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與呂惠卿相反的是,馮京雖然心裡支援司馬光,但卻不願意看到二人發生矛盾,這時見二人爭執,便連忙出來說道:「我以為不必爭執這些細節,政事堂本是支援動議的,還是想想怎麼樣說服都給事中楊繪和禮科給事中呂希哲?要緊的是不要出現三駁。」

呂惠卿目光轉向韓絳,笑道:「韓相以為如何?」

韓絳本來就在為難,若不支援石越,不免得罪了這個紅人,若是支援,就要承擔三駁的政治風險。楊繪的性格他是非常明白的,雖然到時是誰辭職尚且難說,但事情走到那一步,本身就已經是失敗了。他沉吟良久,才含糊道:「若一點不改,那是斷然不行的。不過這次設立英烈祠與先賢祠,本來就是以政事堂的名義頒敕,若這麼被駁回了,似亦有失體面……」

呂惠卿不由笑道:「韓相的意思是要楊繪能接受,政事堂也不失了體面?」

「正是。」

呂惠卿環顧眾人,道:「依我之見,不如一面且由石大人去草擬方案,最好能先說服楊繪與呂希哲;一面可由常大人先準備祭祀之禮,到時縱然給事中們不肯通過先賢祠,我們也可以給死者風光大葬,迎入英烈祠,以示朝廷之恩。」

韓絳也點頭讚道:「此議甚佳。諸公可還有意見?」

這算是進可攻退可守之法了,當下眾人紛紛贊同。石越也無可奈何,只得點頭答應。

呂惠卿見眾人都無意見,又笑道:「此事便算暫時議妥。且說第二件事,也與兵器研究院有關。是一個叫趙巖的研究員改進火藥,製成火藥顆粒的事情。趙巖的嘉獎令已由吏部頒發,我們要議的是軍器監蘇大人上表,要求擴大震天雷與霹靂投彈的生產,給永興軍諸路以及河北諸路諸軍配備霹靂投彈。皇上下詔,詢問尚書省與樞密院、學士院的意見。」

蘇頌忙欠身道:「下官乞政事堂下敕,在河北、陝西、兩浙、廣南東路各增建一座火器作坊,河北、陝西兩路,以日產五百枚至一千枚為額,兩浙路與廣南東路以日產百枚為額。加上京師作坊,最終使每天可以製造兩千到三千枚霹靂投彈……」

「且慢。」司馬光問道:「一枚霹靂投彈的成本是多少?」

「現在已經可以降到三百文左右。」

「一個普通廂軍一月的薪水?」

「相對來說……」

「每日以生產兩千枚計算,是六百貫,每月是一萬八千貫,每年約二十一萬六千貫。若再計上運費……」

「君實相公,三百文已極便宜,一枚霹靂投彈也就是七八枝箭的價格,卻比七八枝箭有用得多。

「但這是額外支出的,難道軍器監準備減少弓箭產量?」

蘇頌頓時語結。

王珪插話道:「但是皇上一定是支援的……」

司馬光不客氣地說道:「大臣不是專為迎合皇上的意思而設的。大臣要為天下著想!」

王珪面紅耳赤,心中暗恨。呂惠卿卻譏道:「司馬公說得不錯,然某以為,正因大臣要為天下著想,才不當吝嗇區區二十餘萬貫的開支。須知若打一次敗仗,國家的損失遠不止二十萬貫。」

司馬光反唇相譏道:「呂相公莫不是以為有了霹靂投彈就可戰無不勝?我卻以為有了霹靂投彈,不過是多了把雙刃劍而已。若是自覺可以戰無不勝,只怕窮兵黷武,國家的滅亡,也指日可待!」

「司馬公又何必危言聳聽?每年軍費單俸祿支出就有近千萬貫之巨,區區二十餘萬貫算得了什麼?裁掉兩千廂軍就省出來了。某以為這個規模還要擴大。」呂惠卿慢條斯理的說道,存心激怒司馬光。

