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又稟道:「劉忱、呂大忠持議甚堅,朝廷若主和議,只恐不能奪其志。」
「那就換人吧,讓劉忱歸本職,讓呂大忠回家終制。」趙頊無可無不可的說道。
「臣以為可遣天章閣待制韓縝為使者……」王珪又繼續說道,呂惠卿、蔡確默不作聲的冷笑著。
「准奏!」趙頊揮揮手,便欲退朝,忽然一個大臣「卟」的一聲,倒在殿中。「蔡大人,蔡大人!」崇政殿中,頓時亂成一團。趙頊走下御座,才看清原來是樞密副使蔡挺當殿暈倒!他心裡一驚,連忙高聲呼道:「御醫,快傳御醫!」
站在崇政殿內的史官,注視著殿中略顯混亂的情景,默默地觀察著每個人的動作。回到史館之後,他在一張紙上寫道:「熙寧八年二月某日,……帝使韓縝如河北議界……樞密副使蔡挺議事崇政殿,疾作而僕……」
數日之後,史官又提筆寫道:「……樞密副使蔡挺以疾罷為資政殿學士,判南京留司御史臺……」
史官所不知道的是,蔡挺在病中,曾經大呼:「奇恥大辱!奇恥大辱!」而就在蔡挺罷樞密副使的當天,富弼的表章抵達京師;石越詞案,在開封府秘密開審……
呂惠卿的目光停在政事堂北面牆角的一臺座鐘之上,鐘的式樣是青銅製的孔子雕像站在一條蜿蜒九曲的河邊,在河的旁邊,有一棵銅樹,從樹枝上伸出一根纖細的鐘擺,鐘擺上是一隻黃銅打製的小鳥,小鳥就在這河邊的樹下,來回不停的擺動著。鐘面是瓷質的,嵌在樹枝中間,標明瞭十二個時辰。在樹幹上,刻著「逝者如斯夫」五字篆文。
「咯噹咯噹」的響聲,是安靜的政事堂唯一的聲音。
這架座鐘,是做為貢品進貢給朝廷的。它在東京的售價,是五百貫;在遼國與大理的售價,是三千貫;在高麗與日本國的售價,是五千貫。
「當」——金鐘銅磬一般的一聲巨響,幾乎將呂惠卿唬了一跳。他不易覺察的皺了皺眉,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不太習慣座鐘每個時辰一次的報時。他又瞅了一眼王珪,後者果然很準時的,每到整點報時,必然起身往院子中走一圈。
「禹玉兄,聽說富公又請皇上錄石介、歐陽修之後了。」呂惠卿在王珪散完步,回到政事堂後,笑著問道。
「這是等閒事。」王珪微微一笑,漠不關心。
「果然是個‘三旨相公’!」呂惠卿心裡鄙夷,不再相問,埋頭繼續批閱公文。王珪在相位,被朝中喜歡開玩笑的大臣們譏刺為「三旨相公」,講他上殿進呈,說一聲「取聖旨」;皇上決定後,說一聲「領聖旨」;退殿後吩咐稟事之人,說一句「已得聖旨」。他凡事皆以皇帝之是非為是非,既無創見,也無主見,徒然文章寫得好而已。在中書諸相之中,王珪也是最沒有威脅的人。
「三旨相公」見呂惠卿不再相問,正待回位去整理公務,卻見一箇中使急匆匆走來。「王參政,呂參政,有旨意——」
「臣——」王珪與呂惠卿連忙拜倒接旨。
「聖諭,召王珪、呂惠卿邇英殿見駕。」
「遵旨。」
當王珪與呂惠卿趕到邇英殿偏殿的時候,發現殿中還有幾位知制誥、以及翰林學士元絳等人。甚至連崇政殿說書呂升卿、沈季長也在場。待二人參拜完畢,皇帝將目光投向元絳,道:「元卿,你繼續說罷。」
「是。」元絳欠了欠身,繼續說道:「……石介本是兗州奉符人,進士及第……入為國子監直講,學者從之甚眾,太學因此益盛……因杜衍、韓琦推薦,為太子中允、直集賢院。曾著《唐鑑》以戒奸臣、宦官、宮女,指切當時,無所諱忌。慶曆年間,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及韓琦同時執政,歐陽修、餘靖、王素、蔡襄併為諫官,石介喜朝廷得人,做《慶曆聖德詩》,詩中暗斥夏竦為奸臣。」
王珪與呂惠卿這才知道原來皇帝在聽元絳講本朝典故,卻不知把他們二人召來又是什麼意思,心下納悶,然而皇帝不問,也只好叉手侍立。呂惠卿偷眼瞧見呂升卿滿臉通紅,心裡早料到必是皇帝有問,他回答不出,才勞動翰林學士元絳親自講故事,心裡亦不免有幾分羞惱。
