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端彥的審判沒有任何波瀾。晁端彥才威脅要用大刑,堂上的犯人便全部招了,一齊指證是受彭簡指使,彭簡雖然想否認,可這些人都是他彭家的家人,實在不是可以脫賴得開的。晁端彥雖然沒有權力立即剝奪彭簡的官職,卻可以將供狀案卷隨著一紙彈文,送往京師……不過彭簡倒並沒有驚慌失措,他一面寫摺子謝罪自辯,一面還在等待著朝廷對石越的處分——只要那份彈章能夠扳倒石越,那他一定會是笑到最後的。
就在此數日之後,唐康與朝廷的使者,竟在同一天抵達杭州。差不多就在使者進入杭州北門,前往提點刑獄衙門宣旨的同時,唐康在石府門前,翻身下馬,和出門送侍劍返京的陳良、蔡京等人,撞個正著。
「二公子!」眾人看見風塵僕僕的唐康,心中都是一驚。難道京師又出什麼事了?
唐康讓隨行的兩個伴當牽了馬,先進府中。一面對眾人見禮,抬眼見侍劍一身行裝,知道這是要返京了,又笑道:「侍劍,你且慢行一步。」
侍劍見唐康突然出現在杭州,早已知道走不成了。眾人簇著唐康又轉回石府,唐康低聲對侍劍道:「只叫靠得住的人,去後廳相談。」他一向在京師,並不知道杭州的人,有誰是信得過的,因想去找楚雲兒必然也是大費周章之事,又不能不勞師動眾——他卻不知道這邊的人,早將楚雲兒握在手心了。向侍劍低聲說罷,唐康便停步朝眾人團團一揖,笑道:「請恕在下失禮,我須得先去拜見嫂子。」說罷又是一揖,竟徑往後面去了。
侍劍見唐康走遠,方轉過頭來,對陳良道:「陳先生,請隨我去一下後廳,小的有點事情請教。」又環視眾人一眼,目光停在蔡京臉上,又望了陳良一眼,見他微微點頭,心中遲疑了一下,終於道:「蔡大人,不知可否勞動尊駕,去一下後廳?」
蔡京早將二人這細微的表情收入眼底,他知侍劍這麼一遲疑,便是已經認可他能算是石越的心腹之人了,心中不由暗喜,只是他城府頗深,臉上卻不動聲色,矜持的點點頭,道:「不敢。」
三人在後廳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唐康才走了進來,抱拳說道:「恕罪,久候了。」目光卻停在蔡京身上。
陳良知道唐康不認得蔡京,忙道:「這位是提舉市舶司蔡元長蔡大人。」又對蔡京笑道:「蔡大人,這位是石大人的義弟唐康時。」康時乃是唐康的表字。
唐康早聽說過蔡京之名,知道是石越舉薦之人,又見陳良與侍劍引為親信,便抱了拳,笑道:「久仰,蔡大人提舉杭州市舶司,早已名動京師,今日得見,果然風采過人。」蔡京連忙謙遜。二人客套了幾句,唐康笑道:「事情緊急,這裡都是自己人,我便開門見山,諸位可知楚雲兒姑娘隱居杭州?」
他張口說出「楚雲兒」三字,三人不由相顧一笑。唐康心知有異,不待他們回答,便又問道:「想必是知道了?莫非此間又有什麼變故?」
侍劍忙從頭到尾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唐康這才知杭州之事,竟已不足為慮。待侍劍說完,他也將京師的情況揀著能說的,簡略的說了一下,眾人至此方知彭簡竟然如此包藏禍心。但唐康生性謹慎,那首詞究竟是不是石越所寫,他卻語焉不詳,眾人也不敢追問。
蔡京心裡知道那首詞多半就是石越所作,卻也不敢說破,只皺眉道:「眼下奇怪的,是彭簡如何便攀上了楚姑娘?這件事情,只怕非問本人不能知端詳。」
唐康望了蔡京一眼,笑道:「我來杭州,便是為了此事。就怕彭簡汙衊楚姑娘,打聽清楚中間的隱情,日後也好為楚姑娘周旋,免得官府偏聽一面之詞。」他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頓時讓蔡京刮目相看,笑道:「如此,就由下官領路,帶公子去見見楚姑娘。下官想,我衙門楊家宅的走私案,看來也是查無實據,現在可以銷案了。」
