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2頁,共2頁

趙煦的語氣變得嚴厲:「朕是問你,是不是親耳聽到了這些供辭?」

「這個……臣實不曾親眼聽到供辭。其時情況頗為複雜,李昌濟四名私屬,皆是死士,司馬侍郎拷問賊人,臣要負責看管其他賊人,防其自殺,警戒異常,所有始末,臣亦有報告,存於職方司。」劉仲武老老實實回答道。

司馬夢求也證實道:「確是如此。臣是刻意讓他避開此事。」

「這又是為何?」趙煦質問道。

「臣是為朝廷惜材,假以時日,劉仲武可為陛下掌管職方司,不會遜於職方館的種建中。」司馬夢求非常的坦然,「這件事情牽涉甚廣,讓他知道太多細節,萬一其中有什麼不該他聽到的話,對他沒有好處,對朝廷、對陛下,都沒有好處。」

「可如此一來,侍郎卷宗中,便再無一個活著的人證。」趙煦神色複雜的看著司馬夢求,「李昌濟和潘照臨,一個是南唐之後,一個是柴周之後……潘照臨隱瞞身份,真的只是怕犯朝廷忌諱麼?他真的是被李昌濟的私屬毒死的麼?」

他再次轉望著劉仲武,「劉仲武,潘照臨死時,你也未曾親眼目睹吧?」

「臣的確不曾目睹。」

「先是鼓惑雍王,引發石得一之亂,事後竟安然逃脫,又能脅迫潘照臨這樣的人物,栽贓陷害於潘照臨,離間挑撥朕與石越,意圖引發變亂,從而火中取栗……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這李昌濟倒真是堪稱奇士!李弘冀有他這樣的後代,足以含笑九泉!」趙煦呵呵笑著,「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細節翔實,有人證,有物證,有供狀,有旁證,無懈可擊,呵呵……除了沒有活著的證人——但這種案子,沒有活著的證人,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陛下。」司馬夢求打斷了趙煦,他抬頭望著臉上寫滿懷疑的皇帝,目光平靜如水,「臣就是活著的證人。」

「但朕可以相信你麼?侍郎!」趙煦看著司馬夢求,問道。

「臣是陛下的兵部侍郎,朝廷重臣,替陛下掌管職方司!」司馬夢求平靜的回答道,「陛下既然讓臣調查此案,臣也斷不敢辜負陛下的信任!臣之忠心,可鑑日月!」

趙煦盯著司馬夢求看了很久,突然長嘆了一口氣:「朕就是怕卿太忠心了啊!」他意興闌珊的搖了搖頭,「罷了!罷了!朕信了便是!」

沉默了一會,趙煦又說道:「不管怎麼說,潘照臨也是周世宗之後,好好安葬吧。」頓了一會,又補了一句:「此事先不要讓石丞相知道,一切待北伐之後再說。」

「臣遵旨。」

……

待司馬夢求和劉仲武告退離開崇政殿後,趙煦望著空空蕩蕩的大殿,忽然覺得自己心裡,也空蕩蕩的。

做為皇帝,趙煦從小就學會了不要輕易的信任他的臣子,熙寧十八年的那場叛亂,更是給了他最深刻的一課。但這個世界上,只有少數人才能永遠生活在一個極端。一直以來,都小心翼翼的應付著許多人,垂簾聽政的祖母,老謀深算的宰臣,野心勃勃的新進……這些人,都是趙煦所需要倚重的人,但也都是他最需要防範的人。但他不可能完全沒有想去信任的人,即便這種信任不可能是全心全意的,即便這種信任有時候脆弱得經不起一絲考驗,但是,做為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剛剛成年不久的人,總會有一些人,是他發自內心想要親近,想要認可,想要信任的,同時,當他付出了這樣的感情之後,他也會想要得到同樣的回報。

在趙煦的生活中,這樣的人,屈指可數。田烈武、桑充國,再加上程頤和司馬夢求各算半個,可能就再也數不出更多的名字了。

而和其他人不同,對司馬夢求的好感,源自於他身上的傳奇,趙煦認可這些以任俠之名而流傳後世的人,是因為內心中,他相信給予對方的信任,就一定能從對方那裡得到忠誠的回報,就如同司馬遷在《刺客列傳》中所描敘的那樣……

然而,趙煦有一種感覺,他又要被現實教育了。抱著殘存的一點點幻想,趙煦忍不住問龐天壽:「天壽,你覺得司馬夢求說的,是真相麼?」

「奴婢……」龐天壽完全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

趙煦當然知道龐天壽心裡在想什麼,馬上補充了一句:「這次,就不要那麼謹小慎微了!」

龐天壽有點驚訝,但跟隨了趙煦這麼久,他知道皇帝這次是認真的,所以,即便越界,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出心裡話。