「……不久石介病死,正逢狂人孔直溫謀反,官府搜其家,得石介書信。夏竦懷疑石介詐死,北走契丹,請發棺以驗……」
趙頊皺眉道:「這未免有點過份,想是夏竦挾怨報復?」當時的人們,對入土為安是非常重視的。
王珪與呂惠卿等人自是知道這件事的,夏竦非但是因為石介稱頌慶曆諸君子,罵自己是奸人而懷恨在心,而且更是想借機中傷杜衍、富弼等人——當時杜衍便在兗州,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行事。但是他們哪裡肯說破這些事情。便是元絳,也只是淡淡應道:「陛下聖明。」又繼續說道:「於是朝廷下詔,要求地方查清石介之存亡真相,兗州掌書記龔鼎臣願以闔族保介必死,杜衍與提點刑獄呂居簡,以及地方民眾數百人,也保其必死。由是方免於斫棺之辱。石介死後,族中子弟羈管他州,其家本來貧苦,妻子幾乎餓死,是富弼、韓琦一起買田贍養。」
雖然元絳故意用平淡的語氣,儘量簡略的介紹石介的生平。但便是趙頊也知道,這後面實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政治鬥爭,實際上也是慶曆新政中「君子」與「小人」鬥法的一部分。而石介便是慶曆新政諸君子中,最有名的激進分子,他的遭遇曾經得到諸君子的廣泛同情,他當年講學時的學生,此時也有不少人在朝中為臣。
「難怪富弼特意上書,想為石介之子石起謀個封賞。」趙頊暗暗想道。富弼在表中說到石介的事蹟,與元絳所說,大體相合。且說石介之妻已經亡故,僅有一子名石起,在家耕讀。
「眾卿,還有一件事,不知眾卿可有耳聞?富弼說石介病故之年,有一侍婢有三月之孕,因有破家之禍,害怕株連,逃亡他處,不知所蹤。」趙頊遲疑了一下,終於問出口來。
元絳想了一會,目光望向王珪,王珪搖了搖頭,道:「陛下,這等近三十年前的石傢俬事,臣等不甚了了。石介妻子向來由富弼照顧,富弼如此說,想來不假。」
「朕頗憐其身世。」趙頊嘆道,「富弼說石介之妻為防夏竦報復,想為石家留一脈骨肉,才遣其逃亡。僅有半片和田綠玉獨角獸,與石起所有半片,合為一對,以為他日信物。此事便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其妻死前,方託囑富弼查訪。」
「既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臣等更無由得知。」呂惠卿笑道,「只是如今要查訪此人,只怕也是海底撈針一般。」
趙頊點點頭,「朕找王卿、呂卿來,便是想問此事,可否由朝廷下榜尋訪?若能找到這個遺孤,亦是一樁美事。」
呂惠卿笑道:「陛下仁德,只是石介病故於慶曆五年,至今日已近三十年。其子便是慶曆六年出生,現在也有二十八九歲了,其母更不知是否還在人世。若由朝廷下榜,只恐尋不來真人,反倒引出不少妄人來冒充。」
元絳也知道這終究是一件難事,道:「朝廷顧念忠臣,本是一樁美事。陛下何不從富弼之議,召歐陽發、石起一見,若其才華可用,則授以官職,也好報效朝廷;若資質平庸,則贈以金帛。如此也足以鼓勵天下世道人心了。至於石介的遺孤,上天眷顧,必能找到,臣之愚見,以為不必大費周章。」
趙頊想了一會,點頭充道:「如此,便遣使者詔歐陽發、石起來集英殿,朕要親自見上一見。聽說那個歐陽發,也是個出了名的才子。」
午時過後。
開封府。
韓維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浮雲滿布,淡一塊、濃一塊,坐在開封府衙之內,也能感覺空氣的潮熱溼悶。韓維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心道:「真不是一個好天氣!」他側身望見前來聽審的御史蔡承禧與監察御史裡行安惇,二人正在竊竅私語。蔡承禧倒也罷了,安惇卻不過是太學上舍及第,上書言學校之事,得皇帝賞識,又為呂惠卿所薦,遂居美職,也是個平步青雲的小人。韓維在心裡嘆了口氣,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喝道:「開堂!」