唐康微微一笑,點頭道:「如此有勞了。」
自從那日梓兒來過之後,楚雲兒府上便難得的清靜了數日。這日阿沅領著一個男僕到院子外面來打水澆花,竟發現那些將楊家院圍得密不透風的官差全都不見了。「阿彌陀佛!」阿沅不由唸了一聲佛號,長出一口氣,說道:「這些個瘟神,可都走了。」
男僕也笑道:「這定是虧了石夫人。」
阿沅聽到這話,臉頓時沉了下來,嘴角一撇,冷笑道:「你就知道是虧了什麼石夫人木夫人?我看她不是好人。」這些男僕素來不敢和她爭辯,也不敢再接話,只默默去提水。阿沅心中兀自不快,憤憤道:「也不知道石學士看上她哪一點?聽說她也不過是個商人之女。」直到二人各挑了一擔水往回走,阿沅還是心有餘忿,但想著和一個男僕說這些,又沒什麼意思,滿腔的忿忿鬱結於心不能發洩,當真是難受得要死。眼見著那男僕挑著滿滿兩大桶水都健步如飛,她挑了兩小桶水竟被遠遠拋在後面,心裡更是莫名地感覺到不痛快。一不留神間,
忽然腳底一滑,「哎喲」一聲,她整個人竟摔在了路邊水溝當中,兩桶水全灑在了身上,一股泥臭更是撲鼻而來。
阿沅雖愛男子裝束,可到底也個容貌頗佳的女孩,眼見身上又髒又臭,心裡又氣又急,竟是忍不住幾乎要哭了出來,再看那男僕,早已走出視線之外了。她生怕別人看見自己糗樣,遭人取笑,只好硬著頭皮爬起來,左顧右盼的往回走,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見沒人看見,方鬆了口氣,伸手正欲去推側門,忽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二公子,這裡便是楚姑娘府上。」
阿沅暗暗叫苦,也不敢回頭。卻聽另一個男子「哦」了一聲,突然用驚訝無比的聲音問道:「這位是……?」阿沅聽他聲音中有驚奇之意,好奇心起,一時不及多想,回頭望去,卻見數步之外,有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子,正朝自己抱拳相問——她頓時滿臉通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了進去。
這兩個男子,正是蔡京與唐康。唐康見到阿沅滿身是泥,黑一塊白一塊的,幾乎忍俊不住,只是初次見面,對方又似是楚府的人,倒也不好嘲笑,只得生生忍住,勉強正色說道:「敢問這位兄臺……」
阿沅見唐康一臉的正經,可是眼中卻有掩飾不住的笑意,不知為何,她心裡呯地一跳,竟莫名地便惱羞成怒。她也不管是否冒昧,怒道:「我知道我的樣子很好笑,你要笑便笑,何苦想笑又不敢笑,沒半分男子氣慨,哼!」說完使勁一推門,便跑了進去。
唐康一時竟是目瞪口呆。他聽她聲音柔軟,罵人亦似唱歌一般,明明便是江南少女——女孩子穿著男裝在唐康看來倒不稀奇,有幾次他便看到他表姐穿過,但這麼弄得渾身是泥的,他卻是頭回見著。他平生所見女子,多半是大家閨秀,行止節制,講的是淑女風範;便是丫環使喚,也是自有家法戒律;只有歌妓妓女,才有故作放肆之態,以示與眾不同的,可那種女子,再也不能和剛才那個女孩那種天真爛漫相提並論。半晌,唐康這才回過神來,向蔡京搖頭苦笑。
便是蔡京也不禁失笑道:「好個野丫頭。我若沒記錯的話,方才那位是楚姑娘的貼身侍女阿沅。」
「阿沅?」唐康輕輕念道,又問道:「她沒有姓的麼?」
蔡京一愣,搖搖頭,笑道:「是人都有姓,只是下官卻不知道她姓什麼。」