石越立時就明白了呂惠卿的用心:皇帝循問兩府和學士院,不過是問怎麼樣執行,瞭解一下利弊,至於增建霹靂投彈院,進行大規模生產,那是勢在必行。若司馬光在這個問題上再次逆鱗犯顏,保不準皇帝就要把他趕出政事堂。因此呂惠卿才這麼咄咄逼人,不斷刺激意欲節省財政開支的司馬光。石越心裡也惱怒司馬光在先賢祠的問題上和他糾纏,導致他在政事堂陷入被動,呂惠卿從而可以輕易的把包袱丟給他。但讓司馬光在政治上陷入困境卻並不符合他的利益。戶部進行的一系列改革,完全有賴於司馬光個人的政治威信——石越無法想象換一個人來推行並縣省州的政策的結果,那必然是鋪天蓋地的反對聲。唯有司馬光一人有本事讓這麼大的改革安安靜靜的進行。

所以石越還是要拉司馬光一把。他趁著司馬光一時辭拙,插道:「君實相公也是為朝廷著想。朝廷增加開支,哪怕再小,都要慎之又慎。因為增起來容易,減起來就千難萬難。冗兵冗官冗費,不是一夜之間出現,而是日積月累,不知不覺形成的;百姓的負擔加重,也並非出自一夜之間,同樣是這裡加一點,那裡加一點,積少成多。故為政者對每一項開支進度都要慎重。今日加二十萬貫,明日再加二十萬貫,則國家財政,再也沒有好的一天。」

這一番話說出,司馬光大感知己,呂惠卿卻笑道:「子明的意思是反對增設霹靂投彈院?」

「非也,非也。」石越連連搖頭,笑道:「霹靂投彈是軍中利器,自然不能吝嗇。但在增建霹靂投彈院的同時,我們要尋一處地方,減掉開支,使整體支出不增加,這才是謀國之道。」

「子明所言確是正理。」眾人盡皆點頭稱是。連呂惠卿也笑道:「如能這般,自是最好不過。」說罷,話鋒一轉,立即問道:「那子明以為,當從何處削減這超過二十一萬貫的開支?」

「重新釐定短刃刀、斬馬刀、弓弩生產數量,略加節省,便可以省出。」石越胸有成竹地說道。

蘇頌遲疑道:「斬馬刀是皇上親賜式樣,只怕……」

「皇上是明君,必不以為嫌!」宋軍制式兵器花樣過多,石越早就想解決了。

政事堂會議結束後,石越便想去找楊繪、呂希哲遊說先賢祠的事情。不料前腳才踏出尚書省,就被李向安給叫住了。「石大人,皇上召見。」石越只得隨著他去見趙頊。不料這次皇帝召見,既不在崇政殿、資政殿,也不在內東門小殿,反倒是在一座小水榭上。趙頊見了石越,便笑道:「是淑壽想見卿。」

石越這才發現趙頊的腳邊,還有一個小人兒在爬,旁邊的宦官宮女都睜大了眼睛緊張的望著她,生怕發生半點意外。那小小的人兒見到石越,早已經半仰起身子,伸出胖乎乎的雙手,含糊不清的叫道:「抱、抱。」

石越方遭喪子之痛未久,對小孩子真是喜愛之極,此刻見一個冰雪可愛的孩子對自己流露出親切信賴之意,心中一動,竟忘了她的公主身份,不由掀起衣襟,蹲了下去,將她一把抱了起來,那孩子被他抱起,不由得咯咯大笑。石越見她一雙小眼睛黑得寶石也似,臉上肌膚嬌嫩似吹彈可破,可愛之極,一時間忘情,竟在淑壽臉上使勁親了一口——他這「無禮」的舉動,頓時教水榭之上的眾人都驚得呆了,一時間竟是鴉雀無聲,便連趙頊也目瞪口呆的望著石越。

石越這才意識到自己舉動出格,不由尷尬的望著趙頊,欲要解釋,一時半會卻也說不清楚。偏偏在他懷中的淑壽公主不肯安靜,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他耳邊垂下的兩綹頭髮,使勁的拉扯著,害得他只能歪著腦袋望著皇帝。

趙頊見他這模樣,終於忍禁不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面卻充滿醋意的從石越懷裡一把搶過淑壽,也狠狠的在淑壽臉上親了一口。

