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臣以此句時時自勉。遼、夏之患不除,陛下之志便不得逞,臣得陛下知遇之恩,豈敢言‘享樂’二字?冠軍侯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臣較之古人,已是慚愧。」

趙頊默然良久,嘆道:「聞夏主年不過十五,未知賢愚。而遼主真英傑也,昨日軍報,聞他超擢一小校於營中,授三千精騎,突入上京,斬敵三百,耀武而去。遼主亦已親率大軍北上。」

「陛下可知小校何名?遼主以何人留守?」

「以蕭惟信守南京,蕭素留守中京。小校之名,卻不得而知。」

「此悍將也,不可不知其名。當責令司馬夢求打探真切。」石越實在大吃一驚,從中京至上京有數百里,孤軍深入而能全身而退,必是行動迅疾如風而膽色過人方能辦到。

「遼主行事用人,皆可稱英主。盟約之事,文彥博上策道,可遣使致遼主:昔有盟約,無須再訂,以免示天下以隙。若要再定,則兩國之君當親約於宋遼邊境,遼主必不能來,此議自罷;或者,竟許其盟約,然互市須增加為戰馬五萬匹,民馬十萬匹。」

「遼國正在內戰,絕無可能互市十五萬匹馬,更何況還有戰馬。這亦是拒絕盟約之意。以臣之見,此時不必自絕於耶律濬,他日若要尋一藉口背盟,亦不是難事。臣以為與其如此咄咄逼人,不如一口答應遼主,雙方可重締盟約,約為兄弟之國,然而兩國必須開放邊境,許可官民全面通商,並約定關稅。如此大宋之商品,可以直達遼國內地,而遼國所產之馬、牛、羊等物,亦必然源源不斷運來大宋。如此若耶律濬拒絕,則是遼國無誠意,而非我大宋無誠意;若其同意,則運來大宋之馬匹,自也不會短少。異日他不斷絕此商約,則遼國情弊,必然全落入我大宋掌握之中,其民衣我大宋之衣,用我大宋之物,以其之馬,裝備我大宋之精兵,長此以往,遼國必為我大宋之附庸;若其斷此商約,內則得罪於本國百姓,外則失信於天下。大宋從中獲利之民眾,亦必然支援朝廷用兵懲罰,如此天下形勢,盡利於我,豈不勝於斷然拒絕?」

趙頊從未聽說這種用通商的方法來影響一國的策略,不由將信將疑,道:「此計甚奇。然我大宋之情弊,卻難免盡為契丹所知。」

「陛下所慮甚是,然敢問陛下,是大宋的商人多,還是遼國的商人多?再者當年耶律德光曾經攻破開封,真宗時遼軍亦曾至澶州,河北道路,於遼國有何秘密可言?倒是燕雲淪陷已久,遼國道路,我大宋惟一二使者曾至,反不知其虛實。若如此說來,臣以為還是我大宋得利多,遼人得利少。天下事,興一利,必有一弊,惟其利害相權,孰輕孰重而已。」

趙頊聽石越說起當年耶律德光之事,又提及澶州之盟,不由苦笑,自嘲道:「大河以北,遼國的確是輕車熟路。」

「陛下,宋遼之間實無秘密可言。蘇軾的詩詞在嶽州寫就,汴京與中京幾乎同時傳唱,遼國在大宋,焉能無細作?倒是大宋細作潛入遼國不易。故通商之利,於大宋而言遠勝於弊。遼主眼下正在兩難間。耶律洪基在位多年,百姓困苦,而耶律濬方一即位,便逢國中大亂。他既要安撫百姓,又要大舉用兵,國內用兵,如何去就糧於敵?若與大宋通商,結好盟約,他眼下之利,一則無後顧之憂,二則可使百姓稍得紆緩,減少民怨。他若能料及長遠,自知此事於遼國,實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總有一日,要逼得他自毀盟約。但若以眼前來看,還是他得利多些。臣竟不信他有這等眼光。」石越知道遼國與宋朝全面通商,除非宋朝大量購買他們的牛馬羊以及藥材之類,而且嚴格遼人控制貴族購買奢侈品,否則遼宋之間的貿易逆差,必然越來越大,遼國主動毀約,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以當時的條件,遼國既便想轉變成依附型經濟,宋朝也未必有足夠的對外購買慾望來配合,所以貿易逆差的結果,只能是遼國財政的惡化。除非出現理想狀況:遼人養綿羊、學會剪羊毛,而大宋的紡織業則以羊毛為主;同時大宋百姓生活水平上漲,大量購買遼國的牲畜,以滿足對肉食的需要等等……但要使這種情況實現,除非石越同時身配宋遼兩國相印。