衙役立時拖長聲音喊道:「威——武——」
蔡承禧與安惇也連忙整整衣冠,正襟危坐。
「帶人證楚氏上堂——」韓維高聲喝道,故意加強了「人證」二字的語調。蔡承禧不置可否的眯著眼;安惇臉上卻不免微微變色。
不多時,楚雲兒便由衙役領上堂來。
「堂下可就是楚氏?」
「民女楚氏,拜見大人。」
「民女?你不是歌妓麼?楚氏。」安惇語帶譏刺的問道。
楚雲兒低著頭,冷若冰霜的答道:「回大人,民女早已脫籍。」
安惇討了個沒趣,訕訕不言。韓維接過話來,例行公事的核實了楚雲兒的身份。這才問道:「楚氏,本府奉旨將你從杭州召來,你可知為了何事?」
「民女不知。」
韓維「啪」的一聲,拍了一下驚堂木,厲聲喝道:「你真的不知?」
「回大人,民女的確不知犯了什麼罪?還請大人明示。」楚雲兒的話中柔中帶刺。
韓維放緩語氣,道:「若是犯了罪,豈無枷鎖?是讓你來做人證。此事幹系重大,你須得從實說出。若說實話,是有功無過;若有虛言,這個罪責,你擔當不起!你可知道?」
「回大人話,民女不敢欺瞞。」楚雲兒心中冷笑不已。當真官命似泰山,民命如鴻毛,不過是做個證,又沒有犯事,便不由分說,讓她千里迢迢入京。
「知道就好。」韓維使了個眼色,班頭立時跑了近來,拿過一張寫滿字的白紙,遞給楚雲兒。「楚氏,你可見過這首詞?」
楚雲兒接來紙來,見上面寫的便「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亦不由一震,當下偽裝不識,細細讀完,將紙還給班頭,迷惘的搖了搖頭,道:「民女從未見過這首詞。」
她這句話說出來,韓維心中一喜,暗暗鬆了口氣,又肅然問道:「你再細細想一下,果真沒有見過?」
楚雲兒假意思索了一陣,依然搖搖頭,道:「民女的確沒有見過。」
安惇忽然冷冷的說道:「楚氏,你可知道欺瞞官府,是什麼罪過嗎?」
「民女不敢欺瞞。」
「既是不敢欺瞞,為何有人在你家廳中見過這首詞的字帖,你卻說不曾見過?」安惇沉著臉,厲聲喝問。
「回大人話,既是在民女家中見過,想必有物證。兩浙路提點刑獄衙門,將民女家中翻箱倒櫃的抄查,想來大人已有證據,何不取來與民女一觀,也好讓人心服。若是無憑無據,民女卻也不敢擔這罪責。」
兩浙路呈上來的物證,倒有幾十幅字畫,可其中並無一幅有那首《賀新郎》。安惇被楚雲兒反駁,臉面羞得通紅,怒道:「好你個潑婦,長舌倒是利害。你將物證毀去,誰能查出?」
楚雲兒反問道:「既無物證,大人說有人親見,想來必有人證,何不讓他來對質?」
安惇望了韓維與蔡承禧一眼,韓維不置可否,心中已是怒他多事;蔡承禧卻假裝沒有看見,他平時附風彈劾石越倒有可能,遇上這種大事,蔡承禧早已打定主意,絕不做出頭鳥。鄧綰前車之鑑,明明皇帝有維護石越之心,他身為御史,怎敢逆聖意行事?御史御史,便是皇帝制衡百官的工具,對於這一點,蔡承禧比誰都清楚。「你安惇恃著有呂惠卿這座靠山,你就去鬧吧。」蔡承禧暗道。
安惇見二人都不表態,心中不免也有幾分猶豫。腦海中一瞬間又想起呂和卿的暗示,一瞬間又是石越的權勢……他權衡一陣,終於咬咬牙,獰笑道:「楚氏,你可是以為本官沒有人證和你對質麼?」
楚雲兒微微抬起頭,輕蔑的看了他一眼,道:「民女既無欺瞞,亦不怕對質。大人若有人證,便帶他上堂當面對質;若無人證,亦不必虛言恐嚇。民女也想知道是誰在汙衊我!」
韓維見楚雲兒神色堅毅,眼中頗有決絕之色,心中一動。他又看安惇,眼中已有狂怒之態,他擔心楚雲兒不知輕重,越發激怒安惇,忙接過話來,道:「既是如此——」他頓了頓,提高了聲音:「請彭大人上堂。」
