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中牟縣牟山,潘照臨墓。
時近黃昏,大雨滂沱。松林之間的新墳,已被一道石牆圍了起來,墳前豎起了一塊數尺高的墓碑,碑的正面用陰文簡單的刻著潘照臨的生卒年月,正中間是「潘公照臨之墓」六字,左下角則是「宋雲陽侯兵部侍郎司馬夢求奉詔立石」一行小字。
沒有營造墓室,自然也沒有壁畫、陪葬,連神道碑都沒有。地表也沒有墓園,沒有請人寫行狀,同樣也沒有墓誌銘……即便在講究薄葬的宋代,也是簡陋得連一般的富室都不如。
石越、司馬夢求和石鑑三人,穿著油絹製成的黑色雨衣雨帽,冒雨緩步來到墓前,跟在石越和司馬夢求身後的石鑑,一見到墓碑上「潘公照臨」四字,便不由得悲從中來,呼了一聲「潘先生」,踉蹌著幾步,衝到墓前,撲通跪倒在被雨水澆得泥濘不堪的地上,放聲痛哭起來。大雨順著雨帽流到他的臉上,雨水和淚水夾雜在一起,嘩嘩流個不停。
石越一步步的慢慢走到墓碑前,伸手觸向冰冷的墓碑,腦海裡回想的,是熙寧三年在戴樓門旁邊張八家園宅正店潘照臨第一次跟自己打招呼時的情形……那應該是在十月,立冬之前,轉眼之間,二十三年便已經過去了!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和長眠在此的這個人,認識了二十三年,同行了二十三年!
在來此的馬車之上,司馬夢求已經將前因後果,詳詳細細的告訴了石越,包括皇帝要求他瞞著石越,包括潘照臨臨死前說的那句「將軍」……但是,從別人口裡聽到潘照臨已經死了,讓石越始終沒有真實感,即便他到了此處,親手觸控到了被雨水浸得冰涼的墓碑,但石越依然有點不相信,他甚至閃過一絲懷疑——這下面真的躺著那個人嗎?
二十三年來,潘照臨,一直是石越所倚重,甚至是依賴的物件,哪怕到了後來,石越知道潘照臨一直存著竄掇自己做曹操、王莽的意思,兩人表面上看起來也漸行漸遠,但實際上,只有石越知道自己始終信賴著這個人。
他對潘照臨的所有小動作都視而不見,也毫不在意他手裡掌握著自己數不清的把柄——其中一半可以讓他的政治生命隨時終結,另一半則可能讓他政治生命終結的同時,在這個時代身敗名裂……換上任何一個人,石越絕對不會允許他有脫出自己控制的可能,然而,對這個男人,他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信任,他始終相信他絕對不會背叛自己,不會出賣、陷害自己。他做任何事情,即便石越並不認同,但石越卻始終會認為,這個人,是自己人,潘照臨,是那種他可以放心託付後事的人。
石越也同樣信任其他人,他信任司馬夢求、石鑑、陳良,也信任範純仁、韓忠彥,當然,也信任著桑梓兒、桑充國、唐棣、唐康……雖然人性的本質充滿著謊言與猜忌,不能信任任何人更是政治家的日常,但一切事情,有陰暗的一面,就必有陽光的一面,對石越來說,如果不是許許多多他可以信任的人,他成不了今日的石越,也絕對不可能改變個時代!
然而,即便如此,潘照臨也是不同的。
對潘照臨,是一種完全不同的信任。對司馬夢求,他可以託付生死;對石鑑,他可以託付秘密;對桑梓兒、桑充國、唐棣,他可以託付家庭;對範純仁、韓忠彥,他可以託付國家……然而,惟有對潘照臨,他才可以放心託付自己不那麼光彩的一面。
再光彩奪目的人,也有無法讓其他人知道的一面。這樣的一面,是無法讓父母、摯愛、兒女知道的,也同樣無法告訴信任的朋友或者有著共同目標與夢想的同僚,這無關於品格,也無關於感情,或者,正因為在意著這些人,才無法讓他們知道自己小心隱藏起來的另外一面。
但這個世界上,偶爾,也會出現那樣一個人,讓我們覺得,讓他知道自己藏起來的那一面,也是可以的。
潘照臨,對石越來說,就是那一個人。
所以,如果安平事件真的是潘照臨策劃的,石越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司馬夢求覺得他是因為自己的身世,因為他是什麼周世宗柴榮的後代,因為什麼家國之恨,才策劃了那樣的事情……但石越知道,並非如此,絕非如此!