石越這才訥訥的說道:「臣死罪、臣死罪。」

趙頊擺擺手,半開玩笑的說道:「石起不是有兩個兒子麼?卿過繼一個過來吧。」

石越不料趙頊對他的家事知道得這麼清楚,倒是吃了一驚,只是他卻不願意過繼石起的兒子,便委婉拒絕道:「臣想過一段時間再說……」

趙頊笑道:「卿若現在過繼過來,朕便將淑壽許給你兒子,結個親家。若是晚了,你還有幾個小舅子,王韶家還有個聰明的十三郎,只怕要被人搶走了。」

石越知道皇帝說的是韓琦的幼子和王韶的十三子王寀,不由戀戀不捨的望了淑壽一眼,也半開玩笑的笑道:「陛下何不再等幾年?臣還想自己的親生兒子來娶公主進門呢。」

趙頊哈哈大笑,抱著淑壽使勁親了兩口,自嘲地笑道:「朕這個公主,總算是不愁嫁了。」

石越跟著笑了一回。趙頊忽然問道:「卿有個義弟叫唐康,是吧?」

「是。臣弟現在白水潭讀書。」

「朕想給他做個媒。」趙頊笑道。

石越一怔,笑道:「唐康何德何能,豈敢勞動天子?」

「朕想沖沖晦氣。清河郡主不日將下嫁狄詠,聽說卿也在給程家小姐做媒,是嫁給包拯之後吧?朕來湊個熱鬧,替卿的義弟定下文彥博之孫女,這門婚事,還算是門當戶對吧?」

石越忙笑道:「只怕是臣高攀了。」

「你一下子比文彥博矮了兩輩,有什麼好高攀的。」趙頊開著玩笑道,「朕準備不日召文彥博還京,再拜樞密使,正好讓他帶著孫女進京,兩家好訂婚下聘。」

石越這才知道皇帝的意思,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掌領樞密院。而且此人必須資歷極高,可以統領樞府以制衡現在風頭正勁的兵部,達到樞府和尚書省的平衡。文彥博毫無疑問是最佳人選。「陛下,臣以為讓文彥博掌樞密院甚當。只是若臣與文家結親,只怕還需要避嫌……」

「那倒不必,有王安石與吳充的先例在。」趙頊搖搖頭。文彥博與石越關係並不太好,稍稍拉近一點距離,是有必要的。

這幾日桑充國一直忙著籌辦在兵器研究院事故中身亡的二十五名研究員的喪事。對於其它之事,都無心關注。這日他疲憊不堪的回到家中,忽然發現書案上放著一份報紙,他順手拿起來,卻見是當天的《新義報》。桑充國習慣性地去看頭條,目光便立即被吸引住了——只見那頭版頭條用粗黑的隸書印著一行標題:「逝者已矣」,而標題下面,竟赫然署著石越的名字!

他立刻仔細讀起來。原來竟是石越在《新義報》上倡議建立英烈祠與先賢祠以分別迎奉兵器研究院死難者牌位,並公開呼籲朝中大臣予以支援。桑充國做夢也沒料到石越竟然有這樣的決心,更付以此非常之法,一時竟陷入沉思中,恍恍惚惚的想道:「難道以前那個子明又回來了?」

「桑郎。」桑充國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卻見是王昉盈盈站在自己面前。她顯然已經猜出桑充國在想些什麼,只瞟了一眼報紙,便即淺笑道:「聽說石越好容易說服皇上與政事堂,要下敕建英烈祠與先賢祠,卻被門下後者駁回先賢祠之議。昨日政事堂會議,石越又受阻於司馬光,沒有得到政事堂的支援。晚上就聽說他夜訪呂希哲與楊繪鬱郁而歸。誰料今日一早,《新義報》上就刊登了石越的署名文章,擺明了就是想借士林清議的力量來迫使楊繪與呂希哲屈服。數年以來,倒是頭一回見到石子明如此決然毅然。」

王昉素來能對朝中大臣的動向瞭如指掌,這樣的能耐,他也早就習以為常了。只是此刻,他望著自己的妻子,忽然無比懊惱的搖搖頭,道:「昉兒,你不瞭解子明。」王昉詫異的望著他,但她聰明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等待著桑充國解釋。果然桑充國嘆了口氣,又道:「這個世界上,真還有比石越更決然的人麼?他不過有時候藏得極深罷了。」