唐康也不覺一笑,道:「咱們還是辦正事要緊,有勞蔡大人相送。」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下官在竹林之外等候二公子,一同返城。若是晁美叔的人來了,自會有人來通知二公子。」蔡京微笑答道,告辭而去。
唐康待蔡京走遠,方走到大門之前輕釦門環。不多時,便有一個丫頭把門開啟一條縫,探出頭來,見扣門的竟是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臉不由自主的便紅了,低聲問道:「請問公子找誰?」
唐康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匣,遞給那個丫頭,笑道:「煩勞姐姐將這個送給你家主人楚姑娘,就說京師故人託人來訪,還盼賜見。」
那個丫環紅著臉伸出手來接過匣子,道:「請公子稍候。」吱的又把門關上了。
唐康揹著手,一面打量周邊景色一面等候。他生於四川,其後隨父親又到杭州呆了兩年,熙寧五年到汴京,屈指一算,如今也已有兩年多了。這次回杭州,雖然明知道父親在杭州,卻也沒空相見,更不用說細細品味這杭州的風景了。這時候見此處環境幽雅,讓人心曠神怡,不由得竟生出幾分喜愛。他正想走遠幾步,門吱的又開了,先前那個丫環走了出來,斂身說道:「公子,我家姑娘有請。」
唐康微微頷首,笑道:「有勞姐姐帶路。」跟著那個丫環,進了楚府。那個丫環帶他逶迤而行,過了幾道門,尚不見客廳。唐康心裡暗暗納悶,不知道這個楚府竟有多大。正在揣測,便聽那個丫環笑道:「公子,這便到了。我家姑娘在廳內相候。」
唐康抬頭打量,這才明白,原來那個丫環竟是帶自己直往內廳相見!他知道這是楚雲兒另眼相待,連忙整了整衣冠,走進廳中。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唐康循聲望去,一個膚如凝脂的女子站在主位前,正向自己斂身行禮。他知此人便是楚雲兒,連忙還禮道:「在下唐康,是石大哥的義弟。」眼角卻瞥見楚雲兒蔥指上,正挑著一小串念珠。他帶來的盒子,開啟放在桌子上面。想來裡面裝的,竟是一小串的念珠。唐康自是不知道這串念珠,是楚雲兒從大相國寺求給石越的,上面更有楚雲兒親手所刻「壽考維祺,君子萬年」八字。因此楚雲兒一見便知是石越遣他來的,自然要另眼相待。
「他還好麼?」楚雲兒一面請唐康坐了,抿著嘴唇,輕聲問道。她心裡怦怦跳得厲害,前幾天桑梓兒剛走,石越便遣他義弟千里迢迢而來,卻不知所為何事?
唐康坐下來,輕嘆了口氣,苦笑道:「只怕稱不得一個好字。」
「怎麼?」楚雲兒的語氣雖然淡淡的,可是緊緊抓住念珠的手指卻出賣了她的感情。
這些細小的動作怎麼能逃過唐康的眼睛,他低下頭,沉聲道:「前一陣子,皇上召大哥回去,本是預備大用。我甚至在大哥的書房裡,還看到過一篇關於本朝役法的文章——大哥顯是想有一番作為的;不料一夜之間,京師間謠言四起,說大哥是石敬塘之後,有不臣之心,如今皇上雖不至於要殺大哥,卻也明顯心存疑慮。雪上加霜的是——」
楚雲兒聽到「不臣之心」四個字,心立時就緊緊揪起來了,這時見唐康欲言又止,忙追問道:「是什麼?」
「是有人上了一封彈章給皇上,裡面附了一首據說是大哥寫的詞,說這首詞不僅能證明大哥是石敬塘之後,更能證明大哥心存不測之志!」
「啊?」楚雲兒臉色慘白,急問道:「那皇上……」
「楚姑娘不用擔心,皇上現在還不確定這首詞究竟是不是大哥所寫。」
楚雲兒臉色稍霽,「這就好,這就好……」
唐康一直留神觀察楚雲兒神色,見她關心石越,不似作偽,心中不由有幾分不忍。只是事關重大,他卻斷不敢輕信任何人,便又問道:「楚姑娘不想問我的來意麼?」
楚雲兒聽唐康問得奇怪突兀,不由怔道:「公子的來意是?」