但在趙頊而言,雖然這一兩年來對於海外貿易表示了一個支援的態度,也享受了相當的好處。但是總的來說,一種思維慣性之下,他對於貿易能給國家帶來的利益,也沒有很深刻的認識,因此也談不上什麼熱情可言。特別是以往與遼、夏、大理的互市,對於大宋來說,與其說是為了賺取利潤,倒不如說是為了安撫四夷,換取邊境的安寧。象石越這種極富侵略性的主動通商策略,若非是迫於軍事、政治上的壓力,兼之對於遼國的馬匹還有一點興趣,趙頊幾乎不會認為有值得他思考的價值。但此時他卻不得不循著石越的思維考慮下去,以權衡其中的利弊得失。他沉吟許久,因問道:「卿謂長遠來看於遼國是一個陷阱,朕未解其意。」

石越這才意識到許多在他看來是常識的東西,趙頊卻未必知道。忙解釋道:「陛下,以宋遼兩國通商的情況來看,陛下以為會是大宋商人掙遼人的錢多,還是遼人掙我大宋的錢多?」

「自是我大宋商人掙得多。」

「正是,兩國通商規模越大,我大宋商人掙得就越多。若將從外國購買商品叫進口,賣出商品叫出口,出口多於進口叫順差,進口多於出口叫逆差的話,那麼兩國通商規模越大,大宋的貿易順差則越大,隨著這個順差慢慢擴大積累,遼國的財政必有一日要全面崩潰。」石越不厭其煩的向皇帝解釋著一些貿易名詞,「試想,一座普通擺鐘賣到遼國,便可以換取十匹馬。此外大宋的絲綢綾緞,甚至棉布衣服,還有瓷器,紙張,甚至染料,還有從海外進口來的香料,無一不深得遼人喜愛。果真全面通商,遼國對大宋的貿易逆差,遲早會積累到一個讓耶律濬寢食難安的地步。但他若要輕率用兵,則內必招致民怨,外則失信天下。故此,臣說這於遼國,實是一個陷阱。」

趙頊又想了好一會,終於點點頭,恍然大悟。既然想明白其中關鍵,不由笑道:「朕不料通商竟然能有如此奇用。」

「若規模不大,其實也沒甚用處。漢之匈奴,夏之元昊,皆深明此道。胡人凡欲大有為者,皆絕漢俗,用胡俗,其所懼者,便是通商。若非此非常之時,耶律濬斷然不會答應。現今卻是有了一絲機會,畢竟眼下兩國相好,互相通商,於他有眼前之利。」石越對於耶律濬是不是會答應,其實並無把握。

「無妨,若其拒絕,則是其無誠意。只是須善擇使者。」

石越知皇帝已然採納,笑道:「使者不難,可以衛尉寺卿章惇為正,黃庭堅為副。章惇有膽色決斷,黃庭堅知文章禮儀,必能不辱使命。」

「衛尉寺諸事草就,章惇或不可輕離。」

「陛下何不問章惇?此次出使,非比尋常。一旦決定盟約,則不可再公開支援耶律乙辛。窺探遼國三方內情,從中為朝廷謀取最大的利益,此事非章惇不能辦。」

離開行宮之後,石越便叫了侍劍,上馬回城。眼見清河郡主與狄詠大婚在即,清河郡主是宗室第一美女,而狄詠則是當時天下第一美男,號稱「人樣子」,這一對天作之合的婚配,讓整個開封府都津津樂道。自石越在趙頊面前推薦狄氏兄弟之後,狄詠就一直負責皇帝的宿衛安全,親貴無比,因此清河郡主大婚的禮物,雖有梓兒打理,石越卻也不敢怠慢了,縱在百忙之中,還是要親自過問禮物的準備。

