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頭風怒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一直不曾說話的韓維忽然說道:「君實過慮了。民營之兵器,實則民間鐵匠即可打造,若有人要行謀反之事,本就無法防止。而凡生產兵器之民營作坊,所造兵器皆有標號,賣給何人,亦要登記。而且要購買許可之令,生產多少,生產何種武器,皆有限制,由衛尉寺派人監督。若要由此來謀反,只怕更露痕跡。許可民間製造兵器,實是為鼓勵民間習武,而且是在軍器監諸作坊之外,多一些儲備,平時朝廷不用花錢供養,反可從中收稅,而緩急之時可用。凡民營兵器作坊,朝廷亦可鼓勵其研製新式武器,包括火器,但是必須向朝廷申報,由樞密院最終決定是否可以研製。若研製成功,其有利軍國者,即可以由軍隊購買裝備,軍器監下屬設立兵器專利局,其研製之武器若能申請專利,十年內許其獨家生產,別家若要生產,則要付購買專利之費。軍隊不要者,能否賣給民間,亦須由樞院批准。如此,使其研究能儘量為軍隊所用。如此,不僅可以節省朝廷研究費用,亦可集思廣益,實是強國善策。」

「正是如此,兵器民營,並非隨便許可。凡能得許可之令者,要家世清白,有足夠之資產,而且其家眷必須遷居汴京,置於朝廷控制之下。這些人實是朝廷養在民間之鷹犬。」石越深感每進一小步之艱難,對敵國則講「在德不在險」,對本國百姓就不肯講「在德不在險」了——這種態度,石越實是非常不以為然,但是司馬光等人的顧慮,亦有其立場,而且有強烈的代表性,他不得不設法消除其疑慮。

趙頊望了地下那斷槍殘甲一眼,凝視文彥博,問道:「文公以為如何?」

「臣終懼養虎為患,望陛下三思。」無論如何,文彥博都無法信任商人對國家的忠心。

「朕當再思之。明日朕先下詔,廢持兵之禁令。蘇卿、章卿可去籌畫軍衣等軍資生產向民間招標之事。張若水、李向安會同蘇頌,檢視武庫兵器,若下次朕再發現武庫中還有這種不中用之物,小心你三人項上人頭。諸葛弩等兵器民營化,再下廷議。」

「陛下聖明!」

當石越回府之時,已是夜幕低垂,萬家燈火。石越剛剛踏進府中,石安便迎了出來,稟道:「參政,二員外和智緣大師在客廳等候已久。」石越這才想起此事,也不及更衣,便直接往客廳走去。人未進門,瞅見唐甘南與智緣正在吃茶,而潘照臨、陳良坐在下首相陪,侍劍則站立一旁侍候,石越高聲笑道:「二叔,大師,可想煞我了。」

眾人這才知道石越回來了,一齊起身,唐甘南笑道:「賢侄別來無恙。」智緣則高宣佛號,合什道:「貧僧有禮。」

石越連忙還禮,一面笑道:「快快請坐。大師、二叔,讓你們久等,多有不敬,還望恕罪。」又向侍劍問道:「齋宴可有備好?」

侍劍笑道:「已然妥當,便等參政回府。」

「那便先開宴。」一面又告罪道:「剛剛回府,未及更衣。我先進去更衣,恕罪。」又向唐甘南與智緣分別告了罪,方進裡間更衣。到了內室,梓兒正在研墨,見石越回來,忙吩咐阿旺去取了衣裳,一面笑道:「大哥可是忙煞,今兒個二叔已等了很久。」

石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朝中事情太多,一時半會竟是撕擄不清。幾乎忘記此事。」

「十一月初一清河郡主下嫁狄將軍,十一月初三包公子迎娶程家小姐,大哥可不許忘記了。這兩處你一定要到的。」梓兒一面從阿旺手中取過衣服,替石越更衣,一面柔聲提醒道。

「這等事情就要勞煩夫人提醒了。」石越俯首親了梓兒一口,眼角卻見幾上擺著一件物什,不由吃了一驚,問道:「那是何物?」

梓兒瞄了一眼,笑道:「那是琉璃杯。晶瑩剔透,煞是可愛,以往只聽說宮中才有此物,這次是二叔帶來兩隻送給我。」一面向阿旺笑道:「阿旺,取來給參政看看。」

石越卻見那分明便是玻璃杯?他從阿旺手中接了過來,只見這玻璃杯的顏色並不純淨,中間夾有淡淡的綠紋,杯壁甚厚,除此之外,則與他所見過的玻璃杯並無二致,當下說道:「這哪是琉璃,這是玻璃。」