「有一樁禍事,便要臨門。我大哥特意讓我來知會楚姑娘,早做準備。」
「禍事?」楚雲兒淡淡一笑,神情中似有點失望,「生死貴賤,平常之事。我與世無爭,又能有什麼禍事?」
唐康苦笑道:「姑娘可知樹欲靜而風不止?」
楚雲兒微微搖頭,不欲爭辯,道:「那公子說的禍事,又是什麼事?」
「楚姑娘,你可知那個小人給皇上的詞是哪一首?」唐康喟然長嘆,不待楚雲兒相問,便自己回道:「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
楚雲兒聽到此處,身子不禁搖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低下頭,看了手中的佛珠一眼,擠出一絲笑容來,問道:「那個小人,便是彭簡?」唐康輕輕點了點頭,抿著嘴,聽楚雲兒繼續說道:「我已經知道公子的來意了。可是想問我為何這首詞會流傳出去?」
唐康搖了搖頭,苦笑道:「姑娘不要誤會,這首詞會被彭簡所知,我大哥深知絕非姑娘本意,而且這件事情,倒也不必深究。只是我們聽到訊息說皇上親自下詔,要求晁提刑晁大人將姑娘帶回汴京作證。我大哥擔心姑娘的安危,但是他此時的立場,出來說話,只能更加壞事,所以……」
楚雲兒突然微微一笑,平靜的說道:「看來事情還有轉機,皇上寧可千里迢迢提我這個民女入京,也不肯去問石大哥……唐公子,若我一口咬定那首詞並非石大哥所寫……」
「只不知道那首詞有多少人見過?若是見的人多了,遲早會洩露。」
楚雲兒蹙眉道:「我一向少見外客,大哥手稿珍不視人,也是因為一時不察才讓彭某見著一幅字帖,那是醉後草書,我身邊的女孩子,便是識得幾個字,也斷不認得草書的。」
唐康這才略略明白端詳,他見楚雲兒主動願意合作,心中不由一寬,道:「主審此案的是開封府韓維韓大人;還有兩個御史陪審。韓大人倒也罷了,斷不會為難姑娘,只怕那兩個御史……若是作證,倒也罷了,若是否認有這件事情,只怕彭簡那廝反咬一口,到時候姑娘就會受苦了。」
楚雲兒倦倦的一笑,「唐公子不必擔心。」
唐康遲疑了一會,擔心的望了楚雲兒一眼,心裡不住的權衡風險,這麼嬌柔的一個女子,真不知……楚雲兒抿著嘴,並不說話。唐康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道:「楚姑娘,既然如此,就請將原稿和字帖等一干字跡毀去,再找一幅別的字帖來頂替——官府來人的時候,自然會將物證一塊要走的,府中人多,難保沒有人賣主,這可抵賴不得。」
楚雲兒心中突然似刀絞一般劇烈地疼痛,臉上卻笑道:「如此,請公子隨我來。」
望著楚雲兒開啟那幅字帖,痴痴的看著,目光中似有千種柔情、萬般相思,唐康心中忽然非常的慚愧,在眼前這個女子面前,自己似乎是一個無恥的小人了。
自兩年前跟隨石越之後,唐康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白水潭學院親眼目睹各種不同思想的交鋒碰撞,他還很清楚的記得第一次在辯論堂聽人辯論的震憾,在技藝館第一次參加比賽時的興奮與激情;跟隨在石越這個義兄、表姐夫的身邊,感染著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理想與抱負,聽他講一些新鮮的思想與故事,想象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竟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唐康早就不知不覺的成為了石越的信徒,他很願意跟隨著石越,去一起建立《三代之治》所描敘的理想世界!