主僕二人按綹徐行,剛出瓊林苑,卻見一騎人馬從後面追來,還一面大呼小叫道:「石越,石越……」

當時天下除了皇帝之外,無人敢當面直呼石越之名,朝中大臣,便是呂惠卿、蔡確、安惇,在皇帝面前稱「石越」則可,若當石越之面這麼稱呼,卻也沒有這個道理。因此石越與侍劍聽到這呼喚,不用細想,心裡便已在苦笑。二人停下馬來等候,沒多時那人便已趕上,果然便是柔嘉縣主趙雲鸞。

柔嘉雖未成年,但也快有十五歲,按宋代的規矩,再過兩年,便可嫁人。雖然也不是沒有晚婚的例子,卻終究是應當講講忌諱嫌疑了。哪料得她縱性妄為的脾氣不僅沒改,反倒是變本加厲了。此時更是一身男裝,頭髮用一條白色絲帶束起,倒似個俊逸的美男子。

石越見她近了,苦笑道:「縣主,不知有何吩咐?」

「我想去看看你夫人,可不可以?」柔嘉橫了他一眼,撇著嘴說道。侍劍捂著嘴竊笑,不料柔嘉已是一鞭子抽下,啐道:「也就是石越慣出你這種書僮來。」侍劍是經過明師指點的,哪裡便能讓他抽著,一拉韁繩,輕輕避開這一鞭,笑道:「請縣主恕罪。」

柔嘉卻不去理他,只看著石越,問道:「讓不讓?」

石越在馬上微微欠身,道:「縣主言重了。只是下官還有點事情,不會馬上回府。」

「無妨,我反正沒事可做,便陪你走走。」柔嘉頓時興高采烈地笑道。

石越不由暗暗叫苦,他早已知道,只要被柔嘉纏上,便如狗皮膏藥一般,難以揭下。但是若要帶著她到處逛,萬一被人看見,未免會朝野譁然。正在為難,卻聽侍劍笑道:「公子,朱仙鎮離汴京亦不近,若不趕快,只恐到時已經天黑了。」他連忙應道:「我知道了。」一面向柔嘉笑道:「縣主,我卻要去朱仙鎮,要明日方回。縣主同行,不甚方便。」

柔嘉看了侍劍一眼,冷笑道:「少鬧這種玄虛。朱仙鎮我不敢去麼?陳橋驛我也去了。」說罷夾了一下馬腹,催馬前行,一面高聲道:「走罷。你若敢跑了,我便將石府鬧得雞犬不寧。」

石越無可奈何,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只是人馬始終和柔嘉保持五十米的距離。

如此一路前行,進了萬勝門,便見兩旁商賈密集,把大道都佔了不少,叫賣之聲更是不絕於耳。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通行甚是不便。三人不得己下了馬來,牽馬徐行,柔嘉走到石越身邊,皺眉道:「皇兄下過幾次詔書,不許這些商賈在御道做生意,竟是管不住。也不知道開封府做什麼的?」

石越笑道:「當年太宗皇帝想擴建皇宮,萬事都已準備好了,只因皇宮附近的百姓不肯搬遷,十分反過,太宗皇帝便決定放棄擴建。我與皇上說了此事,皇上聖明,便決定不再管此事。這須怪不得開封府不盡心。朝廷須儘量體惜百姓,才是正道。」

「原來是你從中做祟。」柔嘉怒視石越,她卻懶得去管那些大道理,直欲把今日通行不暢的罪責加在石越身上。

石越一見她神色,心中一驚,慌忙說道:「非也,非也。昔日也曾下過詔書禁止,卻屢禁不絕。這須怪不得我。」

柔嘉卻不依不撓,依然怒目瞪視,道:「我可不管。似這般走,要走到何年何月才成?總之便是你的錯。誰讓你去面君也不肯帶儀仗,朝中大臣,誰像你這般不成體統?」

石越哪敢再講大道理,只得苦笑道:「回到府上,再給縣主賠罪。只須走出這段,在前面拐個彎,便沒這許多人了。」

柔嘉哼了一聲,正欲說話,忽見四五騎人馬從萬勝門那邊飛奔而來。馬蹄過處,嚇得行人紛紛躲避,許多人和擔子、攤子都被衝倒,頓時街上亂成一團。柔嘉一怔之下,忘記躲閃,便見馬上之人一鞭揮來,石越頓時被嚇得臉色煞白。好在侍劍見機快,已閃身衝出,一把抓住鞭子,猛一用力,竟將馬上之人給扯下馬來。柔嘉回過神來,更是怒火中燒,也不管那人是誰,執起馬鞭,便向那落馬之人沒頭沒腦狠抽過去。那人從狂奔的馬上被拉下來摔到青石地板的地上,已將一隻腿骨摔斷,這時又被柔嘉一頓狠抽,頓時鬼哭狼嚎的大叫起來,聲音卻甚是奇怪。

