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章惇頓時面有喜色,笑道:「我還道郭逵要將武官中傑出之輩一網打盡,卻不料終有漏網之魚。」

文煥不由笑道:「章大人,這又是怎生說的?下官聽說這次抽選的武官,也都是在京師附近禁軍中抽調,駐邊禁軍,輕易不敢動的。」

「那也已經了不得了。」章惇笑道,「我現今要在禁軍中找些識文斷字的人來做軍法官,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難。段公子若是有意,不如便進衛尉寺如何?」

「衛尉寺?」段子介怔了一會,立刻搖頭婉拒道:「多謝大人厚愛,但是下官志不在此。還望大人恕罪。」章惇盯著段子介看了一會,見段子介神色很堅定,知道不能相強,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又豈敢相強?既如此,我便有一言相勸,方才段公子所猜測之事,千萬不可洩露,否則於國於身,皆有大害。」

段子介猛然醒悟,正要道謝,忽然便聽到遠處傳來「轟隆」數聲巨響,隱隱似從西南面傳來。他正感愕然,章惇已經快步起身,走到窗邊向外張望,只見是西南城外濃煙直冒,似要蔽住天日。他頓時臉色大變,也來不及和三人告辭,匆匆便即下樓而去。

待章惇下樓,段子介三人也立時好奇的走到窗邊察看——眼前之景,頓時也讓三人全都怔住了,文煥脫口說道:「白水潭……」段子介臉色煞白,轉身就向樓下奔去。

三人一路策馬狂奔。到了白水潭學院,卻發現白水潭雖然學生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議論,神情中驚疑不定,但學院卻安然無恙。段子介下馬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出事的地方,竟是兵器研究院!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員這幾年也陸續有招集別處人員,但是骨幹力量始終是白水潭格物院的師生,可以說與白水潭學院同氣連枝,這時發生爆炸,學院的學生自然非常的擔心。但是段子介等人打聽半晌,卻沒有人知道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情。

段子介三人便又驅馬向兵器研究院行去,不料在兩三里之外,就被士兵擋住。三人皆是禁軍軍官,卻也不敢擅闖,只得悻悻在外圍遠眺,卻發現附近一棵樹下,桑充國、程顥、蔣周等人也站在那兒焦急的等待。三人連忙過去,下馬行禮後,段子介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桑山長,究竟是出什麼事情了?」

桑充國憂形於色,搖頭道:「只聽到數聲爆炸巨響,本來我們以為是在試驗震天雷什麼的,但後來才發現響聲巨大得多,而且更引發了大火,這才知道是出了事故。我們幾個擔心,來探問情況,誰知卻都被攔住了。」

蔣周低聲道:「一定是研究什麼新兵器出事了,我聽說……」卻聽桑充國突然高聲喚道:「子明!」眾人連忙循聲望去,見遠處一群人驅馬而至,中間一人,依稀便是石越。

石越聽見這邊呼喚,連忙撥轉馬頭過來,下馬問道:「長卿,程先生,蔣先生,文兄,段兄,田兄,你們怎麼在這裡?」雖然眼前之事甚急,他卻還是從容不迫一一喚出名字來。段子介等人連忙上前參見。桑充國急得直襬手,道:「子明,這時節就不用管虛文了。兵器研究院究竟出什麼事了?」

「我也是剛剛趕到。」石越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你們且隨我進去看看便知。只是兵研院裡規矩甚多,你們不要到處走動。」說著便招呼眾人,一道進了兵研院。

待進入兵器研究院的警戒圈內,石越才發現竟然所有的衛哨都已經動員。從三里之外開始,便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所有計程車兵都臉色嚴峻,如臨大敵。石越看到這個場面,心也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眾人在兵器研究院一個官員的指引下,無聲的向出事地點走去。

約摸走了兩盞茶的時間,出事地點才終於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眾人都被眼前所見驚呆了——大地的某一塊似乎已經被烤焦了,地面被燒得黑糊糊的,大火雖然撲滅了,卻不時還有地方在冒煙;到處是被炸飛的物什,巨大的鐵塊東一塊西一塊的滿地都是,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血肉模糊的殘肢!連流動的空氣中,都夾雜著刺鼻的焦味與血腥味……