楚雲兒不料彭簡竟然與自己差不多同時到京,心中真是吃驚不淺。她轉過頭去,見彭簡一步三搖走進大堂,望見她跪在堂中,「哼」了一聲,抬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向韓維等人揖禮參拜:「下官見過韓大人、蔡察院、安大人。」他接到降罪責問、召他入京的聖旨後,一路晝夜兼行,趕到汴京,一方面是為了提前打點,一方面便是等待今日能翻盤。
韓維與蔡、安二人抱拳還禮,道:「給彭大人看坐。」待彭簡在堂中坐了,韓維方轉過頭來,向楚雲兒問道:「楚氏,你可識得彭大人?」
「民女認得。」
「如何認得?」
「數月之前,彭大人來過民女府上,說是與民女商議一件事情。」楚雲兒語帶諷刺的說道。
彭簡見韓維問到此事,臉上早就一陣紅一陣白,尷尬萬分。韓維卻裝作沒看見,繼續問道:「商議的是什麼事情?」
楚雲兒冷笑道:「彭大人是來為民女作伐!想將民女嫁給石子明學士為妾。」
韓維臉上不由泛出一絲蔑笑,瞥了彭簡一眼,彭簡早已忸怩不安了。蔡承禧淡淡的問道:「彭大人,她說的可是真的?」
「這……」
「彭大人,你回去等著彈劾罷。」替一個歌妓出身的人做伐,本來就很失大臣體面了;而且還是為了討好上官,那就更加不堪。蔡承禧若是知道了還不彈劾,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人因此來彈劾他了。
安惇也有幾分地不屑望了彭簡一眼,輕輕咳了一聲,道:「還請韓大人繼續問案。」
韓維點點頭,轉向楚雲兒,問道:「那麼,彭大人是來過你的府上了?」
「是。」
「彭大人說,那天在你府上,便曾見過這一首《賀新郎》!」韓維厲聲質問道。又轉頭問彭簡道:「彭大人,是這樣吧?」
彭簡連忙應道:「正是如此。」
楚雲兒譏道:「回大人,只怕是彭大人記錯了,民女府上那天掛的,的確有一首詞,不過民女記得清楚,是一首《菩薩蠻》。民女從來沒有見過這首《賀新郎》,我一個女子,亦不能掛這種懷故國之思的詞於廳中。」
「胡說八道。明明便是《賀新郎》,當時我看得一眼,你便讓你的丫環收起。」彭簡高聲斥道,「韓大人,可宣她的丫頭來對質便知。」
韓維點點頭,拍了一下驚堂木,發下一支籤來,喝道:「宣楚氏府上丫環下人十名上堂。」
早有衙役將阿沅等十名丫環下人,引入堂中,一齊跪下。韓維又向楚雲兒問道:「那天有哪個丫環在場?」
「是阿沅。」楚雲兒答道。
「哪個是阿沅,可上前來聽問。」
阿沅應了一聲,走上前來,韓維打量她一眼,問彭簡道:「彭大人,可是她?」
彭簡對她印象本深,點頭道:「正是她。」
「阿沅,你可曾認得這位彭大人?」
「認得。他那日來過我們府上。」阿沅卻不那麼通禮數,徑直回道。
「嗯,那日你主母可曾讓你收過一幅字?」
「讓收過。」
「你可識得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我不認得草書!」
韓維點點頭,問彭簡道:「那字可是草書?」
「正是。」
韓維沉下臉來,「啪」的一聲,喝道:「楚氏,你又怎麼說?」
「回大人,民女並未說謊,民女當日讓阿沅收起的,正是一首《菩薩蠻》!」楚雲兒從容答道。
安惇在旁邊冷笑道:「是什麼《菩薩蠻》,這般見不得人?」
楚雲兒淡淡答道:「回大人,是隴西公的‘花明月暗飛輕霧’,似乎不太方便讓男子看。」
韓維等人都是飽學之士,自然知道李煜的那首詞,是描寫一個女孩與情人幽會的情事,若說不便讓彭簡看到,倒也講得通。而且楚雲兒本是著名的歌妓,她府上有這樣的豔詞,倒似乎不足為怪。在韓維等人心中,這種詞只怕更符合楚雲兒「應有的」品味。
安惇一時語塞,他屢屢被楚雲兒言辭所攻,又一心想迎合呂惠卿,不由惱羞成怒,道:「我看你分明是設辭狡辯,若不用刑,量你不會說真話!來人啊——」
韓維與蔡承禧不由一驚,止道:「安大人,豈能對證人用刑?」