而從現實的一面來說,自己曾經因為石越的緣故,幾乎要推恩受封勳號,因為石越堅持拒絕,才最終作罷,但是便連皇上也知道石越有自己這麼一個義弟。唐康深深的明白,自己的前途,自己家族的前途,與石越是緊緊的綁在一起了。
因此唐康在為石越謀劃之時,從未有半分的猶豫與遲疑。他看過石越書房中的《役法剳子》,那是比王安石免役法、助役法用心遠要純正的役法改革方案,若他的改革能夠實現,那麼千萬百姓都要從中受益!自己站在義兄一邊,於公於私,都是正確的!
但這一次,望著楚雲兒的神態,唐康感覺到自己是在親手剝奪一個人的幸福!望著楚雲兒的手一鬆,那幅字帖滑落到火盆之中,唐康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
楚雲兒低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到石越親自贈給她的手稿上。
五年前,五年前……那座酒樓上,那個手足無措的男子……她的眼睛已經晶瑩。楚雲兒輕輕的撫摸著那本手稿,目光近似哀求的望了唐康一眼,可不待他回答,眼睛一閉,手一鬆,那本手稿便向火盆中滑去……兩行清淚,再也無法抑制,從緊閉的雙眼中,奪眶而出。
「楚姑娘。」唐康抱愧地喚道。
「公子,請回吧。我會另找一幅字出來代替的。」楚雲兒閉著眼睛,不敢睜開。
「這本手稿……」
「手稿已經燒掉了,就不要再提了。」
「手稿沒有燒掉。」唐康望著自己一時衝動伸手奪回的手稿,心裡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什麼?」楚雲兒霍地睜開雙眼,見唐康手中果然拿著那本手稿,她一把抓過,緊緊的抱在懷裡,低聲哭了起來。
唐康嘆了口氣,「姑娘情深意重,讓在下汗顏。我把手稿中有那首詞的那一頁撕了,別的就請姑娘好好儲存吧。」
汴京大內,天章閣之東,群玉、蕊珠殿之北。寶文閣。
寶文閣內供奉了宋仁宗、宋英宗兩代皇帝的御書、御集,趙頊此時坐在閣中,面前放著一堆的御書,所有的御書,全部與一個人有關——武襄公狄青!
國難思良將!
趙頊推開桌上的書卷,喟然長嘆。「有狄武襄的畫像麼?」
「有。」李向安小心的應道,將一幅狄青的畫像開啟。趙頊端詳良久,目光凝視在狄青額上的刺字之上,嘆道:「真英雄也!」
「小人聽說外頭傳說,都講狄武襄公是真武神轉世。」李向安順著皇帝的語氣笑道。
「是啊。可惜當年狄青麾下,能用之人,只剩下一個張玉張鐵簡了。」張玉軍中外號「張鐵簡」,勇力過人,當年是狄青帳下猛將,現為宣州觀察使,副都總管,亦在熙河地區。
隨同的知制誥蘇頌笑道:「陛下,臣聽說狄青有六個兒子,次子狄諮與三郎狄詠,武藝頗佳,有乃父之風。自古以來,天下未嘗無人,但觀人主能否簡撥於草野之中罷了。」
李向安也陪著笑,小心的說道:「官家常說仁宗朝人材鼎盛,可是老奴也聽說,本朝的人材,竟一點也不遜於仁宗朝呢。」
「哦?」
蘇頌笑道:「最近汴京的書坊,報童,都在賣兩種畫,一種是仁廟名臣像,一種便是本朝名臣像。也不知道是哪個畫工,妙手畫得,竟是惟妙惟肖,虧他認得這麼多大臣。」
趙頊不由來了興趣,笑道:「卿說說看,都有誰?朕也想知道,百姓心中的名臣都是什麼人?」
「官家,那畫前天老奴便讓人買了回來,是否就取出來御覽?」李向安感覺自己得了個好采頭。
「快呈上來。」趙頊一面吩咐,一面對蘇頌道:「卿說狄青有六子,都在做什麼?」
「回陛下,狄青長子狄諒襲爵,現在汾州西河老家耕讀;次子狄諮與三郎狄詠,均為閣門使,狄諮在禁軍當中任職,狄詠在王韶軍中,此次頗有軍功。四郎狄惠與五郎狄說棄武從文,幼子狄諫,現在白水潭學院格物院讀書。」
