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石府。
田烈武加入禁軍上軍之後,俸祿已經比較優厚。禁軍諸軍將校,分為二十三等,最高的每月俸祿為三十貫,最低者與士兵一樣,只有三百文,相差一百倍。田烈武現在的身份不高不低,做了一個小小的指揮,管著四百騎兵。他是忠臣之後,皇帝欽點,又是武進士,而且又是石府二公子的武術教頭,晉升起來,自然比旁人快一些。
石越的謠言傳開之後,《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在客觀上幫了石越的倒忙——雖然這兩份報紙竭力為石越辯汙,但反而吸引了東西兩京的人們來關注這件事情。相對而言,老百姓更願意相信石敬塘之後這樣有傳奇色彩的傳說——人類有時候,是不喜歡講證據的。
因此當田烈武去石府給唐康教騎射的時候,總有同僚好心的勸他:「你是上軍的指揮,避避嫌對你和石學士都有好處。」田烈武卻總是置之一笑,照常來往於石府。他也不懂怎麼樣辯駁,像他這樣的人,只會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
不過田烈武也能看到一些人情世故:來往於石府的官員急驟減少,石府前人來人往的,大部分倒是白水潭的學生。而另一方面,石越也很少出去拜客,除了進宮見皇帝外,連白水潭也不去講課,只是在家裡與唐康、秦觀談古論今,有時候田烈武也會坐在旁邊靜聽。
田烈武對石越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欽慕,有一次,石越看到他在那裡招呼人削馬掌,便立即叫來一個鐵匠,仿著馬蹄打製了一塊鐵塊,將鐵塊烙在馬掌之上——鐵塊比馬掌誰更耐磨,是顯而易見的!田烈武回營後,立即命令本營軍馬,全部鉻上鐵馬掌!沒幾天功夫,京師的禁軍、甚至民間,都知道了這個方法。
而當石越和他們講海外的奇談之時,講薛奕帶回來的高麗、日本國見聞之時,不僅僅唐康、秦觀,便是田烈武,都有點羨慕起薛奕那小子起來。雖然他更喜歡的,還是騎在馬上賓士的感覺。
這一天,田烈武便和秦觀、唐康一起,坐在院子中,聽石越講異國的奇聞物產。
「……貓兒睛這種寶石,一般都是如同拇指大小,瑩潔明透,像貓兒的眼睛,所以叫貓兒晴,它的產地,主要是南毗、錫蘭等國……」
「大人,南毗、錫蘭又在哪裡?」田烈武這是第一次聽說這兩個國名。
唐康從袖子中掏出一張老大的地圖來,鋪到桌面上,一面對地圖指指點點,一面對田烈武說道:「田教頭,你來看,這裡便是我們大宋中土,這下面,這,便是錫蘭,那便是南毗……」
田烈武望著那張地圖,不由大吃一驚!「我們大宋西邊還有這麼大的地方?」
秦觀笑道:「這是石大人在杭州時,彙集了大食商人的海圖,加以自己的見聞畫的。你看,東邊這兩塊大陸,還有南邊這個大島,是大食人也不知道的。」
田烈武不可思議的搖著頭,感嘆道:「可惜隔這麼大的海,要不然就不愁窮人沒有田耕了。」
眾人聽他說得天真,不由莞爾,正要說話,卻見石安急衝衝地走了進來,笑著向石越稟道:「公子,潘先生回來了!」
石越霍地站了起來,與秦觀、唐康對望一眼,三個人的心中,竟是閃過同一個念頭:「他終於回來了!」
石越的書房佈置得非常的簡潔。北面靠牆,是一個很大的檀木書櫃架子,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書籍、文卷、筆墨紙硯;書櫃前面是一張黑色的書桌。東北角斜放著一個架子櫃,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玉器。在玉器架旁的東面牆上,掛著一把寶劍。東牆正下方,擺著兩張椅子和一隻茶几,坐在椅子上,可以看到西邊牆上,掛著蘇軾手書的「君子自強不息」六字草書條幅。
石越坐在書桌後面,無意識的看了那幅草書一眼,嘆道:「潛光兄,世事變化無窮,真是不可逆料呀。」
潘照臨微微一笑,又看了門外一眼,秦觀與田烈武早已經相約去喝酒了,唐康在書房外二十步遠的亭中讀書,實際上是為了防止下人打擾。潘照臨確認無人靠近,這才說道:「公子,不必過於憂心,這個世界上,豈有解不開的結?」