另幾個騎者見同伴落馬,被人虐打,又驚又怒,一個個縱身下馬,抽出佩刀,便圍了上來。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則在馬上彎弓搭箭,瞄準石越。

侍劍見勢不妙,連忙拔出佩劍,一把拉開柔嘉,用劍抵住落地之人的喉嚨,怒聲喝道:「休得妄動!」

那些人投鼠忌器,連忙止住腳步,卻仍然虎視眈眈。石越這時才看清那幾個騎者,除了馬上一人是漢人裝扮外,其餘幾人,卻都是夷人打扮。但卻絕非遼、夏、吐蕃之人,看模樣倒像是大理國的,又或是大宋境內的蠻夷部落。石越素知這些人不知律法,動輒殺人,這時才暗暗後悔沒有帶護衛。只是又奇怪這些人如何敢在汴京如此橫行。

柔嘉卻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見這些人竟如此無禮,不由厲聲喝道:「你們是哪來的蠻子,敢如此大膽?」

她一開口,眾人頓時便知她是個女子,眼中都有詫異之色。那馬上之人冷冷的說道:「你們放開我的同伴,我便饒過你們。」

石越見此情形,便知餘下眾人,是以馬上之人為首。他怕柔嘉多言,反激怒眾人,連忙上前一步,抓住柔嘉的小手,拉到自己身後,一面從容問道:「你們是何人?怎敢在御街上如此橫行無忌?」柔嘉略一掙扎,忽然滿臉通紅,不再動彈。

「你卻管不著。只須放了我同伴,便井水不犯河水。」馬上之人的語氣,甚是高傲。

「我如何能相信你?現時你首領在我手上,你自然投鼠忌器。若我放了他,你若毀約,我悔之無及。」石越此時早已看清為侍劍所制之人,衣著綿緞,與餘人不同,身份必然不同尋常。

馬上之人眼中露過一絲詫異之色,道:「他不是我的首領。」

石越聽出他話中之意,淡淡一笑,道:「便不是你的首領,亦是他們幾人的首領。」

那人沉默一會,卻不回答,反問道:「你欲如何方肯信我?」

「你放下弓箭,我等去開封府理論。」

那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道:「你的打扮,非福即貴,我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開封府定然幫你,我豈能上此惡當?」

柔嘉忽然高聲道:「那你們將兵器放下,馬趕開,走到百步之外。」石越不料柔嘉亦有此急智,不由大感吃驚,回頭詫異的望了她一眼。柔嘉望見石越眼神,不知如何,竟慌忙將目光避開。

那馬上之人微一沉吟,道:「如此不太公平。若你們毀約,我追之無及。我等可騎馬至百步之外,你若敢毀約,我亦能取你等性命。」

石越見此人臨機決斷,毫無遲疑,神色之中,更是有一種凌駕於人之上的習慣,心中暗暗稱奇。心道:「我竟不知京師中來了如此人物!難得是大理國的使者?」但他素知大理國的使者一向知禮守法,絕不可能縱馬橫行於街肆。此時見彼方步步退讓,更是深知被擒之人身份於對方必然非同尋常,當下更不著急,凝目注視馬上之人,從容說道:「你們究竟是何人物?若不肯說出來,我終難相信你。」

「那你們又是何人物?我又如何能相信你們?天下之大,我隨口胡謅一個名字,你亦不知真假,何必相問?」

石越忽然笑道:「我信閣下不是說謊之人。」

那人略覺詫異,喉嚨一動,卻不答話。石越走到侍劍跟前,卻見那被擒之人頭髮凌亂,臉上東一道西一道鞭痕,此時被侍劍用劍抵住喉嚨,早已臉色蒼白,慘無人色。又見他膚色甚黑,肌肉隆起,卻不似養尊處優之人。這人見石越過來,雖不敢說話,眼中卻露出怨毒之色。石越淡然一笑,溫聲問道:「你是何人?敢於街中橫行,卻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麼?」那人臉上更加憤懣,口裡連珠介地說出一串話來,石越雖聽出是西南口音,卻是一句也聽不懂。