石越不由顫抖起來,心中立刻明白:「大爆炸!這是大爆炸!究竟是在試驗什麼兵器?!」他的心裡轉過一個個的念頭,難道……

桑充國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顫抖得幾乎不能成聲,「死、死了多少人?!」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當場殉國!還有四十餘人受重傷,已經轉移。」章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到了。聽到這個可怕的訊息,桑充國已經頹然的跌坐到地上,沒有聽到章惇刻意的加重了「殉國」這個詞的語氣。

「醫官到了麼?」石越的聲音也有一點呆滯。

「已經到了。正在醫治,只是……」章惇垂著頭,嘆了口氣。他在任判軍器監的時間裡,就一直親自兼任兵器研究院知事,這裡所有的人,他基本都認識,並且這個研究專案,也是他親自批准的……

「二十五名研究員,八名工匠,三十名衛兵,一共六十三人殉國。」石越身子顫抖,喃喃的道,「究竟是什麼試驗?究竟是什麼試驗?」他的聲音逐漸由低到高,說到最後一字,幾乎已經變為咆哮。

「山長,我們在研究一種遠端攻城火器,研究院命名為火炮。」章惇身後的一個研究員輕聲道,被濃煙薰黑的臉上縱橫著一道道的淚痕。

「火炮?難道是……難道是炸膛?!」石越顫聲問著,只覺腦中一陣暈眩。

「我們以前試驗過幾次,威力很大,於大哥說,再多加點火藥,不知道效果會怎麼樣,結果、結果……」那個研究員早已經泣不成聲,他口中的「於大哥」,顯然也是研究員。

「該死!」石越喃喃詛咒著,他眼前彷彿能看見幾十個研究員和工匠,正圍在黑黝黝的火炮旁邊,記錄著火藥的配比,計算火炮的仰角,檢查著火藥與火炮是否符合規定,然後,引信點燃,每個人都捂上耳朵,緊張地觀察著,沒有人想到這麼大的鐵管也會有被炸飛的危險。人人只關心火炮發射時的威力是不是達到要求,炮彈是否會按著設想的拋物線飛出去,然後,轟地一聲……

「該死,是我的錯!我明知道可能有這樣的結果,可我忘記提醒……」自責、痛惜……諸般感情齧咬著他的內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愧疚幾乎要把他一口吞沒掉,令他幾乎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他才勉強輕聲的問道:「遺體已經清理了麼?」

「有幾個人的遺體根本無法找全了……」

「一定要找全!」石越鐵青著臉,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吼道,「一定要找全!」

桑充國此時已在程顥的摻扶下站起身來,緩緩走到章惇身邊,顫聲說道:「章大人,我想去看看我學生的遺體,不知可不可以?」

「請——」章惇嘆了口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做了個手勢,一個研究員便引著桑充國走向一棟平房。

石越呆呆的站著,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的」研究院,竟然因為一次炸膛,導致了六十餘人的死亡!其中還包括二十五名最優秀的火器研究專家,這已是全部兵研院火器專家的一半!六十多條生命,他的頭腦之中一片混亂,無數的面孔在他的心中交遞著閃過,他的心中忽然隱隱的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不是我,他們都不會死去罷?」這種可怕的想法才一齣現,便立刻象附骨之蛆般纏繞住他。

「這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事先……」他喃喃的說道,不敢正視心中那個可怕的想法,可是卻又無法逃避,只要他睜著眼睛,就能夠看到眼前的悲劇,這是六十多條人命呀!

「子明,總要付出代價的。人之一死,有輕如鴻毛,有重於泰山……」

「他媽的!這是可以避免的!」石越再也忍耐不住,高聲的向章惇吼了起來,在這一瞬間,淚水迅速的湧上了他的眼眶,他喃喃的說道:「六十多條人命呀!」

章惇並不知道「他媽的」是什麼意思,但卻能明白他的心情,於是將安慰的話咽回了口中,靜靜等待石越的平靜。

這一天,是熙寧八年的七月初七,乞巧節。傳說中的這天晚上,牛郎與織女將在鵲橋相會。但是在人間的汴京,卻因為一場意外的變故,令得六十多人再也見不著他們的情人了。並且,死亡的人數在三天後上升到八十二人。

火炮研究是保密內容,不能公開報道,無論是《新義報》還是《汴京新聞》,都只是約略提到:「七月初七日兵器研究院發生意外事故,造成爆炸云云」,但是八十餘人死亡的大事,卻無法瞞過和死去的研究員們朝夕相處的白水潭學院的師生。