趙頊沉吟道:「將狄詠調入禁軍,賜帶御器械。」
「遵旨。」
蘇頌話音方落,李向安就捧著兩幅卷軸走了進來。四個內侍不待吩咐,連忙上前,一人拉著一邊,將畫卷展開,供皇帝觀賞。趙頊走近觀看,卻見兩幅畫上,各畫了一二十人,每個人像的左上角,皆用小楷註明人物的官職名諱。他順著看去,見仁宗朝的,無非是范仲淹、韓琦、富弼、包拯、狄青等人。
蘇頌在旁笑道:「世傳仁宗朝有‘四真’——富弼為真宰相、包拯為真御史、歐陽修為真學士、胡暖為真先生。陛下你看,這個就是胡暖……」
趙頊把目光移過去,點點頭,笑道:「聽說當年禮部取士,十之四五,便是這個‘真先生’的門生,他旁邊的徂徠先生石介,可是那個寫《太歷聖德詩》的石介?」
「正是此人。」
「聽說仁宗不敢讓他做諫官,怕他玉碎石階,可見定是個性子孤介的人。」趙頊與石介雖然是兩個時代的人,但是倒也聽說過一些仁宗朝的掌故,他一面說一面心裡暗暗奇怪:「這個石介眉目之間,似乎隱隱有點熟悉。」趙頊慢慢看完仁宗朝的名臣像,這才走到《熙寧名臣像》之前,第一個便是王安石,第二是司馬光,第三個是石越,趙頊站在石越像前,突然停住了,仔細端詳畫像一會,忽然向蘇頌道:「蘇卿,卿來看石越的畫像。」
蘇頌連忙過來細看,但細細看了半晌,卻不知道皇帝的用意,只得笑道:「這畫工畫得很像。」
「的確很像。」趙頊點點頭,又走到石介的畫像前,看了一會,指著畫像,問道:「卿看看,這兩人眉角之間,是否有點相似?」
蘇頌看看石介的像,又看看石越的像,果然竟覺有幾分相似,他不由點點頭,道:「倒的確有幾分像。不過石介看起來,就顯得孤傲;而石越,則溫和許多,二人不可同日而語。」
「這倒是。」趙頊莞爾一笑,不自覺地搖搖頭,繼續去欣賞其他的畫像。
銀白的月光灑在地上,滿地樹影重重,沓無人聲,石府的花園中,甚是寂靜。石越掛了一件披風,從紗窗望了出去,天空如洗,沒有一絲雲霧,只見到滿天的星斗密密麻麻。
「公子還沒有睡?」
「潛光兄?你怎麼這麼晚來花園?」石越轉過頭,見是潘照臨,不覺有點奇怪。
「剛剛整理了一下本朝官制,到這裡來看看。」潘照臨臉上似乎也有一絲的倦容,「公子在擔心什麼?」
「侍劍剛剛回來,說楚姑娘大約明天到京。」
「公子不必擔心,晁美叔彈劾彭簡私自派人監視大人官邸,皇上勃然大怒,兩府、翰院、蘭臺都指責彭簡膽大妄為,本朝頭一次有這樣的醜聞。皇上既然駁回了彭簡自辯的摺子,那麼這件事應當告一段落了。」潘照臨的語氣,讓人覺得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擔心的是呂惠卿。他一有機會,就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現在彭簡已經被提回京師,若能在開封府證實那首詞是我定的,他未必贏不得同情。本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就恪守‘道理最大’的祖訓,便是皇上,也不能因為討厭彭簡而拿他怎麼樣。杭州事務,由晃美叔代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公子何必杞人憂天?」潘照臨笑道,「康時信中說楚姑娘外柔內剛,堅韌節烈,他年紀雖輕,但是看人向來很準。」
「過剛則易折。」石越喟然長嘆,「我卻是怕她太過剛烈。開封府的衙役,已經託人打點妥當了麼?」
「已經妥當。是以秦觀的名義出面,不會授人以柄。田烈武也去和他的弟兄們說了,萬一要用刑,他們自有分寸。」
石越這才稍稍放心,但是心中的愧疚之意,卻不曾減得分毫。