這二十三年來,石越在世人眼中,即便不是大宋朝的純臣,也絕對是可以信任的忠臣,然而,私底下,石越不知道多少次冒出過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絕對是大逆不道的念頭。雖然他未曾宣之於口,也沒有刻意的做過某種暗示,因此,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心情,連桑梓兒和石鑑這樣親密、親信的人,都無法察覺,但石越知道,潘照臨絕對可以捕捉到。
所以,潘照臨只是在做著他覺得石越心底裡想做卻被某種東西束縛著而放棄了的事情。
只不過,即便是潘照臨,也無法知道,真正讓石越放棄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他大概誤以為,石越是被儒家的政治倫理,又或者是被他和趙頊之間的君臣之義、知遇之恩諸如此類的東西所束縛,所以,他才打著自己身世的名義,去暗中策劃這樣的事情。
他想解開束縛在石越心上的那條鎖鏈,也不願意讓石越去揹負難以承受的汙名,所以,他才用自己的身世為藉口,來揹負一切的汙名。
而石越卻沒有辦法讓他理解、相信,他放棄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想讓世人認可的那個自己,和內心深處中真正想成為的那個自己,很多時候的確是南轅北轍的。無論石越對潘照臨說什麼,潘照臨都只會認為,那隻不過是想讓世人認可的那個石越在說話!
或許事實也可能的確如此。
但石越也沒有真正花過多少心思去說服潘照臨放棄,因為,在此之前,他的確從未想過,潘照臨竟會做到這樣的程度。他以為潘照臨也就是找機會遊說下自己,最多就是搞點小動作而已……
但他更沒有想到的是,潘照臨竟會因此而死!
潘照臨會死,這種事情,石越根本想都沒想過這世間會發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個男人,從來都是他設計別人,玩弄人於股掌之間,他怎麼可能如此輕易的就死了?
簡直是荒謬!
即使站在這裡,站在潘照臨的墳前,石越也忍不住懷疑,這是不是潘照臨和司馬夢求合謀串演的一齣苦肉計?
可惜,冰冷的雨點打在石越的手背上,讓他此刻的頭腦格外的清醒,他的理智清清楚楚的告訴他,司馬夢求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因為司馬夢求和潘照臨不同,司馬夢求對大宋的忠誠,並不亞於對他的忠誠。他只會努力去彌合自己與皇帝趙煦的關係,而不會做相反的事情。
然而,石越依然感覺如此的不真實。
石越默默的觸控著潘照臨的墓碑,腦海裡不斷的閃過這二十三年來的點點滴滴……
從熙寧三年的冬天,張八家園宅正店的初見,到再次見面,兩人一起定策要讓自己逐步成為趙頊在王安石之外的第二個選擇,到兩人反覆的推演如何改良青苗法,到他支援自己創立兵器研究院,又和自己一起面對桑充國入獄事件,一起化解白水潭學院生死存亡的大危機,此後,軍器監奇案,身世危機……兩人不知道共同應付過多少宋朝內外的敵人,解決過多少無法解決的危機,每一次,每一次,不論石越處於什麼樣的絕境,潘照臨都永遠堅定的站在他的身後,他的影子裡……
二十三年,無數的回憶,在石越的腦海中回閃,交織在一起,最後,融成了潘照臨的那個笑容,那個腹黑的笑容。
石越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輕輕的掀開雨帽,任由大雨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如此許久,直到石越轉身離開,他都沒有說一句話。
下山之後,馬車迴轉汴京,直到牟山在大雨中漸漸隱去,石越才突然對同乘一車的司馬夢求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除死無大事,潛光兄太痴了。」
「是學生的錯。」司馬夢求對潘照臨的自殺,本就耿耿於懷,此時見石越如此,更是自責,「是學生失察,學生沒料到潘先生竟會如此執著,寧願一死,也要將他的棋局繼續下去。」
不料石越卻是搖了搖頭,嘆道:「什麼棋局?!純父真當潘潛光是神仙麼?在純父找到李昌濟的那一刻,他便已然一敗塗地了。」
「所以潘先生才會死……」司馬夢求情緒低落,「他用自己的死,將丞相與皇上的關係,將一切都打上了一個死結。」
「死結!呵呵!」石越苦笑道,「我和皇帝的關係……呵呵,又何需如此麻煩?純父雖然掌管職方司,但內心深處,卻始終是一個真正的儒臣,始終相信著許多美好的事情。所以,純父會相信,只要大臣能證明他的忠誠,君主就終將會信任他——可是,潘潛光是不會相信這種事情的。即便他和你說了什麼,那也不過是君子可欺之以方而已。在潘潛光的心中,我和皇帝的關係,早就是個死結了!」