整個學院第一次陷入了全面的悲痛當中。曾經朝夕相處的夥伴,在一聲巨響之後,就再也回不到你的身邊——第一天時,這種的感覺是一種不敢相信的遲鈍,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變成了一種抓不住東西的惶然。只覺得身邊的東西,一件件失去,至關重要,卻無可挽回。這種失去的東西,無法描述,卻能感覺得到,就象自己的一部份也被帶走了。

幾天來,桑充國每天晚上都會坐到兵器研究院的山下,燃起香燭,靜靜的哀悼。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他的得意門生,他還清楚的記得熙寧三年他們來報名的情景;他清楚的記得:有一個叫趙銘仁的學生,為了撰寫的論文能在《白水潭學刊》上發表,是怎麼樣深夜來敲他的門,求他把論文給蔣周看看的;他也還記得他在開封府獄中的時候,這些死去的學生,就曾經悄悄的買通獄卒來看他……他曾經親手發給他們畢業證,曾經和他們一起參加技藝大賽,曾經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

這些人,都是白水潭的精英,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朋友,是他整個生命的一部分……

但現在,卻全都失去了。

為了一個理想,他們被炸得四分五裂,屍體不全。

第一天,他還會低聲的哭泣,到了現在,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只能靜靜的坐在那裡,遠遠望著這些學生工作的地方,死去的地方。當他專注的時候,他的眼前就會出現幻覺,彷彿他們還活著,還在那裡研究著火藥的配方,試驗著各種各樣的兵器,為了一張設計圖紙而爭吵不休,那聲音都似還在他的耳邊……

「長卿。」程顥和蔣週一人點著一枝香燭,默默地坐在桑充國的旁邊。想勸慰,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們是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死得其所。長卿要節哀。」程顥低聲說道。

「他們還年輕。」桑充國卻只會反覆說著,「他們還年輕……」

程顥與蔣周對望一眼,無言的嘆息一聲,坐在旁邊。沒過多久,歐陽發、晏小山也捧著香燭靜靜的走來,坐在旁邊。然後便是白水潭的其他師生,一個一個,有些點著香,有些捧著香燭,密密麻麻……在兵器研究院外,便見數千只燭光搖曳閃爍,還夾雜著低聲抽噎之聲,那是平素相好的同窗,抑制不住悲痛之情。

忽然有人悲聲作歌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起先還只是一個聲音,慢慢的,許多聲音便都加入進去,悲歌漸轉低沉,最後變成數千學生齊聲合唱,他們低聲的,反覆的和唱:「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

悲涼悽婉的歌聲,在曠野中久久的迴盪著。眾人一邊唱和著,一邊已是泣不成聲。便是程頤那樣淡然生死的人物,也不禁慘然動容。

在這樣一首無可挽回的哀歌聲中,桑充國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哀慟,他奮然站起身來,張開雙手,仰望星空,厲聲呼道:「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他淒厲尖銳的聲音似乎要將天地裂破,直穿入九霄黃泉。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眾人一齊滄然合應。

桑充國卻忽然轉過身來,注視燭光點點下淚流滿面的師生們,嗆聲道:「我們不會忘記,死去的同窗是為何而死!他們是為了汴京永遠不會再有異族的鐵騎而死!他們是為了探尋未知而死!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

遠處。

田烈武、段子介、文煥、秦觀四人默然站立,靜靜望著這一幕。田烈武低聲問道:「少遊,方才他們唱的歌,是什麼意思?」

秦觀顯然也被這情緒所感染,眼中隱有淚光,輕聲道:「《薤露》是漢朝的輓歌,意思是說人生就像薤上的露水一樣,容易消逝。但是露水乾掉了,明天早晨還會再有,但人死去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田烈武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時細細思忖秦觀話中之意,想到果然露水易逝還能復結,人死卻不知魂歸何處,又想起失去親人朋友,一時竟是痴住了。竟沒聽到秦觀又說道:「後面桑山長唸的詩,是《詩經》中《黃鳥》裡面的句子,那是指責上天為什麼要奪去國家的棟樑,如果可以挽回的話,就是自己死上一百次也願意。那本是秦人悼念四良的詩……」

他們都沒有看見,在不遠處的樹下,還站了一個人,樹下的陰影似乎已經將他包裹了起來,令得他整個人都象是處在黑暗之中。他靜默的站立著,在他的心裡,正反反覆覆的想著:「如可贖兮,人百其身……消逝的生命不會再回來,我的過錯,要多少人來贖呢?贖得回來麼?」

.對九寺正卿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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