「若以彭大人為原告,那麼楚氏非止是人證,也是被告。」安惇冷冷的答道,繼續喝道:「給我杖責二十,看她說是不說!」
楚雲兒早將一切看淡,見安惇如此,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中盡是蔑視。
安惇更是暴怒,紅著眼睛喝道:「給我重重的打。」
阿沅跪在旁邊,聽明白竟是要對楚雲兒用刑,心中大急,站起身來,指著安惇質問道:「你這個官人,好不講道理。我家姑娘犯了什麼事?憑什麼用刑?」唬得眾人目瞪口呆。
「好大的膽子!果然主僕皆是刁民!竟敢擾亂公堂,指責官府,給我掌嘴,攆了出去。」
那些衙役多數受過打點,這時遲疑了一下,見韓維沒有發話,連忙擁上,抓住阿沅,狠狠的抽了四個嘴巴,將她攆出大堂。一干衙役如狼似虎地將楚雲兒按倒在地,但見手起板落,楚雲兒背上已被打得血肉模糊,昏死過去。雖然有過打點,沒有傷及筋肉,但是皮肉之苦,她那麼嬌弱的人,又如何受得了?
安惇早已豁出去,又讓人將楚雲兒用冷水弄醒,獰聲問道:「你到底說不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你若要倔強,本官自然奉陪到底?」安惇重重的「哼」了一聲。
楚雲兒勉強睜開雙眼,輕蔑的望著安惇,卻沒有力氣說話。
韓維與蔡承禧對望一眼,二人不易覺察的點了點頭。韓維向安惇意味深長地說道:「安大人,適可而止吧。」
蔡承禧也沉了臉,道:「便是她在大刑之下又翻供了,又要如何服石越之心?何況似她這樣的柔弱女子,若是再用大刑,只怕抵不過先死了,反而生出事來。」
安惇見二人都反對再用刑訊逼供,知道強拗不過,只得心有不甘的點點頭。他冷冷的掃視了楚府丫環一眼,喝道:「你們誰敢不說實話,小心有大刑伺候!」然而那些丫環,又能知道些什麼?總之關鍵之處,終是不得要領。韓維待他全部問完,便讓這些丫環退出大堂,盯著彭簡,冷冷地問道:「彭大人,你可還有別的證據?」
彭簡見韓維與蔡承禧都似已經信了楚雲兒的話,想起這個後果,額上不由冷汗直冒,他站起身來,高聲說道:「我身為朝廷命官,豈會騙人?韓大人,切不可被歌女所騙,她們是串供的!」
韓維把臉一沉,喝道:「彭大人,話不可亂說!」
連蔡承禧與安惇,也不由變色,道:「此事朝中上下知道詳情的人屈指可數,諒她楚氏一個歌妓,焉能事先知曉而串供?」承認楚雲兒串供,豈不是自承有人洩露機密?到時候誰也脫不了干係,韓維等人,豈能不知道這中間的輕重?
韓維又逼問道:「彭大人,那首詞,到底是怎麼來的?」
彭簡指著楚雲兒,嘶聲道:「便是她那裡來的。」
「可你也再無證據,是不是?」韓維的臉,越來越陰沉。
「這……」
「焉知不是你偽造的,彭大人!」韓維加重語氣,冷冷的問道,「若果真如此,你可知道國法無情?」
彭簡臉色越來越慘白,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喊道:「韓大人、蔡大人、安大人,你們要給我一個公道!這個賤婢算計我!」
韓維冷冷的問道:「本官要如何給你一個公道?」
「她們是串供,用刑,用刑,她不能不招!」彭簡指著楚雲兒,惡狠狠的吼道。
「還要用刑?屈打成招?」韓維冷笑道。
安惇臉上的肌肉,卻不禁一跳,他望了韓維與蔡承禧一眼,突然朗聲說道:「依下官看,今日審案,可以告一段落了。至於彭大人那首詞是如何來的,想來皇上必會下令御史臺窮治,到時候,彭大人必能告訴我們真相吧?」
韓維與蔡承禧都不料安惇的立場變得如此之快,二人點點頭,韓維將驚堂木一拍,喝道:「退堂!」
一場審訊,竟是如此草草收場!只有彭簡似喪魂落魄一般,呆立堂中。
.通州,通判某州軍州事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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