石越這些天來,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心中根本沒有底。他見潘照臨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才稍稍放心,道:「京師揭貼的事情,想必先生是知道了。彭簡上書一事,先生還未知吧?」
潘照臨苦笑道:「《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連篇累牘,我豈能不知?用不多久,必然傳遍大宋。不過彭簡上書,卻又是何事?」
石越將事情詳細的說了一遍,道:「現在京師知道此事的,不過皇上與宰執而已。這還是李向安悄悄傳出來的訊息,我也不好上折自辯。」說罷,又苦笑道:「那首詞的確是我送給楚姑娘的,不知為何竟為彭簡所知。其實倒沒有必要去提楚姑娘來京,實是多此一舉!」
「公子自然不能上折自辯,這種事情,說不清楚的——有罪沒罪,全在於皇上。皇上不直接降詔問公子,而是千里迢迢去提楚姑娘,那是不相信彭簡,至少是不願意相信彭簡。」潘照臨沉吟了一會,問道:「現在給晁美叔下詔的使者出發了未?」
「三天前出發的。」石越對這件事,只能淡然處之。
潘照臨又思忖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根本,還是因為有公子身世的謠言,這首詞才會成為問題。我既然不能抽身去處理這件事情,侍劍又已經走了,如今只有辛苦二公子了。」
石越奇道:「辛苦他做什麼?」
潘照臨微微笑道:「當然是讓他去杭州。一來和陳良、侍劍說一下京師的情況,再則讓他搶在晁美叔之前,見一次楚姑娘。如果可能,讓楚姑娘銷燬證物,來個死不認賬。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反攀彭簡誣告,至少可以加重皇上對彭簡的懷疑。」
「這……」石越不由有點遲疑,「若是死不認賬,只怕會受刑,她一個弱女子……」
潘照臨望了石越一眼,知道石越顧念舊情,便笑道:「公子不必擔心,只需銷燬證物,沒有物證,韓維自會給公子幾分薄面,不至於讓楚姑娘受苦的。」
石越心裡依然猶疑,道:「可是……」
「公子,這件事情,我們也不過是儘儘人事罷了,若能夠從源頭上擊敗彭簡,我們的勝算就多一分;反過來,若是唐康去時,一切都已經晚了,那麼到時候公子就直承其事,把一切交給皇上來處置——至於皇上到時候是信公子,還是不信公子,就看皇上聖明與否了!」
「只是……只是……如果皇上在楚姑娘來京之前,突然問我呢?」
「那也簡單,公子就承認是自己寫的。到時候即便楚姑娘說不是公子寫的,皇上也只當是一件風流佳話——楚姑娘有情有義,不肯連累公子,所以矢口否認,想來皇上也未必會責怪。」
石越站起身來,走到玉器架前,信手拿了一件玉器把玩,定睛一看,卻是一隻玉玦!他心中一震,終於點頭,道:「如此,我便修書一封與楚姑娘……」
「不行。」潘照臨立時制止,「公子想想,彭簡如何知道楚姑娘那裡有公子的詞?沒有了解真相之前,便是楚姑娘也不能相信,焉知她不會由愛生恨?公子只讓唐康帶一件信物去便可,絕不可再授人以柄。」
「她應當不會……」石越雖不相信,卻也收起了寫信的念頭。
潘照臨也不願再去糾纏這件事情,輕輕啜了一口茶,正色說道:「公子,此事就這樣處置了,等會我和二公子說明關鍵,他聰明果決,自然會處理好。我們現在應當想想如何應付那鋪天蓋地的謠言。」
石越沉默良久,搖頭道:「我已經想了很久,終無良策。也許只能用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了,等到塵埃落定,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那不是好辦法。」潘照臨抬起眼皮,斷然否定,道:「我們等不起,再者問題始終存在,並沒根本解決。」
石越無可奈何的說道:「那又能如何?」
潘照臨抿著嘴,右手緊緊握著茶杯,沉聲道:「公子,你真的不記得自己的身世了?」
石越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轉過頭來,看著潘照臨,道:「不記得了。」腦海中,卻如電影一般閃過現代生活的種種畫面,父母、親人、女友、師友……每個人的面孔竟是特別的清晰,他又怎麼能真的不記得了?