「公子,若皇上果然要大用,改革之事,你以為當從哪裡開始?」潘照臨不經意地把話題岔開。
果然,說到此事,石越精神便為之一振,「我這些天反覆考慮,以為本朝之事,千頭萬緒,而改革須以三事為根本。一則改革官制,使名實相符;一則創立學校,以培養人材;一則完善選舉,可使朝廷得人。」
潘照臨擊掌笑道:「這三件事,頭兩件在朝中斷無阻力,本朝官制名實不符,早已被眾人所深惡痛疾,新黨舊黨,盡皆盼著釐清。若能趁著改革官制的機會,為以後的改革埋好伏筆,那定能事半功倍。創立學校,自白水潭以來,有近五年之功,並非難事。只是選舉之法,關係朝野利益甚巨,須當慎重。」
石越點點頭,道:「我若要改革,既不能使舊黨認為我要步王安石後塵,而只能舉慶曆新政之旗號,循序漸進;又不能使皇上等不急,心裡不耐煩……」說到此處,石越忽然自失的一笑,自嘲道:「現在麻煩不斷,居然奢談這些。」
「大丈夫便在最困難的時候,亦不可忘其志。皇上已經看到了名臣畫像。富弼前天上書,請求皇上錄忠良之後,皇上下詔錄趙普、狄青、包拯三人之後各一人為官,幾天之後,富弼會再次上書,請求錄石介、歐陽修之後。計劃到現在,進行得非常的順利,公子的志向,必有一日能夠大展。」
石越忽地想起一事,「我怎麼可能和石介長得像?」
「嘿嘿。」潘照臨悠悠笑道:「不是公子長得和石介像,而是石介長得和公子像。」
「啊?」
「石介死去二十餘年,他死的時候,正好得罪夏竦,很多文稿都被燒燬,他的畫像更是一幅也沒有留傳,事隔二十年餘年,我聽富弼介紹石介的模樣,在畫石介像的時候,略略在眉目上改了幾筆,也不過舉手之勞。這畫像連富弼都覺得甚像,別人又如何去分辯真假?」潘照臨似笑非笑的低聲說道,顯是極為得意。
石越不由暗呼僥倖:「幸好中國畫不同於油畫。」
潘照臨抬眼仰望著夜空中的繁星,道:「這些事情遲早會過去。真正讓我擔心的,是皇上最終頂不住壓力,向契丹人示弱。司馬夢求,怎的還不回來?」
翌日,崇政殿。
「昨晚劉忱與蕭禧爭論到深夜,蕭禧始終不肯讓步……」韓絳小心翼翼的說道,他低著頭,不敢看皇帝的眼色。
「今日兩府三司學士院御史臺都在這裡,一定要有最後的結論。」趙頊冷冷的說道。「遼人既不肯讓步,朝廷是準備邊防,還是要忍氣吞聲?諸公都是朝廷大臣,事到臨頭,豈可噤若寒蟬?」
皇帝的話,卻是說得很重了。韓絳連忙出列,首先說道:「與遼國輕啟邊畔,臣以為是下下之策。」他話未說完,呂惠卿已然厲聲反對:「臣以為要斷然拒絕遼人無理之求。」馮京、王珪對望一眼,齊聲說道:「臣以為不可輕啟戰事。」吳充遲疑了一會,也道:「臣亦以為不可輕開邊釁。」
他三人一表態,樞密副使蔡挺、王韶不由相顧色變,二人上前一步,厲聲道:「臣等以為遼人索求無厭,不可遂其願!」
趙頊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把目光投向曾布。曾布連忙出列,道:「臣還是以為要持重。」
蔡確略一躊躇,也出列道:「臣請陛下下旨備戰。」
殿中的大臣們終於一一表態,吵成一團,但主張議和的力量,終是遠遠超過主張強硬的大臣。趙頊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半晌,終於無力的說道:「姑從其所欲。」
「陛下聖明!」歌功頌德的聲音立時在崇政殿中響起,趙頊聽到耳中,卻覺得說不出來的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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