梓兒奇道:「什麼是玻璃?」

「玻璃比琉璃要純淨透明。」石越簡單的解釋道,也不管自己的說法是不是正確。

梓兒看他神色,笑道:「大哥是喜歡這個麼?二叔說,這種杯子用來喝葡萄酒甚好,不如便……」

「那過於奢侈了。」石越一面笑道,一面扣了玉帶,道:「妹子,借你一隻杯子一用,我且去陪二叔與智緣大師。」

他拿著杯子到了客廳,宴席已然就緒。一切既以家宴為名,石越便讓智緣與唐甘南坐了上席,自己反在下首相陪。智緣得石越如此看重,心中也覺舒泰。然而石越席間所問,飲食起居之外,盡是些西北邊事民情,蕃人風俗,智緣雖然隨口回答,心中卻總是存有一個大大的疑問,竟是食不知味。

唐甘南卻不知石越為何竟將琉璃杯帶了出來,因找了個機會問道:「子明可是很喜歡這個杯子?」

石越笑道:「方才見著,因見此物剔透可愛,便帶了出來,想問問二叔,此物是從何而來,價值幾何?」

「此是自大食胡人購得,一杯值五百貫。」

「五百貫?」石越暗暗心驚,五百貫可以在汴京以外的任何城市買一座大宅院。陳良亦不禁嘆道:「世間偏是無用之物最貴。」

潘照臨卻笑道:「如此貴重,若能得其製法,其利不可估量。」

唐甘南苦笑道:「這卻要去何處覓來?聽說琉璃是由琉璃石燒製而成,傳聞之中,琉璃石產自西域。」

石越知道中國之琉璃業雖然獨立發展,但進步緩慢,明代琉璃業之發展,鄭和下西洋帶來大量的琉璃工是其中一件大事,因笑道:「此物是人工製成。其透明如此,可稱玻璃,若一面鍍銀,可以為鏡,勝銅鏡百倍。若能得其製法,其利百倍。若二叔有意於此,何不設法去買回胡人中的琉璃工?」

唐甘南眼睛一亮,笑道:「只怕輕易買不到。」

「我會寫信給薛奕,託他留意。昔日趙飛燕時,所居之所,以琉璃為窗,光可照人,我大宋自己要厲行儉僕,但是不妨鼓勵鄰近諸國的君主奢侈一點。」石越半開玩笑的說道。

唐甘南也笑道:「倭國的貴人,高麗的顯宦,以至南方交趾等國,都不難被這些淫巧之物打動。但遼國新君卻似乎不是個喜歡華服玩樂之人,比耶律乙辛強。至於西夏,卻要問智緣大師了,若能令其主奢侈一點,我們百姓可賺錢,朝廷也可以坐享其利。」

潘照臨也淡淡道:「李元昊之所以能為亂,正是因為他學匈奴之故技,讓百姓不著絲綢綾緞,不吃茶葉,以減少對於我大宋的依賴。遼國亦限制民間飲茶,正是為了避免受制於我。若能讓其貴人耽於享樂,此勾踐之所以興而夫差之所以亡。」

智緣笑道:「吐蕃貴族心服大宋,亦是緣於此。羌人喜愛茶葉與大宋的衣物器飾,其貴人更是喜愛絲綢瓷器,朝廷加以恩德,便容易籠絡。然夏國則不同,秉常雖然親信漢人,喜愛漢風漢俗,但他即位之時,不過七歲,現今亦不過十五歲,尚未成年,大權一直旁落,梁太后專擅國政,置秉常如同傀儡。她以婦人專政,便只能打出重視蕃俗的旗號,借元昊舊法,來籠絡一些部族首領,欲以奢侈之物打動她,只怕難以奏效。」

「那梁乙埋呢?」石越不由問道。其時正是西夏大安元年,梁太后專權已久,以其弟梁乙埋為國相。梁乙埋與其子梁乙逋合謀,重用都羅尾、罔萌訛等人,權傾朝野。從熙寧二年起,便廢漢儀,用蕃禮,襲元昊故智,屢屢侵犯宋、遼邊境,以轉移國內矛盾。至熙寧四年不得已才與宋朝議和,五年和議始定。但梁氏以外戚專權,不得不努力轉移國內勢力的不滿,因此又屢屢覬覦遼國西京道。不過石越卻聽說梁乙埋父子都是喜好享樂之輩,他知智緣往來宋夏邊境,深知西夏虛實,故有此問。