潘照臨眯著眼睛望著石越,也默不作聲。
二人相對無言,沉默了許久,潘照臨突然咳了一聲,用極低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行一險計!」
「險計?」石越眉毛一挑,冒險實在不是他的性格。
「不錯,若是成功,公子的身世日後不僅不再是阻礙,反而將成為一大助力;若是失敗,就是欺君之罪,公子最好的下場,就是發配邊州看管!」潘照臨臉上的表情有著從未有過的鄭重與嚴肅。
「到底是什麼計策?」石越緊緊的握著玉玦,手心裡沁滿了汗。
潘照臨湊到石越耳邊,用極低微的聲音細細說著。石越一面聽,一面已是目瞪口呆!
「這——這——」
「此計成功的關鍵,全在於富弼!若是富弼肯合作,那麼便是彌天大謊,我們也能圓了它!而這件事,從頭到尾,也可以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潘照臨彷彿沒有看見石越吃驚的表情,說完之後,竟從容的品起茶來。
石越又望了一眼手中的玉玦,問道:「富弼憑什麼要幫我?」
潘照臨點點頭,「不錯,也許富弼的確不會幫我們。」
「那麼……」
「但是富弼也有要幫我們的理由。」潘照臨不待石越說完,繼續不緊不慢的說道。
「他有什麼理由?」石越奇道,他完全想象不出來,有什麼樣的利益和大義,值得富弼去平白冒這麼大的險。
「公子可知道富弼這個人的生平?」潘照臨突然問道。
「富弼是本朝名臣,我當然知道。」
「我在洛陽,和富弼前後見過三次面。」潘照臨緩緩的說道,「此公給我的感覺,是四個字!」
「哦?哪四個字?」
潘照臨嘴角一動,微微笑道:「不甘寂寞!」
「我所聽到的傳聞中,富弼是個忠直的人,他曾經當著仁宗的面,直斥自己的岳父晏殊為奸臣。」
「我還沒見過完美無缺的聖人,公子。」潘照臨恢復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富弼從小家貧,因為范文正公舉薦,試茂材制科出身,其後在危急之時,出使遼國,脫穎而出,從此出將入相,為國家棟梁。若觀他一生的所作所為,稱得上是才華出眾,膽色非常!」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富弼少年時代依附范文正公,後來又娶晏殊的女婿,聽說他少年做舉子時,王冀公以使相的身份,鎮守洛陽,他去圍觀王冀公車駕,感嘆說:王公也是個舉子呀!我這次去他家裡,他家中還掛著旌旗鶴雁降庭圖,可見富弼一生,都是名利中人。」潘照臨口中的王冀公,是指宋朝名臣王欽若。
石越也點頭笑道:「我送給富弼的禮物,他從沒拒絕過。」
潘照臨莞爾一笑,道:「我觀富弼一生之中,有兩件事可以說是糾纏他一生。其一是邊事。他以邊事而發跡,但若別人說他是因為出使遼國而發跡,他卻會引以為恥。雖然他暗暗得意於出使遼國,折服遼主的壯舉,可心裡又對於達成增加歲幣的和約深以為恥!所以他曾勸朝廷斬元昊的使者,對西夏採取強硬的政策。他勸皇上二十年不言兵事,絕非是因為他不想一雪朝廷的恥辱,他只不過是想學勾踐之事罷了。富弼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看得起遼國過,若是有人能夠替他達這個心願,富弼未必不會對此人另眼相看……」
石越把玉玦放回玉器架上,搖搖頭,道:「富弼絕不可能為了這個理由而冒此大險!」
潘照臨點頭道:「不錯。若只有這一個理由,富弼畢竟不再是俠氣的少年,斷不可能為此冒大險。但還有另一件事……」
石越信手拿起另一件玉器,細細觀賞。
「富弼位列兩府,三朝元老,與韓魏公同時在朝,二人又是數十年的交情,可是為什麼韓魏公死後,富弼既不遣人弔祭,也不在洛陽遙祭?又者,富弼與歐陽修,交非泛泛,為何歐陽修死後,他也不去弔祭?」
「他的理由,是老病吧。」石越放下手中的綠玉老虎,淡淡的答道。