「我一直覺得他缺少直面困難的勇氣。有些困難,總是需要人面對面去戰而勝之。」出於某種不可言傳的偏見,王昉對石越的評價始終有限。

「這不公平。」桑充國輕輕道:「也許,他只是比我們多了面對困難的智慧而已。」

王昉默然良久,忽然柔聲道:「桑郎,你很尊重他?」

桑充國鄭重的點了點頭,道:「我一直都尊重他。他是我見過的最有智慧的人,雖然有時候,我理解不了他。」

「也許吧。但我覺得你比他要堅毅勇敢。」王昉溫柔的笑了,非常誠懇。

桑充國站起身來,緩緩踱到門口,望著蔚藍的天空,悠悠道:「我曾經答應過他,會永遠站在他的一邊。但是,我似乎沒有做到。」

「我的夫君無論什麼時候,都應當站在道義一邊。」王昉的唇邊流露出一絲執拗。「桑充國不應當向任何人效忠。」

桑充國卻沒有轉過身來看自己的妻子,「但這一次,道義就在石越一邊。」

王昉撇了撇嘴,搖著頭,柔聲道:「桑郎,你還不明白?石越不象你,他永遠沒有你的純粹。他做任何事情都帶著功利。他表面上溫文爾雅,其實心機深不可測……你以為這次,他只是純粹想慰藉死難者的英靈麼?」

「難道還有別的目的?」桑充國愕然回過頭,驚訝的看著妻子。

王昉猶豫了一下,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她的神情依然似水般溫柔,但聲音中卻隱隱有刀鋒般的銳利:「他不過是想借此機會,設立先賢祠,破壞儒家的獨尊地位,樹立自己的萬世聲名罷了!」

「這……」桑充國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

王昉細聲道:「桑郎,你且想想,石學問世以來,風行於世。那些所謂的雜學,除了不能參加科舉之外,學習者已經完全可以藉此謀生,甚至也有做官的機會。如今朝廷再這麼大張旗鼓的進行褒揚,死後甚至可以千秋萬世的祭奠——這已是董仲舒以來從所未有過的新局面!雖然不可能徹底撼動儒家的地位,但是儒學獨尊,必然受到實質上的挑戰……天下傑出之士,有多少人能不被萬世之名所誘惑?石學一派的賢者,本來有許多是終身無望入孔廟的,但如今他們卻終於可以進先賢祠享受祭祀——我看石越的野心,根本不是在孔廟裡陪祀,而竟是想與孔子並駕齊驅!」她侃侃而說,若此刻石越能聽到她的這番評論,也許都會感嘆王昉才是他真正的知己。

「不管如何,這都是好事。」桑充國依然不太相信,但石學地位的提高,也是他所樂於見到的。

「不管是不是好事,我都覺得石越城府太深了,連他這次親自在《新義報》撰寫署名文章,我也覺得有他的用意……」

桑充國擺了擺手,咬著嘴唇說道:「昉兒,你不必對子明太過苛責。這次我一定會站在他的一邊的!」

次日起,《汴京新聞》刊登了一個系列報道——《汴京新聞》替二十五名死者各做了一個專題,講敘他們的生平事蹟,和親人朋友對他們的悼念。報道感人至深,幾乎博得了整個汴京的同情。而《新義報》則默契地刊登著一系列的評論,不斷呼籲朝廷的「有關官員」不要讓死者不能瞑目,令生者常懷耿耿。在兩大輿論力量的引導下,汴京士林普遍相信,石越的要求完全是出於一種對死者的尊重。也有不少人知道自己配享孔廟終身無望,卻幻想能進入先賢祠享受千年之令名,因此極為支援石越的主張。甚至連《諫聞報》也一反常態,站在了石越一邊——很多人都懷疑唐坰是因為盼望自己死後能入祠先賢祠,才有這樣異乎尋常的舉動。

這是歷史上頭一次,尚書省操縱輿論,來對門下後省的官員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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