「梁乙埋固然愛享受,但是梁太后雖為婦人,卻不可輕視。其殺伐果斷,智謀深遠,不下呂后、武則天。」智緣一再強調西夏梁太后之能,石越想起宋朝五路兵敗之事,不由一時無語。良久,方道:「雖然如此,但夏國女主當權,幼主若昏暗,還可無事,若幼主聰明,一旦成年,必生事端。以漢獻帝困於曹阿瞞,尚有衣帶詔之事,何況秉常之於梁太后?」

智緣眸中精光一閃,凝視石越,問道:「參政高見。不知參政以為西夏母子,將在何日反目?」

「當在秉常行冠禮之後!若梁太后果如大師所言,她又豈會輕易歸政?」

「參政既能洞見幽明,何不早圖之?」智緣說起西夏之事,實是關係到平生的抱負所在,不由慨聲道:「夏國不比遼國。遼國除幽薊故地之外,本是胡夷所居,我大宋便能撫有,然若不能大量移民以鎮之,則終究只能親和胡夷,以夷制夷。得其地,除使邊境安寧之外,便無尺寸之用。而夏國河南之地,凡華夏強盛之時,未嘗為他人所有,河套之利,雖愚可知。若能進據靈涼二州,西則可開通絲路,北則可夾擊遼國,精兵良馬,其地所產,朝廷得之,可以征伐四方,而關內無烽煙,大宋無西顧之憂。且夏國自元昊後,國力衰落,正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以夷制夷,未若化夷為漢。遼東非不能為我所有。」石越笑道:「然而我聽說耶律濬才智過人,又信任賢臣,我大宋兵不練甲不精,一旦行軍,處處掣肘,且於遼軍有未戰先怯之憂,真要打仗,勝算不多。故此我才力勸皇上不可輕舉妄動。歷來佔形勢而兵敗,不知凡幾,實不得不謹慎。至於夏國之事,若朝廷早做準備,一待有變,兵鋒直指靈夏,當其內外疑懼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可一鼓而勝之。故我的不少主張,皆急欲在四五年之內克見事功。為的是萬一西境有事,不至被國內之事困住手腳。」

智緣聽到石越這番話,當真喜出望外。石越分明告訴他:他已然決意圖謀光復靈武!智緣一身抱負,盡繫於西事,王安石罷相,石越得勢之後,他以為石越行事謹慎,志在國內,便是對外用兵,也當是一二十年後之事,因此滿腔雄心,漸漸收起。不料石越切切之意,竟然不遜於他。而之前急欲在五年內完成移民,想必也是由此而來。智緣心意已動,便試探道:「參政若要謀劃西事,不可不結納吐蕃。」

其時吐蕃以青唐最盛,其酋長董氈本是唃廝羅第三子,尚契丹公主,嘉祐七年,契丹主思念公主,欲遣使迎還,觸怒董氈,遂殺契丹使者,絕遼通宋,至此已有十三年。當年夏主諒詐在位,以為吐蕃與契丹有隙,即領兵而西,欲吞併吐蕃,並亂秦州,時張方平在秦州,嚴陣以待,諒詐無隙可乘,轉攻青唐城,不料被唃廝羅擊敗。兩家世仇,愈結愈深,唃廝羅雖曾兩敗於元昊,卻三克諒詐。青唐吐蕃實是宋朝有力的盟友。

石越目光轉向潘照臨,潘照臨微微額首,笑道:「青唐吐蕃自是我大宋臂助。王韶平定熙河之後,西蕃亦多歸附。聯蕃制夏之策,已然成形。然而董氈終是蕃人,他日有事,無非使其出古渭州,取西涼城,以為牽制。若要謀劃西事,其根本還在中國。」