「那不過是向世人的交待。富弼不去弔祭這兩個人,是因為刻骨銘心的怨恨,若公子是韓魏公的親女婿,只怕他會連公子一併恨上。這中間,涉及到仁宗、英宗及至本朝三朝的宮廷政治!富弼畢竟不過是一個貧家子弟出身,在這些政治角力中,他根本比不上世家子弟的韓琦,若非資歷才望超過歐陽修,甚至可以說他連歐陽修都比不上……」
「若論治民的能力,治軍的能力,出將入相的本事,韓魏公不如富弼。但是若論說到政治角力,富弼因為仁宗朝廢后之事,替范文正公說話,而間接得罪如今的太皇太后;至和年間,仁宗病危,立英宗為儲,本來也有富弼參預,富弼召韓魏公入樞府,本想共謀其事,不料富弼丁憂,韓魏公早早議立英宗為皇子,獨享其功;其後英宗朝,英宗得病,當今的太皇太后垂簾,英宗待內侍甚嚴,內侍懷恨構隙,富弼竟然諫英宗,說‘伊尹之事,臣能為之’,英宗不得已忍氣吞聲,而韓魏公因此對富弼頗有疑惑,一日趁英宗病癒,當著百官之面,用智迫使太皇太后撤簾歸政,而身為樞使的富弼事先竟不得商量,他以為韓魏公欲致他於族滅,由此對韓魏公恨之入骨。其後又有濮議,歐陽修首議追尊濮安懿王,富弼竟斷然反對……」
潘照臨如數家珍一般,向石越講敘著富弼在仁宗、英宗兩朝廢立大事中的立場與結果。石越以前雖然聽說富弼的事蹟,又如何能明白這許多的內情?不由嘆道:「難怪皇上對韓家與對富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不錯。英宗策立、親政,韓魏公居功至偉。而當今皇帝之立,也有韓魏公的功勞。兩代策立之功,豈同尋常?所以皇上無論如何,也要和韓家約為婚姻,而韓琦再怎麼樣反對新法,皇上也不會將他真正的罷黜。所以夫人一旦成為韓魏公的義女,便是郡主,也要退讓三分……所以皇上才會給韓魏公親寫碑詞!所以富弼,雖然與韓魏公一樣的資歷,卻只能提前致仕,退居洛陽。若再對比一下富弼之子富紹庭與韓忠彥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富弼對功名的垂意,他心中若不介意,豈非咄咄怪事?」
「都說‘富韓’‘富韓’,不料富韓竟然相差如此之遠!」石越感嘆道,「可是,這與我們計議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潘照臨臉上泛起一絲冷笑,「富弼若不介意,便罷了。若是介意,那麼他想要兒子輩孫子輩,都能使富家趕上韓家的話,現在就是一個機會!」
「機會?」石越轉過身來,望著潘照臨。
「不錯,就是機會。」潘照臨冷冷的說道:「這件事情,富弼若是做了,既便事情敗露,畢竟不是謀反,最多不過是流放安置,他富弼反正也沒有幾年好活了;若是成功,誰都知道公子前途無量,公子又豈會虧待他的兒孫?何況這件事情,只有我們要擔心他富弼出賣我們,他富弼根本不用擔心我們會出賣他……風險對富弼而言,如此之低,而卻可以為子孫保幾十年的平安富貴,我想不出他富弼有什麼理由去拒絕。」
石越想了一會,突然笑道:「富弼難道不擔心我們有一天對付他的兒子,殺人滅口嗎?或者等他死後,我不再照顧他的兒孫?」
「這些事情,就取決於富弼對公子的印象了。不過富弼也應當知道,我只要去找他開了這個口,那麼他與公子,就只有兩條路了,非友即敵!富弼若是聰明人,自然就會懂得怎麼選。」潘照臨將茶杯端起,笑道:「天下哪有什麼絕對會成功的事情?公子你也需要早下決定!」
石越垂下頭,反覆思忖,許久,終於抬起頭來,說道:「我只希望富弼能將這個秘密帶進棺材之中!」
潘照臨嘴角似乎隱隱露出一絲笑容,「我想他會的,除非他認為他兒子的智慧,能夠用好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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