馬上之人冷笑一聲,道:「你又何必咄咄咄逼人,非要知我等來歷?」

石越霍然轉身,逼視對方,道:「自是為了後會有期!」

「你還想尋事?」忽然間,馬上之人似乎換了一個人一般,身上處處散發著一種傲然之氣。他注視石越,淡淡說道:「那便告訴你也無妨。被你擒住之人,是歸來州知州個恕之子、蕃部巡檢乞弟,乃是入京就讀蕃學的。我是歸來州何家堡堡主何畏之。你若想報仇,可來尋我。」

石越又打量了被擒之人一眼,終於恍然大悟。歸來州是西南梓州路的羈縻州,大約在後世宜賓的古蘭、敘永、興文一帶,是熊本平定瀘夷時所置。石越興蕃學,凡附宋之各部酋長都遣子入學,這些人平素在山鄉夜郎自大慣了,又不懂禮法,觸犯法禁更是常事。為此事,石越沒少遭彈劾。朝廷為之屢申嚴令,這些人才漸漸收斂,這乞弟等人,想是來京不久,才敢如此橫行。只是那個何畏之,卻不似一個平常人物。不過山野間藏龍臥虎,亦是平常之事。當下問道:「我在何處可尋到你?你與這個乞弟住一塊?」

何畏之淡然一笑,道:「只要你在開封,日後便會知我大名。」言外之狂傲,讓石越都不由一怔。柔嘉早已按捺不住,冷笑道:「好大的口氣。我亦不要知道日後,只須知今日晚間你在何處便可。」

「告訴你亦無妨,今日晚間,我當在石參政府上。」何畏之傲然回道。他話一齣口,石越三人面面相覷。柔嘉惡狠狠瞪著石越,石越連忙無辜的搖了搖頭。

何畏之說了這許多話,已是不耐,又催道:「放不放人?」

「放。」石越生怕柔嘉多嘴,連忙說道:「你們先下兵器牽馬退後一百步。」

何畏之打了一個眼色,餘下幾人便將兵器丟到地上,何畏之卻將弓收起,只是把箭全部丟到地上。一手牽馬,緩緩後退。柔嘉走上前去,正要拾起眾人兵器扔到一邊,卻聽何畏之冷冷說道:「箭上淬有巨毒,見血封喉。姑娘自重。」

柔嘉素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哪裡肯信,反倒偏偏先要去拿箭了。石越卻知何畏之這種高傲之人,定然不屑於撤謊,慌忙搶上一步,一把拉開柔嘉,低聲說道:「縣主,你上馬先行回府。」也不待柔嘉答應,便將她拉到馬邊。不料柔嘉死活不肯上馬,卻也不說理由,只是漲紅了臉死死抓住馬韁不做聲。

石越萬料不到柔嘉這時居然鬧起彆扭,頓時傻眼。他知道當時西南諸蕃,大多好鬥,視殺人為常事。萬一對方翻臉,使柔嘉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可真是百死莫贖了。但這位姑奶奶不肯上馬,他卻也無可奈何。眼見何畏之等人就要退到百步開外,石越當真是心急如焚,低聲說道:「縣主,算我求你了,你快上馬吧。」

柔嘉臉色越來越紅,卻依然是無比堅定的搖了搖頭。

侍劍一直注視著何畏之等人,也不知石越與柔嘉在鬧這個彆扭,眼見半晌沒有聽見動靜,不由催道:「公子,你與縣主先上馬回府,我來交人。」

石越知道侍劍學過武藝,自己留下來反是累贅,當下應聲說道:「你多加小心,不必傷害人命。」一面踏蹬上馬,也不顧嫌忌,伸手將柔嘉拉上馬來,催馬回府。

侍劍又故意拖延了一會,待石越走遠,這才一腳將乞弟踢開,躍身上馬,狠狠抽了一鞭,一面高聲笑道:「何畏之,後會有期。」驅馬絕塵而去。

何畏之目視侍劍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見幾個屬下已將乞弟抬起,亦上前將地上的箭撿起,放入箭筒,上馬說道:「先回去吧。」

不料眾人卻是怒目相視,並不動身。乞弟黑著臉說道:「你為何不問他們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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