「善!」智緣本是試探石越之見識,此時聽潘照臨道吐蕃不可恃,不由大生知己之感,笑道:「本朝諸公,無一語能及此。王相公曾言,夏國一國戶口,僅能當陝西之一路,以陝西四路攻夏國,傾全國之力供糧餉,不能成功,其罪在用人不當。又朝廷之中,凡議兵事者,盡以計苟安、彌邊患為便,故種諤取綏州、城羅兀,無不干犯言路,眾議紛紛,以為釁事。貧僧願為參政言平夏形勢:平夏之地,以綏、宥為首,靈州為腹,西涼為尾,有靈州則綏、宥之勢張,得西涼則靈州之根固……」石越連忙吩咐道:「取地圖來。」頃時,便有家人將一幅地圖取來,掛在客廳的屏風之上。石越起身走近,仔細觀看地圖,便見在陝西以北、河東路以西的河套地區,由東至西,盤垣著銀、夏、綏、宥四州,往西則有靈州與靜州,再往西則是涼州,也就是西夏的西涼府。這數州之地,便宛若一條長蛇,盤踞於宋朝的西北邊境,護衛著西夏的都城興慶府。石越知道銀、夏、綏、宥、靜五州,是李家的「祖宗基業」,而如今綏州總算落入宋朝手中,便如一根尖刺一般,插入銀、夏、宥三州之中,時刻威脅著蛇首,特別是銀州更是近在咫尺。而熙河地區,則與蛇腹靈州、蛇尾涼州,形成一個三角形,一朝有事,奪下蘭州,不僅可以鞏固西線,切斷蛇腹與蛇尾的聯絡,還可以直接威脅靈州。更重要的是,掌握熙河,則宋朝與吐蕃便聯成一線,可以互相支援——王韶畢竟是知兵之人。

「參政請看——」智緣走到地圖之畔,手指銀、夏二州,道:「綏州屬銀、夏之衝,得綏州,則銀、夏不安。此處是橫山,羅兀城是橫山之要,若能兩險並據,則夏國國勢已危。種諤爭之,豈為失策?然所惜者,其能守綏德,不能救撫寧,患得患失,臨戰而怯,致使諸堡分崩,朝廷震動,將已成之業,付諸東流!種諤固有罪,然朝廷棄之不爭,亦是失策!」

石越默然無言,這不過幾年前的事情,雖然他並非決策之臣,但事事歷歷在目,自己當時也未必有此見識。

「參政可知夏國之兵乎?」智緣手指橫山,重重一劃,帶著幾分遺憾的語氣說道:「夏國雖在河外,然河外之兵怯懦少戰,人馬精強慣習戰鬥者,惟二百餘里橫山蕃部。此天下精兵!夏國每入寇,橫山兵必為前鋒。嘉祐八年,橫山部將輕泥懷側苦於諒詐虐用,率所屬歸附,請兵延州,約中國會兵靈夏,此本是天賜良機。昔日吐蕃衰絕、回紇亂亡,無不由此,這本是夏國安危之機。然會逢仁宗不豫,朝廷未能回應,諒詐已然得訊,立時遣使安撫,我大宋竟然失之交臂。實為可惜!」石越以前從未聽聞此事,不由愕然,不過他知道嘉祐八年仁宗駕崩,英宗並非仁宗親生,中外不安,宋朝自然不敢輕啟邊釁。縱有機會被白白浪廢,也是在所難免。「夏國並非無隙可乘,其國內,上則權臣當道,女主臨朝,幼主不安其位;下則各部心懷怨恨,常有異心,百姓亦苦於賦斂,且兩國和市久絕,其國中必然匱乏,民不能無怨。光復河套之要,在於大宋能把握時機,善用將領。言臣紛紛,於防範權臣或有利,于軍機大事則常誤。行大事者,豈能順庸人之意哉?!」智緣說起來,依然是一臉不平。

石越凝視智緣,長揖道:「越不才,願請教大師圖夏之策。」

「朝中王副樞使、郭侍郎,本朝名將,皆是熟知西事之人。參政何故問一老僧?」

「若機會已至,當問策於王、郭。然我終不能坐等良機天賜,沒有機會,便要設法制造機會!越所請教於大師者,是如何製造機會?」說罷,朝侍劍打了個眼色,侍劍立時斥退廳中所有家人。智緣待眾人散盡,這才笑道:「要製造機會,首在用間……」

.入內內侍省都知,為入內內侍省長官,僅次於都都知,號稱「參內宰」,熙寧中曾規定此職以四員為額。但宋朝限制宦官,號稱「內臣極品」從不輕易授人的入內內侍省都都知,品秩亦不過從五品,都知則僅為正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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