「況且,就算潘潛光真的是想讓我和皇帝互相猜忌,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刻做這種事。畢竟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需要我能夠順利掌握兵權……」石越苦笑道,「即使我擔心皇帝猜忌我,而因此極力的去爭取掌握兵權,但皇帝又如何會放心我呢?」
「但皇上和朝廷,是離不了丞相的。學生聽說今日朝議上,皇上……」
「連我都弄不清皇帝在想什麼,明明知道了這件事情,卻還極力的想讓我再去做率臣……」此時此刻,石越對趙煦的想法完全是莫名其妙,但他絕不會天真的相信,這是因為趙煦突然信任他的忠誠了,或者是因為趙煦以為可以將潘照臨的事一直瞞著他……小皇帝一定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考量,但此時此刻,他也沒心情去猜測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今日之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潘潛光能事先預料得到的,這只是一個意外而已。」
「學生以為,應該是潘先生預知到幽薊的戰局,在未來會發生極大的變化,讓朝廷不得不啟用丞相,而丞相也因為那種未知的變化,而無法拒絕……」
「呵呵,要出現那般情況,只能是章惇和田烈武遭遇慘敗——但如今的情形,雖然對北伐不利,然而即便最悲觀的人,也不會相信北伐真的會重演國初伐燕的慘敗。」
與其擔心那種事情,倒不如擔心大宋與北朝,會因北伐而兩敗俱傷,最終導終北朝失去對草原各部族的控制力,塞北如果動盪,長遠來看,將影響到大宋整個北方邊境的安全。
即便是別無選擇,石越也不相信,潘照臨會用自己的生命來壓注這樣的事情。
這不是他所瞭解的那個潘照臨會做的事情。
石越搖了搖頭,再次堅定的否決了這種可能:「況且,尺有所長,寸有所短。用兵之事,終非他所長。這絕對不會是潘潛光做出那種選擇的理由!」
「可潘先生臨死前對學生說了‘將軍’……」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潘潛光雖然不是敗給了純父,但終結他這盤棋局的最後一顆棋子,卻終究是純父落下的,以潘潛光的高傲性子,他會服氣麼?」想著潘照臨的心情,石越嘴角竟不由得流露出一絲帶著苦澀又帶著懷念的笑意,「別人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潘潛光,臨死也不想服輸,他故意小小的做弄你一下,只是想提醒我,他這盤棋,不是輸給了純父你,而是因為我而輸的!」
司馬夢求怔住了,但他回味著石越所說的話,卻又覺得無法反駁,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各般滋味,難以言說。
但石越卻是滿臉的苦澀:「是我讓他一敗塗地,滿盤皆輸的!以他的性子,又如何會活著去面對皇帝,去面對純父你?他根本不覺得是你們贏了他。純父,潘潛光這個人,只是看著象個縱橫家罷了!他的骨子裡,和純父你一樣,其實都是東周時代的貴族,是真正的國士!他看透世情人性,但自己,卻是絕對不肯苟且的!」
司馬夢求痴痴的聽著,心裡突然再度湧起難以言說的難過與悲傷,這一次的悲傷,彷彿是從心底的深處湧出來的,完全無法阻擋。
他拼命忍住淚水,抬頭去看石越,卻見石越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潘潛光不是用他的死在算計我,不是用他的生命來逼迫我和皇帝決裂。他是走投無路了,所以,才向我以死明志,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他從來沒有算計過我,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心底裡認為是對我好的,對這個國家好的事情!他是在告訴我,他從來沒有算計過我啊!從來沒有……」說到此處,從來都沉穩冷靜的石越,已是泣不成聲。
司馬夢求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淚水奪眶而出,也是低聲抽泣起來。
當石越回到汴京之時,城中正是驟雨方停,華燈初上。
司馬夢求在進城之前,對石越說另有他事,便告辭離去,當馬車回到左丞相府時,車上已只有石越一人。他和石鑑剛邁進大門,便有家人來報,來傳旨召見的內侍,已經先後來了五波,範純仁和韓忠彥府上,也分別派了人來相請。石越正奇怪又出了什麼事情,唐康府上又有心腹的家人,匆匆趕來求見,並告訴石越,入內省的童貫童供奉,悄悄到唐府告訴他們——殿中侍御史楊畏自內東門上密奏,彈劾石越密遣門客潘照臨至雄州,諭令吳從龍與遼國私自議和,皇帝正在暴怒之中!
石越這才知道皇帝為何這麼急著召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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