「是。奴婢以為,司馬侍郎似乎沒必要做假……」

「沒必要做假?」

「以奴婢看來,司馬侍郎如果要做假,多半是為了維護石丞相,但官家已經知道,安平之事,石丞相幾乎不可能事先知情。如果司馬侍郎是為了保護石丞相,那麼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這些賊人,且不管他們是不是李昌濟,他們背後的主謀,其實就是石丞相,並且他們還露出了馬腳甚至是親口承認了……但如此一來,整個事件怎麼也說不通,石丞相若真有謀反之心,就算安平之時不去講他,如今他堅持不願意北伐領兵,反而放棄兵權回朝,世間哪有這樣的逆臣?他若真有一點點反意,怎麼著也要學著做桓溫,領兵北伐立不世之功,然後挾功回朝……」

「這個朕知道。」趙煦不耐煩的打斷了龐天壽。

「這個道理,連奴婢都看得透,官家如此英明,當然看得清楚,司馬侍郎自然也看得清楚……所以,那就只可能是另一種情況,那些賊人想要攀汙陷害石丞相,但這種情況下,既然明知道石丞相是清白的,最好的選擇,當然是留下活口,將賊人帶回職方司訊問,以司馬侍郎的能力和職方司的手段,不可能審不出真相,如此,司馬侍郎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替石丞相洗清最後一絲嫌疑,而不必象現在這樣,連一個活口都不留,職方司也無人參預審訊……」

趙煦微微點了點頭。

龐天壽受到鼓舞,又繼續說道:「除了維護石丞相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為了維護潘照臨。奴婢雖不清楚司馬侍郎和潘照臨的交誼,但以司馬侍郎的為人,他想維護潘照臨,倒也不無可能。但若是如此,潘照臨就不應該死……所以,奴婢才覺得,司馬侍郎沒有理由去做假。」

「話是如此……可是……」趙煦的目光投向御案上的那份卷宗,冷笑道:「李昌濟……你能相信麼?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這樣的案子,這樣的結論,司馬夢求會不知道保留活口的重要?」

「這……這的確是有疑之處。」龐天壽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他當然也覺得有可疑之處,但是,這件案子裡,所有的人都死光了,不管真相如何,都已經徹底查不下去了,此時再糾結於司馬夢求說的是不是真話,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只能寬慰著趙煦:「但是,官家,這樁案子,說到底,也只有兩個人可能是幕後主謀,要麼是李昌濟,要麼便是潘照臨。奴婢記得,一開始,也是司馬侍郎主動冒大不韙去調查的潘照臨,所以,司馬侍郎對陛下的忠心,應該不需要懷疑。」

「司馬夢求的忠心……以前朕的確覺得他是忠心的,但現在看來,從頭到尾,他都在竭力的擔保石越非謀逆之臣,安平之事必定與石越無關,他調查的目的,也是為了洗脫石越的嫌疑,你說,他真的是對朕忠心麼?」趙煦有些誅心的問道。

龐天壽不敢接話。趙煦又嘆道:「但這些事情,不管他怎麼想,朕都不怪他,因為他一直很坦誠,從來沒有騙過朕,所有的話,都對朕說得明明白白。是朕到今日才真正明白,同樣的話,不同的心境,竟然會是完全不同的意味。」

這種事,龐天壽就更加不敢接了,他勉強幹笑了一聲,勸慰道:「其實不論如何,官家都不必再為此事傷神,當時讓司馬侍郎調查此案,也只是擔心石丞相左近有奸小之人妄圖非份之福,後來發現有此嫌疑的人,也就是潘照臨一人。既然如此,就算潘照臨真的是幕後的主謀,他也已經死了。既然有嫌疑的主謀都死了,不管什麼案子,都可以算是結束了。」

「是啊!主謀都死了!‘真相’也有了,案子也算結了。」趙煦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冷笑,「如今這個‘真相’,縱使朕明知道它有問題,朕也可以忍了。但是你想過沒有,這案子發展到如今的地步,倘若潘照臨被認定是嫌逆倒還罷了,偏偏嫌逆卻是什麼李昌濟……石越遲早是會知道潘照臨的死訊的,他知道以後,就會知道朕在暗中調查他的左近之人,你說,到時候,石越會不會相信潘照臨是被李昌濟蓄養的私屬所害?石越又會不會相信李昌濟是什麼幕後主謀?更加重要的是,石越又會不會相信朕已經‘相信’了李昌濟才是幕後主謀?朕又能不能相信石越會接受這一切?」

趙煦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龐天壽聽到後背都發涼。

「石越解兵權回朝後,朕雖然對他不支援北伐一直有所不滿,但的的確確是已經不再懷疑他有非份之想。他折騰什麼門下後省新制,朕雖然反對,但也不真怪他,朕總在想,說不定他是在這樣的方式,向朕證明他沒有做權臣的想法……」趙煦苦惱的揉著額頭,「便如你說的,朕調查此案,只是擔心石越左近有奸人,所以,司馬夢求給朕一個什麼樣的‘真相’,其實都不重要,朕哪怕知道是假的,再生氣,最後也會接受,也只能接受——朕還能怎樣?朕又不能大張旗鼓調查此案!但是,他不應該讓潘照臨死啊!不管怎麼樣,都該保住潘照臨的啊!」

趙煦放肆的說出了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但殘存的理智,讓他忍住了最後一句話。

尤其是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北伐形勢不妙,章惇和唐康互相攻擊,他很可能就要指望著石越去救火!但現如今,他還敢用石越掌兵麼?

當天晚上,開封府中牟縣,牟山。

連綿數十里的牟山,在開封城西,牟山縣城的北邊,說是「山」,其實只有十餘丈高,據說這是當年曹操與袁紹官渡之戰時,人工壘成的土山,經歷歲月變遷,當年的龐大戰爭工事上長滿了草木,鬱鬱蔥蔥,與普通的山崗再無分別,也成為當地人安葬先人的一處風水寶地。

趙煦有旨意好好安葬潘照臨,司馬夢求便決定將潘照臨葬於牟山。原因當然與官渡之戰無關,而是因為,這裡離鄭州新鄭縣的周世宗慶陵不算太遠,只有幾十里路。他不能將潘臨照安葬到慶陵附近,位與開封與新鄭中間的中牟縣便是最好的選擇了。但所謂的「好好安葬」,也不過是選一座松巒疊翠的山崗,挑一副好點的棺槨而已。所幸的是,潘照臨應該不會在乎這些。

職方司的親從吏一鏟一鏟的將黃土覆上棺槨,轉眼之間,潘照臨的棺槨就被掩埋不見,一座小墳包慢慢堆起,司馬夢求站在墳旁,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

但他的耳邊,卻在不斷迴響起潘照臨臨死前說的那句「將軍」!

一個棋手,將自己當成了棋子。

一個謀士,將自己變成了死間。

下了一輩子的圍棋,臨死之前,卻突然將棋局改成了象棋!

司馬夢求有許多的話,想對潘照臨說。

他很想對他說:「潘先生,講點道理呀!」但眼前浮現的,卻是潘照臨那譏諷的笑容。

他也很想對他說:「潘先生,你象棋水平太臭了,哪有這般絕決的?」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這是潘照臨用自己的生命,下出的最後一手棋。包括他司馬夢求在內,所有人都在他轂中,逃不脫,解不開。他之前設計的完美的計劃,瞬間變得漏洞百出,無論他怎麼向皇帝稟報此案的經過,都變得毫無意義……

活著的人證,呵呵,司馬夢求怎麼會不知道活著的人證至關重要。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絕決的不止是潘照臨,還有他在幽草寺的那四名隨從,也是如此的剛烈。便如白鶴寺的那些人一樣,司馬夢求不知道潘照臨是怎麼調教的他們。所謂的「審訊拷問」,不過是避開劉仲武,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一個個自殺而已,然後他再偽造拷問的痕跡。

一個脆弱的「真相」,再加上潘照臨用自己的死,將一切都打成了一個無法再解開的死結,就這樣,在趙煦與石越那無比脆弱的關係中,劃下了一道永遠也無法彌補的裂痕。

因為潘照臨的死,一切都再也無法解釋清楚,甚至無法去挽救彌補。這種互相的猜忌,讓趙煦和石越之間,只能逾行逾遠,直至不可調和。

司馬夢求覺得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原本,石越已經用種種行動,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安平一事之後的裂痕,他和小皇帝之間的矛盾,已經縮小到前朝宰相與新朝皇帝之間問題,頂多加上一點政見不和,雖然依然是個大麻煩,但和現在的情況比起來,簡直就不成為一個問題。

結果,自己卻將一切都搞砸了。

而且,他找不到任何辦法去補救。

司馬夢求現在唯一的一絲希望,就是石越了。也只有石越,才讓他相信,還有那麼一絲可能,讓事情不至於走向最不幸的局面。

看著面前的一抔黃土,司馬夢求真的很想問潘照臨一聲:「潘先生,值得麼?」

月色之下,松影搖動,笛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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